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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 芾:(公元1051~1107年),初名黻,字元章,号襄阳漫士,海岳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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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1 13:50:1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米 芾:(公元1051~1107年),初名黻,字元章,号襄阳漫士,海岳外史;祖籍山西,迁居襄阳,自称吴人(今江苏苏州),定居润洲(今江苏镇江)。著名北宋书画家、书画理论家。
米芾有“米襄阳”之称。史传说他个性怪异,喜穿唐服,嗜洁成癖,遇石称“兄”,膜拜不已,因而人称“米颠”。他六岁熟读诗百首,七岁学书,十岁写碑,二十一岁步入官场,确实是个早熟的怪才。在书法上,他是“宋四书家”(苏、米、黄、蔡)之一,又首屈一指。其书体潇散奔放,又严于法度,苏东坡盛赞其“真、草、隶、篆,如风樯阵马,沉着痛快”;另一方面,他又独创山水画中的“米家云山”之法,善以“模糊”的笔墨作云雾迷漫的江南景色,用大小错落的浓墨、焦墨、横点、点簇来再现层层山头,世称“米点”。为后世许多画家所倾慕,争相仿效。他的儿子米友仁,留世作品较多,使这种画风得以延续,致使“文人画”风上一新台阶,为画史所称道。米芾究竟以书为尚,还是以画为尚,史家各有侧重。
米芾的外号很多:襄阳漫士、鹿门居士、海岳外史、淮阳外史、中岳外史、净名庵主、溪堂、无碍居士等,晚年自号米老。米芾自称楚国氏之后(远祖为火正祝融、鬻熊),故自题偶作黻(芾)、楚国米黻(芾)、火正后人、鬻熊后人。世居太原,后迁襄阳,润州(今江苏镇江)为其定居之所,曾在定居之所作书作画。宋周密《云烟过眼录》记米芾自画东山朝阳岩海岳庵图,朝阳岩背焦山,其侧有早来堂,率意而写,极有天趣。《宋史》称他为吴人,当误。盖因米芾嫁女于苏州,曾居其地。
米芾生于北宋仁宗皇祐三年(公元1051年),但他的逝世之年,则史载不一。自翁方纲所著的《米海岳年谱》一出,所定大观元年(公元1107年)几为定论。翁文为:“按大观元年丁亥,米公卒时五十七岁,《宋史》本传云云,其误明矣(《宋史》作出淮阳军卒,年四十七)。又厉鹗《宋诗纪事》云大观二年,罢知淮阳军亦误。又来程俱《北山小集•题米无章墓文》谓米公卒于大观四年庚寅,此亦不及张丑《清河书画舫》言之为详。张丑云:‘米公卒于大观元年丁亥。’又引蔡肇所撰《米公墓志》谓葬于三年六月,此与方信孺所引‘大观三年葬于丹□□山下’正合也。且黄长睿(伯思)《东观余论•序》云‘元章已物故’,此序作于大观二年六月,则米芾卒于大观元年为定说矣。”
如今看来,翁方纲所考欠严密,不足以服人。史籍《宋会要辑稿•礼四四•赙赠》中记有(特加恩者)知淮军米芾(注:宋大观二年农历3月,赙以百缣)一条,验之本书所记,均无差错。可知米氏在宋大观二年尚在淮阳。若厉鹗所论不误,则据此可以认为米芾逝世于宋大观二年农历6月前后。
美术史家一般还特别关注米氏改写“米芾”时的年龄。一般认为:他四十一岁起必写“芾”。这也见于翁文:“按(米芾)《王子敬帖》跋云:‘崇宁元年五月十五日,易裱改装,时以芾字行,适一纪(十二年)。’据此云一纪,自崇宁元年计起,是其名写芾,在元祐六年(公元1091年)辛未也……时年四十一矣……米海岳书画,凡有元祐六年以前作芾者,皆赝品也。黻在前,芾在后,悉可由此定之……又按米书芾字,中间先作一横,然后自上以直贯下。此芾字下从市,读若分勿切,即芾字,与朝市之市,先上点而后横者迥异。凡米迹此字误作一点一横,草头下加市井之市者,皆伪迹也。”
但也有“黻”、“芾”并用的。据考证,米芾改字以后的作品以《昨日帖》为最早。当时正值米芾“将卜老丹徒”,过镇江应邀留甘露寺并命居室为“净名”。时在宋元祐四年农历6月之后。《昨日帖》当书于宋元祐六年。
相传米氏的五世祖为宋初勋臣、出身于奚族的著名大将米信,但米芾书迹从未避讳,也从不炫耀此事。实际上米芾在仕途上受到歧视,即便官至礼部员外郎时,还被认为出身冗浊不宜此任。米芾的母亲曾为宋英宗高氏皇后的乳母,米芾一生未能摆脱这可怕的阴影,因此他忽而狂傲,忽而谦卑,忽而慷慨,忽而吝啬,似有变态心理。
但米芾也凭着母亲这一特殊关系捞到不少好处:他二十一岁时,宋英宗即位,即以任子身份被授予校书郎,旋出浛光尉。即使从雍丘去任,还以县令的身份监庙食禄。
