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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子胥作为历史人物,曾是史学界研究对象之一;作为文学形象,也曾有论文涉及。但学界关于伍子胥形象的载体,即伍子胥故事的演变,至今不见较为详尽的论述。本文拟对伍子胥故事在先秦两汉间的演变历程做一初步探讨,以就教于方家。
战国初期《左传》、《国语》中的原始记载有关伍子胥的记载,最早见于《左传》、《国语》。编年体史书《左传》主要记其事,有六处 1)昭公二十年:其父奢因直言得罪,平王又听信费无极谗言要斩草除根,致使伍父兄被杀,“员如吴,言伐楚之利于州于,”公子光不听时,即察知公子光“将有他志”,“乃见鱼专设诸焉,而耕于鄙。”(2)昭公三十和(3)昭公三一年:阖闾即公子光即位,伍提出一套拖疲楚国,多方误敌的计策,阖闾用其计,果然令楚军疲于奔命。(4)定公四年:“伍员为楚行人以谋楚。”追记逃亡时,“谓申包胥曰:‘我必覆楚国。’”(5)哀公元年:伍用少康复禹绩谏吴王与越和成,王弗听。(6)哀公一一年:伍举譬又引《尚书》语句进谏吴王伐齐,王不听。王使其使齐,他“属其子于鲍氏”,回国后吴王听说了此事,“使赐之属镂以死,”将死时,说:“树吾墓木贾,木贾可材也。吴其亡乎!三年,其始弱矣。盈必毁,天之道也。”国别体史书《国语》主要载其言,在第十九卷吴语和第二十卷越语上两处:《国语・吴语》中载子胥以先王为例,晓之以理地屡次进谏伐齐,伐齐成功后指责他,“胥释剑而对曰:‘……员不忍称疾辟易,以见王之亲为越之擒也。员请先死。’遂自杀。将死,曰:‘以悬吾目于东门,以见越之入,吴之亡也。’王愠……乃使取申胥之尸,盛以鸱夷,而投之于江。”和《国语・越语上》载伍子胥从地理角度谏吴与越和。这些记载附属它事,散于各年,体现史书记事的特点。伍约略是个有坚韧的性格、过人的谋略和忠贞耿直的讽谏精神的历史人物。二书距伍子胥年代最近,可信度较高,是关于伍故事的最早的历史文本,是后世赖以加工的最基本的素材。
战国后期《韩非子》、《吕氏春秋》的整理加工。战国秦汉诸子对伍子胥事迹多有提及,如《 冠子》、《荀子》、《韩非子》、《楚辞》、《吕氏春秋》、《战国策》、《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桓宽《盐铁论》、刘向《说苑》、《新序》、韩婴《韩诗外传》、刘安《淮南子》、王充《论衡》、董仲舒《悲士不遇赋》、扬雄《法言》、王逸《楚辞章句序》等,但大多只是作为例证一笔带过。其中对伍故事真正起到加工作用的是《韩非子》和《吕氏春秋》。《韩非子》中有有三处 1)《说林上》载子胥以索珠事骗过边侯;(2)《内储说下》:“是以子胥宣言而子常用,内美人而虞、虢亡,……”(3)《内储说下》:“吴政荆,子胥使人宣言于荆曰:‘子期用,将击之;子常用,将去之。’荆人闻之,因用子常而退子期也,吴人击之,遂胜之。”《吕氏春秋》则较多:《第十纪・异宝》:五(伍)员亡,荆急求之,登太行而望郑曰……去郑而之许,见许公而问所之。许公不应,东南向而唾。五员载拜受赐,曰:“知所之矣。”因如吴。过于荆,至江上,欲涉,见一丈人,刺小船,方将渔,从而请焉。丈人度之,绝江。……解其剑以予丈人……丈人不肯受……五员过于吴,使人求之江上,则不能得也。每食必祭之,祝曰:“江上之丈人!”《孝行览・首时》:“伍子胥欲见吴王而不得,客有言之王子光者,见之而恶其貌,不听其说而辞之。……客以闻伍子胥,伍子胥曰:‘此易故也。愿令王子居于堂上,重帏而见其衣若手,请因说之。’……伍子胥说之半,王子光举帏,搏其手而与之坐;说毕,王子光大悦。伍子胥以为有吴国者,必王子光也,退而耕于野。七年,王子光代吴王僚为王。任子胥,子胥乃修法制,下贤良,选练士,习战斗。六年,然后大胜楚于柏举。……亲射王宫,鞭荆平之坟三百。”《孝行览・长攻》中载有谏籴越事,范蠡谋籴,子胥谏不可与之,王不听。二书中记载虽仅片段,但对原始事迹的记载大有补充。《左传》中“员如吴”经搜集加工,有边侯遇阻,江上遇渔夫渡江,在郑经许公指点奔吴的曲折;在吴设计见公子光及吴王,由《国语》“服吴国之士于甲兵”发展为“修法制,下贤良,选练士,习战斗”的理政治兵,用计换子常败楚,谏籴越等等都是原载中没有的细节,更重要的是首增子胥射王宫,鞭坟复仇的细节。在此,人物善谋,敏捷机智,善理政事,知恩图报,性格渐丰富,形象渐明朗。且这些补充已脱离史实,有些开始带有故事化倾向。如子胥重帏见王子光细节,“许公不应,东南向而唾”细节,江上遇渔夫之事等,伍子胥已殁,非后人想象虚构、加工,怎会有此举动、语言?
