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查看: 1711|回复: 20

施耐庵——绝代奇才

[复制链接]

78

主题

89

回帖

167

积分

百家姓举人

积分
167
发表于 2008-4-24 01:10: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施耐庵——绝代奇才

作者:孙昌宇
  
一 钱塘县青衫灭门 淮泗道翠羽喋血
  
  一条黄尘大道蜿蜒而来,左侧,古淮河上落日如血,波光跳荡;右首,秋峰如垒,
一带寒山伤心碧。时值元朝至正年间的一个深秋季节,这淮泗古道上,好一派衰草斜阳、
西风瘦马的凄凉景象。蓦地,岸边的芦苇丛中一阵簌簌的响声,接着几只凫鸟扑愣愣窜
起,只见一个灰色人影奔上岸来。
  这是一个年约三十五、六的壮年汉子,一身庄户人家服色,尽管风霜困顿给他双颊
涂上浓浓的一层青黑油垢,一双突出的瞳仁依然精光射人。他双目朝古道两端略一睥睨,
脸上警惕神色顿时舒展,整整衣襟,大步跃过古道,攀上路畔的山岗。
  此时,秋山寂寥,残阳褪尽余晖,暮霭朦胧中传来两三处犬吠鸡啼;足下卵石嶙峋,
藤莽牵衣,他停足凝视这一派苍凉景色,仿佛触发心机,蓦地转过身来,伸开双臂,发
出一阵凄厉而悠长的啸吟:“噫吁兮——啊——啊——”
  霎时间群山回响,秋叶簌簌应和,那凄厉的长啸久久在淮泗古道的上空回荡。啸声
甫歇,那人倏忽间消失得没有一丝踪迹。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古道南端响起了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一队骑者挟着滚滚黄尘
向北疾驰。这一队骑手屏声敛气,马摘鸾铃,冷月寒星的微光之中,只有迎风飘拂的旄
旌和骑手那精湛的控驭马匹的身手可以分辨出:这是一队蒙古科尔沁铁骑,元朝皇室最
精锐的禁卫军。马队愈驰愈接近那个丘岗,一声惨烈的嘶鸣忽地响起,马队前的那一名
什夫长固勒尚未回过神来,猛觉手中缰绳一松,正要仰身收缰,胯下马早已人立起来,
浑身一阵震颤,只一声短暂的喘息,连同驮在背上的两个骑者硬生生地瘫倒在地上,后
面的马队来不及收住奔驰的势头,随着一阵“咴咴”长鸣,早有两人两骑骨碌碌撞了上
来,跌了个人仰马翻。
  后面的几名元兵一时回不过神来,勒马环视。周围,是静谧的秋山,眼前,是阳关
大道,数十年的铁壁清剿,这京杭大道早已是“盗贼”敛迹,草木无惊。慢说是拦路的
豪客,便是大队绿林,也不敢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来撩元室禁卫的虎须。猝逢的狙击来得
如此突兀,就连这些久经战阵的科尔沁铁骑,一时间竟也惊得目瞪口呆。
  只听得“嘿嘿”两声冷笑响过,岩畔早转出那个庄户打扮的汉子,他眉梢微挑,瞟
一眼那匹被斩断前蹄正在地上挣命的战马,叹一口气,信手撩起衣襟,气度雍容地揩了
揩剑刃上的马血,浅唱低吟般说了句:“三尺青锋,十年磨砺,仅斩得一双马足,惜哉!”
  什夫长固勒闻声跃起,右手疾速抽出腰间长刀,厉叫一声“儿郎们小心了”,一展
刀锋护住了腹心,抬头打量眼前这孤零零的敌手:只见他目深眉浅,面带青黄,腰不盈
围,筋不束骨,一只瘦骨支离的手上软软地捏着柄湛卢宝剑,全无抱元守一之势;两脚