米芾的一生,经历北宋王安石变法、元祐党祸,曾(布)蔡(京)倾轧,他深知与他们的关系直接影响他的仕途,曾总结为:“疱丁解牛刀,无厚入有间。以此交世故,了不见后患。”
米芾与权贵交往的利器,就是他的书画绝技。当时的王公权贵均好此道,米芾为目不识丁的高后之侄作韩幹马画的《天马赋》,不免阿谀。历朝相府中大多有他的踪迹,群臣之中大多与之有交往。米芾无怪乎自鸣得意了。
米芾的第二个招数,就是他的奇行诡踪和奇谈怪论。因而人称“米颠”。例如周煇在《清波杂志》中说:“一日,米芾回人书,亲旧有密于窗隙窥其书至‘芾再拜’,即放笔于案,整襟端下两拜。”他戴高帽,着深衣,全然不用世法,有讥为“活卦影”,也有誉为“衣冠唐制度,人物晋风流”。惠洪在《冷斋夜话》中也说:“米芾元章豪放,戏谑有味,士大夫多能言其止作。有书名,尝大书曰:‘吾有瀑布诗,古今赛不得。最好是一条,界破青天色。’人固以怪之。其后题云:‘苏子瞻云:此是白乐天奴子诗。’见者莫不大笑。”
米芾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洁癖:洗手不用巾擦,相拍甩干;朝靴偶为他人所持,心甚恶之,因屡洗,弄得破损不可穿……这类故事当时常为宋人津津乐道。
米芾既要养家糊口,又要出资于书画,于是历史上便有米老狡狯、不择手段骗取书画的种种故事。尽管其行为不端,也怪不得他了。
米芾也有正经的时候。他在雍丘时见胥吏催租逼人,愤而作诗:“白头县令受薄禄,不敢鞭笞怒上帝。救民无术告朝廷,监庙东归早相乞。”然而他左右为难,既不敢得罪朝廷,又不愿向饥寒交迫的寒民逼租,只能怨起“上帝”来。他的一个座右铭实在无愧于这段经历:“进退有命,去就有义,仕宦有守,远耻有礼,翔而后集,色斯举矣。”然而宋绍圣以后,宋元祐年间的旧党朔、蜀、洛三派贬滴殆尽,朝中奸臣当道,米芾也变得玩世不恭了。他在涟水任职时,曾因玩石被上司发现,险些丢官。米芾在此任居然大有时间修习草书,留传书迹甚多。“任满之时,归橐萧然”,可见他还是比较清廉的地方官。
米芾历官十八任,世称“米南宫”者,南宫是礼部的别称,他一直作到官至礼部员外郎。
米芾集书画家、鉴定家、收藏家于一身,收藏宏富,涉猎甚广,加之眼界宽广,鉴定精良,所著遂为后人研究画史的必备用书。有《宝章待访录》、《书史》、《画史》、《砚史》、《海岳题跋》等。《宝章待访录》成书于宋元祐元年(公元1086年)农历8月,分为“目睹”“的闻”两大部分,所录八十四件晋唐品,开后世著录之先河,影响颇大,甚至有专门模仿此书体例的论著,如明张丑撰《张氏四表》。《书史》则更为详实,为后世鉴定家的依据之一。《海岳》一书主要叙述自己的经验心得,十分中肯。该书一般认为是后人辑录米论而成。张邦基《墨庄漫录》卷六曰:“本朝能书,世推蔡君漠,然得古人之玄妙者,当逊米元章。米芾亦自负如此,尝有论书一篇及杂书十篇,皆中朝墨之病,用鹅林纸书赠张大亨嘉甫,盖米老得意书也,今附于后。”所附与今相同,据此,是书当为米芾所著无疑。
米芾以书法名世,为北宋四家之一,若论体势骏迈,则当属第一。他的成就完全来自自己的努力。
米芾自叙学书:“余初学颜(真卿),七八岁也,字大至一幅。写简不成,见柳(公权)而慕紧劲,乃学柳《金刚经》。久之,知出于欧(阳询),乃学欧。久之如印板排算,乃慕褚(遂良)而学最久。”在十岁之前的两年多时间里,学习的是最正规的楷书,打下一定基础后才开始学习行书。
他又说:“余年十岁写碑刻,学周起、苏子美札,自作一家。人谓有李邕笔法,闻而恶之,遂学沈传师,爱其不俗。自后数改,献之字亦取其落落不群之意耳。春和便思笔札,手不作乃可涤砚,若不自涤者,书皆不成,纸不剪者亦如之。学书来约写过麻笺十万,布在人间。老来写益多,特出少年者辄换下也。每以新字易旧札,往往不肯,盖人不识老笔乏姿媚乃天成之道,盖老来作书有骨格,不专秀丽,浑然天成,人莫能识,往往多以为不逮少小。”但所谓“有李邕笔法,闻而恶之”,很难想象十来岁的米芾会有如此超前的眼光。
他三十岁时在长沙为官,曾见岳麓寺碑,次年又到庐山访东林寺碑,且都题了名。元祐二年还用张萱画六幅、徐浩书二帖与石夷庚换李邕的《多热要葛粉帖》。证之其书法,二十四岁的临桂龙隐岩题铭摩崖,略存气势,全无自成一家的影子;三十岁时的《步辇图》题跋,亦使人深感天资实逊学力。米老狡狯,偶尔自夸也在情理中,正如前人所云“高标自置”。米芾自叙学书经常会有些故弄玄虚,譬如对皇帝则称“臣自幼便学颜行”。但是米芾的成功完全来自后天的苦练,丝毫没有取巧的成分。米芾每天临池不辍,举两条史料为证:“一日不书,便觉思涩,想古人未尝半刻废书也。”“智永砚成臼,乃能到右军(王羲之),若穿透始到钟(繇)、索(靖)也,可永勉之。”他儿子米友仁说他甚至大年初一也不忘写字。
