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胥与春秋时期的嘉兴

世昌录

一、春秋吴子胥时期的嘉兴地理环境
2500年前伍子胥活动的春秋时期，“嘉兴”地名尚未出现，处于吴越边境广阔的杭嘉湖平原从总体上说还是一片未开发的处女地。清代学者顾栋高说：“禾郡地名其见春秋国语越绝诸书者曰檇李曰御儿曰平原三者而已，皆在嘉兴一府之地，盖自吴越兵争三江播荡，地荒而不治，民徙而失业，数百里之间糜然榛莽。”对于嘉兴一带荒无人烟的原因，顾栋高则认为 “大凡割据兵争之世，两国俱各远斥候以自保，所以中间多弃地，不止春秋时吴越也。魏曹操与吴分境，欲徙淮南民，而江淮间十余万众皆惊走吴，其地遂空。曹孙分境时且然，足知春秋时之吴越矣！”（1）顾栋高对嘉兴一带未能开发的原因归结为嘉兴是吴越两国边境之间的弃地，但他在具体说明其中的道理时把嘉兴一带与三国时期的淮南相类比则不尽恰当。淮南地近中原，本来是开发程度很高的地区，完全是因为战争使得居民逃散才成为荒原，而嘉兴在吴越时期的状况则与本身的自然环境关系更大。
春秋时期的嘉兴一带古称“檇李”“ 御儿”“平原”（武原），其空间单元北至太湖和吴淞江，西至今天的杭州余杭，南面和东面则是杭州湾和东海。这一地区的自然环境与太湖水环境系统关系密切，太湖湖水来自浙江北部和江苏南部山区，山水通过东西苕溪和荆溪注入太湖，再由太湖东面的吴淞江东流入海。吴淞江东流七十里分为三支，除吴淞江外，东南一支为东江，由现在的金山附近入杭州湾；东北一支为娄江，在现在的太仓附近入东海。吴淞江、东江、娄江古代合称为“三江”。《尚书》中有“三江既入，震泽底定”一说，（2）“三江既入则水有所泄，故震泽得以底定”（3），含义是当太湖上游来水与三江的排水基本平衡时太湖的水位就处于相对稳定状态。嘉兴地理环境的特点是地势西南高东北低，又是杭州西部天目山洪水走廊。每当雨季天目山洪水下泄，水流不能顺利的经三江东排出海，太湖水位上漫，内部积水又不能北经吴淞江排出，嘉兴东北部平原就成为一大片沼泽地。沿着杭州湾的嘉兴西南一带虽然地势稍高不受洪水威胁，但又有海潮侵害。所以嘉兴著名历史地理学家谭启骧认为“嘉兴其地介湖海之间，古代三江易塞，湖水辄弥漫无归，盐潮日至，滨海多斥卤之地，故生聚较难。”因此在春秋时期嘉兴没有得到开发，基本上处于原生态的状态，主要原因还是自身比较恶劣的自然环境造成的。当然，嘉兴一带处于吴越边境，长期以来战争不断，要进行大规模的自然改造工程也缺少必要的社会条件，这也是嘉兴一带成为两国间的荒地的重要原因。从这一点看顾栋高把“吴越兵争，三江播荡”总结为嘉兴春秋时期“地荒而不治”的原因是有道理的。
虽然春秋时期嘉兴一带“数百里之间糜然榛莽”，但也不是绝无人烟。从现有的历史资料分析，在一些地理环境适合生存的局部地带应该还是有人类活动的。嘉兴在春秋时期已经有一些地名出现，如“檇李”“ 御儿”“平原”“柴辟”“辟塞”等，地名的出现都与人类的活动有关，从地名对应的地区也可以看出一些霓端。“ 御儿”位于今天的桐乡崇福一带，其地处于嘉兴的西南，地势要比东北高亢。“檇李”的位置一直有多种说法，有的认为是今天的濮院一带，有的认为在嘉兴陡门附近，有的认为位于海宁的硖石，从各方面分析以海宁硖石说最有力。郦道元《水经注》中“《吴记》曰：谷中有城，故由卷县治也，即吴之柴辟亭，故就李乡槜李之地”，（4）这里的谷指的是夹谷，“夹谷：谷水所出，即今硖石也”。（5）嘉兴的各种地方志书中都记载檇李城在嘉兴西南45里，以道里计也是硖石。从地理环境看，在硖石一带分布东山、西山、双山、殳山等一些山丘，是杭嘉湖平原中央的制高点，而濮院、陡门地势低窪当时还不适合聚居，这也是檇李位于硖石的重要论据。