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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亨颐:(公元1877~1938年),字子渊,号石禅,晚号颐渊,经元善之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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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13 23:11:3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经亨颐:(公元1877~1938年),字子渊,号石禅,晚号颐渊,经元善之侄;浙江上虞人。著名教育家、社会活动家和金石家。

经亨颐于光绪二十八年(公元1902年)留学日本。回国参加筹建浙江官立两级师范学堂,辛亥革命后任校长,并兼任浙江省教育会会长。“五四”运动时期,鼓励支持爱国民主斗争,倡导新文化运动,大胆改革教育。因遭守旧势力排挤而离职。此后在上虞创办春晖中学并担任校长。1923年又到宁波任省立四中校长。1925年参加国民革命,曾任国民政府常委、教育行政委员会委员、中山大学副校长。在本省从教二十余年,广采博引国内外先进教育思想,提倡人格教育。

经亨颐认为学校不是“贩卖知识之商店”,“求学为何?学为人而已”,所以当以陶冶人格为主。强调德智体美全面发展。在教法上,提倡“自动、自由、自治、自律”,提出“训育之第一要义,须将教师本位之原状,改为学生本位”,成立学生自治机构。要求教师必须有“高尚之品性”,反对那些“因循敷衍,全无理想,以教育为生计之方便,以学校为栖身之传舍”的庸碍之辈。此外还力主活跃学术空气,丰富课余生活,注意多方面培养和陶冶学生人格。其民主主义教育思想和“与时共进”的改革活动,使浙江省立一师、春晖中学以师资雄厚、设备完善、教育民主和管理有方著称省内外,为国家培养了宣中华、柔石、杨贤江、陈建功、丰子恺、潘天寿等一批优秀人才。廖承志是他的女婿。

经亨颐少年时代即喜爱篆刻,取法汉印,参以《三公山碑》《开母石阙》意趣,所作端庄清雅。画从八大山人,书宗《爨宝子碑》,兼收并蓄,融会贯通,均自成一家。经亨颐一生高风亮节,晚年退居上海颐和路,颜其居日“春霜草堂”。约同知己何香凝、陈树人等创立“寒之友集社”,借此研讨诗书画印,提倡民族正气,抒发爱国热情。经亨颐对于篆刻颇为自负,曾说“吾治印第一,画第二,书与诗文又其次也。”潘天寿早年学习书法篆刻,多受经氏指导。著有《大松堂集爨联》《颐渊印集》《颐渊书画集》《颐渊诗集》《经亨颐作品选》等。从篆刻家的类型上看,经亨颐当属学者型印人。他在民国时期是一位忧国忧民、成就卓著的教育家,他的主要业绩也体现在教育事业上,书画篆刻创作是他公务之余的“闲事”。经亨颐的篆刻作品,如果单论数量与形式,也许没有什么优势可言,若从艺术风貌和创作技巧而论,经氏与那些同时代的印坛名家相比可以说并不逊色。经氏的传世作品大多为自用印,这些精美的作品包括姓名、别号、鉴藏、斋跋及少量的词句印。由于是自用印,我们不难看出作者刻印时是多么用。,多么投入,无论是篆法、章法还是刀法,作者都力避陈规旧范,希冀刻出新的意境来。

经亨颐的篆刻作品植根于秦汉,温和雅静,蕴含着派厚的书卷气。经氏的朱文印尽管线条有粗细之别,然而在篆法上却十分强调结构的神态变化。在一些颇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往往最能体察出作者的匠心所在。经亨颐朱文印还有一个较为显著的特点,即善于运用借边和连边的手法改善、丰富印章的布局。朱文印中借边与连边技法,是篆刻家们对古代玺印深入观察研究的结果,也是印章创作中的常用技法之一。