米芾富于收藏,宦游外出时,往往随其所往,在座船上大书一旗“米家书画船”。黄庭坚曾题诗说:“万里风帆水着天,麝煤鼠尾过年年。沧江尽夜虹贯月,定是米家书画船。”米芾自己也有诗:“快霁一天清淑气,健帆千里碧榆风。满船书画同明月,十日随花窈窕中。”从此沧江虹月和米芾书画船就成为后人艳称的美事。
米芾嗜石,《宋史》本传记有其事。元倪镇有《题米南宫拜石图》诗:“元章爱砚复爱石,探瑰抉奇久为癖。石兄足拜自写图,乃知颠名传不虚。”据此诗,米芾对此癖好自鸣得意,自写《拜石图》。后世画家亦好写此图,于是米芾拜石一事便喧腾人口,传为佳话。米氏宝晋斋前也有异石,以供清玩,《书异石帖》记有此石。相传米芾有“瘦、秀、皱、透”四字相石法。
米芾还爱砚。砚是“文房四宝”之一,为书画家必备之物。米芾于砚,素有研究。著有《砚史》一书,据说对各种古砚的品样,以及端州、歙州等石砚的异同优劣,均有详细的辨论,倡言“器以用为功,石理以发墨为上”。《宝晋斋法书赞》引《山林集》中一帖:“辱教须宝砚,……砚为吾首,……”米芾把砚看得像自己的头颅一样重要,可谓溺爱之深。
兼有石癖、砚癖的米芾自然对砚山极为重视。砚山是一种天然峰峦形成的砚石,在底部山麓处,琢平可受以水磨墨,既可作为文房清玩,又能为临池染墨之具。《志林》记米芾得一砚山而抱眠三日。其中最著名的一座是南唐后主李煜之物,为结屋甘露而转让他人换得宅地一方,米芾念念思之,因作有《研山图》传世。
米芾晚年居润州丹徒(今江苏丹阳),有山林堂。故名其诗文集为《山林集》,有一百卷,现大多散佚。目前传世有《宝晋英光集》。米芾能书又能诗,诗称意格,高远杰出,自成一家。尝写诗投许冲元,自言“不袭人一句,生平亦未录一篇投豪贵”,别具一格为其长,刻意求异为其短。
米芾画迹不存于世。尽管各种资料中所记的画迹可以列出一个长长的清单,然而“谅非如此之众也”。历代书画史所载真伪相参,扑朔迷离,以至于后人不断怀疑:米芾是不是画家?米芾会不会作画?米芾的画究竟面目如何?后人因而仿效米芾作“无米论”。其实,《宣和书谱》已称米芾“兼喜作画”。《宋史》本传亦云:“画山水人物,自名一家。”米芾也自称能画,以他当时的鼎鼎大名,根本没有必要冒充画家,实在不须怀疑他能否作画,历史上有画名而无画迹存世的又何止米芾一人!
米芾自著的《画史》记录了他收藏、品鉴古画以及自己对绘画的偏好、审美情趣、创作心得等。这应该是研究他的绘画的最好依据。
但目前唯一能见到的,也很难说是真正意义上的“米画”——《珊瑚帖》上的一只金座笔架。倘若把底座拉长,略加坡度,笔架缩小插在山坡上,那就成了米家山水最基本的骨架,然后再加上米点和题款,米家山水便赫然而出。米芾作画大抵也像在《珊瑚帖》中一样兴之所至,随手涂抹。在字里行间随手涂抹的例子还见于《铁围山丛谈》,谓米芾在写给蔡京的一帖中诉说流离颠沛之苦,随手在文中画了一只小船。
米芾自称所画云山“树石不取细意似便已”,其句读可作“树石不取细,意似便已”,或作“树石不取细意,似便已”。前者强调神似,后者强调形似。邓椿则作:“树石不取工细,意似便已”。据此,可以肯定地说,这种画风与以赵佶为代表的那种刻意求工的画风是截然相反的,也与通常认为的“兴之所至,以墨为戏”一致。有画史称“率笔而写,极有天趣”。这里再引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米)墨戏,不专用笔,或以纸筋,或以蔗滓,或以莲房,皆可为画,反映了一种玩好的心态。
米芾的《画史》也贯穿着这种心态。北宋初期的山水形成了关仝、范宽、李成三家鼎峙的局面,他们以善写雄山大水见长,极尽外师造化之能事,曾使当时的评论家大为叹服:“三家鼎峙,百代标程”。但米芾却评论道:“关仝,工关河之势,峰峦少秀气;李成淡墨如梦雾中,石如云动,多巧少真意;范宽势虽雄杰,然深暗如暮夜晦冥,土石不分。”对于赵佶的皇家画院,米芾不便多言,但从他不评一字的态度可以看出认可者甚少。在米芾的年代,“独书画未有杰然超拔之士”,摹习成风,难怪米芾所见李成的赝品几达三百件之多,这当然不能排除画者为了谋利,逢迎时尚。米芾凡事务求出人头地,他当然不愿临摹三大家的山水。他的山水画一空依傍,在他的《画史》中郑重声明“非师而能”。
“非师而能”之“师”,当然指当时流行的三大家,这是当时画家成功的必由之路。米芾更多地希望中得心源,更多地从内心感受出发。“非师而能”成立的前提和基础是:米芾首先是一个北宋最好的鉴赏家和北宋最大的收藏家,过眼的古代书画无数。他比较重视客观实际,注意鉴别真伪,区分优劣,还用铃印的方法区分书画的等级,这种品级评定恐系中国画史第一人。米芾以鉴古的眼光对待书画,对各家的优劣得失了如指掌,一旦拿起画笔,自然就能扬长避短,另辟蹊径了。
