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老了

沈修承

沈克让

我不能再怨娘不疼儿不体谅儿了，娘老了。

今天下午偷得闲暇，我又回去给娘打扫卫生了。前天刚回去扫过的地又被娘扔得都是拉圾了，鸡蛋壳儿，方便袋，饮料盒儿，娘总是舍不得扔，尽管我多次叮嘱，叫娘把垃圾都扔门外，等我回来清理，但一向由于贫穷而养成节俭习惯的娘已经“积习难改”了，总是犄角旮旯能塞就塞，能藏就藏，生怕我回去扫荡。前天刚刷过的碗筷只隔一天就饭垢积攒了一层，父亲说娘已顾不住自己了。父说：“你娘饭都做不熟了。”我眼眶顿时噙满了泪水。

给娘刷碗，照例把娘两天来吃剩的饭底，有的是剩汤水，一一清倒，然后用钢丝球把饭垢刷去，再用洗洁精一一涮洗一遍。我嘱父，给二老准备了七个干净的瓷碗，一个大些的缸子，要他俩用了放那，我回去再洗，不叫娘洗了。父说：“你娘也洗不净，她看不清了。”我心里又一阵痛。是啊，娘的眼已看不清了，我回去站到她面前，她还问：“你是谁呀？”前天我用纸巾给娘攒去了眼睑内的眼屎，今天回去又攒去了好多，到我叫娘的时候，她才知是她儿子回来了。

我又把二老用过的毛巾全部清洗一遍。人老了，也不讲卫生了，擦脸的，抹桌子的，不管你给他们分多清，他们总是不分这那扯过来就用。他们现在就像两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没记性，不听话。我们小时是不是这样的？

娘老了，老的没精神也没气力了。父说：“你娘睡倒一个人就起不来，得我用力拉，穿衣也费事了。”父亲今下午的话惹我多次泪热，我深深的自责，自己孝吗？我对娘的状况了解太少了，尽管每两三天回去清扫涮洗，总是匆匆回，匆匆离，总觉得为爹娘做了点事了，和爹娘叙话的时间太少了，我离“孝”字距离太远了。

娘老了，只能每天坐在过道门前的砖台上伶仃地坐着，温暖的太阳她不觉得暖，刺骨的寒风她不感到寒，打着旋儿的枯叶落在脚下，她也看不清。她坐在那里像一尊期待的雕像，父亲骑车出门，她盼着回；父亲骑车回，她站起来扶着父亲的车蹀躞地进屋。娘视力不好，听力不行，过往的人也很少理她，只能和坐在电瓶三轮上的父亲打叉腔的交谈，谈她记忆里的故事。娘的记忆力很好，不但《三字经》《百家性》“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能背的滚瓜烂熟，她孙女媳妇年后要生孩子的事她也记得。她问父亲，快过年了，在邢台做生意的儿女再过半月该回来了吧。父告诉她：“邢台疫情厉害了，今年不叫回来了。”“那咋弄啊？鹏家咱孙儿媳妇过年生孩子谁回来侍候啊？我又不能帮忙了。”

娘和父坐在床沿边，娘佝偻着身子，父呻吟着，我在门口涮洗着，和二老对着话。

父说娘身子差，娘说，不都是年轻时候生孩子，没有人侍候落下的吗？

唉，才九十岁的娘，真的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