西汉《史记》中的初步完整独立与记录的文学色彩《史记》第一次对伍故事做了完整叙述,集中在单篇传记《伍子胥列传》中,而在《吴太伯世家》、《楚世家》、《范睢蔡泽列传》中又有补充,使得故事初步完整。司马迁虽然坚持着史学家的严谨求实精神,实际上也吸收了《韩非子》、《吕氏春秋》对子胥事迹的加工手法,并在内容上有所增删,使《伍子胥列传》更具可读性,从而带上了强烈的文学色彩。增:洞悉楚王用心的大量对话,“贯弓执矢向使者”的细节。奔吴途中,力求真实地述及先到了宋国,遇宋有乱又奔郑,因郑杀太子才奔吴,逃亡中除遇渔父渡江酬剑外,还有乞食一事及凄惨落魄形象的描摹。又由《吕氏春秋》鞭坟发展为“求昭王。既不得,乃掘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然后已。”即使好友申包胥劝止也不听。尤提及伍死后的民间纪念,“吴人怜之,为立祠于江上,因命曰胥山。”显然是太史公南游吴越时搜集的民间见闻。删:《左传》中子胥为吴王出计败楚的许多预言,《韩非子》中调虎离山败楚之事,《吕氏春秋》用计见公子光和吴王,修城练兵强吴等情节。这一增删使得故事只能是初步完整,但其中却流露出作者的写作倾向,即对故事文学加工的痕迹。增加内容有逃亡原因,死后民间纪念,但多为逃亡中所受之苦之耻和详细报复行为,少的是对他智谋过人的刻画。从中很明显地得出结论,作者在有意强化人物的坚忍性格和强烈的复仇精神,把故事当作复仇故事来写的,故事的个人感情倾向非常鲜明。特别是《伍子胥列传》末尾的太史公曰,“……弃小义,雪大耻,名垂于后世,悲夫!……故隐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作者是在借子胥事迹来消胸中之块垒来自励,正是这诗人般的胸怀和激情,使子胥故事成为复仇的史诗,即“无韵之离骚”。加之传记这种新的体裁的创造,使子胥故事首次获得了独立完整的记叙形式。
东汉杂史《越绝书》和《吴越春秋》的基本定型东汉是伍故事的基本定型时期,又分两段。首先是《越绝书》对故事的进一步渲染。因《越绝书》本身就是在广泛收集遗闻传说的基础上最后成书的,故关于子胥故事的内容更丰富了。《史记》上无关国家大计的江上遇渔父和乞食两事在此扩为三百多字,有芦中躲藏、对唱、赠食、渔夫沉船自杀等细节,吃完饭后上路,还回头叮嘱渔父和浣女“掩尔壶浆,无令之露。”人物多了知恩图报、谨慎、理性特点。在吴“徒跣被发,乞于吴市”,以引起注意,终得于吴王畅谈三日三夜而受器重,阖闾要替他报仇,他说:“诸侯不为匹夫兴师”,“亏君之行,报父之仇,不可。”在吴三年,“大得吴众”及君王器重时,阖闾向其问治国之策,他“唯唯不对”,“对而不明,恐获其咎”,直到阖闾再三要求他才委婉说出,增强了人物谨慎的一面。伍子胥与吴王的谈话明显增有天人感应和谶纬色彩的谈话内容,人物由此便增加了神秘色彩;伍子胥在吴不仅直言进谏,且楚昭王以同治国为条件召子胥回国他不回,范蠡指责他言不被用宁死而不去吴,特意突出了子胥的忠。对其复仇行为渲染为“将卒六千,操鞭捶笞平王之墓”,并斥责:“昔吾先人无罪而子杀之,今此报子也!”有“子胥妻王母”,“鞭尸籍舍”的记载;发展了《吕氏春秋》中伍谏籴越之事,生成为伍之死因,可单独拿出来做一故事。更大的发展是子胥死后成神,“王使人捐于大江口。勇士执之,乃有遗响,发愤驰腾,气若奔马;威凌万物,归神大海,仿佛之间,音兆常在。后世称述,盖子胥水仙也。”大改《史记》中的现实性、民间性的影响,也是对《左传》中吴王“盛以鸱夷,而投之于江”情节的发展,用离奇虚幻的浪漫主义手法为故事增添了新的结尾。故事因这一渲染,人物性格更丰富了,知恩图报、小心谨慎、忠孝,且增有神秘色彩,形象丰满了,故事本身也含更多主题,接近于定型。其次是《吴越春秋》中故事的基本定型。