尽管米芾声称“非师而能”,但是我们依旧能说他主要取法于南方的董源。董其昌说:“米家父子宗董、巨,删其繁复”,“董北苑好作烟景,烟云变幻,即米画也”。莫是龙等也有类似的说法。从他的《画史》中看,他对三大家指责尤多,而对于董源、巨然却是一味赞美:
“董源平淡天真多,唐无此品,在毕宏上。近世神品,品格无与比也。峰峦出没,云雾显晦,不装巧趣,皆得天真。岚气郁苍,枝干劲挺,咸有生意。溪桥渔浦,洲渚掩映,一片江南也。”
“董源雾景横披全幅,山骨隐显,林梢出没,意趣高古。”
“巨然师董源,今世多有本。岚气清润,布景得天真多。巨然少年时多作‘礬头’,老年平淡趣高。”\n“巨然半幅横轴,一风雨景,一晚公山天柱峰图。清润秀拔,林路萦回,真佳制也。”
“巨然山水,平淡奇绝。”
如此等等。
他确实收藏有董源的《雾景横披全幅》等,也见过他人收藏的董源画。米芾对自己的师承一字不提,要么是对院画、三大家的揶揄、偏激之词,要么便是“米老狡狯”,自作清高了。
米芾选择这样的图式,自有他的原因:首先与他对山水的审美偏好有关。从他对三大家的指责中可以看出他偏好秀润一格。再考其经历:早年游宦桂林,山水秀丽甲于天下;暂居姑苏之大姚村,为江中一岛,水雾蒹葭;定居润州,有人形容为“江南奇观在北固诸山,而北固诸奇观又在东冈海岳”。米家云山图式大抵以江浙一带的江南平远山为粉本。其重点不仅仅在于山,也不仅仅在于云,而在于云遮山、山衬云的欲雨欲霁的景色。这样的图式虽然与米芾作画的技巧有关,云山可以帮助他略去大部分景物,冠冕堂皇地掩盖了作画技巧的不足,又巧妙地表现了自己的偏好且自出新意。但我们还是说米芾为此下了不少功夫。据说他每天晨夕对景写生,“加之‘其人胸中有千岩万壑’,晴雨晦明中,执笔摹写,收景象于毫芒咫尺之间”《孙氏书画钞》曰:“雨山晴山,画者易状。惟晴欲雨、雨欲霁,宿雾晓烟,已判复合,景物昧昧,时一出没无间,难状也。此非墨妙于天下,意超物表者断不能到也。”李日华在《味水轩日记》中曾记他在雨中游览云山。“领略云山蓊濛之状,沈绿深黛中,时露薄赭,倏敛倏开”,感叹“非襄阳米老断不能与造化传神,乃知此老高标自置,固非浪语”。
构成米芾的画面的是墨色、点和线条,这都是米芾作为一代大书家的看家本领,其精妙固不在话下。关于墨色,如“米元章砚山图纯用焦墨”,“元章用王洽之泼墨,参用破墨、积墨、焦墨,故融厚有味”。《詹东图玄览编》说:“米海岳云山小横幅,纯用淡墨而成,了无笔迹,真逸品也。又有一小横幅,纯用焦墨,笔法高古苍劲。昔人作绘,有有笔无墨者,有有墨无笔者,此则一为无笔无墨,一为有笔有墨,真是不可测度。”关于米点,也有其来历,董其昌、莫是龙都说董源画树多有不作小树形者,如秋山行旅是也;又有作小树但只是远望之似树,其实凭点缀成形者。这或是米氏“落茄皴”的来源。但他作画不取工细,这样的画面只能是小幅,一经放大便空洞无物了。自云:“知音求者,只作三尺横披。三尺轴惟宝晋斋中挂成对,长不过三尺,裱出不及椅所映,人行过肩不着。更不作大图,无李成、范宽、关全俗气。”他无法像李成、范宽那样在巨幅上挥洒自如,纵横驰骋,实际上他的画也以小幅胜。史家常说米芾用横幅,为其首创,“古画多直幅,至有画长八尺者。横披始于米氏父子,非古训也”。据其《画史》记,亦有不少横披横挂的,但米芾提倡小幅,却在形式上为后来的文人画家作了表率,起了很大作用。后人关于米画尺幅的记载均是小画:“米小画一纸,广仅七寸,高尺余”;“米元章纸写小山水一幅,阔一尺,高三尺许”;“米元章绢写小山水一卷,长五尺,高八寸”;“小米山水小纸一幅,仅尺余高,阔七尺余”。
米芾作画讲究表现云与山的虚实变幻,这只能靠笔墨效果来控制。他提倡用宣纸作画,“画纸不用胶矾,不肯于绢上画,临摹古画有用绢者”。因宣纸利于墨韵的变化,而绢却利于墨笔线条,画云山显然用绢不及用纸。实际上米芾对绢的驾驭能力也是相当强的,一卷《蜀素》传世百年无人书写,固然有书艺高低之别,但主要还是无法把握粗糙的蜀绢,而米芾却驾轻就熟,《蜀素》一帖是米芾的佳构之一。说“米不肯于绢素上着一笔”,想必米芾知道书法与绘画材料不同,效果也不同。这也只能指一般的情况,杜东原有诗题米元章画:“鲛人水底织冰蚕,移入元章海岳庵。醉里挥毫人不见,觉来山色满江南。”大概是米芾偶一为之,“米画用绢素者”或许未必都是伪作。
至此如今可以设想出米芾作画的大致面目:大约是通身墨骨的树干上分布着枝枝叉叉的细枝,树枝上用或圆或扁圆的点子作叶,浓浓淡淡的有干有湿,十分随意,山峦起伏重叠,皴少而墨多,淡墨滋润,浓墨略干燥,树和山峦穿插烟云。因云用细笔勾勒,线条宛如他的书法,靠着书法线条的支撑,再加上他精于墨色变化,使浓淡干浊的墨,造成迷茫沉郁的树林,浑厚朴茂的山林,飘忽无定似动非动的烟云。