挪着方步,浑不见龙盘虎踞之形。这汉子略趋两步,仿佛三家村学究般吟道:“桀纣鹰
犬,大漠强虏,茹人血而刮民脂,辱衣冠而屠村墟,天人共愤,恶贯满盈,斯时至矣—
—看剑!”
  什夫长固勒不觉怒叫如雷。堂堂皇室铁骑受阻于一介穷酸,他心中早已又气又恨,
这一阵文绉绉的絮聒,更叫人恶向胆边生。他一抖长刀便扑了上去。
  那汉子迎着什夫长固勒的刀锋,略皱一皱淡眉,撤一步,从容撩起袍襟,赞一声:
“来得好!”晃一晃手中剑,约摸走得两个回合,忽地喝声“着!”瞅个空子,将什夫
长固勒“卟通”一声剁下运河,那柄剑收势不住,划过的一道弧线,竟自挑断了被缚在
第一匹马上那人背上的绑绳。
  众元兵见这汉子眨眼之间便将偌大个壮墩墩的什夫长固勒剁下运河,哪里还敢怠慢?
发一声喊,立时栲栳圈围了上来,七、八个蒙古近卫骑士溜缰下马,挺刀步斗,七、八
把长刀直舞得虎虎生风,将那汉子围了个铁桶也似。
  望着这森森的刀网,那汉子脸肉不觉微微一抖:八十余年来,呻吟在元室高压下的
黎民,见了这蒙古长刀,谁人不心中发怵?当年蒙古大军饮马长江,这元兵的长刀阵,
就曾令南宋兵将们闻风丧胆,且不说蒙古民族多少年在大漠风沙中生生息息,秉性剽悍,
也不讲他们祖祖辈辈为抵御外侮,防范猛兽,练就了无数极为精深的兵器冶炼技艺,真
可谓寒泉冷铁、霜刃电芒。便是那马上马下的刀术劈刺、阵前阵后剁搠搅剜,几乎从娘
胎里一出来便须练得娴熟,犹如耕耘纺绩,日日不辍。虽没有什么神奇幻化的名色,但
那狠辣绵密、泼风啸海,委实是浑然天成。襄阳之役,厓山一战,宋兵数十万众在这铁
马长刀之前溃于旦夕,至今令人扼腕长叹,心忧色变。眼下,面对这险恶境象,怎不叫
那汉子竦然而惕然?
  那汉子屏息凝神,一柄剑架格着七、八把蒙古长刀,不敢有丝毫怠慢。约摸走得十
余个回合,渐渐觉得气力不加,两臂疲软,加之背上的伞囊碍手碍脚,一时间只得遮拦
架格,慢慢被众元兵遇到了路畔的断崖。他心中一声“不好”尚未叫出,七、八把蒙古
长刀早裹着寒风天罗般罩了过来,他猛觉着左肋一凉,紧接着一阵刺痛。元兵中早有人
狂叫起来:“呵呵,蛮子中刀了,倒也,倒也!”
  那汉子略一趔趄,复又站稳,此时,他不仅未曾“倒也”,反而双目如炬,嘴里竟
又浅唱低吟起来:“烦恼耶,快活耶?生死俄顷,阿叔在天之灵庇佑,湛卢剑休要误我!”
道毕,身形忽而变得夭矫敏捷,手中剑也挥舞得煞是古怪。倏忽之间,剑刃到处,早有
两名元兵眉心中剑。那汉子也不敢恋战,托地跳出圈子,攀上路畔断崖,长啸一声,仗
剑疾走,眨眼之间便钻入了密密的丛莽。
  一场意外的狙击来得猝然结束得也猝然,此刻,古道长河上的金铁交鸣之声戛然止
息,仿佛压根儿就没有发生过刚才那一场生死搏斗。只剩下漫坡野草在风中絮语,淮河
在苍茫夜色中泛着隐隐的波光。
  稍顷,距离断崖不远处的丛莽中,他重又手仗长剑,警惕地站了起来,屏息凝神,
聆听着一周遭的动静:哪里有什么马嘶人喊,哪里有拨草撩枝、追踪寻查的长刀。一旦
确信这令人放心的寂静确非幻象,他才拭去额上的冷汗,轻叹一声“惭愧!”纳剑入鞘,
解下肩上的伞囊,调匀呼吸,倚坐在一棵山榉树旁,撕下一块干净的衣襟,揩干左肋下
的血迹,那长刀划处,只割破了一层油皮,未曾伤筋损骨。他忙忙地裹好创口,将伞囊
系上肩头,扎一扎衣襟鞋带,循着原先的方向大步撩衣奔了过去。
  恰才走得数步,他忽地停了下来,一双眼里显出惊讶和疑虑的神色。那一队骄横不
可一世的元兵哪里去了?难道这一番截杀他们就肯如此罢休?平素日汉人藏一把钢刀他
们都要追查,何况一个连伤三命的“凶手”!直到此刻,一番激斗之后异样的静寂才使