经氏在运用借边、连边技法时,或单独运用,或两者兼用,至于借边与连边的幅度大小,皆因印而异。如“山间居”、“五十学画”、“北海一庐”、“春霜草堂”等印均有三四处以上的笔画运用了连边技法。在作品的布局上,经氏也时常吸收古玺的某些特点,以打破汉印固有的布局样式。

作为学者的经亨颐,由于未享大年,六十一岁即已过世,篆刻作品流传数量偏少,无疑会减弱他在现代印坛上的影响,但这并不妨碍我们从现存作品中体察到他的创作理念、方法与发展轨迹,从而获取某种借鉴和启迪。

曹聚仁晚年在《我与我的世界》回忆在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求学时,深情地写下了“我们的校长”这个标题,他说:“‘一师’先后,有过许多校长,可是,我们说到的‘我们的校长’,只是指经子渊(亨颐)先生而言,跟其他校长毫无关系。”

1920年初,正在寒假中,这位深受学生爱戴的校长突然被官厅调职,改任浙江省教育厅视学,从而引发了震动一时的“浙一师风潮”。当时,曹聚仁以全体学生的名义,用不无稚嫩的白话文写了一封信给校长,表达他们内心的惊惶和期望:“自从你去了以后,我们连日的呼号叫嚣,好像同小孩子失了慈爱的母亲一样……回想从前的时候,我们常常问你:‘这是什么?这为什么?这究竟怎样?’你总常常恳切的指导我们,慰贴的爱护我们,并且以身作则用自治自励的精神勖勉我们,我们多少有趣……经先生啊!你不单是我们的校长,简直是我们慈爱的母亲……救救孩子们呀!救救孩子们呀!”

第二天,经亨颐同样用白话文给学生回信:“诸弟:我昨天接到你们底信,一字一泪,使我黯然伤心,说不出话来!‘母亲’一语,实在当不起。你们把这句话表示无限感情,我就用这句话来比仿,声诉我底苦衷。这母亲是可怜的,是黑暗家庭里三代尊亲晚婆压力以下底媳妇。还有许多三姑六婆搬弄是非……”

他感慨自己在一个官立学校、以一个委任校长的身份,在周围这样的空气下,大胆地做革新事业,这是他的“错”。经亨颐到底有什么错?他为什么受到当局的嫉恨,非欲去之而后快?我们从《全体教职员挽留经校长宣言》大致上可以看得比较清楚:“本校自从成立以后,向来取与时俱进的方针。其间或兴或替,一切措施都由经校长和职教员等共同研究,随时改进;总要把事情弄到推行无碍,才觉得大家安心,所以本校十几年来,可以说是时时有改革精神,时时过改革生活的。不过以前的改革,和校外没有什么影响罢了!到了去年秋季开学以前,经校长和职教员等,都觉得时代精神大大地改变了;本校底组织上,教授上,管理训练上,都应该大大地改革一番,去顺应世界底潮流。所以开学以后,就有职员专任,学生自治,改授国语和改组学科制底几种改革事业。”

这几项在今天看来也许没有什么,但放在当时无疑是创新,是大胆的改革。自从1912年以来,经亨颐担任浙一师(前身是浙江两级师范学堂)校长已近十年,他是浙江上虞人,1903年到日本留学,1907年回国担任浙江官立两级师范学堂教务长,他在教育上一贯有主张、有见解,曾提出著名的“人格教育”,但如果没有“五四”新浪潮的冲击,也许就不会有他在浙一师的大胆革新了。1919年5月12日,受北京学生运动的影响,杭州学生也走上了街头,作为校长,他在当天的日记中有这样的记载:“六时余,先到校,学生尚未发,略授以保守秩序,切勿妄举。即至教育厅……分别与军警接洽,免致误会。九时,全城中等以上学生三千余人,自公众运动场出发,先过教育会,气甚壮,余出助呼万岁,直至下午三时始回原处,秩序甚好。”今天我们路经杭州高级中学(浙一师是其前身之一)门口,还可以看到石碑上记录着它当年的辉煌。