根据米芾《画史》的记载,他也长于人物画,自云“所画《子敬书练裙图》归于权要”,“善写古贤像”。曾与北来人物画第一高手、白描大师李公麟讨论创作人物画,李为之作《山阴图》。周密《云烟过眼录》记:“李伯时《山阴图》:许玄度、王逸少、谢安石、支道林四像,并题小字,是米老书。缝有睿思东阁小玺,并米字印,题:‘南舒李伯时为襄阳元章作。’下用公麟小印,甚奇。尾有绍兴小玺,跋尾云:米元章与伯时说许玄度、王逸少、谢安石、支道林当时同游适于山阴,南唐顾闳中遂画为山阴图,三吴老僧宝之,莫肯传借。伯时率然弄笔,随元章所说,想象作此,潇洒有山阴放浪之思。元丰壬戌正月二十五日与何益之、李公择、魏季通同观。李琮记。”由此可知,米芾除了绘画造型能力较弱外,他对绘画审美的才能以及绘画构思的精到,几乎是可以与李公麟相抗衡的。
据米友仁讲,米芾亦长于自画像和古贤像。见《海岳遗事》:“米芾自写真,世有数本,一本服古衣冠,曾入绍兴内府,有其子友仁审定赞跋云:‘先子昔手写晋、唐忠臣义上像数十本,张于斋壁,一时好古博雅移摹流传甚多,至今尚有藏者。此卷自写真也。’一本苏养直题云:“米礼部人物潇散,有举扇西风之兴。’一本唐装据案执论《十七帖》者,上有篆书‘淮阳外史米元章像’八字及无章自书‘棐几延毛子,明窗馆墨新,功名皆一戏,未觉负平生’之句。”这类古代忠臣义士像,大概也是他兴之所至、寓兴寄怀的作品。
如果说米芾画阳朔山为传闻的话,那么他四十岁前后作山水大概不成问题。较之于山水,他作人物画则很晚。米芾自称“李公麟病右手三年,余始画”。这里当指开始作人物画的时间。《宣和画谱》记李公麟晚年得痹疾,《宋史》记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李)病痹。这表明米芾开始创作人物画是在崇宁二年(公元1103年),距其去世仅仅五年。
米芾作画,并不像古人那样精工细作,而是挥洒点染顷刻而成的。他作画快疾而流传的画迹稀少,只能说明:一是不常作画,画作也不轻易送人。二是作画的时间本来也不长,这一点也可从他朋友那里找一些旁证:苏轼、黄庭坚、陈师道、王诜等从不记载他作画,实际上米芾开始作画时,苏轼于公元1101年、黄庭坚于公元1104年、陈师道于公元1102年、王诜于公元1104年相继去世。总的看来,米芾作画时间不会很长,画作不会很多,又深自秘藏,故而当时就不多见。邓椿《画继》记“(米)公字札流传四方,独于丹青,诚为罕见”。该书记述的两张画,风格、画法均不类米芾,与米友仁也毫无瓜葛可言,不足为凭。流传到南宋见于记载的大概只有《下蜀江山图》。张元幹、朱熹都见到过。陆游曾跋曰:“画自是妙迹,其为元章元疑者,但字却是元晖所作,观者乃并画疑之,可叹也”。
米芾平生于书法用功最深,成就以行书为最大。虽然画迹不传于世,但书法作品却有较多留存。南宋以来的著名汇帖中,多数刻其法书,流播之广泛,影响之深远,在“北宋四大书家”中,实可首屈一指。
康有为曾说:“唐言结构,宋尚意趣。”意为宋朝书法家讲求意趣和个性,而米芾在这方面尤其突出,是北宋四大家的杰出代表。
米芾习书,自称“集古字”,虽有人以为笑柄,也有赞美说“天姿辕轹未须夸,集古终能自立家”。这从一定程度上说明了米氏书法成功的来由。根据米芾自述,在听从苏东坡学习晋书以前,大致可以看出他受五位唐人的影响最深:颜真卿、欧阳询、褚遂良、沈传师、段季展。米芾有很多特殊的笔法,如“门”字右角的圆转、竖钩的陡起以及蟹爪钩等,都集自颜之行书;外形竦削的体势,当来自欧字的模仿,并保持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沈传师的行书面目或与褚遂良相似;米芾大字学段季展,“独有四面”、“刷字”也许来源于此;褚遂良的用笔最富变化,结体也最为生动,合米芾的脾胃,曾赞其字,“如熟驭阵马,举动随人,而别有一种骄色”。
宋元丰五年(公元1082年)以后,他开始寻访晋人法帖,只一年就得到了王献之的《中秋帖》。这先入为主的大令帖,对他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他总觉得右军不如其子。但生性不羁的米芾并不满足于小王,早在绍圣年间就喊出了“老厌奴书不换鹅”,“一洗二王恶札”。米芾据说学过羊欣,李之仪说,“海岳仙人不我期……笔下羊欣更出奇”。那么米芾学羊欣大概在卜居海岳庵,是元祐六年之后的事情了。尽管如此,米书并没有定型,近在元祐三年书写的《苕溪帖》、《殷令名头陀寺碑跋》、《蜀素帖》写于一个半月之内,风格却有较大的差异,还没有完全走出集古字的门槛。
