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宝双鼎的苏州老宅

潘墨知

本文于2007年9月18日刊登于《姑苏晚报》。转自苏州新闻网数字报。

40天前，国宝捐献人潘达于先生走完了她101岁的传奇人生。我翻出老照片，看着照片中神清气爽的潘奶奶，看着那对国宝大克鼎、大盂鼎，仿佛又听见奶奶用标准的苏白说：“今朝两兄弟又碰头哉！格两只宝贝放到国家博物馆里，从此就是寻着仔屋里哉！”
昔日的潘宅故居，就是现今的南显子巷苏州床单厂招待所。
7年前，2000年2月2日，星期六，老奶奶在丰乐宫请客，我也在场。奶奶是有工资的，当时工资为每月1500元，从1980年1月起，75岁高龄的奶奶被聘为上海文史馆馆员，开始享受工资待遇。那天大家吃得很开心，拍了不少照片，我坐在奶奶右手边，奶奶凑到我跟前说话时，我发觉她眼睛清澈，口气清新，我当时就想到了一个词，叫做“吐气若兰”。奶奶活到90多岁还能嚼花生米，96岁时白头发里开始长出一缕缕黑头发，心态那么好，身体那么棒，所有的人都不怀疑，奶奶可以活过100岁。饭后，我们一伙人兴致勃勃地驱车前往南显子巷的潘宅故居。我曾经这样写过当时的一幕：“南石子街的潘家老宅现在是床单厂招待所，产权归房管所，房管所每年收七万块钱房租。由于在弄堂深处，市口不好，招待所生意清淡，难以为继，不得不把房间出租给来自安徽、浙江建筑队的农民工，每人每天四块钱房租。
昔日宽敞进深的楼屋，被三夹板隔成了一个个门对门的房间，就像部队营房的筒子楼。板壁刷成了艳俗的蓝绿色，和原来的红漆护栏、雕花长窗、灰色砖雕极不协调。房间里一张张铁架子床上，凌乱堆放着被褥。三进院子里每一进一圈都搭满违章建筑，横拉着铅丝，挂着拖把、破布、衣物。桂花厅上造了个锈迹斑斑的浴室大水箱，石库门封住了，被搭出来的楼房遮住了一大半，门楼砖雕已完全剥落，埋鼎的地方找不到了，应当就在这座水泥楼房下面。
我们去的时候，民工们回家过年了，老宅里没有人气……
潘奶奶忙着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久久仰望着屋顶，不说话。整座宅子就剩这两间偏屋的屋顶还看得出昔日的面貌。笔直的雕花横梁，粗壮的立柱，秀气的弯椽，薄薄的青砖，都是上好的料，一百多年了，漆水如新，木头不蛀不烂……”
那天她带我们去看藏过宝的“三间头”，那屋已开了一排窗，旁边建了个公厕。解放后，“三间头”里的古籍神秘失踪。1996年12月20日，上海一家报纸上登出了一篇文章，文章说的是关于上海图书馆最早入藏的一批国宝级图书的历史。上海图书馆创建之初，善本古籍只有321种3372册，可作镇库之宝的宋元孤本一部也没有。1951年7月，潘氏滂喜斋藏书的精华部分，从长乐路的合众图书馆移至南京西路原跑马总会的钟楼之下，成为上海图书馆首批国宝级藏品。这批珍品共76种1765册，包括宋刻本20种、元刻本27种、明刻本18种、清覆宋刻本2种、明清名家抄本9种，列入国家级藏品的达43种。其中宋刻本《诸儒鸣道》、《东观馀论》、《侍郎葛公归愚集》、《嘉佑集》、《梁溪先生文集》、《周髀算经》、《孙子算经》、《九章算经》、《张丘建算经》及元刻本《颜氏家训》等皆为传世孤本。家人看到这篇文章，告诉了奶奶，潘达于方才知道这些书的下落。她轻叹了一口气，总归还算到了国家手里。
一群人徜徉在宽敞的跑马楼上，
