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植

中国山东

公元207年，曹操北征乌桓完胜，回师路过今天的涿州，想起景仰的北中郎将卢植，岁月奄忽，多少人事飘过，他发现对卢植的景仰依然如故。
一、师学同门

一个人名望最初的确立与其师承有关。用今天熟悉的话讲叫名师出高徒。少年卢植如何辗转千里奔向陕西扶风，投在大儒马融门下，其过程已经无法详知，显然马融一见卢植，该少年的言谈举止，音容笑貌，都给他留下了良好印象，而且不久便将侍讲的位子给了他。

第一印象很重要，不是什么人皆能如此之快地纳入马融的青眼。马融教授的众多学生当中，后来成就最大能承其衣钵者也只有“涿郡卢植，北海郑玄”；若按时下女人选择佳婿的身高标准以貌取人，两人同样是他的学生当中最优秀的美男子，来自河北的卢植“身长八尺二寸，音声如钟”，来自山东的郑玄到了古稀之年依然是“身长八尺”，“秀眉明目，容仪温伟”。

马融本人相貌堂堂，非俗儒世士，“为人美辞貌，有俊才”，“善鼓琴，好吹笛，达生任性，不拘儒者之节”，且是外戚豪家，有很深的家庭背景。“居宇器服，多存侈饰”，他的住房和服饰非常考究，他讲课的方法也特别，常坐高堂，施绛纱帐，绛纱帐前面是众多听课的学生，后面则“多列女倡歌舞”，这样的排场不但对学生的定力形成考验，也影响到他们的听课质量，许多学生听不清讲的什么，只得依靠前面同学一句一句传达。

史书上说马融“才高博洽，为世通儒，教养诸生，常有千数”，“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然而卢植例外。他是升堂入室者，非但如此，他还得到老师马融特别的喜欢与敬重，马融发现这个叫卢植的学生侍讲积年，对面前老师有意布陈安排的花花世界“未尝转眄”，能做到无动于衷。

这世上有几人能做到直面挑逗无动于衷，有几人不因眼前的人生繁华布局而迷惑而失去方向？又有几人经得起温柔富贵乡里的暖风微微吹？任何一个见过千帆皆不是的老师都没有理由不赏识这样的学生。

卢植珍惜老师马融的赏识。亦珍惜在老师身边能与郑玄这样品学兼优的同学朝夕相处。郑玄是贫家孩子，十一二岁时，一天随母亲回家，正赶上热闹的腊会，同去的十数人，皆美服盛饰，语言闲通，惟独郑玄漠然，不感兴趣，母亲私下数落他不合群，他说“此非我志，不在所愿”。

郑玄的志向和愿望卢植清楚，他跟郑玄早就知音交好，他们有近乎相同的兴趣爱好，郑玄“饮酒一斛”，他“能饮酒一石”；他“能通古今学，好研精而不守章句”，郑玄同样志于学问，“不乐为吏”，很早便开始游学生涯，“往来幽、并、兖、豫之域，获觐乎在位通人，处逸大儒”。

他知道郑玄年纪虽小，治学却是一流，通晓诸多儒家经典，沿这条路子走下去，必是一个纯儒，未来的大学问家。所以当郑玄“以山东无足问者，乃西入关”，卢植义不容辞地介绍他师从马融，和自己做了同学。

然而人生没有不散的筵席。师生情谊和同学情谊一样会被分散于天之涯地之角。人生总要朝前走。学终辞归，“不好辞赋”的卢植没有辞赋，“常怀济世志”的卢植没有留言。
那个时候卢植把人生作为揣在怀中。
二、人生作为

汉建宁元年即168年，13岁的刘宏登上皇位，但朝政大权实际操控于皇太后窦妙及其父亲大将军窦武手上。

六月到来之际，布衣卢植风闻朝议又要对窦武加封，从中隐约看出了呼啸逼近的危机，便献书规劝窦武“宜辞大赏，以全身名”。

让一个高高在上的高级官僚重视一个素昧平生的布衣的意见，现在看有些可笑，他们地位悬殊，不可能平等对话，所以卢植的意见书如何闪烁远见和智慧的光辉，最后都会变成没有价值毫无用处。