直到“既老始自成家,人见之,不知何以为主”时才最后完成了自己风格的确立,大概在五十岁以后。这定型的书法面目,由于米芾过于不羁,一味好“势”,即使小楷如《向太后挽词》也跃跃欲试。这“势”固是优点,但同时又成了他的缺陷。“终随一偏之失”,褒贬分明如黄庭坚者应该是比较客观的、公道的。
黄长睿评其书法,“但能行书,正草殊不工”,当时所谓“正”,并无确指,不一定是现在的“正楷”,倘指篆隶,倒也恰当。现存的米芾篆隶,的确不甚工,草书也写得平平。他后来对唐人的草书持否定态度,又囿于对晋草的见识,成绩平平自然在所难免。
米芾作书十分认真,不像某些人想象的那样,不假思索一挥而就。米芾自己说:“余写《海岱诗》,三四次写,间有一两字好,信书亦一难事”。一首诗,写了三四次,还只有一两字自己满意,其中的甘苦非个中行家里手不能道,也可见他创作态度的严谨。
米芾对书法的分布、结构、用笔,有着他独到的体会。要求“稳不俗、险不怪、老不枯、润不肥”,大概姜夔所记的“无垂不缩,无往不收”也是此意。即要求在变化中达到统一,把裹与藏、肥与瘦、疏与密、简与繁等对立因素融合起来,也就是“骨筋、皮肉、脂泽、风神俱全,犹如一佳士也”。章法上,重视整体气韵,兼顾细节的完美,成竹在胸,书写过程中随遇而变,独出机巧。米芾的用笔特点,主要是善于在正侧、偃仰、向背、转折、顿挫中形成飘逸超迈的气势、沉着痛快的风格。字的起笔往往颇重,到中间稍轻,遇到转折时提笔侧锋直转而下。捺笔的变化也很多,下笔的着重点有时在起笔,有时在落笔,有时却在一笔的中间,对于较长的横画还有一波三折。勾也富有特色。米芾的书法中常有侧倾的体势,欲左先右,欲扬先抑,都是为了增加跌宕跳跃的风姿、骏快飞扬的神气,以几十年集古字的浑厚功底作前提,故而出于天真自然,绝不矫揉造作。学米芾者,即使近水楼台如米友仁者也不免有失“艰狂”。
宋、元以来,论米芾法书,大概可区分为两种态度:一种是褒而不贬,推崇甚高;一种是有褒有贬,而褒的成分居多。持第一种态度的,可以苏轼为代表。《雪堂书评》:“海岳平生篆、隶、真、行、草书,(如)风椅阵马,沉着痛快,当与钟(繇)、王(羲之)并行,非但不愧而已。”《宋史》本传说他“特妙于翰墨,沉着飞翥”。所谓风樯阵马,是言米芾法书的气势迅疾超迈;沉着和痛快(飞翥)不易兼得,而能在痛快中见沉着,足见其难能。将他和书法史上享有最大声誉的钟、王并行齐观,推崇自然极高。《雪堂书评》,是苏轼在黄州时所作,其时苏米第一次晤面。苏子兼评草隶篆,这显然是这位忠厚长者勉励后学的话。他的另一则题跋:“近日米芾行书……虽不逮古人,然亦必有传于后世也”,和黄庭坚等很接近。持第二种态度的以黄庭坚为代表:“余尝评米元章书,如快剑斫阵,强弩射千里,所当穿彻,书家笔势,亦穷于此。然亦似仲由未见孔子时风气耳。”褒美其笔势雄强峻利,所向无当,又说如子路未见孔子时风气,则批评米书有着桀骛不驯的气质,神情未能内含,有欠彬彬之态。后人对米书的评价大抵不出苏黄的评价。米芾的书法在北宋的影响并不大,远不能与苏东坡相比。学者稀少,尽管其自诩“榜牢固已满世”,“户外之履常满”。
但米芾较之于苏黄蔡三家可谓是一个纯粹的艺术家,其成就必然会被后人赏识。他的好运是从南宋开始的。“绍兴天子访求其书,始贵重于天下”,于是“天下翕然学米”。从高宗刻“绍兴米帖”和起用米友仁作书画鉴定人两事可见端倪。吴琚、张孝祥、范成大、张即之、赵孟坚等皆有可观的成绩。其他参合苏、米的陆游、朱敦儒等更不在少数。韩侂胄刻《阅古堂帖》置苏、米于同等地位,此时二公的影响已势均力敌了。北方的金国,吴激、王庭筠都是学米芾的好手,王尤为突出。元人“燕人王铎字振之,嗜石成癖,慕元章为人,以贿求为襄阳令。后果得之,号‘王襄阳’”。元代赵子昂、鲜于枢都收藏过米芾书法作品,并给予高度评价。学米芾者有白珽、张铎、李元珪等人。入明,学米芾最为踊跃,如张弼、李应桢、祝允明、文徵明、陈淳、莫是龙、徐渭、邢侗、米万钟等,无不取一瓣心香。尤以王觉斯为突出。至清,崇拜者益众,但大多由董(其昌)入米,加之后来碑学中兴,米家书法便有些不显山不显水了。近世学米芾又日渐增多。
米芾的绘画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反响,从者寥寥。米芾的弟子和朋友蔡肇(天启)有仿米之作。《萧闲堂记》云:“蔡天启肇,相知中语仆若心腹者……天启此作,大得米法。峰尖云气,虚白飞动,树叶渍墨朵朵,重复可辨,枯梢蟹爪鹰啄如篆籀。天启当日亲见米老,故雄逸尔。襄阳渊源从此可以证人矣。”《味水轩日记》曾记有《仿米元章山水》一轴,“大得米法”。
米芾有手札记同僚语曰:“陈叔达善山峦烟云之意,吾子友仁亦能夺其善。”这位与二米同时的陈叔达,虽也画烟峦云岩的景色,而画迹不传于世,从米芾的口气体味当是同擅异法,还不能算是米氏的派系。
