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瓶座与盎司盅 4 青草蜢与夜的地图

汉武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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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层叠叠的乌云笼罩在H市上空，尽管雨已经不紧不慢地下了一整天，云层还是丝毫没有消散。下班高峰期一过，马路上根本都没什么车。翔太在吧台里东摸西摸，不时转头看看正坐在玻璃墙前全神贯注看雨的叶棣。
水流顺着玻璃墙往下流淌，叶棣的目光跟随着某条水流从上往下看，直到雨水淌进墙下的小花坛，她就再次抬头追看另一注雨水。
“今天看来是没什么生意了啊。”

叶棣声音懒洋洋的，稍微有些低哑。翔太忽然有种感觉，其实这才是她真实的声音。那种元气满满热情洋溢的语气和音调，和酒架上装瓶的酒液一样，只是一种商品。

“不过，下这么大的雨，能坐在有音乐的屋顶下，悠哉悠哉地喝个咖啡什么的，看着外面的人们疲于奔命，总有种幸灾乐祸的快感。”她叠起报纸走回吧台，“喂，翔太啊，跟姐姐我这样干瞪着眼熬到半夜，很辛苦吧？”
翔太摇摇头，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微笑。
的确，这种天气还必须要在室外奔忙的人们挺可怜的。

“收拾收拾关门吧。”她把钥匙揣进口袋，关掉咖啡机和展示冰箱，“算是上班时间，带你去看看H市的其他酒吧在这种天气是怎样工作的。”
“咦？这样好吗，如果有熟客冒雨来呢？”
叶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看见门关着，自然就会走的吧，难道站在雨地里等我回来开门。”
被叶棣催促着提前打烊，刚刚收拾停当，水生满脸是雨水推门走进来。
“欢迎光临！”翔太抢先打招呼。
“欢迎司机光临！”叶棣丢给他一块干毛巾，倒一杯热水，“太感谢了，水生你就是及时雨啊！”
“被你叫来没有好事。”水生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又想让我带着你满世界转悠找酒吧是不是？而且我还得看着你喝？”

“是啊，现在查酒后驾车查得那么严，我也是为了你好。”叶棣把背包递给翔太，“走吧？等到我自己考到驾照买了车之后就不麻烦你……哎不对，那样我也不能开车出去喝酒。所以水生你真是及时雨啊！”

一路上雨势渐大。水生自己选择路线，停在H市夜场最多的繁华街区，把车停妥他撑开一把比平常尺寸大一圈的大黑伞，满腹牢骚地把叶棣和翔太接出车来。
“多么体贴啊。为什么都没有女人看上你呢？模范情人嘛！”叶棣揶揄地说着，站在伞下审视街道两旁闪烁的霓虹灯。

“被称为‘夜的中心’，坐落于城西商业区的酒吧聚集地，方圆不到一平方公里一共有七十多家不同的酒吧，包含了几乎所有的酒吧风格和形形色色的从业者与酒徒。许多才华出众的调酒师都是从这里起步的。”水生以朗读教科书的平静语气说道，“称之为好酒之徒的孵化器也不为过，每个城市都会有这么一个地方。请各位小心钱包手机，并不是每个扒手都认识H市的王牌女酒保。”
“好厉害。”翔太心悦诚服地对水生说。
“我几乎每家都泡过哟！”水生立刻变得油腔滑调，“需要大量的时间和钱。”
“难怪都没有女人看上你。”叶棣平静地点点头，“我们就从依诺姐姐的‘星之王朝’开始吧。”

推开那扇相对于围墙规模来说小得出奇的门扇，仿佛掺入了无数散碎光点的空气让翔太感到短暂的晕眩。他花了几秒钟站稳脚跟，身边的人体贴地扶住他的胳膊。

“没喝就有点醉了，对吗？”叶棣略略沙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这里的背景音乐带有爵士风格，地板灯暗蓝带绿，仔细看会发现整个地板是用啤酒瓶底铺成的。