《吴越春秋》可以说是第一部依据史事所做的历史演义小说,它以《左传》、《国语》为依据,采摭、掺入不少佚闻传说,对故事的细节做进一步加工,并使其首尾完整,人物形象鲜明突出。书中详细叙述了子胥故事的起因:祖父举喻直言诤谏成楚重臣,父斥费无忌之谗而致杀身,殃及兄长,为伍强烈的复仇精神作伏笔。伍对楚王用心以阴阳五行识破,逃亡中增子胥仰天行哭林泽之中自言,显示了人物深富情感的一面,又揭示了一个政治家的成熟:借他人之力实现自己的抱负。奔吴途中总结有过昭关,遇好友申包胥,渔父摆渡饷食,在吴乞食遇击绵女赈饭活命,后二事在此扩达六七百字,比《越绝书》更详,尤其对击绵女身世节操交代详细,且后文均有对此两事的照应,这样情节既有了头尾,伍作为义士的深情厚意和善性良知也深得展示,在复仇叙述的同时人物性格更趋多面。在吴更是隐忍行事,阖闾让他当“行人”后,仍不敢造次行事。在阖闾表现“委计于子”的诚心后,他始“相土尝水,象天法地,”为阖闾筑城,立阊门,铸剑,又找要离行刺王僚的儿子庆忌以除阖闾后顾之忧,推荐孙武领兵,为与吴起率军入郢作准备,又为夫差力争太子,为后文伍以老臣自居直言强谏,出语激切作铺垫。铸剑为后文阖闾无道湛卢剑“水行如楚”张角,预示吴败楚胜。在待机复仇的漫长岁月里,不提复仇之事,似已忘怀,书中神来一笔,“十二年冬,楚平王卒。伍子胥谓白公胜曰:‘平王卒,吾志不悉矣。然楚国存,吾何忧矣?’白公默然不对,伍子胥坐泣于室。”复仇主题适时显现,深化了故事的复仇主题,同时故事更连贯。人物的复仇行为也比它书详细:“吴王入郢,止留。伍胥已不得昭王,乃掘平王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左足践其腹,右手抉其目,诮之曰:‘谁使汝用谗谀之口杀我父兄?岂不冤哉?’即令阖闾妻昭王夫人,伍胥、孙武、白喜亦妻子常、司马成之妻,以辱楚之君臣也。”举止、语言都是对前作的总结。复仇后书中场面细展,运用对比详写伍对吴王屡次忠谏,自杀情节也写得神态毕现。死后,吴王取尸,盛以鸱夷之器,投于江中“子胥因随流扬波,依潮来往,激荡崩岸。”对《越绝书》浪漫主义笔法大加运用,也是对《左传》中吴王“盛以鸱夷,而投之于江”一举的发展和总结。神话因素渐浓,情节更离奇曲折,越军入吴国胥门时伍子胥显灵,“头巨若车轮,目若耀电,须发四张,射于十里。”情节虚构如志怪小说之怪诞了。文种死后葬一年,“伍子胥从海上穿山胁而持种去,与之俱浮于海。故前潮水潘候者,伍子胥也;后重水者,大夫种也。”以浪漫的想象寄托对伍的同情,用沟通人神的方式为全书作结。《吴越春秋》对故事的叙述,明显具有以下特点:一是材料组脉络分明,前后照应,结构完整;二是子胥形象丰满感人;三是明显的虚构成分,四是带有时代的印迹。形式上已具备了演义小说的基本特征。因此,子胥故事在此已完全故事化了,获得了基本定型。伍子胥故事在后世虽然有不同版本,小说、戏曲尤多。但基本情节是在《吴越春秋》的基础上发展的,即伍子胥故事是在《吴越春秋》中完成了基本定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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