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品外贸商人潘振成

潘文舟云

瑞典哥德堡市，有一条护城河，流过市政厅广场，在和宽阔的约德河相交的地方，有一栋古色古香的大楼，原来是瑞典东印度公司，三四百年以前，专门和中国做生意。现在这里是历史博物馆，很大一部分，是关于东印度公司的展览。但是中国人到这里，最吃惊的，还是博物馆中，有一幅很大的肖像，画面上是个三品顶戴的中国大官。博物馆的介绍中，一口咬定，这是中国大官商人潘启官（POAN KEY-QUA），是最早到过瑞典的中国人。

这是中外关系史上的一件大事；因为在一八二零年之前，中国典籍当中，从无关于瑞典的记载。一八二零年，一个瞎了眼睛的翻译谢清高先生，才有几句道听途说的记载。如果哥德堡历史博物馆的说法属实，中瑞关系史的第一页，就要从这个人开始写起。既然是大事，所以也有与之抬杠的必要；抬杠的办法，自然是去查一些死人的书。查来查去，却也查出老大的破绽。

首先一点，把画像上的这个人叫潘启官，本身是一个错误；简单地说，当时和六七国东印度公司做生意的中国人，都是官府特许经营的，好比前些年的国营外贸公司，后来称为广东十三行。这些商人虽然营业执照上面，也有花团锦簇的名字，什么同文行，怡和行等等，但是对外，却用专门的出口字号，上面所说的潘启官，就是一个外贸字号。这一字号，其实有好几代人共用，比如其儿子潘有度，孙子潘正炜，对外也用这个字号。外商的早期记录中，根本没有同文行这种正规的公司名称，一律用这个洋泾浜英语的字号；白寿彝同学编的《中国通史》，也上了这个字号的当。

潘家几代，在广州属于了不得的富商，所以很容易查到潘氏家谱。发现这个潘启官，乃是潘家的第一代掌门人潘振成。潘振成，原籍是福建人，字逊贤，号文严。这位潘先生家境贫寒，却非常能干，而且大胆，白手起家。起家的办法，就是走私。因为当时清政府的政策，只允许外船到中国来贸易，却不许中国人贩运货物出洋；但是潘振成却非法贩运丝绸茶叶出国，获得了发家的第一桶金。这和香港个别的亿万富翁之发家，倒有异曲同工之处。

潘振成小发之后，便到外商汇聚的广州，进一步发展。大概他的洋泾浜英语说得比较好，也甚有外贸经验，先是给一位姓陈的外贸商人当经理，羽毛丰满之后，“请旨开张同文行”，终于当上了特许的外贸公司老板；潘启官这个字号，也自这个时候开始使用。到一七六零年，他的生意兴隆不说，还当上了外贸公司行业协会的会长，所谓公行之“总商”。但是这个行业协会，是朝廷下旨成立，意在用民间组织，和洋人打官方交道。堂堂的总督、巡抚和粤海关监督，一律躲在后面，不和洋人正面外交。

也许是这个滑稽的外交关系，潘振成居然混上了一个“通议大夫”的封赠。通议大夫，是个不痛不痒的封号，好比是部长级待遇，但是如果不是部长，却毫无实权。虽然没有实权，面子上却很好看，文职正三品，亮蓝顶子，穿上官服，风光得紧。名气很大的胡雪岩，也不过是正三品；高阳同学写的《红顶商人》中，含糊其辞，说左宗棠保举胡雪岩，奏折上写上“可否赏加布政使衔”，另加布政使衔，便是从二品，可以戴红玻璃顶子。但是这样含糊其辞地一交待，胡雪岩便成了红顶商人，以讹传讹，多少是一笔糊涂帐。

帽子上的玻璃顶子，颜色是红是蓝，主要是糊弄中国人的；糊弄老外，随便什么顶子，都已足够。所以潘振成先生有了这个头衔之后，穿上全副官服，让画师用西洋笔法，画成玻璃画肖像，然后送给各国商船老板，大大地糊弄，几乎是肯定的事情；所以说这幅画，是潘先生亲自送给瑞典东印度公司老板兼大班萨格林(Nicles Sahlgren)先生的，肯定是事实。瑞典人被糊弄之后，多半觉得和这样的大官做生意，十分地光荣。哥德堡大学图书馆至今还珍藏着一份购货合同，乃潘振成于一七六七年亲笔所签。

回过头来，说潘振成到过瑞典，至少在他开张同文行之后，没有可能。盖广东十三行乃是官府特许经营的外贸公司，当时不过十数家而已；这种特许经营的外贸公司老板，断断不可能让他到瑞典去，何况当时的情况，一来一回，耗时将近三年。等到潘先生有了头衔，自然更不可能。查潘家后人潘月槎写的《潘启传略》，讲到他发家之前，贩卖丝绸和茶叶的时候， “至吕宋瑞典贩运丝茶，往返数次”，里面倒是大有文章。

如果说潘振成到过瑞典，那么肯定是他尚在福建走私的时候，混上去瑞典的大海船，转过一圈；但是这一点，瑞典的史籍上，包括早期的东印度公司航海志，船上牧师日记等，均无记载；所以这种说法，也很不牢靠；更有可能的是，潘先生送自己肖像给瑞典老板的时候，大吹其牛，把自己描绘得见多识广，甚至糊弄老外说，还去过瑞典，也是非常可能的。但是潘振成是做生意高手，并非是为了吹牛而吹牛；但是至少他如此一吹，瑞典东印度公司，觉得他很是可爱，从此认定买他的货色，成了他的固定客户，这一点，有大量的历史记载可以证明。

在中国历史上，和胡雪岩相比，同是商人，同样是三品顶戴，潘振成甚至还要了不起一些。一是时代比胡雪岩早百年之久；二是专做外贸，赚取大量外汇，而不是盘剥同胞；三是生意做得牢靠，一生当中，几乎从未吃瘪，而且潘家之富贵，达数世之久；四是能糊弄老外，手段高明，居然糊弄到在外国青史留名；潘振成在中国历史上，虽然籍籍无名，但是这样考究出来，却也是一位了不起的历史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