浙一师成为江南“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中心,培养出大批有理想、有追求的学生,如丰子恺、潘天寿、刘质平、曹聚仁、魏金枝、施存统等,都是与这位校长分不开的。他们后来走上各不相同的道路,其中都带有一师的痕迹,带有那个时代特有的标记,他们有幸赶上那个时代,接受新文化的洗礼。熟知经亨颐的同乡学人范寿康评价,他在担任一师校长时,“不引用私人,不染指公帑,聘良师,久其任,以勤慎诚恕四字为校训,砥砺诸生,成效卓著……先生主持教育,一本平生所谓‘人格教育’之主张,以身作则,刚正不阿,精神大公,思想开朗,注重感化与启发,反对保守与压制。对于学生因材施教,辅导其自动、自由、自治与自律,不加硬性拘束。对于课程,主张全面发展,自文学、艺术、科学、数学以至体育、运动,无不注重。举凡陶铸个人身心各方面之知、德、体、美、群五育,无所不包,而目标则在于培养正直、坚强、学识兼备之人才,为国家服务。”对于学生的请求,只要理由充足,他总是应允。青年刘质平醉心于音乐,音乐以外的功课大都不及格,学校照样能发给毕业文凭,刘质平后来成了有名的音乐家。

在“五四”大潮中,经亨颐决心在浙一师进行教育革新,于1919年下半年付诸实施,主要集中在上面提到的四个方面,职员专任制对外界没有多少冲击力,学科制也是很有见地的,只是在他手里还没来得及推行,最有争议、最后惹祸的是学生自治和改文言为白话文。学生自治的大纲在专任职员会议上议决,在1919年10月16日正式宣布《试行自治制》,暂时定出九条自治大纲,第一条是将学校事务分成学生自治和学校行政二部。第四条学校对于学生行为不妨碍学校行政的,一概不干预。第八条规定学生自治范围包括,有关学生健康、研究学术、发表思想、涵养德性、衣食住、课外作业、社会服务、校内整洁、同学行为的惩处和劝诫、储蓄和贩卖、课外出入等事项。目的就是要养成学生自动的能力、自律的习惯、互助的精神。自治实行的细则完全由学生开会研究。自治会很快成立起来,并有效地开展工作。此外,学校还出现了书报贩卖部,《星期评论》《教育潮》《建设》《少年中国》《新青年》《新潮》《建设》等新刊物都有不小的销量。

最有成绩的应该是白话文的推行,当时教授白话文还是创始,没有现成的教材可用,所以就由学校的国文教授会议,暂定了国文教授法大纲,依照人生问题、家族问题、贞操问题、文学问题等十六个问题,分门别类选辑了一百多篇文章,主要是当时新刊物上发表的,鲁迅、陈独秀、胡适他们的都有,包括鲁迅的《狂人日记》,蔡元培看了他们自选的国语教材说:“这种教材选得不成系统,不过备学生底参考,也未始不可的。”但这样的教材目的就是要学生用批评的眼光,取研究的方法,而不是叫学生轻信、盲从。比死板的僵化的文言文教学是一个巨大的突破。正如教授法大纲说的,形式上“使学生能够了解用现代语或接近现代语,如各日报杂志和各学科教科书所用的文言——所发表的文章,而且能够看得敏捷、正确、贯通。使学生能够用现代语——或口讲或写在纸上,表现自己的思想感情,而且要自由、明白、普遍、迅速”。实质上使学生了解人生真义和社会现象。

当山雨欲来之时,在教育厅查办员查问时,经亨颐本人都一一作出了回答:关于职员专任,“现在我们中国学校的流弊,都是校长专权的缘故。做教员的至多对于教课负责,不是对于学校负责。兼着好几处教课,更没有时间可以研究。本校实行这件事,各位教员是有大大的志愿和大大的牺牲。现在预算并没有增加,就照原预算分配,各员每月只有七十元,比较从前有几位要减少若干元,教课以外的职务反要加增,并且确能负责任。……每星期开例会一次,遇有研究的问题还要连日开会讨论。所以我对于职员,是认定‘集思广益’四字做去。”

