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 羽 的 傲

胜迹录庚

关羽，字云长，三国时河东解良人。东汉末年他投奔刘备，后兵败荆州被杀，身首异处。历史上真实的关羽是一个悲剧性人物。一方面，他集“忠、义、仁、信、勇”于一身，在英雄辈出的三国时期叱咤风云、独领风骚，活着很光彩；另一方面，他刚愎自用、傲而自矜，最终因大意轻敌被擒杀，死得很悲壮。

关羽死后，其集正义和傲气于一身的英雄形象一直为民间所传颂。佛教最先发现了这一“绩优股”，隋唐时把关羽拉进自己的佛门，封了个“伽蓝神”。北宋时关羽人气骤升名声大振，宋徽宗始屡受褒封，一向很清高的儒家见风使舵把关羽列座仅次于“文圣人”孔子之后，尊其为“武圣人”。道教也随波逐流，尊其为“关帝圣君”，掌管司命禄、佑科举、治病除灾、驱邪辟恶，乃至招财进宝，庇佑商贾等，不仅位置重要，而且极有实权。

于是，关羽就成了唯一受到儒、释、道三教共同尊崇的精神偶像。随着一步步地升迁，关羽后来就不仅仅是关羽，而是关公、关帝、关圣了。如今，关帝已经成中国最主要的民间信仰之一，全国有几千座关帝圣庙，其数量规模远甚于孔庙。关帝信仰甚至成为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对社会管理、民众的精神寄托以及两岸的文化交流与传承产生了积极重要的影响。

关帝信仰之所以能成为一种文化现象，儒释道三教之所以如此积极地推崇关羽，原因就在于关羽的人气旺、支持率高。从历史上看，论功绩，论地位，甚至论品行，比关羽出色的不乏其人，可为何单单选了他作为煌煌中华文化民间信仰的形象代言人？那是因为他太有“型”了，换句话说，是在于他独特的人格魅力和丰富的精神内涵。

关帝文化的内涵离不开关羽的人格力量。

关羽的“忠与智”：“忠”指忠诚，忠于谁呢，忠于最高领导者，即皇帝。可当时东汉已名存实亡，皇帝只是曹操用来“挟天子以令诸候”的代名词。因此当时更认可“忠”的另一种道德评价，即忠于当时的实际领导者，对关羽而言即刘备，对周瑜而言即孙权，对曹操而言其实就是他自己。

建安五年，刘备兵败关羽连同刘备的两个夫人同为曹操所擒。考虑到夫人的安全，又经前来劝降的张辽点悟明白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关羽决定有条件投降。最重要的条件是“降汉不降曹”！行为的结果是相同的，反正降后都服从曹操的实际领导。但由于表达方式的不同，使得行为的性质也完全不一样。这样一来，关羽不但不会因降曹而叛刘，相反，却因此得了千古忠君的美名。
“降汉不降曹”表现的不仅仅是关羽的“忠”，更重要的是他的“智”！历史上因“愚忠”而亡的太多了，而因“智忠”而存的就关羽一人。既不失气节又能保存实力且能赢得尊重，让人叹为观止，拍案叫绝，怪不得儒家要尊其为“武圣人”。

关羽的“义、仁、信、勇”：“义”乃正义，“仁”乃仁爱，“信”乃诚信，“勇”乃武勇，四者在关羽身上一个也没少，而且无一不体现得淋漓尽致，对此已有颇多研究，就不一一赘述。

关羽的“傲”：“傲”是关羽人格构成中不可或缺的一方面，也是关羽与其他英雄人物不同的性格特征。三国志说他“刚而自矜”，三国演义关羽一出场说他“威风凛凛”，后汉书说“性傲也”。然而，为尊者讳，近来关羽文化的研究者分析关羽人格、关帝文化内涵时对此总是避而不谈。相反，笔者认为，关羽之所以能成为关帝，其最独特的精神、人格内涵就是关羽的傲。历史上，兼有“忠、义、仁、信、勇”的不乏其人，周有姜尚，汉有周勃，唐有郭子仪，宋有李纲，明有于谦，即使是同在三国时期，关羽的同事，如孔明、赵云等。与关羽相比，他们“忠、义、仁、信、勇”一样也不少，有些人的历史功绩还远胜于关羽，他们的人格也比关羽更具理想性，他们都不像关羽那么“傲”得忘乎所以。可是他们却都成不了“帝”，成不了“神”。为何呢，就因为关羽与他们相比，除了具有“忠、义、仁、信、勇”外，有着不一样的人格特征，那就是关羽的“傲”。道德家眼中所谓的不可提及的缺点在民众看来也是很喜欢的，因为这样的缺点让关羽的形象不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而是人性化了，更容易为民众所接受，让民众觉得关羽是很实在的，他和我们一样有缺点，而且这样的缺点也体现着他自由独立的精神内涵。