“平原”的地名也出现在《左传》中，在《越绝书》中称“武原”，其位置不在现在海盐县的武原镇而在今天上海金山区的柘林一带。《水经注》中说海盐县“故武原乡也。后县沦为柘湖，又徙治武原乡，改曰武原县。汉安帝时，武原之地又沦为湖，今之当湖也，后乃移此。”（6）古柘湖就是吴越时期的平原（武原），也是后来秦始皇建立海盐县的县治所在，其地位于杭州湾畔，靠近古东江的出海口，秦始皇在这里建海盐县也可证明在此之前已经有人类聚居。前面说到嘉兴地理环境的特点是西高东低，南高北低， “ 御儿”“平原”共同的特点是要么位于嘉兴的西部，要么位于嘉兴的南部，地势都相对较高，而“檇李”则在杭嘉湖平原中部高地，由此可见春秋时期嘉兴一带人口聚居的规律。二、嘉兴在吴越争斗中战略地位春秋时期嘉兴一带虽然人口稀少，但在吴越两国争斗中却具有重要的战略地位。吴越两国分处太湖南北，而太湖东南面就是杭嘉湖平原，从越国到吴国必须经过嘉兴地区。越国要进攻吴国一般有三条路线：一条是由御儿向北直趋太湖北岸，乘船横渡太湖直接威胁吴国的腹心，公元前492年越王勾践就是由这条路线进攻吴国，最后在太湖上的夫椒被吴国击败；一条是由檇李经现在的嘉兴（当时名辟塞）向北渡吴淞江到达现在的苏州；另一条是从平原沿东江北上从三江口向西入吴淞江（又名笠泽），由松陵向北进攻苏州，公元前478年的吴越笠泽之战越国就是用的这条进攻路线。在吴越争斗的初期，吴强越弱，越国入侵吴国多走西线从太湖进行偷袭；后期越强吴弱，越国多从东江和吴淞江线路进攻吴国，因为东江吴淞江水道宽阔，便于军队和战争物资的运输，有利于大兵团作战。吴国进攻越国一般由苏州向南经辟塞进攻檇李再渡浙江进入越国的腹地，因为这条路线距离最短，而且现在的嘉兴城附近，吴国设有军事设施辟塞，“吴古故从由拳辟塞渡会夷，奏山阴。辟塞者，吴备候塞也。”（7）。公元前496年檇李大战和公元前494年吴国进攻越国都是这条路线。吴越两国进攻与防守的要点都在嘉兴境内，谁控制了嘉兴地区谁就掌握了吴越战争的主动权，由此可见嘉兴对吴越两国的重要性。相对而言，嘉兴对吴国来说更重要一些。吴国的国都原来位于无锡附近，后伍子胥造姑苏大城作为吴国的都城，姑苏距越国占据的檇李仅200里，中间除吴淞江外几乎无险可守，可以说是直接处于越国的威胁之下，所以吴国曾几次把檇李作为重要的战争目标，其意义在于消除对吴国的威胁，而对越国来说，即使吴国占据了檇李还有钱塘江作为屏障。三、伍子胥与吴越时期的嘉兴伍子胥是春秋时期最好的战略家之一，在吴国与楚国的战争中，伍子胥不与楚国在长江一线争斗，因为长江天险，吴楚共有，而楚居上游更占有地利，吴军而是从安徽北部河南南部沿淮河流域直捣湖北汉水流域，最后占领楚国国都郢。这一大范围的迂回作战在春秋时期的战争中可以说是绝无仅有，充分显示了伍子胥卓越的军事战略才能。对于伍子胥这样的人物，肯定会认识到嘉兴在吴越战争中的要害地位，而且吴越两国战争的实际也使得伍子胥必须重视嘉兴。吴国本来并不把越国作为战争的主要对象，吴国面对的主要敌人是楚国，吴楚之间你来我往进行过大小数百场战争。问题是每当吴国在正面与楚国争斗时都会受到越国在后面的夹攻与骚扰。“昭公五年（前537年）冬，楚子、蔡侯、陈侯、许男、顿子、沈子、徐人、越人伐吴”（8）“蔡、陈、许、顿、沈、徐在吴北，素服楚威，而越在吴南，能为吴患。楚子合此七国以伐吴，夹攻之术也。”“此为楚通越制吴之始”（9）“昭二十四（前518年）年”“楚子为舟师以略吴疆”“越大夫胥犴劳王於豫章之汭” （10）“定五年（前505年）夏，於越入吴。”、“吴在楚，越盗掩袭之。”