|
|
今夏我在天目山消暑时,8月27日上午突然接到王听兰会长来电,告诉王老于8月25日去世的不幸消息。闻得此讯我顿时陷入茫然而不知所措的境地,而后首先是打听有无去太仓的长途车辆,我欲赶往大殓仪式去见王老最后一面。及至下午与其家人通话方知:上午已行大殓仪式行将火化……。呜呼!交往数年的挚友已永远与我天地两隔矣!……。
相识与相濡
* *
王老是娄东四王画派开创者王时敏的第十一世孙,其人身上流淌的是艺术世家的血脉。四王画作为中国古代文人画的集大成的画派,主宰清代以来300年的画坛。直至近代‘五.四运动’方被改革的历史潮流所改变。然任何事物真正的审美价值、人文价值是无法否定的。时至今日又见人们从历史的废弃堆中,重新发现它巨大的价值,并研究它的技法……。
王老身处的时代颇令其无奈,诚如他信中所言:“……近百年来,四王艺术遭贬。权威压顶,胸中纵有异议,奈何噤若寒蝉……。”他晚年退休后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画作中,并责无旁贷地从理论上探究四王画派的影响。为此,他必须广览世间的研究成果。从某地出版的“娄东画派”一书中得知:九二年在上海召开“四王绘画艺术国际研讨会”,该会聚集了国内外著名学者,并汇集了诸家的论文由上海出版“清初四王画派研究”的论文集。他获此讯息后亦四处求索此书但均无果便寄望于我,王老信告:“……余一介草民,无缘相聚(指研讨会——笔者注),诸多高论,唯拜读是求,若得兄之赐助,胜似利禄相助。借阅认购,窃度渴求之盼,铭感上苍。”其渴求之情跃然于字里行间。知此,我决心助王老觅得此书。首先我依据书名从上海图书馆借得此书,识其大概后便跑遍各书店,甚至去相关的编辑单位、出版社,但终因所隔时间太久均告失败。在我气馁之际的某一刻忽生灵感——何不求原上海图书馆王鹤鸣书记帮忙关照馆方协助查购此书?也许是王老的诚心感动了上苍,经我面托,王书记答应帮忙,此书不日果由馆方购得并经书记作主将此书赠送王老。至此,总算了却了老人的心愿,为有此书相伴艺术家度过他的余生亦让我深感欣慰!
* * *
初识王老时,我曾提及本人收藏有一幅出自上海画院韩硕的‘仙弈图’的人物画,因本人早年学围棋时曾阅到一段关于围棋战法的精妙论述“烂柯经云……”,我很想将此段文字与画作般配在一起合成一幅有书有画的精品之作,但苦无好的书者协助完成此愿。王老闻告即承诺可由与他过从密切的娄东书家政老来完成。不久205字的作品寄达,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幅无以比肩的小楷精品,真是笔笔精到。兴奋之时忽发现其中一字有点小误,若经改笔亦可蒙过。此情告知后,王老要我退还给他,结果由政老重新书写。王老来函自责:“余错抄所致,歉意殊深……。岂可书之草草,有污珠联璧合,令人少兴。人之相与,以尊为上,以厚为道,不敢不察以自律。”阅王老之言,面对政老的新作,敬佩之情由生。此书作和画作而今已重新裱合在同幅画轴上,真是珠联璧合成了我的镇斋之宝。睹物思人,更让我时时感受王老的高风啊……。
* * *
时至2011年初冬,国内对于四王书画作品的收藏和研究位踞首位的上海博物馆将举办盛大的‘南宗正脉’——娄东四王画派书画展。得此消息便约王老来沪观展。鉴于王老的特殊身分,事先将其前来观展的事与‘上博’通了气。届日,王老来到‘上博’观展,该馆的办公室予以接洽,王老特赠三本个人的山水画册给‘上博’,双方相谈甚欢。‘上博’承诺:将本画展的全部珍贵藏品集印成册发行并赠予王老。今年5月‘上博’将装帧精美沉甸甸的画册送到我家,数天后乘开年会之便我亲自将画册转交王老,他老人家得此集四王书画之大成的册子感到由衷地高兴,特别是从中看到四王画如今已为社会所接受,并日益恢复其应享有的地位而甚感欣慰。为此,他希望日后能面谢‘上博’的领导……。然天不遂人意,百日后王老竟撒手西去。为完成先生的遗愿,我已信告‘上博’领导有关情况并代致王老的谢意。
王老的绘画之路——多舛的命运
王老回太仓和父亲相处的数年时光,在画技和理论上得到父亲的亲授,王老本就是悟性极高的人,闲暇不时作画奠定扎实基础。退休后,他立志用余生专攻绘画。已有名气的他幸得有此爱好的某部门领导的关注,为其提供了场地并少量的资助,王老就此闭门整日专注绘画。积数年之努力,其画日臻成熟名声日隆,后将画室移至家中,开始其画家的生涯。自是,王老一家的经济逐日改善生活亦步入坦途。虽此,王老始终淡薄名利,其画作大多赠人,谈吐中他对那些胸无点墨却喜附庸风雅的一些‘新贵’们嗤之以鼻!很不情愿为他们作画。好人多助,在当地有一颇具眼力的某港区领导的提议下,动员并收集了王老已散落的画作,成功集辑出版了“王昌龄山水画集”,从而为他在文化上的交流奠定了基础。
综上所述,因出身环境、体质多病、机遇多舛或个性使然等等,王老在退休前的人生是苦涩的。但他依凭自身的天赋和过人的努力,终于崭露头角而获得成功,无愧祖宗成为画派的嫡系传人,并最终扭转了自己的人生,使之宛如绚烂的夕阳红。
后 记
当我奋笔写下以上文字时,窗外秋雨正淅沥地落下,寒意不时地从启缝中透入,此情此景与因悲悼友人而生的愁绪结伴而至,让我抑郁不爽……。忽闻窗外一只莫名鸟嘹亮的啼鸣,我豁然顿悟——王老是寻祖之踪而化仙作画去了。据他爱人邵静芬告知:王老行前一段时日曾多次去医院,但检查不出明显的病况。此际老人家爱洗浴,有时一日多次。临行日晚,他一人端坐在藤制的太师椅上休息,时至半夜忽听得他说:“这音乐好听极了!我要记着它……。”而后便松弛地仰靠椅背,两手自然垂于体侧似又睡过去了。过不一会儿方发现他已无生气,遂唤人急救,然已逝。闻此,我万分惊骇!以为——一个无固疾的老人,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在妙乐声中如此安详而自在地溘然而逝,这是常人能祈求到的吗!?难道不正是王老平生积善积德方能修得如此善终的吗?人固一死。回首王老平凡而充实的人生,在享有八十高寿之后迎来这样不同凡响的谢幕,亦当为他老人家欣慰才是啊!……。想到此我便释然了。
王老入我会时间不长但贡献却很大,他的业绩和风范定将在我会长存——他那羸弱的身影让人感受到的却是百折不挠的人格;那气势磅礴的山水画上的纤纤笔触让人感受到他老人家的严谨技法与崇尚自然之浩然胸襟……。斯人已逝,昌龄先生愿他一路走好。相信会有更多的同人来继续努力完成他未竟的传扬四王画的事业。
二零一二年十月二十四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