关于学生自治,“本校为什么实行自治?是从毕业生方面感触而来的。我办这师范学校总算已经十年以上,平时注意毕业生的状况,为什么这样没有创造的精神,觉得是他们在校几年我们害了他们的。觉悟已经迟了,忏悔还来得及。从前也曾经说教育的目的,是要养成自律;还有一句话,叫做一定要经过相当的他律。但在校的期内,完全是他律,自律叫他从哪里来呢?教育学的‘训练论’当中,明明有‘指导’和‘陶冶’两句话。试问不使学生自治,这两句话究竟是有什么意义?要待学生有自治的能力才能自治,试问一天不使他自治,待到几时才有自治的能力?”

关于改革国文教授,他认为中国文字不改革,教育是万万不能普及的,作为师范校长,不是单单要制造出几个学生,设法普及教育才是根本。“想来想去,国文教授,当然是第一个研究的问题……我为了聘国文教员,不新不旧,有新有旧,宗旨变换好几次了。批评师范毕业生,多是说国文程度不够。我想这短短的五年期间,要养成从前‘进士’、‘翰林’的一种文章和不中用的诗词歌赋,无从着手的经史子集,不但苦煞了学生,实在看错了人生。所以我决定‘国文应当为教育所支配,不应当国文支配教育’的宗旨,非提倡国语改文言为白话不可。我们师范学校,无非为普及教育,不是‘国故’专攻。文言和白话,也不必管他,有些思想,可以写得出来,那就得了。”注音字母是国语的福音,也要教授,他说只有在提倡白话之后才可以讲教育,要讲教育,就要改革以往的国文教授。

关于学科制是针对学年制提出来的,他认为学年制的缺点是“轻视青年的光阴,束缚学生的能力;尊重办事的程序,演成划一的流弊。有一门成绩不及格,就要叫他留级一年,其余及格的学科,也要罚他重习一年,而且不到班仍要扣分。”学科制的办法就是破坏学年制,以学科为单位,每学科又分是几个学分,分成几年修完,修了几个单位,就算毕业。当时还正在研究具体的实施办法。

早在革新之前,他已在浙一师的语文课上部分采用白话,认为“北京大学之暗潮次及吾浙,亦本校之光也”。当有人反对而辞职时,他反而认为“下学年国文教授有革新之望,须及早物色相当者任之”。这是4月间的事,暑假中,他就不断为聘请新教师奔走,陈望道、刘大白、李次九,加上原来在校的夏丏尊,分别担任了四个年级的国文老师,被称为“四大金刚”,都是教白话文的。

从力倡“人格教育”到革新一师之举,对经亨颐来说都是顺理成章的,人格教育不是空疏的道德说教,本质上是公民教育,是相对于职业教育提出来,正如曹聚仁回忆,“我们在一师读书,每一年级,每一班组,每一星期,总有一小时‘修养’课程由经师自己来讲授;这是他和我们接触的机会。他所谓‘修身’,并不是‘独善其身’的‘自了汉’,而是要陶养成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公民’。他所挂的教育目标是人格教育,和当时上海江苏教育会派黄任之先生等所提倡的‘职业教育’正相对峙。他要我们个个都是健全的公民;他也用了刘劭《人物志》所说的‘淡’字来说明人生的极则,是一碗清水;一碗清水,才可以作种种应用。职业教育,乃是有了味的水;无论什么味的水,都是有了局限性了。他所聘请的教师,学问品行方面,对学生们的影响非常之大,他所标立的教育方针,也颇利于学生个性的发展。我后来看了他的自述,才知道他最深于人生哲学的研究。他认为一切道德观念伦理关系,决没有一成不变的。因此,他对于五四运动的思想革命,不仅正面来接受,还加以积极的推动。究竟是因为他接受了新思想而为旧社会所痛恶呢,还是他的正义感,和省议会相冲突呢?也许两者都有一点在;因此,当代表反动势力的齐耀珊省长、夏敬观教育厅长,和浙江旧势力大结合,给他一个总攻击时,经师是昂然站着,一点也不退怯的!”