他诧异起来:难道元兵就地安营扎寨,还想困住他不曾?蓦地,他忽然想起,就在剑斩
什夫长固勒,割断缚在第一匹战马上那个人身上的绑绳的一刹那,他仿佛眼前闪过一抹
红色,依稀是南国女子腰间的短裙!疼惜之心,敌忾之慨,立时涌起,他捂着伤痛的腰
肋,仗剑而起,悄悄拨开丛莽,走到崖畔,举目一看,他不禁惊得呆了。
  崖下的古道上,九匹马悠悠然在路畔缓步蹀躞,啃着半青半黄的草梗,缚在马上的
九个人早已踪影杳然!
  那汉子怔怔地站在崖畔,又惊又疑又纳罕:除开自己亲手格杀的两名元兵,这剩下
的七人是谁杀的?难道是那个被割断绑绳的人?倘若她真是位南国女子,又怎能斗得过
这七名剽悍的蒙古禁卫骑士?生死相搏,又怎能不闻一丁点激斗的声响?哦,中国之大,
古往今来,女子也有武功卓绝的宗匠,敢情她竟是一位巾帼中的反叛义士!可是,她既
有这样的武术造诣,又为何束手就擒呢?不,绝不可能!元朝九十年入主中原,暴政高
压,摧残绿林,禁锢妇女,慢说是一个娇弱女子,便是那些驰骋草莽、啸聚山林的赳赳
夫,都早已藏踪晦迹。必是哪一位抗元好汉,隐迹山林,此刻危急中现身,救了那九名
被缚的女子!
  他揣着颗忐忑的心,走下丘岗,伸足翻过几具元兵的尸身,仔细审视。只见每一具
尸身的喉头都插着一枝四寸短箭,那射中的部位,仿佛用墨尺丈量,高下左右,不差毫
分!
  他心头一热,禁不住奔上丘岗,注视着黑森森的丛莽,朗声叫道:“小生钱塘施耐
庵,为报父君之仇,夤夜忧思,哪一位英雄前辈,请现身!”
  四周只有无边的岑寂和飒飒的秋叶在与之应和。他不觉打了个寒噤,忙忙地束好伞
囊,纳剑入鞘,最后望一眼刚刚经过了一场生死搏斗的地方,大踏步登上了丘岗,隐入
了漫漫的丛莽和茫茫的夜色中。
  离钱塘县城八里左右的驼背岭下,有一户人家,户主姓施,人称施三员外。这家人
重节操,有骨气,从不夤缘官府,附媚豪强,讲究个仗义疏财,怜贫惜弱,除了口口不
离仁义信达,从不妄论是非。自蒙古大军蹂躏江左,目睹民族灾难深重,黎民辗转呻吟,
这一家人也不禁感叹唏嘘。好在及早躲入深山,家居又不在闹市,倒也没碰上什么三灾
六难。谁知到了施三员外五十岁这一年,竟撞了一场大大的晦气。那年是元武宗刚刚登
基,这位皇帝开了个恩典,要在全国选拔博学鸿词的文士到京城燕都为他凑兴。钱塘县
令铁尔帖木儿明明是一介武夫,偏要附庸风雅,在碧涛馆设宴酬唱,待到第五个歌妓唱
到:“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身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这几句的时候,铁
尔帖木儿忽然拍案而起,说是辱骂蒙古皇上,妄图煽动谋叛。立时将歌妓拿下,酷刑逼
供,要她交出指使人物。那歌妓禁不住荼毒,立时画了供词:说是仓猝应命,临时到驼
背岭后施家借了一册词书,胡乱献艺。这一来,给施家招来了灭门大祸,满门四代三十
余人连夜被逮入大牢,只走了个九岁的儿子耐庵。可怜施三员外夫妇在牢狱中受不住凌
辱,相对自缢身亡,好端端的一户人家就此灰飞烟灭。施三员外一个远房堂弟施元德收
养了耐庵,将他带到苏州尽心抚养。这一场家庭惨祸,给早已懂事的耐庵种下了反叛的
骨血。加之堂叔施元德常年走山东、山西、河北一带经商,因为客途莫测,常常结交一
些朋友。免不了夹杂几位平日打抱不平、风高行侠仗义的人物。夏夜纳凉,隆冬向火,
或是酒后狂语,总能听到一些叫人毛发悚然又叫人拍手称快的秘事。即便是那堂叔偶尔