（11）以上事例都说明“吴欲北与楚争则恐越人之议其后”已成为吴国必须解决的重要问题，而吴国要有一个稳定的后方则需要经营好嘉兴这一战略要点。因此伍子胥在嘉兴也进行了多次战争以争夺对嘉兴的控制权。吴子胥经营嘉兴可以大体分为阖闾时期与夫差时期两个阶段。阖闾时期伍子胥开始了控制嘉兴地区的军事行动，“昭公三十二年（前510年），吴伐越，始用师与越也。是为阖闾五年。”（12），这是吴国首此对越国主动发起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吴越春秋.》中也有记载：“五年，吴王以越不从伐楚南伐越。越王元（允）常曰：吴不信前日之盟，弃贡赐之国而灭其交亲。”(13)允常对吴国的进攻显得很无辜，认为是吴国背信弃义，完全不提越国首先与楚国结盟的事实。“阖闾不然其言，遂伐破檇李”，(14)吴国在这次战争取得胜利，占领了嘉兴一带，《越绝书》中“柴碎（辟）亭到语（御）儿就（檇）李，吴侵为战地”的记载也说明伍子胥实现了占领和控制嘉兴地区的目标。(15)阖闾伍子胥占领嘉兴地区后认为稳定了后方于是全力投入对楚国的战争，经过长时间的缠斗终于攻入楚国国都郢。就在伍子胥取得对楚战争胜利时，越国又在后方发起对吴国的进攻。“定五年（前505年）夏，於越入吴”“吴在楚也”，这一次越国利用吴国后方空虚的机会侵入吴国，并且又重新控制了嘉兴地区。由于“秦以犄吴之前，而复有越议吴之后”吴国从楚国后撤，回国后又整顿军队攻越。鲁定公十四年（前496年），阖闾伍子胥率军进攻檇李，越王允常刚死，其子勾践率越军抵御，双方又在檇李发生大战。吴王阖闾在战斗中伤足死于陉，“子胥战于就李，阖闾伤焉，军败而还。是时死伤者不可称数，所以然者，罢顿不已也”，(16)伍子胥遭到军事生涯中少见的失败，“子胥贤者尚有就李之耻，此之谓也”。(17)在阖闾时期伍子胥经营嘉兴地区的过程中，虽然有过成功但由于檇李大战的失败，战略目标还是未能实现，原因在于吴国虽强于越，但主要力量要用于与比自己更强的楚国作战，不能倾全力对付越国。檇李大战吴国的失败，《左传》《史记》都记载越国用犯人在两军阵前自刎而扰乱了吴国军队的注意力，从而出其不意地取得胜利，对这种说法总是感到有些牵强，可能还是《越绝书》中“所以然者，罢顿不已也”更有说服力。吴国不久前与楚国进行一场长时间的战争，虽取胜但也付出极大的代价，自身的疲惫是必然的，再匆忙进攻越国在时机上并不适宜，可能还是在思想上轻视越国，犯了骄兵必败的错误。值得注意的是，吴越两国在檇李至少进行过四次大的战役，吴国的战果是一胜三负，除昭公三十二年这一次取胜外，其余三次均告失败，我认为可能与檇李的地理环境有利于越而不利于吴存在一定的关系。前面说过檇李位于今天的硖石，这里分布东山、西山和其它的山丘，是杭嘉湖平原中部的制高点。登上东山和西山，周围几十里平原尽在眼底，设想当年越军在山上可以清晰的观察到吴军的部署和行军方向，而吴军却缺少这一有利的条件，获取信息的不对称或许是吴军在檇李败多胜少的原因之一。伍子胥在夫差时期要解决的问题是重新占取檇李和巩固对嘉兴地区的控制。鲁哀公元年（前494年），越王勾践想利用檇李大胜的余威进一部击垮吴国，发起对吴战争。这一次越军从太湖进攻吴国，被吴国在太湖中名叫夫椒的地方击败，“哀元年春正月，吴王夫差败越于夫椒，报檇李也。”(18)然后乘胜进攻越国，“遂入越，三月，越及吴平。”(19)在比较短的时间里吴国通过防守反击一举攻占越国。越国战败，勾践不得不到吴国充当人质，“勾践五年五月与大夫种、范蠡入臣於吴，群臣皆送至浙江之上，临水祖道，军阵因陵。”，(20)越国大臣按当时的惯例送勾践至越国的边境，因陵位于今天萧山的西兴，这清楚的说明越国已经丧失了杭州湾以北全部土地，而伍子胥终于实现了重新占取嘉兴地区的战略目标。