在山水画方面,南宋学米者依然寥寥可数。李日华曾见一本,并定为“南宋人吴琚辈手迹,以其间用钩砍与绢色别之”;嵇乩关注“绍兴中有赵芾者,居镇江之北固。画亦有神韵,署名多不著姓。后人得其画本,往往误称米南宫云。文体承《严氏书画记》载芾《江山万里图》一卷,是其证也”。存世的画迹中只有一件传为李公麟的《潇湘卧游图》,近于米派,其他则寂焉无闻。可以认为:除小米自己以云山独树一帜外,风行的大多是李(唐)、刘(松年)、马(远)、夏(珪)和二赵(赵令禳、赵佶)的流派。
本书按:
据史籍《米海岳年谱》记载:“米黻,字元章,后改写芾。襄阳人(今湖北襄阳)。(方信孺记云世居太原,后徙襄阳)定居润州(今江苏镇江),是以一作吴人。其先在宋初有勋臣。信,黻五世祖也。父佐,字光辅。”由此得知米芾为米信之后。那么《米海岳年谱》是否可靠呢?《米海岳年谱》所记是根据《米襄阳志林》而来,而《米襄阳志林》又是采取南宋方信儒的说法(方信儒,南宋光宗、宁宗时人,《宋史》中有传,曾作《米公画像记》并载米氏原谱,应不会有误);另陈振孙《书录解题》卷八载南宋米宪所撰米氏谱一卷云:“奉直大夫米宪录,盖国初勛臣米信之后,信五世为芾元章,又三世为宪。”但米氏原谱今不存,无法求证。所以《宗圣谱》卷十二中云:“米元章乃宋初勋臣米信之后,视芾为五世孙。今传志皆不载。”而蔡肇所作《米公墓志》云:“公讳芾,字元章。世居太原(今山西太原),后徙襄阳。自其高曾以上多以武干官显。父光辅,始亲儒,嗜学。”
蔡肇虽然没有明确指出米信之先为米信,但宋初“以武干官显”的米氏大将在米芾高曾辈以上者惟有米信;而且“信不知书,所为多暴横”,与蔡肇“自其高曾以上多以武干官显。父光辅,始亲儒,嗜学”之言亦吻合。再从二人生卒年限上判断,米信殁于宋太宗淳化五年(公元994年),米芾生于宋仁宗皇祐三年(公元1051年),二人前后相差仅半个多世纪,如果再把芾父佐计算在内,相差不过二三十年;蔡肇与米芾同时又相谊颇深,所以为米芾撰写墓志不可能出错,因而可确定米芾当为米信之后。
而米信何许人?据史籍《宋史•米信传》第二六○卷记载:“米信,旧名海进,本奚族,少勇悍,以善射闻。周祖即位,隶护圣军。世宗征高平,以功迁龙捷散都头。太祖总禁兵,以信隶麾下,得给使左右,遂委心焉,改名信,署牙校。及即位,补殿前指挥使,迁直长……”米信乃奚族出身。但何建民先生认为奚族无米氏,《宋史》记载应有误。他认为米信应是从西域流落到沙陀部落的,并举唐末李克用大将米海万为例,进而认为米芾为西域后裔。但只是推测,并无确凿证据。《宋史》所记米信“本奚族”,应当可信。
奚族有无米氏,并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米氏源自西域,但并非属米氏者皆西域人。如安、康等姓皆非中国所有,但后来属安、康姓者并不都是西域后裔。如史籍《南村辍耕录·氏族》中记载“女真人那剌氏改为康姓”再如史籍《古今姓氏书辨证》第十四卷十阳下匡姓:“太祖皇帝讳上一字,其地乃孔子所畏者,宋改为主氏。政和中多忌讳,官文书不得以主为人姓,又改曰康。”等等,不胜枚举。唐代诸胡混杂,此兴彼起,因袭之风盛行。如史籍《新唐书•藩镇魏博》第二百一十卷中所记:“史宪诚,其先奚也,内迁灵武,为建康人,三世署魏博将。”米氏在唐末也出现在其他民族,如史籍《古今姓氏书辨证》记载回纥仆固部就出现米氏人米怀玉,而在史宪诚、米怀玉之前,史籍中并无奚人史姓、回纥人米氏的记载,难道就可否认史、米二人的族属?所以,仅以奚族无米氏记载就否定米信非奚族,未免过于轻率。奚族从一开始就没有成为一个独立的民族,一直为异族附属,仅在唐代就先后隶属于突厥、回纥、契丹。它们人物风俗相同,既然突厥、回鹘中都已出现米氏(唐党项以姓别部有米禽氏),奚族独例外乎?此其一。
中原地区在十世纪以前文化经济繁荣,四方胡夷皆仰慕归化。胡人汉姓在当时是一种荣耀。自汉代以来诸胡适汉姓者不绝于书,尤以北魏为著。拓跋宏举国汉化,采用汉姓。唐代沙陀、回纥、奚族等族习汉姓者亦颇多,部落贵族往往以赐国姓为荣。但是,在部落中除了贵族上层有名有姓外,一般部民是没有姓氏的。它们或以所居地为姓,如辽太祖阿保机开始就无姓氏,而是以地名为姓,遂有耶律氏;或以所属部落为姓,据史籍《旧唐书•哥舒翰传》记载:“藩人多以部落称姓,因以为氏。”唐末奚族据《五代会要•奚传》第二十八卷记载:“族有五姓:一曰阿荟部,二曰咄米部,三曰奥质部,四曰奴皆部,五曰黑讫支部。”就是“以部落称姓”的习俗,而其中的咄米氏有可能受汉化的影响简化成为米氏。像这样为了与中原汉族保持一致而简化姓氏的例子很多,如史籍《古今姓氏书辨证》第二十四卷“十姥”:代北人姓——后魏《官氏志》吐罗氏改为罗氏,吐门氏改为门氏;《新唐书》第一百七十一卷:石洪,字濬川,其先姓乌石兰,后独以石为氏。可能率习为常,未登录史册罢了。所以不能够仅仅从米海万、米海进二人姓名上做文章,姓名本身就有明显的汉化痕迹,“海万”、“海进”取意吉祥,如明代有米万钟者,亦是此意。此其二。
