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瓶座与盎司盅 3 用舌尖品尝的故事

华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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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过了第一个周末，翔太看起来多少有了一些自信，收拾打扫的时候形成了自己的窍门，效率也提高不少。周一下午四点来上班的时候，他特意穿了件白衬衫，搭上“单行道”的巧克力色围裙倒是相得益彰。
“衬衫亮堂堂的嘛！”一进门叶棣就发现他改变形象。
“因为姐姐总是穿着白色衬衫。”他应声回答。
“哦哦，不知道为什么，顾客们总觉得穿白衬衫的是专业人士，其实全是偏见。”叶棣放下报纸拿起杯子喝一口，“白衬衫谁都能穿。”
翔太像是听出弦外之音，不自然地拢一下额前的刘海，露出光洁宽阔的额头。

“很帅啊，翔太。”她立刻自然地称赞翔太的长相，“如果能一直露出脑门儿来，过不了多久咱这吧台上就会趴满妙龄少女。”说着她从小抽屉里拿出一根小皮圈递过去，“头发这么长，扎起来吧！”
看着翔太顺从地接过皮圈把头发绑在脑后，叶棣心满意足地笑了：“哎，看见帅哥心情真是舒畅。对了，今天是周一啊。”
“嗯！是周一。”露出整个面孔，翔太也觉得自己清爽不少。
“不要因为周末过去了就掉以轻心，咱这儿有一个很难搞的顾客，雷打不动每周一才光顾。”
“难搞？”

“抱歉，实在找不出更为贴切的词语。他一般七点半左右来，看到你就知道了。”叶棣拎起雪克壶当镜子，做出职业性笑容，“H市最强的姐姐酒保！最有魅力的吧台领导者！手持盎司盅与吧匙的神之侍酒！来吧！”

听到这样大模大样的自夸之词，翔太控制不住地脸红。每天的这个时候叶棣都会寻出一套肉麻台词来用无比自豪的语气表演，虽然知道这是在为自己打气，但听多了也会觉得她真是厚脸皮。
“嗯？你好像很不以为然嘛！”叶棣一转头看向翔太，“还有H市最帅的酒吧侍应……”

“我去楼上扫地了！”翔太不等她讲出类似“使用抹布时如王子般优雅”、“打扫厕所的样子也吸引女孩儿”等等溢美之词便赶紧逃离现场。
等门终于有人推开的时候，翔太赶快从洗手间走出来招呼，却见水生施施然在叶棣面前坐定。
“今天这么早啊。”叶棣递上柠檬水。

“开玩笑，我怎么能错过一周一度你可能会出糗的精彩好戏。”他的语气十分雀跃，“而且那个姐姐长得很漂亮，我一直在等机会。——哟！小帅哥，你还在啊，没有被女暴君欺负吧？”看见翔太时他十分惊喜。

翔太报以腼腆的微笑，站进吧台擦瓶子。三个人都在不停地看表，七点半左右三四波客人陆续到来，两个人来来回回地忙碌一轮，叶棣忽然从一张台前抬头说“欢迎光临”，翔太不消抬头也知道这位难搞的怪客来了。

一位十足十的成熟美女，栗色披肩卷发与深色修身外套相得益彰，脸孔堪比电影明星般俏丽，身上散发着甜香宜人的“毒药”香氛，高跟鞋踩着玻璃地板的脆响让周围客人全部向她行起注目礼，直到她坐上吧台，大家才终于又收回目光。

“她的粉丝可不止水生一个呢。”叶棣走过翔太身边时轻声说，接着走进吧台，从柜子里取出她的专用水杯，开冰箱取一瓶依云矿泉水，汩汩倒进杯中。
“依诺姐姐，如以往一般准时啊。”水生在一旁故作冷静地打招呼。
美女用无懈可击的礼貌微笑将水生一指头弹开，他识趣地将目光转向面前的啤酒瓶子。
“一周不见啦，您今天这件外套很有格调。”叶棣精神抖擞地跟她客套，“最近忙不忙？”
“你就别跟我废话了吧！”美女俏皮地挤挤左眼，“不知道姐姐是来调戏你的？”
叶棣做出险些要晕倒的样子：“美人儿你就饶了我吧！”
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店堂里弥漫着微妙的嫉妒气息。
“最近我重看了一本旧书，这个难不倒你。”美女从包里掏出书本朝叶棣晃一晃，“《挪威的森林》，如何，肯定看过吧。”
“读高中的时候当黄色书刊看的，很有名的小说啊！”水生立刻不知死活地搭话。
“的确看过。”叶棣节制地瞪一眼水生，“我也是上学的时候接触村上春树，这书很容易勾起年轻时的回忆啊。”

