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恐秋风卢照邻

缅甸华人

常恐秋风卢照邻






卢照邻有过一段被人看重的日子，那就是他被调任到邓王府里当典签。邓王，是李元裕，他是唐高祖李渊的第十七子。典签，是唐王府内掌管文书的官，虽不是什么大官儿，但也算是有头有脸了。


王府里多的是书，可谓汗牛充栋，卢照邻也便如鱼得水，尽情披览。书壮了卢照邻的胆儿，书也提升了卢照邻的品位。邓王曾十分看重卢照邻，逢人便夸耀他：“此吾之相如也。”司马相如是西汉著名的辞赋家，曾为汉武帝所赏识。邓王将卢照邻抬到这样的一个位置，也足见卢照邻在邓王心目中的分量了。


不久，卢照邻被任命为新都县尉，恰好当时王勃也西行入蜀，于是他们登高抒怀，以寄托一种去国怀乡的忧思。





九月九日眺山川，归心归望积风烟。

他乡共酌金花酒，万里同悲鸿雁天。




这首《九月九日登玄武山》大意是：重阳佳节登上高山远眺故乡，故乡迢迢万里只见风烟弥漫；同在他乡共饮一杯菊花酒，一起将那悲愁交付给翱翔蓝天的飞鸿。


诗在艺术上没什么特别之处，内容上也不过是离愁之思，但就诗的七绝形式而言，在初唐自有它存在的价值。


卢照邻的新都县尉没能做多久，就因为身子骨儿不争气，染上了风疾。万般无奈之下，卢照邻只好辞了官。他先是住在太白山下静养，结识了一个隐士，隐士见他病况挺严重的，就给了他一种什么药丸，可那药丸需要上好的丹砂调制。卢照邻没钱，就想当然的用其它的东西替代，结果病情不但没减轻，反而加重了，好在一些故交不时给他送些衣服药物的，让他暂时度过了难关。后来，卢照邻客游东龙门山，结果又废了一只手，腿也变得不怎么利索，只好移居到了具茨山下。卢照邻在具茨山下买下数十亩田园，还让人疏浚颖水，引河水环绕屋舍，自己又预先掘坟筑墓，“偃卧其中”，很有点脱尘超俗的味道。


卢照邻曾借用楚辞的形式为自己唱了一首生命的悲歌：





岁将暮兮欢不再，时已晚兮忧来多。



东郊绝此麒麟笔，西山秘此凤凰柯。



死去死去今如此，生兮生兮奈汝何。



岁去忧来兮东流水，地久天长兮人共死。



明镜羞窥兮向十年，骏马停驱兮几千里。



麟兮凤兮，自古吞恨无已。



茨山有薇兮颍水有漪，夷为柏兮秋有实。



叔为柳兮春向飞。倏尔而笑，泛沧浪兮不归。





长期的病痛折磨，使得卢照邻无以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负，满腹的经纶也只能空对青山，这是生命的一种大无奈。



特别是到了后来，卢照邻手足蜷曲无法伸直，更不能行走，只能借助于自制的小车，来到庭院外，怅然远望，望郊野淡雾，望山谷轻云，望流水戏鸥，望碧空舞鹤。而正是这一“望”，更让他“望”出了自己的归宿。他自叹：上天恩泽虽然广博，可就是容不下我的一生；大地虽然繁茂，可对我的恩情已断绝在这一世了。于是，他“倏尔而笑，泛沧浪兮不归”，自投颍水以求得心灵的永远宁静。


《新唐书》上记载：卢照邻“自以当高宗时尚吏，己独儒；武后尚法，己独黄老；后封嵩山，屡聘贤士，己已废。”命运就是这样不停地和卢照邻开着玩笑：你想进这扇窗，可偏偏向你打开的是另一扇子，你哭也好，你笑也罢。


卢照邻的五言绝句《曲池荷》，似乎也罩上了一层身世之悲的意味。




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


常恐秋风早，飘零君不知。




暗香浮动缠绕着弯曲的河岸，荷影圆圆覆盖着华美的池塘；常常恐惧秋风过早地到来，却无法知道荷叶飘零到何处。


诗人不知荷叶未来的命运，更不知自身未来的命运，但诗人没有一味地浸沉在个人的悲苦里，他用自己颤抖的手紧紧握住了笔，尽洒笔墨，恣肆汪洋，写下了《长安古意》的鸿篇巨制。诗记录了一个特定的历史平台上，各阶层人物最为逼真的“表演”。这是一曲用“放开粗豪而圆润的嗓子”唱的歌，它有着“生龙活虎般腾踔的节奏”（闻一多语），胡应麟也在《诗薮》里，极口赞叹：“七言长体，极于此矣！”


仅以此，卢照邻也堪称“不废江河万古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