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乡土，是梦魂归处｜伍兴华

世昌录

1 思念故乡是亘古千年不软的凄楚。那山河处处皆是祖祖辈辈生生息息的土地，你我依恋的乡土。它的黄尘之上不知承载了多少游子切切的思念，重重叠加，世代相连，谁也无从述说，无从计量它的尘埃上堆砌的厚度。 乡土，是梦魂归处。 城市的扩张，推土机的喧嚣，钢筋水泥的耸立，时空的湮没。将多少人的梦魇碾碎成泪迹斑斑无处慰藉烘烤的灰飞烟灭；将多少人的灵魂撕扯成条条丝丝无处挂单靠歇的流离失所。被动迁徙进嚣嚣城市的悲哀，比抛弃穷乡僻壤主动涌入繁华都市的人多太多的无奈、无助、无根，如萍漂浮尘世轻软得无处歇脚的乡愁。 掬一捧屋前践踏过千遍的泥土，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贴在心窝；随着祖宗的牌位一起搬迁。一步三回头也罢，三步一叩首也罢，现代文明将撕毁你多年的固守，再优厚的补偿也填不满对老家眷恋的沟壑，那童年的竹林、小溪，遥远的那条黄狗，那参天的大树，那矮矮的祖屋，那麦田、萤火、粪坑、草垛，那软水温山那悠悠白云。 城市的高大，将他们压抑成蝼蚁，郁结出凉拔拔的愁绪，日子越久生活越好，郁结越深越紧，常常仰头问天：“哪一坯黄土能够容我百年归去的一具枯肢，一罐灰烬，一缕魂魄。”伸长的脖子，也只见得深邃的一小块天，灰蒙蒙不搭理的冷眼。 再也摸不着那连着血脉合着心律跳动的地基，那几十层的高楼重重压着它的身体，让它喘不了气；再也见不到那刻记身高支着鸟窝茂密的柏木，不知锯打成华美的家私立在哪家屋壁或是削屑成木楔支垫，受着不尽的冷落。 一切湮没在繁华之下，迁徙是落寞，无家是梦魂绵绵无期的晃荡。2 我算不得游子，我没有离家千里，也没有长久离乡，没有归去归去而不得归去的痛楚和无奈。 女儿倒是求学到千里之外，多愁善感的孩子第一次远离父母，再没有在家的桀骜，凄凄切切复哽咽的言语里尽是对唠叨的父母，渠江蓥山的绵绵思念。尚在国庆，四川的老乡就早早规划起回家的行程，赶着预订打折的机票。   电话两头道不完的相思更令人愁肠百结思绪万转，回家的情结越拗越紧，即使高科技的视频相觑，也是不抵相依相偎娇嗔亲昵亲手侍奉的万分之一。女儿就是父母心中拽着的那根线，你的喜怒哀乐就是父母的喜怒哀乐。去年春运，交通运输部做了详细的部署，措施很多，网上订票，延长预售期，汽车火车飞机齐上阵，织成天南海北交错忙碌网，但还是载不了回家的急切，解不了思乡的堆砌，急切在只见人头的售票厅，重叠在露天的冬夜。于是有很多人把自己包裹在回家的命令里，特例在高速路上千里走单骑，长长的摩托车队伍，顶风冒雪，赶路。   山一程，水一程，风一更，雪一更。灾难、意外，很多人永远长眠于归家的路途。魂魄飘零，难觅乡土。   于是今年冬天，除了不能释怀失去父亲的锥心之痛，作为父亲的我，又多了父亲担忧挂念女儿之愁。3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天苍苍，野茫茫，山之上，国有殇。”这一腔乡愁，让多少人醉卧吟唱，泪洒异乡土岗。   辛苦一生，操心一生，受尽病痛折磨的父亲，再也不能为儿孙准备年夜饭，领着我们去给先人们烧纸作揖祭祀了。父亲已经长眠于那池塘后的山坡上，守着他和母亲露宿一冬修建的新房，望着江对面的笔架山。每当我站在窗前，望着那一茔坟堆，都为永远躺着的父亲痛惜，为憔悴守望的母亲饮泣。少年时的晴川沙洲、小桥流水、皂荚篱笆已换成简洁的现代模样，满山的麦地、梨树、桐花已成痴迷的梦呓。如今，荒僻的山坡榛莽繁盛荆棘猖獗山鸡暮鸣，现代繁华的腋下藏匿着多少深深落寞，吐纳多少衣锦归来的游子一声声长长悠悠的叹息。   新闻说投资十亿元打造的红色影视城已经落户这片热土，我深深爱着的这片土地，祖祖辈辈长眠的府邸，不知未来的哪一个朝朝暮暮我也不得不迁徙。一坯黄土，一罐灰烬，一缕魂魄，回头望我故乡，故乡已不见。

2013年11月22日于渠江之畔注：此文发表于《中国散文家》2013年第六期简介：伍兴华（伍明），男，四川广安人。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个人文学作品集《心弦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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