“喂喂酒保小妹，我好像比你大一岁，你不要随便提起什么青春什么回忆之类的字眼好吗？”美女扫视一轮店里，“那个小哥眼生，不会是你雇的吧。”
“一下子就猜中啊。”她微微颌首，“不错的孩子，很努力。”
美女心知肚明地瞟叶棣一眼：“干着干着就被带回家了，对吧？”
“暂时还没有。”叶棣坦率地一笑。
翔太走过来的时候，刚好听见了这两句对话。
“好啦好啦，总之今天请给我一杯‘挪威的森林’。”美女把双手往吧台上一拍，“不合我心思，我就砸了你的店。快点快点。”

“依诺姐姐，就算是高考作文也有个构思时间，你就让她……”水生说着打圆场的话，语气里却全是幸灾乐祸，但这句话又遭到美女礼貌微笑的打断。
只是这一个微笑的时间，叶棣利落地转身从酒架上摘下四支瓶子，将一只圆底阔口的玛格丽特杯放在美女面前。

翔太赶走稍稍不悦的情绪，注视着叶棣毫无多余动作的操作流程。打开雪克壶，放入三颗拼图形的标准冰块，左手持起盎司盅，伸开胳膊平举起来，手背向上展示在美女面前。

修长剽悍的手指在射灯下显得犹如艺术品，不锈钢制盎司盅用食指、中指、无名指轻轻固定，圆口边缘反射着灯光。而叶棣的脸上带着温和不失严肃的笑容，仿佛正在主持一场小小的仪式。

这展示只停顿两秒，叶棣低头单手拧开酒瓶，用盎司盅量取散发着奇特清香的液体。扣紧雪克壶口之后，她收敛微笑，双手握壶，随着她的摇动，冰块和酒液发出悦耳的撞击声。

“如春天活蹦乱跳小鹿般的女孩儿，如幽深森林中宁静湖水般的女孩儿，在男孩儿的心里翻来覆去却寻不到结果的深沉思量，生与死的无限关联……当我降落在柏林机场，再次唤醒尘封过往时的那一刻，回忆早已不是当时的颜色。”

她抬起右手，从挂着厚厚一层冰霜的雪克壶滤出带着冰凌的熟褐色液体，最后一滴刚好注满杯口。她将柠檬角切出细缝，挂在杯边。柠檬皮上的油份在散发着寒气的酒面上弥散开来。
“挪威的森林。”
冰凌仍在杯口旋转。

酒的香气被冰牢牢锁住，美女凑上去嗅一下，露出有些迟疑的表情。翔太不自觉地凝视她的脸，直到叶棣不着痕迹地用脚尖轻轻踢踢他，他才满怀歉意地低下头。
“姐姐，鸡尾酒要趁冷喝哦。”水生这回眼睛看着别处，“不要让人把你当成外行。”
美女啜饮一口，玩味着停留在舌尖的滋味。叶棣转身将酒瓶放回原位，清洗雪克壶，将时间留给面对酒杯的人。
“我以前觉得……鸡尾酒不是都有标准配方吗？”翔太拿起口布擦壶，小小声地问身边的叶棣。
“所以即兴原创型的鸡尾酒才有独特价值啊。”对方也小声回答。

酒杯在美女手中转动着，她的第二口喝得有些饕餮，脸颊被酒撑起，像是很享受那口感。“叶棣啊，”咽下去之后她像是很气恼，“你为什么总能弄出这么准确的味道？”
“好喝吗？”她热情地问。

