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祭孔：“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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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祭孔：“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孔子生前的命运可谓相当艰辛。一个诸侯混战的乱世，为传播当时尚无名气的私家学说而遍处流走，投奔无门，惶惶如丧家之犬；而在其死后，儒者的荣光却赫然焕发，一灯烛照千年暗室，最终被尊奉为“大成至圣文宣王”，各个朝代的当权者都对之顶礼膜拜，无论真心还是假意。由凡人而成圣，也正切合儒家思想颤动的脉搏。由此生成的所谓“儒教中国”的观念，统治华夏大地直到19世纪。甚至在辛亥革命之后，最后一个封建王朝大清帝国黯然灭亡，儒家的政治正统被彻底摧毁，可冥顽不化的袁世凯为了实现帝王梦，还是要将孔子从故纸堆里扒出来撑台面。1913年6月，袁发布《尊孔令》，次年9月又颁发《祭孔令》，重演古代帝王祭孔的庄严正剧。这在为历史理性所推动的近现代中国，早被扣上“反动”“倒退”的帽子。


1949年共和国成立，孔子与孔家店的门牌更是被先进的人民民主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尽管有“最后的儒家”梁漱溟先生这种坚定的儒生信仰儒家的理念，但对共和国的正统性已经无法构成威胁，专制政治的高压之下，文化的异端不过是皮毛之患。到了文革，孔子的身位便跌入历史的谷底，坟茔被掘，墓碑被砸，政治上被鞭尸，理论上被讨伐。老夫子生前所未遭遇的苦难，在20世纪都被补上。他泉下有灵，不知会做何感想？会不会感叹“道不行，乘桴桴于海”？怕的只是“环球同此凉热”，连北冰洋的海面被都红色中国的意识形态冷冻住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句古朴的谚语却是至理。从1966年文革开始算起，甚至没到30年，复兴孔子的口号就浮现于改革开放的热潮当中。冷眼向洋的国人不甘落后，海外有人搞孔子祭奠，海内的脚步怎能只停留在书院里、在学术座谈会上向夫子表示敬意呢？于是祭孔的帷幕重被拉开，曲阜再成圣地，而其声势，却是日渐壮大：不但是民间祭孔，还要官方表态——这是2004年的事情，孔子祭奠由民间正式转为官方主办；不但是中国祭孔，还要全球参与，真正的“环球同此凉热”——就在2005年，我们纷纷看到“国际孔子文化节”，“2005全球联合祭孔活动”之类的旗号。9月28日是孔子的诞辰，不过是前几天的事情。


出乎我意料的是，比照去年的纷乱，今年围绕祭孔的争论，批评的锋芒竟然出奇得一致：一场闹剧——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没有人会将这样的祭奠再往政治上拉拢，尽管依然是政府主持，但“切实把孔子文化节办成国际性的文化旅游盛典和科技经贸合作盛会，进一步提高济宁对外开放水平”之类的指导方针，早早暗示了它们的用意：在经济发展，而非政治统战。这一点，就连一直呼吁将儒教国教化，对政府抱有天真幻想的儒家学者们都看得出来，所以在官方祭孔之外，民间的祭奠活动仍有升温，如河北正定文庙，便举行了该省首次民间的祭孔典礼。


余下的争端，则发生在经济与文化之间。到底孔子能不能作为一个商业品牌而为后人增加福利？祭奠的经济化——借用一个说法，是“孔子成了摇钱树”——是否损害了孔子的文化形象？对此，我不愿以一句“让经济的归经济，文化的归文化”来简单打发。因为我们没法否认，即使在中国古代，祭孔被法定为神圣的政治和精神仪式，但每年的9月28日，却不仅仅是政治家与知识人的节日，也是生意人的良辰美景。内需被激发，旅游被带动，何乐而不为？经济与文化正是互动的。当孔子不再是供桌上庄严的冷猪头，而是炙手可热的畅销作家，那么儒教在中国的复兴倒是很值得乐观（古代确实有将孔子奉为财神祭奠的，有学者指出，“康有为的学生陈焕章写过一本《孔门理财学》，在孔子的言传身教里得扣出不少经济学观点，也可以看成是对财神孔子一点补充”）。毕竟，一种思想，惟有真正实现它的生活化与民间化，融入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世俗氛围，才能葆有恒久的生命活力。


有些人担心，经济是否会冲淡文化的价值？没错，这确实是一个问题。但问题首先在于，这种文化究竟具有什么样的价值？它的抗击打能力到底如何？全球的文化竞争愈演愈烈，儒家文化如果没有二两本钱，怎么敌得过西洋文化蛮横的冲击？就祭孔来说，孔老二的吸引力若是小于人民币，连普通民众都无法打动，还谈何冲出亚洲，走向世界——它早为明智而向善的中国人所抛弃。因此，无论对儒家学说怀有希望，还是满腹疑虑的人们，不妨将以下数年的祭孔当成文化练兵，看看孔子能否在现代性的经济洪流中“适者生存”，看看儒家学说能否对抗西夷的市场经济等所谓邪说，然后再选择站队伍，以便保证所谓的“文化正确”。


当然，还有固执者如周国平先生会穷追猛打：祭孔是大典还是大戏（见10月1日《新京报》评论版）？我却觉得无须做此二元抉择。因为大典很可能同时就是大戏，这才符合我们时代的喜剧精神。拿祭孔和超级女声相比，会有什么结果？前者的“大典”无疑会湮没于后者的“大戏”。我只希望“大戏”能还原出一个作为人的孔子，而不是“大典”中的那个半神半鬼的孔子，更不是那个“大成至圣文宣王”的圣人孔子——而出于如是希望，周国平的这一论断倒是值得认同：“在中国历史上，孔子或者被神化，成为祭拜的偶像，或者被妖魔化，成为打倒的对象，其实都是充当了统治的道具。要正确理解孔子的价值，惟有把他还原成一个人，一个像苏格拉底那样的哲人。”——因此，关于祭孔，最需要重提的还是这句古训：“圣人不死，大盗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