在曹聚仁的记忆中,“我们的校长”——“个子高高的,说话慢吞吞的,和我这个小不点儿的学生,恰好相映成趣。这样的校长,望之俨然,我从心底怕了他。”“经校长是勇于负责办事的人,他一生正直,依着自己的理想去做,不十分计较利害得失的,因而有‘经毒头’的绰号。他不爱权位,不治生产,然而他并不是一个遁世隐逸的人。”

当曹聚仁进入浙江第一师范求学时,经亨颐已做了多年的校长,他在日记中常常提到自己给学生上修养课,在长期的教育生涯中,他逐渐领悟到了教育的真谛,他所在意的是普及教育,养成人格健全的公民,从人格教育的理念到实践上进行教育革新,都是向着教育普及的现代目标靠拢。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他成了现代型教育家,他尝试的时间虽短,他亲身在这个岗位上不过一个学期,但刹那就是永恒。他的思考和努力已载入教育史,也融入了文明转型的史册中。

在这样的一种氛围中,学生的个性得到了张扬,他们的能力得到了提高,他们的精神状态是饱满而热情的,他们确实容易受到各类思潮影响,但他们独立思考的空间其实更大了。《浙江新潮》等学生刊物的出现,学生施存统惊世骇俗的《非孝》一文的发表,都不是经亨颐意料之中的,有一段时期,他到山西参加会议,这些事的发生他并不知道。但面对来自官厅的压力,他坦然表示,刊物他清楚,学生是浙一师的学生,他就要负责任。其实,这只不过是借口,是导火线,关键是旧势力要将他从浙江教育界的领导位置上拉下来,除了一师校长,他还是影响很大的浙江教育会会长,办有《教育潮》,早就让一些人眼红得不得了。《非孝》一出,正好给他们提供了一次机会。经亨颐知道,他的革新事业走不下去了,对此他是明智的,但他还是尽了最大的可能来保全浙江一师的革新事业,而毫不在意他个人的去留。他在回答学生时就是如此说的,他也是如此做的。

最后的结局虽然不尽如人意,但在学生和社会各界的抗议声中,官厅做出了一定让步,南开教务长姜伯韩继任后,很大程度上延续了经亨颐时代的做法。虽然四大金刚走了,但白话文的教师换成了新锐的北大毕业生朱自清、俞平伯他们,学科制得到了推行。这大约也是让他感到欣慰的。经亨颐不是一个留恋位置的人,当调任教育厅视学的命令下来,他当即拒绝,并离开杭州,决不苟且、留恋,尽管他是那么喜欢生活、工作了十几年的杭州。因为忙碌,他很少有时间徜徉于湖光山色之间,即使游玩也是来去匆匆,但他的日记中还是不时留下对西湖之美的赞叹,1919年3月23日,一个烟雨迷离的星期天,他路过苏堤,感慨“桃花艳湿,新柳如滴,风景不可遇。”9月19日夜,他泛舟西湖,“湖平如镜,灯影如林,长在杭州,此景亦不多见”。

告别浙一师并不是经亨颐教育生涯的结束,他在故乡上虞的白马湖畔创办了著名的春晖中学,那又是一片新的天地。

经亨颐的一生实在太丰富了,在这里只能作一个概括:1877年生,字子渊,上虞驿亭人。二十岁出头时参与通电反对慈禧废光绪帝,遭悬赏通缉,亡命澳门。1903年赴日本留学,1910年回国,任浙江两级师范学堂(后更名浙江第一师范)校长,兼任浙江教育会会长。1921年在上虞创办著名的春晖中学,兼任浙江省立第四中学校长。1925年离浙,任国民政府常务委员、全国教育委员长、中山大学校长。1930年参加反蒋的国民党中央党部扩大会议,任组织部委员,旋被开除党籍。1931年于国民党四大再次当选为中央执行委员。“九一八”事变后与何香凝、柳亚子、张大千等在上海组织“寒之友社”,以诗言志,以画喻节……