其三,从地域上来看,沙陀本是天山附近的一支突厥部落,在唐代中叶内迁。沙陀贵族李国昌、李克用父子三代在唐末势力范围主要在大同、朔州、太原一带。游居太原一带的沙陀部有米氏出现,而米芾又“世居太原”,因此便成了与沙陀有渊源关系的证据。而史籍《宋史•米信传》中并未提及米信曾占籍太原,应是米信后人迁居。后来米芾父子又多次迁徙,因而又被称为襄阳人、吴人。所以仅以所居之地的偶合来断定米芾身世,似乎过于武断。不妨从米信出身来论述其可能性。
奚族在汉代居住于赤峰地区,后来逐渐迁徙,北齐时奚人已迁到代郡(今山西大同),并深入河套地区。如史籍《北齐书·文宣帝纪》第四卷记载:“天保三年春,正月丙申,帝亲讨库莫奚于代郡,大破之。”唐代开元年间又有部落五千帐迁到幽州附近,最远时迁到云南。唐末至五代又迁到保为州(今河北逐鹿),遂分为东、西奚。其后皆臣服于契丹,分成十三部,为契丹代守边土。后唐时奚族舍契丹内附,因其“人物风俗与突厥同”,所以与沙陀部落相杂。而米信生于后唐明宗天成三年丁亥(公元928年),“从少勇悍,以善射闻”,遂征入行伍,脱离了族属,所以《宋史》才有米信“本奚族”也即出身奚族的记载。不久奚族因后晋割幽云十六州又重新隶属于契丹,这与史籍《宋史》中“时信族属多在塞外,会其兄子全自朔州奋身来归,召见,俾乘传诣代州,伺间迎之其亲属,发劲卒护送之。既而全宿留逾年,边境斥候严,竟不能致。信慷慨叹曰:‘吾闻忠孝不两立,方思以身殉国,安能复顾亲戚哉。’北望号恸,戒子侄勿复言”的记载也相吻合,所以在史籍《宋史》中关于米信族属的记载并非误记。而米芾作为米信后人自然也是奚人血统,所谓西域后裔的说法便不能成立。至于直接把米芾说成穆斯林后裔即回人更是不能成立,佐证如下。
应当说称米芾为回人并不恰当,唐宋之际还未形成这种称谓。“回回”一词是从南宋末期到元代中叶才逐渐形成的,而认为米芾为回人是明代才有的观点。明人因元代有西域迁过来的米氏色目人,如米少尹、米里哈者,便推测米芾亦如是,后逐渐成为一说。陈垣先生认为:“回教人著述有以米芾为回回人者,以尚无确据,姑置之。”而坚持此说断定米芾为回人的证据(有籍可查者)不外是米芾癖洁而已。
米芾好洁,时人多有记载,如史籍《宋史·文苑六·米芾传》记载:“冠服效唐人,风神萧散,音吐清畅,所至人聚观之。而好洁成癖,至不与人同巾器。”史籍《宣和书谱》中也说:“文臣米芾……博闻尚古,不喜科举,性好洁,世号‘水滛’。”米芾因为好洁,当时人遂戏称他为“水滛”(滛同淫,浸淫、浸渍之意)。米芾甚至还因癖洁获罪罢官。当时人曾疑其真伪而试验之,如史籍《鸡肋篇》卷上:“其(米芾)知涟水军日,先公为漕吏,每传观公牍,未尝洗手。余昆弟访之,方授刺则已须盥矣,以是知其为伪也。宗室华源郡王仲御家多声妓,尝欲验之,大会宾客,独设一榻待之,使数卒鲜衣袒臂奉其酒僎,姬侍环于他客,杯盘狼藉,久之亦自迁坐于众宾之间,乃知洁疾非天性也。”
米芾好洁真伪姑且不论,当时人仅以之为笑谈,并未言与宗教有何关联。与米芾相交素厚的苏轼、黄庭坚、蔡肇等人也无片言记载其为穆斯林。可见米芾癖洁与宗教无关。如果仅以此作判断的话,那么“元四家”之一的倪瓒生性好洁,毫不逊于米芾,是否也说其为回人?
值得注意的是,米芾“少与禅人摩诘游,诘以为得法。其逝不怛,作偈语。”其从小习佛,并深悟佛理,足见修心之诚,最后坐化涅槃,可见修为之深。据载晚年他还在北固山甘露寺下与苏轼易田结庵(其子米友仁信奉道教,常自称“家居道士”),这种举止恐怕不是回教世家所能容忍的吧。
有关米芾坐化涅槃的记载颇多,如程俱在《北山小集》第十六卷中记载:“将没,预告郡吏以期日,即具棺梓,置便坐,时坐卧其间,阅案牍,书文檄,洋洋自若也。至期,留偈句,自谓来从众香国,其归亦然,畀归,葬丹徒五州山之原,遵治命也。”又:“米元章晚年学禅有得,知淮阳军未卒先一月作亲朋别,书焚其所好书画奇物,造香楠木棺,饮食坐卧书判其中,前七日不如荤,更衣沐浴焚香清坐而已,及期,便请群僚,举拂示众曰:‘众香国中来,众香国中去。’掷拂合掌而逝。”
实际上,米芾既不是西域后裔,也并非伊斯兰教信徒,而是久沐汉化的奚族后裔。至于米芾自谓为楚国鬻熊、火正后人,乃其附会之言,不当为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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