卢植必须第一次面对和承受人微言轻的结果。几乎是前后脚，发生在宫廷内外的外戚与宦官的斗争，也以前者的失败和后者的得宠而告终，“素有名誉”的窦武连同他的政治生命，一并消亡于权力角逐的漩涡。

事后卢植发现他的清望正是从这失败的第一次而生，而大。不久他的身份也由布衣变成博士，恰似众望所归。随后他又迎来自己的再一次众望所归，熹平四年即175年，“九江蛮反，四府选植才兼文武，拜九江太守，蛮寇宾服”。

鲜花和掌声舒展于卢植从政的路上，笑容满面，无论如何他都想不到一场大病会袭向盛年之他，足以叫他“去官”。突如其来的病疾改变了命运，他好像听到11年前病逝的老师马融一声断喝，他重又回到了安静的书斋，回到了弘扬文化的队伍，肉体轻闲下来，思想每时每刻却不能轻闲，于是“作尚书章句、三礼解诂”。

卢植的事业并不孤单。175年是不折不扣的人文之年。春三月，朝廷诏“诸儒正五经文字，命议郎蔡邕为古文、篆、隶三体书之，刻石，立于太学门外，使后儒晚学咸取正焉。碑始立，其观视及摹写者车乘，日千余辆，填塞街陌”。

必将为后世称传的著名的熹平石经就这样诞生了。

漫漫黑夜中卢植看到同道燃放的亮色，是从未见过的亮色，他多想扑向这道美丽风景，他上书告诉年轻的皇帝自己曾经跟通儒马融学过古文，请求到皇家藏书的东观，“就官财粮，专心研精”，建议“置博士，为立学官，以助后来”。

一个突发事件延搁了卢植这一愿望。“南夷反叛，以植尝在九江有恩信，拜为庐江太守”。

“深达政宜，务存清静”，一年后，卢植终于与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蔡邕等人，聚于东观，“校中书五经记传，补续汉记”。

这应该是卢植生命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马日磾是老师马融的祖孙，家学渊源；蔡邕通经史、音律、天文，善辞章，他的书法“骨气洞达，爽爽有神”。跟志同道合学问修养一流的人物一起办公，是享受幸福啊。

享受幸福却仿佛只在转眼一瞬间。卢植没想到此时他在皇帝刘宏眼里成了须办急务的红人，“此事非急务，”刘宏说，因之卢植的职务先转侍中，后迁尚书。

光和元年即178年的不平静超乎以往：二月地震，三月改元，四月又地震，六月“有黑气堕帝所御温德殿东庭中，长十余丈，似龙”，七月“青虹见玉堂后殿庭中”。这年皇帝刘宏开始公开卖官，明码标价：“二千石二千万，四百石四百万”，“卖公卿，公千万，卿五百万”；46岁的蔡邕因言获罪，卢植挺身援手，虽免去一死，却不免流放朔方之厄。

如日落西山的汉王朝还有救吗？“性刚毅有大节”的卢植不能眼睁睁见其亡而不救，他要尽一个臣子的本分，便略陈八事：一曰用良，二曰原禁，三曰御疠，四曰备寇，五曰修体，六曰遵尧，七曰御下，八曰散利。他说：“天子之体，理无私积，宜弘大务，蠲略细微。”

一片赤心，荒淫昏庸的刘宏终不能体察，殷殷拳拳，终付之东流。卢植随后数年沉寂。
三、冲刺

再次得到倚重是中平元年即184年。卢植的官职由文变武，他做了朝廷的北中郎将，做了围剿黄巾起义军的一方统帅。即便是箭在弦上，这段抹不掉的经历也为后世非议，被视为其人生污点和错误。

这段经历带给卢植自己的同样是飞舞的阴霾，非阳光明媚。他连战破张角，斩获万余人，“角等走保广宗，植筑围凿堑，造作云梯，垂当拔之”。当此紧要之际，刘宏宠信的宦官左丰到军中视察来了，文献记载说，“或劝植以赂送丰，植不肯。丰还言于帝曰：广宗贼易破耳，卢中郎固垒息军，以待天诛。帝怒，遂槛车征植，减死罪一等，遣东中郎将陇西董卓代之”。
一腔冤枉。