“八一”南昌起义对于中国共产党是件大事———起义的当天,叶挺报告起义情况后,在原江西省政府所在地西华厅成立革命委员会,会议推举林伯渠、贺龙、恽代英、周恩来、张国焘、叶挺、宋庆龄等二十五人为委员。令人吃惊的是,在这个“红色”的圈子中,并非共产党员、左倾思想也不明显的经亨颐也赫然在册———刚好位列第二十五位!

经亨颐是怎么去南昌的?南昌起义的时候他干了些什么?凭什么坐上那把交椅?这段故事到现在也还没有人认真梳理。

经亨颐在杭的时间较短,但他在这方土地上留下的影响却源远流长。他在一师(旧址在现在的杭高)做校长时,任用、提携、资助了包括李叔同、周树人、朱自清、丰子恺、潘天寿在内的一大批优秀人才。综观天下,凡校长多是胆小的、死板的、保守的,用人上更是生杀予夺,唯我独尊,但他不。比如校内的刘大白和赵元任,虽然才华横溢,但满脑子都是异端思想,两人合作而成的《教我如何不想她》,虽然甫一唱响,便红遍全国,但怎么看都像靡靡之音。刘、赵二人天天都在经亨颐的眼皮底下,如果校长不开明,岂有二人容榻之地?

浙一师新招音乐教员,有人来应聘。第一句话是先提条件:必须给每位学生配备一架风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每个学生一架风琴,那是个什么成本?哪里来的钱?但新教员扔下一句话:“你难办到,我怕遵命。”甩手就走。

还没上岗,就敢这样耍大牌,做校长的面子上当然挂不住。但他知道这是个人才,学校需要他,于是经亨颐亲自出马,到处央求,把四五十架风琴凑齐,满足了新教员的要求。从后来的情况看,这样做的确是值得的———那个新教员就是日后名扬四海的李叔同。“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经校长化缘得来的风琴上,李叔同演奏了自己写的《送别》。

表面上看,经亨颐在杭州不过是经营了一所师范,但倡导的教育观念在此却有划时代的影响。经亨颐于1916年9月在师范新生入学仪式上说:“以大厦比喻国家,人才比喻栋梁是老话了,但我以为,构成大厦还有个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此凸彼凹的榫头。如果没有榫头,再好的栋梁有什么用?现在的中国,栋梁之材够多的了,所缺的是默默无闻的榫头。我这个学校,不光要培养栋梁,更要培养能为全社会所用的榫头……”

这样的话放到现在仍然能振聋发聩——不图一人一单位的名利,不要异化的精英教育,而求提高民族素养的平民教育。当今杭州基础教育知名人士王崧舟凡有报告必提经亨颐,凡提经亨颐必对他表示五体投地,“什么是人格?人格是做人的格式……经先生说,人生好比一碗清水,教育的目的是培养健全的人格,以便使这碗清水发挥各种作用;功利教育,乃是有了味的水;无论什么味的水,都有了局限……”在王老师看来,当年经先生的教育思想,正是今日素质教育之滥觞,可惜的是我们中的许多人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王崧舟老师也是上虞人,他在台上神采飞扬作缅怀状的时候,台下许多老师则在交头接耳地打听:“经亨颐是谁?”