勾践入吴，伍子胥一直要求夫差杀掉勾践彻底灭掉越国，夫差不听伍子胥的意见，最后放勾践回越国，但在封越国土地范围方面还是有所控制的。“吴封地百里於越，东至炭渎，西至周宗，南造于山，北薄于海”，(21)把越国国土控制在浙江以南的一小片狭小的区域内，以限制越国的战争能力。伍子胥是吴国的相国，在处理吴国政事方面还有一定的权力，在这方面体现了他的良苦用心。伍子胥的苦心却被昏庸的夫差轻易的击碎，在勾践的不断麻痹下，夫差完全丧失对越国的警惕性，吴王不顾伍子胥的反对，增加越国的封地，“东至于勾甬，西至于檇李，南至于姑末，北至于平原。纵横八百余里。”(22)不仅大大扩充了越国的土地范围，而且把对吴国生死攸关的嘉兴地区统统还给了越国，埋下了亡国的祸根。顾栋高在《春秋大事年表》中认为“据此则嘉兴全境吴皆弃之于越。厥后吴越战争常在太湖近吴都之侧，岂非无藩篱之限耶！”(23)夫差作为一国之君其表现已经不能用昏庸来形容，在战略上只能称其为弱智了。此后夫差欲北上攻齐，伍子胥最后一次劝告夫差“得志于齐，犹获石田也，无所用之。越不用诏，吴其泯矣！”(24)夫差不听忠告，并逼迫伍子胥自杀，北上与齐晋争霸。“哀十三年（前482年）夏六月，於越入吴。”(25)越国经过20年力量的积聚终于发动对吴战争。留守在吴国的吴太子在檇李一带迎战越军，被越军击败并被俘虏。夫差不得已回师吴国，但已经无力与越国决战，只能与越讲和。“哀公十七年（前478年）三月， 越 子伐 吴 ， 吴 子御之 笠泽 。”(26)“吴军大败於囿（笠泽），又败之于郊，又败之于津。如是三战三北至吴国，屯於西城。” (27)在《春秋左传注疏》中有“二十年（前477年），越王兴师伐吴，吴与越战于檇李。吴师大败，军散死者不可胜计”的内容，这两次大战在时间上似乎靠得太近，有可能是同一次战争不同的称呼。不管怎样，越国一连串的战争彻底打跨了夫差，夫差落得国亡身死的下场。春秋时期的嘉兴是伍子胥军事活动的舞台，也是伍子胥的伤心之地。最赏识伍子胥才能的吴王阖闾死于嘉兴，从此伍子胥的人生发生了逆转，从吴王阖闾对伍子胥言听计从到夫差屡屡不听伍子胥的忠谏，最后因为力谏而死。伍子胥对嘉兴的苦心经营被夫差弃之如履，导致这里成为越国进攻吴国的基地，吴国军队在这里不断被越军绞杀，最终兵败国亡。伍子胥的命运转折并不是他个人才能的问题，而是吴国的君主是刚愎自用志大才疏的夫差，所以后人总结伍子胥命运变化时都认为“伍子胥前功多后戮死，非智有盛衰也，前遇阖闾后遭夫差也。”历史已经过去了2500多年，嘉兴已不再是伍子胥时代吴越军队驰骋的战场，当年“数百里之间糜然榛莽”的嘉兴大地经过历代的大规模开发，通过“筑海塘、开运河、修圩田”早已成为鱼米之乡和丝绸之府。春秋时期是嘉兴有文字记载的历史文化的源头，伍子胥的忠诚、智慧和才能以及坎坷多变的命运经过2500年的沉淀，已经成为嘉兴历史文化的重要内容。为了纪念伍子胥在嘉兴地区的活动，千百年来在嘉兴的地名中，市镇有“胥塘”；山川河流有“胥山”、“伍子塘”和传说伍子胥当年练水军的“练浦”；王江泾镇西的南雁荡和北雁荡过去称“檇李池”，相传也是阖闾与伍子胥演练水军的场所；嘉兴洪合与桐乡濮院之间以及桐乡崇福附近都有吴越古战场；这些地名有的确实是伍子胥当年活动的地方，有的是后来人们的附会，但是反映了伍子胥对嘉兴的影响。海宁盐官的海神庙中，伍子胥早就作为“潮神”被嘉兴人民所供奉，2010年嘉兴又新修了伍相祠，可以肯定历史的流转不会冲淡伍子胥在嘉兴人民心中的印痕。</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