被叶棣半是搀扶半是挟持地走到吧台前，翔太发现这里大概有三四成散座上坐着人，但吧台还空着。原木制的长台中央嵌有一只两米多长的鱼缸，里面养着形态各异的海葵。上次见到过的那位依诺姐姐和另两位调酒师各间距两米站在吧台里，看见客人走来，整齐地露出待客式微笑。
“给我一杯水。”水生对中间那位年轻的男调酒师说完，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做出一副天塌下来也不肯再开口说话的样子。
叶棣把水生左边的座位指给翔太，自己坐到翔太的左手，朝酒架上扫了一眼。
“您好！请问喝点什么？”
依诺面带愉快而谦逊的微笑上前一步，明确无误地探问翔太，对旁边的叶棣视而不见。
“啊……”翔太不由自主地看向叶棣，叶棣立刻忙于翻找手机，他一阵绝望，“我还是第一次来酒吧，请给我随便做一杯什么吧。”
“好的！”在酒架射灯的映照下，依诺的面孔轮廓分明，美丽而令人信赖，“请稍等。”

这时边上的另一位调酒师为叶棣端上一只七分满加了两块冰和一片柠檬的岩石杯，她低声道谢，注意力全集中在手机上，丝毫没有理睬翔太的意思。他只好转头去看依诺。她从酒架上摘酒瓶的动作潇洒利落，摇起雪克壶时微笑稍稍收敛，光洁的手指显示出超越性别的力量。旁边的助手将一只短饮类三角杯放在翔太面前，依诺把壶里的液体滤进杯子。
淡绿色的鸡尾酒在杯中渐渐分层，表层的雪白泡沫细腻诱人。
“青草蜢。”叶棣不抬头地用只有翔太能听见的声音说。
他微怔一下，举杯浅饮。

冰凉滑润的口感顿时充满口腔，浓浓奶香和清甜薄荷味带出一股微微荡漾的情怀，一接触唇舌便立刻融化的碎冰更加强了酒体滋味，让他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好喝！”他抬头对依诺说，“就好像小时候夏天吃过的一种凉果子，又有薄荷，又有巧克力……”
依诺的笑容有了微妙的变化，目光转与叶棣交换了一个眼神，再看向翔太时鼓励似的点点头。
他又喝一口，语气中带了一抹温柔：“这样也是鸡尾酒？”
叶棣眉头微皱，看了他一眼。
“是啊。酒精度很低，用牛奶中和了口味，对胃没什么伤害。”依诺保持着欠身的姿态，认真地解说，“你喜欢吗？”
“这个真的很棒哎！”翔太把酒杯推向叶棣，“姐姐你也喝喝看！”
叶棣往旁边闪了闪：“……姐姐？”

“嗯！”翔太笑得很甜，递过水水的眼波，那双凤眼虽然清澈见底，却闪烁着叶棣从没见过的光芒，“本来就是姐姐呀。之前不是也常说‘姐姐我’如何如何，其实是希望我叫你姐姐的吧？”
这下子叶棣吃惊不小，几乎被他的媚眼给电到，连忙扶住椅子把手，摸起杯子喝一口便掏出钱包：“非常感谢，买单。”
“这只蚂蚱跳得够快。”依诺递上账单。
翔太笑眯眯地拿回杯子：“咦？要走了吗？我还没喝完啊！”
“那就一口把它喝了。这薄荷雪糕一样的喝快点没关系。”叶棣付完钱跳下椅子，拍拍水生，“难为你这么斯文。走啊。”
“下面别带了我行吗？”水生兴趣缺缺，“在这里等你们。实在扛不住跟你横扫一条街。”
“好建议。”叶棣把刚才端给自己的那只岩石杯拿给水生，“这个也拜托你了，浪费了多可惜。”

走出空气沉闷的“星之王朝”，重新呼吸到夹着雨的清冷空气，叶棣一抖手撑开雨伞：“逛一下这条街，你选一家看到招牌就想进去的店。”
“我来给姐姐打伞吧？谢谢姐姐请我喝酒。”翔太转过脸，笑容像是在发光。
“……伞还是我来打。”叶棣闷声说完，举着伞一步踏进雨里。
“刚才依诺姐说什么蚂蚱？”翔太赶紧跟上她。

叶棣稍稍将伞沿抬高一些：“那杯酒的名字叫青草蜢，量不多，性子温和，适合喜欢一晚上转悠很多酒吧的人。像蚂蚱一样从一家店跳到另一家店，在每个地方只喝杯调酒或是啤酒，与其说是找酒吧消磨时光，不如说在拜访相熟的调酒师和探索新的店。”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依诺姐一下子就知道我们要跳来跳去？”