史书对关羽描绘用的是春秋的笔法，重于业绩而淡于人性，关羽的形象并不丰满。关羽能从人到神，《三国演义》功不可没。从北宋开始，民间早有拜关公的习俗，罗贯中写三国时关羽已经具有神的“气质”，影响力相当高。如果罗贯中写关羽只是正面的龙啸虎行，负面的蜻蜓点水，那么，关羽在三国演义里很可能就是个谦谦君子。这样一来，《三国演义》还会成为名著吗？相反，罗贯中不但不忌讳关羽的傲，而且，越发夸大。

且看看演义里的关羽有多傲？

他一出场，就将一身傲气挥洒得淋漓尽致。他受邀与刘备同坐，被问及姓名，回答后，他竟画蛇添足地补充道：“因本处势豪倚势凌人，被吾杀了；逃难江湖五六年矣。”明摆的在公众场合宣布他是名被通缉在逃的杀人犯，丝毫不过问此时刘备及周围人为何许人也？如此不明深浅毫无忌惮，傲得理直气壮，牛得胆大包天！

温酒斩华雄时，他只是个马弓手，副排长级干部，主动请缨遭袁术训斥，幸曹操力荐才得准行。回来时酒尚温，他不是把华雄的人头双手奉上，而是“掷于地上”。傲得底气十足，不卑有亢。

投降曹操时，他说他“不降曹”，“降汉”！谁都知道此时的汉家只剩下陵阙了，汉献帝只是个花瓶，曹操才是实际掌权者。他这样做，挑明不把曹操当“最高领导”，而且暗指曹操有不轨之图。傲得别具一格，千古佳话。

封五虎将时，他得知和老将黄忠同志同一级别待遇，怒曰：“黄忠何等人，敢与吾同列？大丈夫终不与老卒为伍！”遂不接印。傲得横冲直撞，唯我独尊。

守荆州时，孙权要跟他结亲家，他竟对前来提亲的诸葛瑾勃然大怒：“吾虎女安肯嫁犬子乎？” 傲得匪夷所思，孤芳自赏。我的眼里只有“我”，一个部级干部不把友国元首当回事。知孙权拜陆逊为将替吕蒙时，他说：“孺子陆逊代之，不足为震！”。傲得不明深浅，忘乎所以。

败走麦城时，王甫劝他宜走大路，小路恐有埋伏。他竟说：“虽有埋伏，吾何俱哉！” 其骄横傲慢之态，可见一斑。傲得无话可说，把命也搭上！

然而，同样也因为傲，才有降汉不降曹，才有千里走单骑，才有五关斩六将，才有单刀赴会......他的“傲”是傲上是傲敌是傲权，而对下属对民众对百姓，他是从来不欺的，三国志说他“善待下人”，这与一般只敢欺下媚上的官僚“假傲”是不同的。

显然，关羽的人格不是完美无缺的，他的缺点和他的优点一样的明显。正因为“傲”，关羽的形象才如此的丰满，也正为“傲”，关羽才让人感觉是“有血有肉”。每一座“神”都有人的影子，何况像关羽这样由真实的人演变成的“神”呢？正因为他的傲，他的缺点，他的独立的人格特征以及他强烈的人生悲剧色彩，他与民众的距离才能有那么近，才能被民众广为接受，才会被人当“神”膜拜。可见，正是充满“傲气”的关羽成就了《三国演义》，而《三国演义》也成就了今日的关帝。

傲是关羽与生俱来的品质特征，因为傲付出了最沉痛的代价，包括他的生命。但他似乎并不为之所动，他就这么傲然地活着。可以说，傲成了他的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生存法则。因为傲他赢得了尊重，成就了名气，也带来了祸害，但他就这么傲傲地屹立着，他的傲让他成了神而不仅仅作为人。民众信仰关羽，何尝不是从潜意识上尊崇他的傲。因此，回避关羽的傲来谈关羽的人格内涵是不完整不全面也是不深刻的、是缺乏独立思考的。

想想今日，真应当“傲”如关羽！

（中共东山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县文联主席 林喜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