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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氏文化] 伍兴华(童年,有盏煤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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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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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15 21:06:5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在我的灵魂深处埋藏着一盏煤油灯,照亮了我的童年我的那些夜晚。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很多农村都没有电,有把年纪的人都会过那“一灯如豆”的日子,也都会制作一盏简易的煤油灯。一个玻璃瓶,一截铁皮里裹一茬女人专用的火纸或棉麻线绳绺成的灯芯,倒进去一些拿供应票买回来的煤油,一盏照亮的灯就成了。我家的灯常用的是空墨水瓶,乖巧稳重。婆婆和父亲都教过我造灯,拿剪刀在瓶盖中心钻一小孔,用铁皮卷灯筒,做出来像模像样的,就是一点就黄。灯捻不是爬不上油,就是往灯管里退缩,最后到底成功没有,时间远得已经模糊了。那时的油布肉之类物质属于紧俏货,用什么都得吝啬着来。男女老少被生活炼成了一个个的猴精,借着月光洗锅刷碗,接着星子谈天说地,或者躺在床上透过亮瓦与星星默默对话,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尽量不照灯。我的作业往往是回家就趴在长条凳上抄写,赶在天黑前收工,母亲纳鞋底也常不用它,那灯在家里金贵着呢。天不黑尽如果哪家孩子划根洋火(火柴)点亮那豆点大的灯,一定会招来家长搜肠刮肚的臭骂,骂你这败家的她口袋里扯出来的儿儿女女。要是一不留神打翻了窗台墙脚的油灯,那一顿柳条鞭子是少不了的。小时候我好像就犯过这等罪责,一边求饶一边扯着婆婆的衣服往后躲。那灯火黄豆般大小,见不得风,摇摇晃晃昏昏暗暗的。即使这样,也不能随便用灯,往往是应了婆婆的一声吩咐,我和妹妹才争抢着划火柴点亮它,关好门,围坐在方桌前。母亲给衣裳打补丁,婆婆就给我们检查作业,守着我们读书认字。偶尔,灯捻上结了灯花,那灯花像簇拥的香火头,红彤彤的,有时还“噗嗤”一声炸开来,甚是好看。但接着会暗淡下来,摇摇欲坠,婆婆就用针尖向上轻轻地拨一拨,它就起死回生重新恢复光彩。在灯下看那一薄本语文书的时候不多,倒是看了不少省下来的三国隋唐之类的连环画。那年头书虽然没有被烧掉但也一本没有留下来,倒是鼻子里黢黑的煤油味,火烧眉毛头发的焦臭味,一直停留在那豆大的灯火下,快乐的童年里。灯下我和妹妹常缠着婆婆讲故事。婆婆肚子里的故事很多,多得我现今都想不明白它们的来历。白娘子、红灯记、梁山伯与祝英台、牛郎织女、大灰狼熊嘎婆(外婆)……卖火柴的小女孩、丑小鸭、美人鱼、国王的新装……封神榜、水浒传、西游记、杨家将、岳家军……花木兰充军、伍子胥白头过韶关、程咬金的三板斧、抗倭寇的戚家军……周扒皮、座山雕、黄世仁、王二小、刘胡兰、董存瑞……飞夺泸定桥、爬雪山过草地、王若飞视死如归、十大元帅……如潺潺流水般绵绵不绝,如淳淳溪水般清脆欢快,我们常常沉醉在这纯酿的故事里,陶醉在这美妙的夜晚里。在那些昏昏暗暗的日子里,这些故事带给了我们很多快乐。曾经给毛主席周总理唱过戏的姨婆总是对我们讲,你婆婆很有文化,我们几姊妹中她才是最能干的,病得拐了,你爷爷又不晓得心疼人,命苦哟。命苦的婆婆肺不好,哮喘,还有一些杂病,一年到头都离不开药罐,姨婆们资助了不少的药费,小的时候我也偷偷地塞给过婆婆三五个硬币。我想最害她命的是连轴转的夜里遭批斗,白天爬青石板,身心受到的打击和摧残。婆婆去那个世界已经快三十年了,但只要一提念到她,一家子的气氛就沉闷下来,如夏天澍雨来前。我和妹妹都还记得婆婆在煤油灯下考校的一个字,讲起这事已经不惑之年的妹妹仍然挂不住脸。昏暗的灯下,坐在上席的婆婆,手指醺着水在桌子上一笔一画地书写,嘴里唱念着“一点一横长,二字下面口子方,两边加个丝嬢嬢,你也长我也长,中间夹个马大王,心字来垫底,月字来配旁,打个钩钩挂衣裳。”我和妹妹跟着她边念边写,胡乱认一气,总是猜不着。爸爸在一旁大笑,后来暗示我们:“小燕今天下午做噶什么?”“打猪草啊?”“还有呢?”“刨噶一根红苕啊?”“那是别人家的呀?”爸爸接着说:“那就是zu,zui(方言:做贼的意思)啊!”婆婆有些激动地说:“这个字就认——zui。”接着语气提得很高:“即使天不知,地不知,但它知道!”婆婆最后四个字说得很是铿锵,一字一顿,我如今都清晰的记得,她的右手用劲拍打着自己的胸口,咳嗽过不停。从这个字来看,婆婆确实是很有文化的,我和妹妹也一直将它铭刻在了心底。除了故事之外,出不了工的婆婆还会吹竹笛。笛子是她自己做的,抹点口水蒙上一层膜,那膜是从竹子空筒里或者是哪里寻得的没有记忆了。然后撮嘴鼓腮指尖跳动,优美的音符就一串串地飞出来,轻柔婉转,令人痴迷其中。婆婆的笛声算不上悠扬动听,甚至有些破碎,音质音色也说不上好,倒是听到些说不出的忧伤来。婆婆还喜欢哼哼歌,最爱唱《红梅赞》和《我的中国心》,但她没有一次唱完整过,“一片丹心向阳开 向阳开”那“开”后面连缀着急促的颤抖的咳嗽和喘息。我是更喜欢《我的中国心》的,“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在小男孩胸中汹涌澎拜,也许还有敬慕张大师气功了得的缘故吧。父亲去年已经赶着去陪伴他的母亲,用舂棒给我削陀螺的婆婆去了。他们一定会摆起过去,说起现在,念叨着他们的亲人们,念得最多的应该是我吧,他们唯一的孙子、儿子。一切都过去很久了,那座老屋,那盏油灯,那面容、气息、手势,那一切的一切。但那熠熠闪烁的一点灯火,那老屋,那面容、气息、手势,那一切的一切,虽然那么微小、古朴、羸弱,却那么顽强的亮着,清晰地印在我的人生记忆里,摇曳着陪伴我浸淌在生命这条长河中。
    注:此文发表于《中国散文家》(2014年第5期)  荣获广安区第三届政府文艺奖单件作品最高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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