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谱的至贱性

村长

修家谱，时下最热门的群众文化活动之一。

  家谱被当作史料，当作学术研究的对象历史不长，应当是有现代学术之后的事。而家谱的存在就悠远得很了。现在所存的老家谱，民间不如公共藏书单位多，不是因为子孙不肖，而是战乱流离、人为动乱太多，再加上天灾水火等因素，民间能保有残缺的民间时家谱已是不易。

　　各公藏单位中，最常见的家谱刊修于明清时期。最常见的体例是以北宋欧苏所修之谱形成的五世一表的世系图法。最为完整的谱牒包括名人序文，修谱者序，凡例，目录，正文。正文包括村图，祖先像图，祖墓图，世系图，生殁表，还有祠规，公共产业中包括祠堂、学堂、桥碑的修造历史始末，还有功名表，历代族人的功名爵称，之后是载前代名人传记，前人所作诗词文赋，前代名公高寿或过世时所作传文、赞文。还可以加上字辈表，修谱捐资表，领谱字号，之后是跋文。

　　在序及跋中，常可见到这样的说法：“族之有谱尤国之有史。”然而又说“家谱要以讳恶扬善，收宗睦族为目的。”也就是说，前一句还说到家谱是要记家之历史的，可是后一句就说手段是“讳恶扬善”，目的是“收宗睦族”。

　　曾看过一篇文章，说中国人没有宗教，没有敬畏心，唯一点除外，中国人对“历史”有敬畏之心。刘少奇对毛泽东说过，毛泽东自己也说过，如果怎么怎么样，历史会骂我们的。文人的“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情结尤重，粉身碎骨的过程成为记在史书上的光辉，那么他们就是心甘情愿的。就象方孝儒被诛十族也笑骂不休，铁骨铮铮。他所在意的，就是不肯为朱棣写诏书，不肯美化虚假的历史。

　　司马迁在史家的地位可比之孔圣。他的“不虚美、不隐恶”，秉笔直书的精神，一直都是后代史家的座右铭。虽然史家也好拿“镜子”来喻史书的功能，也正因为这个需要，常要把史实打磨得失真，但是“讳恶”——这是史家断不好意思公开说的吧？

　　毛在五几年说过关于右派的事，他说一个中文系，一个历史系，右派最多。这句话当时可看作在这两个行当里的人物的羞耻，是反动的落后的。现在倒可视作骄傲：中文系和历史系，是有独立思想的最集中人群之所在。

　　为什么会是他们呢？其实原因也简单，他们离人类活动和思想的真实最近。

　　但是，家谱凭什么敢称自己是史呢？在性质上，它更接近于脂粉。女人用的脂粉。脂，可以抹在头发上，使头发光亮可鉴；粉，可以擦在脸上，使面白鲜亮。家谱同脂粉：打扮（常常是打造，不仅是打扮）祖宗的光辉业绩以鲜亮头面，隐藏作奸犯科的历史以假充美貌。家谱，更应当叫做“家族虚构美化史”，更名正言顺，更至贱无敌。

　　我曾在网上搜到清末周某在其后人新修家谱中的传记，以为有新的资料发现，毕竟周某为清末人，相去未远，后人当有更多的记述。可是，通篇读下来，发现比《清史稿》中此人的传记还少了一段，少了他曾在战争中滥杀平民被检举而罢免的事情。这就是家谱的恶劣作风。讳恶，为尊者讳，为长者讳，为亲者讳，讳来讳去，一部好端端的家谱，一部家族史就成了脂粉史。

　　身在图书馆方知当下修谱之热，熟识各种家谱才知其虚妄。对史有敬畏之心是中国人最后的宗教了，是民族文化还可救的最后希望。那些如江鲫一样的来查资料以修家谱的人，是否以为名列白纸之上，铅字之中就可以不朽？是否就可以因此生出民族的家族的自豪感，树立修身自励，积极奋进，光宗耀祖，封妻荫子的美好、宏大志愿？

　　《论语　泰伯》中是否有这么句话，“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杨伯峻《论语译注》（中华书局1980）中所释当为合理，他说“老百姓，可以使他们照着我们的道路走去，不可以使他们知道那是为什么。”这种为政思想，不深究也罢，可现在就有了更为人所不解的现象了：民自己要使自己不知！

　　美化历史的意义在哪里呢？因为不知道丑陋、不理解灾难、不清楚人性就会更热爱祖宗，热爱家族，热爱个体生命吗？

　　这样的美化历史心理，是否与民积愚，民族积弱，文化趋于落后的结果有重要关系？恐怕一个民族不尊重历史，不在乎客观，不面对真实永远都不能真正强大起来。

　　有一部新家谱的序文中写到修谱之难，说到上门讨要一些处级干部、本科以上学历人物的资料受到冷遇，对此事漠不关心的态度“实令人心寒”。然而，在谱中仍热情洋溢地以级别为序排列了厅级、处级干部的名单，甚至到科级、股级。自我陶醉之情溢于言表。何苦！

　　有这修谱印刷的资金，去赞助家族的贫困孩子上学吧，有这修谱的时间，去做做义工，辅导孩子们的功课，或者到公共广场帮助环卫工捡垃圾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