“她是专业调酒师，那点能力还是有的。你也说是第一次作为顾客进酒吧，她摸不准你的酒量，不好直接问你有没有吃过晚饭，所以不管是对她还是对你，青草蜢都是杯安全的酒。”
“我喝的那么美丽的味道，不会只是出于安全考虑才做的吧？”翔太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一抹撒娇似的委屈。
叶棣漫不经心地回答：“开始你就说‘请随便给我做个什么’。”
“姐姐。”
“嗯。”她没在意，还继续往前走。
“姐姐！这里！”翔太从伞下跳出来，站到一个店门前，“我喜欢这个招牌。”

这是块古色古香的木质酒馆招牌，铁艺支架上面安有两盏射灯，刚好照亮上面的字，霓虹闪烁的街道上它显得尤为沉稳坚实。招牌下的店门也是实木，边缘雕刻着橡实和叶片的图案，铜把手被摸亮的部分微微反射着灯光。
“Williams。”叶棣点点头，“作为第一次逛夜场的人，你很有眼光。”
“这家也有很棒的调酒师吗？”翔太兴致勃勃地问。
“的确。”她收起伞，“不过重点是，这儿是H市唯一的一家威士忌酒馆。”
“可我不会喝威士忌。”翔太站在门口，迟疑地看着门缝里的一线黄色灯光。

“你也不是生下来就会自己穿衣服的。”她将门小小地推开一道刚好能容她进入的空当，闪身走进去。翔太握住门把手，才发现这门的回簧很紧，他使劲推门，学着叶棣的样子迅速闪进店堂，门发出古旧的摩擦声，缓缓关回原位。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奇特的芬芳，周遭的一切都被灯光染上一层昏黄色泽，不知掩藏在何处的音箱中流淌出颇具乡村风格的吉他弹唱，歌不怎么熟悉，但歌手自得其乐的唱腔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原木吧台前只有三个座位，通往包厢的走廊隐没在一只镶嵌玻璃的屏风后。店堂角落有一只装饰用黄铜蒸馏器，旁边的酒架上按产地和年份摆满各种瓶装威士忌，靠墙有三只橡木桶，都镶着亮闪闪的黄铜龙头。木桶旁有位身穿白衬衫黑色背心的男子，头发剪得很短，正在擦拭一只子弹杯，边上的烟灰缸里摆着一支点燃的雪茄。倘若不是浏览店堂陈设才看到他，也许他在那里站上半个小时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老伯，打扰了。”叶棣把雨伞放在门口的伞桶里，自然地坐到吧台的第一个凳子上，翔太附和一声，坐到她旁边。

那男子放下子弹杯直起身来向她微笑，翔太觉得他所身处的那个角落突然比刚才亮堂起来。这是个身材瘦高的老人，年届六十，脸上有许多笑纹，头发和须根都花白了，但从面孔的轮廓不难看出年轻时是位美男子。
“叶小姐，”老人的微笑魅力十足，翔太顿时想起肖恩·康纳利，“我刚才还想起你，觉得下这么大的雨，你可能会跑出来吧。”
“希望多多下雨，让我常有机会来。”叶棣语气平稳，充满敬意，“这位是琮翔太，在我那个店里工作。”
翔太站起来向老人欠身行礼。老人也向他微笑，接着拈起两只子弹杯：“今天刚刚往桶里添了新酒，要不要尝尝？”
“这雨下得太好了。”叶棣满怀感激地说。
老人开口大笑，皱纹全都舒展开来。他从第一个木桶中打出两小杯，放在两人面前：“小伙子长得真精神啊！这杯酒正适合你。”
“我也很精神的。”叶棣小声说完，舔也似的从杯子里喝酒，表情渐渐地舒缓了。
“准备带他多逛几个地方？”老人宽容地看着翔太举着杯子轻嗅，转头对叶棣说。

“其实是我假公济私啦。”她一口喝掉半杯，让酒香在口腔里散开，咽下去了才继续说，“本来想过段时间再来老伯这里的，没想到他看到Williams的招牌就不肯走了。”
“我这招牌很吸引人的，不过很少有年轻人光顾。”
“是您这门太难推，把年轻人都吓走了才对。”
“威士忌本来就不是小孩喝的酒。”老人看上去得意洋洋，“想推开这门很需要点儿勇气。”
“好香啊。有水果的味道。”翔太心满意足地捧着空杯子，看来是一口喝掉的，“而且就像遇到了什么好事，喝了这个觉得好开心啊！”
老人的左眉微微一挑，看向叶棣，她将剩下的半杯喝了，咧开嘴冲老人笑：“那我们就先走了，下次还带他来。”
“嗯！下次还来！”翔太声音洪亮地对老人说。