经亨颐是带着痛苦离开杭州的,起因是一本杂志。《浙江新潮》本来只是本默默无闻的学生刊物,每周一期,社址设于平海路原省教育会楼下的一间耳房里。第二期,有个叫施存统的同学写了篇文章,说为建设一个新社会,要把家庭制度彻底打翻,再踩上一只脚!文章的题目叫《非孝》,观点可谓大逆不道———家庭制度可是几千年中国的基石呀!结果省长、省教育厅长、省警察厅长都被惊动,成立专案组,说不但要查办此人,还要追究幕后元凶。七查八查,查到了一师的“四大金刚”头上———夏丏尊、陈望道、刘大白、李次九四位老师,这四人惯于在学生中宣传新思想,反对旧礼教。当局招了校长经亨颐去,说:“宣传邪说的人怎么能当老师?快去开除了他们,以正视听!”

经亨颐慢条斯理地答:“不行的———教育的宗旨就是培养独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教学生说自己想说的话,怎么是宣传邪说?”

“那———你这个校长是不便当了。”

“当不当校长在其次,糊涂的事不能做。”

1920年2月9日,经亨颐被撤换,调离浙江第一师范。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义愤填膺的不是校长本人或者他的同僚们,而是全校的学生。学生立刻罢课上街游行,抗议当局的做法。众人一路喊过去的口号是:“留经目的不达,大家一致牺牲!”3月27日凌晨,游行队伍到达梅花碑省长公署时,与警卫队发生冲突,警卫队枪伤数人,酿成流血事件。3月29日,全体学生被三百军警围困在学校操场,只准进不准出,结果一个叫朱赞唐的同学悲愤难忍,一把夺过警察的刀,愤而自杀,边上的同学都号啕大哭……这就是上了中国现代史的“浙江一师风潮”。

为挽留一个校长,有那么多学生肯拿性命去换的,古今中外,经亨颐恐为第一人。

学潮过后,当局妥协,学生复课。出人意料的是,经亨颐自己坚决不肯留任,径直离开杭州,扁舟一叶,回自己的老家上虞去了。

到了上虞,他仍旧办学,因为有了办官学到处掣肘的教训,他在上虞办的是私学,也不去当局那里备案审批———他要在白马湖这个地方办一所世外桃源式的学校。1922年12月,在春晖中学开学典礼上,经校长这样说:“近年来奔走南北,有一种感触,觉得官立的学校,实不能算好……我第一希望社会能同情于春晖,第二希望校董能完全负责,第三希望有安心的教员,第四希望有满意的学生。这四种是学校办好的条件……”

经校长“四个希望”的践行,前两款如何不得而知,但后两者达到了目的———有当时的俗话为证:“南有春晖,北有南开。”春晖中学和南开中学是全国最有名的中学,是当时的中学生最“心向往之”的地方。至于教员,岂只是“安心”,因为影响和人脉,经亨颐身边很快又聚起一批富有学养的文人雅士,其中著名的有夏丏尊、丰子恺、朱光潜、朱自清等等,大家群策群力,继续营造理想中的家园。美学巨擘朱光潜后有回忆文章说:“学校范围不大,大家朝夕相处,宛如一家人。佩弦和丏尊、子恺诸人都爱好文艺,常以所作相传视。我于无形中受了他们的影响,开始学习写作……”朱自清在散文《白马湖》中则这样描述:“……丏翁的家最讲究,屋里有名人字画,有古瓷,有铜佛,院子里满种着花。屋子里的陈设又常常变换,给人新鲜的受用。他有这样好的屋子,又是好客如命,我们便不时地上他家里喝老酒。丏翁夫人的烹调也极好,每回总是满满的盘碗拿出来,空空的收回去。白马湖最好的时候是黄昏。湖上的山笼着一层青色的薄雾,在水里映着参差的模糊的影子。水光微微的暗淡,像是一面古铜镜。轻风吹来,有一两缕波纹,但随即平静了。天上偶见几只归鸟,我们看着它们越飞越远,直到不见为止。这个时候便是我们喝酒的时候……”这样的自然和人文环境,任何时代的知识分子都会艳羡不已。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出家的李叔同赴宁波绕道上虞,经亨颐历来敬重李的学问与人品,立刻携夏丏尊中途截人。李叔同开始不允,后来经不起苦劝,才答应在白马湖畔小住。那些日子除了殷勤款待,经亨颐还筹集资金,以最快的速度在湖边山腰盖了两间小屋,希望借此使李叔同常住,以便学校师生随时亲炙。