难道命运就会这样荒唐地行进下去？有人站出来说话了，“车骑将车皇甫嵩讨平黄巾，盛称植行师方略，嵩皆资用规谋，济成其功”。

皇甫嵩为人“爱慎尽勤”，“折节下士，门无留客，时人皆称而附之”，在朝廷一样举足轻重。举足轻重的人说话顶用，卢植“复为尚书”。

这期间郑玄到了京城。他真成了大学问家。他一心一意做学问也不得安生，被胁迫，不得已来了，受到大将军何进优待，可他始终不改书生本色，“不受朝服，而以幅巾见，一宿逃去”。卢植佩服。他们都已步入饱经风霜的暮年，却未泯灭正直敢当的品性。

34岁的汉灵帝刘宏死了，何进召董卓进京，卢植深知此人凶悍难制，必生后患，“固止之”。

卢植没有能够阻挡住董卓。他亲眼见证了进京的董卓大权独揽，陵虐朝廷，竟至于公然要废掉刚刚即位的17岁的刘辩，更立9岁的陈留王刘协。

公卿以下皆惶恐，莫敢对。“风霜以别草木之性，危乱而见贞良之节”，此时卢植开始了他人生的最后一次冲刺。

董卓说：“有敢沮大议，皆以军法从事。”

“坐者震动，卢植独曰：昔太甲既立不明，昌邑罪过千余，故有废立之事，今上富于春秋，行无失德，非前事之比也。”
“卓大怒，罢会，将诛植。”

危难之时蔡邕伸出了援手。他与卢植素善，他知道自己当年被徙朔方，正是由于卢植的援手。他凭借个人威望，去请求董卓。此时议郎彭伯告诉董卓：“卢尚书海内大儒，人之望也。今先害之，天下震怖。”
四、身后

董卓收敛了杀念，“但免植官”。此后卢植“逃隐于上谷，不交人事”。而各路诸侯讨伐董卓的战斗，不久就打响了，他的两个学生，公孙瓒和刘备也在讨伐军中。

初平三年即192年4月，传来消息，董卓在京被杀，“暴卓尸于市，天时始热，卓素充肥，脂流于地，守尸吏为大炷，置卓脐中燃之，光明达曙，如是积日”。有此下场，他是恶贯满盈罪有应得啊。

可是这一年为什么也让旷世逸才多识汉事的蔡邕死在了狱中？他比自己还小，仅61岁，他的死令“缙绅诸儒莫不流涕”，自此“汉世之事，谁与正之”？

卢植此时也正在向这个人世告别。老师马融活了88岁，当年卒于家时，遗令薄葬，可见他的达观。他也想像老师一样。敕子俭葬于土穴，不用棺，附体单帛而已，“所着碑、诔、表、记凡六篇”。

15年后，53岁的曹操率大军北征乌桓完胜。北方再无后顾之忧，他心情愉悦。回师路过涿郡，想起卢植，当年在军中他仅是个骑都尉，卢植是他景仰的北中郎将，岁月奄忽，多少人事飘过，他对卢植的景仰依然如故。

当如何现实地表达景仰之情？“孤到此州，嘉其余风。春秋之义，贤者之后，宜有殊礼。亟遣丞掾除其坟墓，存其子孙，并致薄醊，以彰厥德”。

建安十二年即207年，已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路过卢植故里，命令部属，为“名著海内，学为儒宗”的卢植及其亲属做些实事情，卢植是“士之楷模，国之桢干”。这年他还惦念起另一位景仰者蔡邕，用金璧将他流落匈奴12年的女儿蔡文姬赎了回来。

曹操还不知道，15岁就事卢植的刘备这年始用诸葛亮，正成为他今后真正的对手。
本文主要参考资料：
后汉书，中华书局1965版；
资治通鉴，团结出版社1997年版；
三曹集，岳麓书社1992年版。
（本报记者：刘学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