奶奶说，过去她到第三进的姐姐房里去玩，就从这楼上直接过去，下雨天从来不湿鞋。粉墙上残留着唯一的一扇老窗，圆形的，脸盆那么大，灰色青砖的暗槽，槽里嵌着整块圆形的青砖窗扉，砖上雕着凹进的弧形拉手，使窗扉拉动自如，这样精巧的小窗，真是第一次看到。拉开窗户，是隔壁小学的篮球场，有两个孩子正在假山绿树边玩耍。
招待所女所长身着海蓝色卡其布工装短茄克，年近五十，她告诉奶奶，1962年她来这里时，花园的水池还在，凉亭旱船都好好的，“文革”后填的填、拆的拆了，花园早就没有了。
奶奶执拗地一再问：我房间前头格（那）棵大松树呢？老老大个一棵？
床单厂招待所所长无言以对。
7年后的今天，我又来到了这里。床单厂招待所的招牌还在。楼上楼下转了一圈，找到了那扇老窗，青砖窗扉隐在白墙里几乎看不见，试了试也还能拉得动，窗洞里灰扑扑的，从窗子里看出去，好像外面多了一些房子，看不见操场和玩耍的孩子们了。我想起了那天穿着黑色呢子短大衣、肩头披一条灰色针织披肩的奶奶，透过这扇窗户朝外看孩子的情景。
7年了，这里的一切似乎没有任何改变，只觉得房子更加老旧。桂花厅原址还是老样子，原来的门楼露出了残留的半边脸，地上堆满了杂物。没错，奶奶亲口说过的，现今浴室门口的这块天井就是原来的桂花天井，进了那个门洞，南边屋子的长台下面，就是当年埋鼎的地方。当年的情形是这样的：
1937年8月16、17日两天，日本飞机大轰炸，18日，潘达于和姐夫潘博山及他的八弟三人冒险回到苏州老宅，叫家里的匠人赶做了一只大木箱，木箱的底，用的是整段的粗原木。
日本人炸掉了电灯厂，入夜，苏州城内一片黑暗，潘达于三人带着两个匠人，点着蜡烛，在桂花天井前面屋子的长台下面，撬开了方砖，挖了一个大坑，放入大木箱，大克鼎和大盂鼎交叉成对角放进箱子里，空处塞了十多件小型青铜器和一些金银器，盖上箱盖，掩平泥土，铺回方砖。
那一大房间的书画和剩下的古董怎么办？姐夫潘博山把藏书按宋元明清分类，放入30来只书箱，连同卷轴、铜器等，搬进夹弄里的三间隔房，家里人叫“三间头”的地方。隔房没有窗，只有一扇小门与弄堂相通，门口用旧家具堆没，十分隐蔽。
日军占领苏州后，大肆屠杀城乡居民，抢劫民财。潘家老宅共闯进过七批日本人，抢去多少财物已无法统计，最可怕的是，来的日本人手里有一份记录，上面记着姓名、地址以及潘家的种种宝物，很明显，他们是冲着潘家老宅里的两只大鼎来的！据说日军司令松井亲自查问过潘家的收藏，他们终究没有发现埋在地下的鼎，也没有发现那“三间头”。
我在当年的桂花天井今日的浴室值班室门口拍照 时，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我简单说了自己的来意，有人立刻热情地说，那位老奶奶我见过的，她的故事我知道的！
我们两个人就坐在门厅的两只旧椅子上说了会儿话。她告诉我原来的招待所女所长退休了，她也是退休留用的。现在招待所早已是私人承包了。因为是控保建筑，不好乱拆建的，只能小修小补，所以房子越来越旧了。最好的客房现在20元一天，4元一天是老皇历了。也有按月出租的，房客的性质基本没变。她说，这宅子好大啊，最里面的房间那么进深，平时搞卫生一个人都不敢进去。她指指门庭北面的小天井，喏，那个食堂的位置本来有个很大的旱船的，“文革”时拆掉的。从1985年起这里就一直是床单厂招待所，22年不曾变化，她从进厂到现在也已经30多年了。
我仰起头看着门厅屋顶不知哪一年改装过的破破烂烂的吊顶，1923年农历初三奶奶从大儒巷娘家嫁到这所宅子里起所发生过的种种离奇故事，又一幕幕浮现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