“好喝得让人为难啊！森林的气味，化不开的忧郁，欲说还休的苦涩和一份老旧的清香。”美女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果没有我出的题，喝到这个味道，也会很自然地想起这本书。”
“作为小说固然沉闷了些，但是在书写情感的所有小说之中，它是最细腻的。”

“所以我才讨厌你啊！”美女一仰头把酒全喝了，把带皮柠檬丢进嘴里大嚼，再开口的时候明显带了醉意，“你这个敏锐到让人嫉妒的家伙！你什么都看过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一把从空中抓住！你就……”
“好了好了好了！”水生从椅子上跳下来一把将美女拽进怀里，“姐姐请不要那么痛苦，不是有我吗？”

“你是谁啊！给我死远点儿！”美女不顾形象地使劲推开水生，手指夹住杯子嗵嗵嗵地敲打吧台，“同样的再给我一杯！”柠檬汁从她涂着粉红色唇彩的嘴边喷出来，“见鬼的叶棣再来一杯挪威的森林！”
“所以我才说她难搞……”叶棣边嘟哝着边上前用手去保护那只可怜的杯子，“美人儿，把这个给我啦。”

把一模一样的一杯再递给她之后，她好歹安静下来，抱着杯子小口嘬。闹完这一场，专门来看热闹的客人们也就三三两两地结账走人，“单行道”又恢复了星期一的酒吧常态。翔太收拾完酒瓶子，美女刚好喝到醉酒的第二状态。
“对不起啊叶棣，每次都来折腾你，我也知道这样不好……”
“没有不好啦，依诺姐姐做的都是对的。”水生肩膀上扛着她的脑袋，有一句每一句地搭着腔，“不是还有我吗？”
“你懂什么啦！你是谁啊！叶棣啊，我好喜欢你啊，太喜欢你了……”
“但是叶棣是女的啊。”
“滚开！”
“可以滚开，但是改变不了她是女人的事实啊。”
叶棣看看翔太，发现翔太正在看着自己，于是自嘲地一笑。
“依诺在城西一家很不错的酒吧工作，周一是她的休息日。”她瞥一眼美女没喝完的酒，“是非常出色的调酒师。”
“啊？”翔太有点吃惊。
“啊什么，你以为我是唯一的女调酒师吗？”
“没……我以为调酒师都应该能喝一点的。”

她摇摇头：“其实行当里滴酒不沾的人有的是。依诺和我的方向不同，是个很棒的女人呐。身材一级棒，长得漂亮，往吧台里一站就能引起尖叫，不过让我自豪的是，她只喝我调的酒。”
“死女人，你不要骄傲啊！你一骄傲就变得超级丑！”美女站在吧椅的踏脚上大喊，又一口把剩下的酒喝完。叶棣赶忙夺走杯子放下。
“柠檬还我！”美女继续大喊。
“好好，给你。”叶棣摘下杯口的柠檬角塞进美女伸过来的嘴里，“柠檬管够，冰箱里还有五磅，很大的。”说着她朝水生递个眼色。
水生勉为其难地笑笑，将美女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姐姐，我送你回去吧？”
“为什么不给她一杯水啊？醉成这样。”看着他们搀扶着走出去，翔太问道。

“给过一次，之后就再不给了。喝完水她更难搞。”叶棣给自己点根烟，如释重负地吸一口，“那个店规模很大，有专门采买削制水果的人，还有很多女孩儿。能在那里做调酒师可不简单，她忙的时候一晚上要做超过一百杯鸡尾酒。”
“但她只喝你做的。”
“对。”
翔太从水槽里拿出还没刷的杯子，避开沾有唇彩的杯口，探进鼻子闻了一下。
“有咖啡味，柠檬，杏仁，”他开始刷洗，“这里面好像真的有森林。松树林，还有草地。”
“哦？”叶棣走到他身边，“还有什么吗？”
翔太一抬头，差点碰到叶棣伸过来的脑袋：“还有——葡萄？”
“葡萄在那书里出现过。”她随口说着，目光一直锁定翔太的脸，“一点儿没说错啊翔太。”
“因为很香……”他俊脸泛红，低头一个劲刷洗杯口。
叶棣在吧台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拍一下他的肩膀：“你，有没有兴趣也学学看调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