白马湖边的这两间小屋就是“晚晴山房”(李叔同曾号“晚晴”),日后成了上虞的名胜之地。

危巢之下没有安卵,那时偌大的中国,欲摆一张安静的书桌也不可得。日本侵华加剧,这是外患;当地国民党当局对春晖中学经常骚扰,今天查红色课本,明天逮赤化分子,后天又被要求设置国民党“党义”课程。排教学计划要安排“纪念周”,每天师生要唱国民党“党歌”,谁反对就扣谁帽子。丰子恺、匡互生、朱光潜等皆为闲云野鹤,如此俗务令其痛苦不堪。作为校长,经亨颐对上要违心应付,对下不便恳切交底,学校这一摊又得撑下去,真是天天做风箱中的老鼠,两头受气。

1924冬天的一个早晨,有学生出操时戴帽。领队老师以为不成体统,勒令除去,与学生发生冲突。在处分问题上,代理校长(因经亨颐常年在外开会筹款等,当时聘有代理校长)飞扬跋扈,舍务主任匡互生等看不惯,以为是学校借机打压学生个性与自由,力争无效,愤而辞职。全体学生罢课,校方索性开除了为首的28名学生。此举激起教师公愤,教员集体辞职抗议。

在一个晓风残月的早晨,匡互生、朱光潜、朱自清等带了几件行李,突然离开春晖中学。学生们闻此消息,纷纷赶到驿亭火车站。面对恩师,话没说上几句,呜咽啜泣声就响成一片。据说,在站台的角落,远远地立有一人,身着长衫,围巾遮脸,黯然神伤,久久不肯离去……那人便是校长经亨颐。

西湖边本来可以有第二个“西泠印社”,1938年9月,经亨颐在忧愤中谢世,年仅六十二岁。

才华如许,英年早逝,这是第一个遗憾。第二个遗憾则是留给杭州的:1937年春,经亨颐托人在杭物色一地,准备建筑“寒之友社”社所,仿照西泠印社的制度,不作子孙遗产,只充金石书画爱好者的游憩之所。不久他们在西湖边的东山弄附近征得数亩地,经亨颐邀潘天寿、姜心白等实地勘测后大家连声称好,回来之后又是斥资,又是设计图纸,赶做工程,预期当年10月完成。不料房子才有个轮廓,抗日烽火骤起,杭城旋即沦陷,经亨颐仓皇避寇上海租界,“寒之友社”也终于成了个烂尾工程。

经亨颐在杭州约有十年的时间,今人回首,那十年恍惚是个华彩的旧梦。经先生的价值,一半在于他的教育理论和教育实践,一半在于他渊渟岳峙、独立苍茫的人格。经亨颐在杭州的复活,最后以铜像的形式出现———高高瘦瘦,玉树临风,默默地站在杭州高级中学的校园里。他脸上的表情,一如森林中悠长的风声,永恒而邈远……

经亨颐卒于1938年抗战时期的上海,1948年迁葬于学校附近章岙,1978年经中央统战部批准,骨灰安放于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原章岙墓前经先生自题墓碑,由上虞县政协和春晖中学联合安放于教学楼南侧,建成供后人瞻仰的“纪念碑”。

1991年,由经亨颐的女儿、廖承志夫人经普椿提议,将“八宝山”骨灰运回上虞,安葬于纪念碑外,使纪念墓碑成为真正的经亨颐墓。

为缅怀经亨颐这位伟大的教育革新先驱,上虞市统战部、政协和春晖中学学生每年清明节在墓前凭吊老校长。经亨颐墓成为春晖中学德育基地的重要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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