“啊，走啦走啦。”叶棣叫起好像还很想跟老人搭话的翔太，一手拿伞，使劲拽开店门，转头说一句“感谢招待”，便又来到了大路上。雨势一点也不见小，她赶紧撑开伞。翔太“唔”一声又准备往Williams走，叶棣叫住他，“你干嘛去？”
“姐姐刚才没有给钱吧？”他认真地说，“可能姐姐和老伯是朋友，但是我的那份……”

“他下次大概会加在账单里的。‘单行道’有两三种威士忌从老伯的渠道进货，我们按月结账。”叶棣看着那块招牌，舒了一口气，“H市能让顾客向酒吧老板点头哈腰的也只有这个店啦。桶装威士忌我也能做，但是在这里喝味道就是不一样。”

“嗯！坐在那里面，觉得时间都变慢了似的。音乐那么悠闲，烟味也不讨厌。”翔太掏出手机看一眼时间，“才坐了十分钟。啊，下一家去哪里呢？”

只出售世界各地啤酒的流浪公爵酒吧；不提供鸡尾酒但有很多擅长玩骰子的MM的红方俱乐部；南美风格主打龙舌兰酒的“酒虫屋”；调酒技术一塌糊涂却门庭若市，挤满染发纹身少年的朋克式慢摇吧；配有男女公关的日式酒吧……翔太举着黑伞，按循叶棣脑海中的夜地图尽情游览，直到又站在“星之王朝”的门前。

“你总共喝了两份龙舌兰，四份不同种威士忌，三杯调酒和半升黑啤酒。”叶棣审视着翔太的脸。这男孩儿此时目光炯炯，跟几小时前在店里木讷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头晕？”

“没有。姐姐你喝的比我多呢！你有没有头晕？”翔太的嘴角弯出会让小姑娘尖叫的完美弧度，细碎的刘海从发圈里掉出来，被雨水粘在眉梢，“而且三杯调酒都是‘青草蜢’，甜甜的没什么酒味。”
——这家伙还满能喝的。
叶棣毫不放松地问：“哪杯最好喝？”
“依诺姐那杯。”
“因为她长得漂亮？”

“哈！不是啦。现在还想得起来第一口的滋味，说不清到底哪里好……”翔太的表情变化很快，一下子又变成沉思状，“后来有一杯甜腻腻的，很不喜欢。”
“好，我们进去吧。”

晚十点半星之王朝正是热闹的时候，吧台上已经座无虚席，依诺右手熟练地将半打子弹杯排成一行逐一倒满，左手高举过头，团团转动着一只长颈锥型加利安奴瓶，瓶口的冷烟花转动间流光溢彩，将右手的酒瓶放下，依诺左手一抖，长瓶在她头顶的空中甩翻四五转，稳稳地落进右手，周遭酒客间响起一片叫好声。
“依诺姐好棒啊！”翔太惊喜地扯着叶棣的衣袖，小孩子似的要她看。
“是啊。”

叶棣点头附和，周围太吵了，说话要用喊的。她上前拍拍仍然坚守原位的水生，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门。驱车回店的路上翔太和水生兴高采烈地交换着关于依诺花式技巧的观感，之后坐在自家空荡荡的店里时，翔太显然还意犹未尽。
“琮翔太，今天你的工作就到此为止。”叶棣把他的包递出来。
“啊？可是现在才十一点。”
“的确是十一点。不过规矩是喝完酒以后不能为客人服务。”
“姐姐你也喝了。”翔太毫不客气地指出。
“所以我的工作也到此为止。今天不开店。你早点回去，趁着现在雨好像小一些。”

“提前下班还不好？要是我，一定在她改变主意之前开溜。”水生在一旁鼓噪。翔太点点头说声“谢谢姐姐，那我就先走啦”，叶棣和水生目送他骑着摩托车离开，好一阵子只顾闷头喝水。
“我发现了一件事。”叶棣翻出烟盒给自己点一根。
“我也发现了。”水生答应。
“那你说吧。”
“你这位英俊腼腆的学徒工，”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口好像要确认翔太有没有真的离开，“喝了酒就会变成让人眼前一亮的明朗少年。”
“这个说法还真是节制。”叶棣盯着烟头，不看水生。
——明朗少年？即使说成是狐狸精也不过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