性起,也时不时露出几招拳脚功夫,撩拨得小耐庵心痒难熬,无心攻读书史。可是,无
论他如何眼馋,如何苦苦哀求,施元德总是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喝一声:“去去,家
败人亡,还不安分守己么?”光阴荏苒,倏忽间又过了二十多年,小耐庵早已成家立业。
虽然他也曾入庠游泮,那心里总和元朝当道者格格不入,仍然是课读为生。这一年冬末
春初,施元德忽然染了重病,弥留之际,他把耐庵叫到床前,那双平素冷冷的眸子里闪
着奇异的光彩,柔声说道:“耐庵贤侄,你恨叔父么?”
  耐庵含泪答道:“叔父救我于危难,视我如亲生,哺育教诲,哀哀劬劳,侄儿恨不
能粉身相报,怎会恨你?”
  施元德摇摇头笑道:“嗯。我知道你恨我,你心里还记着那个铁尔帖木儿,记着父
母血仇,无日无夜不在想着身负绝技,手刃仇雠。叔父明明有功夫,二十年来不向你传
授半分,你怎不恨我?!”
  叔父生性坦荡,出言粗豪,耐庵深有感受,要说恨他,耐庵绝不承认。可巧他那几
句话又恰恰说到自己心病上,耐庵百感交集,却又无言对答,只是潸然下泪。
  施元德喘喘地撑起身子,对下人决然吩咐道:“把东西拿来!”两个下人答应一声,
取下墙上那幅米元章虹县诗的条屏,撬开两块活动的砖头,墙上竟然露出一个黑黑的洞
口。一个下人从洞中掏出了一只长长的锦缎包袱。
  耐庵精神一振,正要双手去接,只听叔父厉声喝道:“等一等!”他招呼下人递过
锦袱,双目忽然焕发出神奇的光彩,深情地抚着锦袱,喃喃说道:“可惜呀可惜,好剑
哪好剑!”说毕,扯脱锦袱,陡然露出一把二尺龙泉。施元德颤巍巍地坐了起来,右手
执剑,左手食指“铮”地一声弹向剑刃,刹那间迸出一阵“嗡嗡”的鸣响,余音绕梁三
匝,令满屋人悚然而又惕然。蓦地,施元德翻身跳下病榻,仿佛沉疴霍然而愈,他双目
精光暴射,须发戟张,拔剑出鞘,“登登”几步走到耐庵面前,唤着他的学名说道:
“彦端侄儿,你过来,阿叔有话问你!”
  施耐庵跨上一步,惊疑地睇视着叔父的脸庞,此刻,施元德那双严峻的眼里忽然漾
满了温暖与慈爱,他轻轻地摩娑着施耐庵的肩膀,仿佛父母抚爱着即将长行的子女,一
字一顿地问道:“贤侄,你认得这把湛卢剑么?”
  施耐庵瞟一眼叔父手中的三尺青锋,摇了摇头。施元德忽然冷笑道:“呵呵,连这
祖宗传家之宝都不认识,好一个数典忘祖的不肖子孙!”他双目凝望着充满无物之物的
虚空,滔滔地讲道:“许多年以前,咱们施家门中曾经出过一位造反班头。跟着那些替
天行道大英雄、大豪杰纵横河朔、叱咤疆场,于百万军中夺得这把旷世宝物湛卢剑。临
终之日,他除了满身金创,没有留下一房一舍,一田一垅,只留下这把剑和如山重誓:
凡我施氏子孙,当效法这三尺青锋,铁骨铮铮,光焰灼灼,遇善愈柔,逢恶愈刚。生生
世世,宁作刀头下的冤鬼,不做暴政下的顺民。若是违背祖训、玷污令名,则非我施门
族类,一柄湛卢宝剑,人人得而诛之!”
  施元德说到此处,微微喘息。施耐庵望着那柄长剑,咀嚼着这番话语,心下不觉肃
然。
  只听施元德又道:“不幸这些年饥荒流离,施家竟尔后嗣乏人,子侄一辈,只剩下
贤侄一根孤苗,却又突遭破家惨祸。我把你接到苏州抚养,原本想你能成就一个顶天立
地的英雄。哪存想,你不仅身体羸弱、秉性迂懦,而且自幼便泡在那书馆黉门,埋头于
八股科举,吟风弄月,咬文嚼字,全无一丝一毫恢宏抱负,哪有乃祖乃宗傲世啸天的豪
侠风骨?!唉唉,这些年来,叔父我食不甘味,寝不安枕,几次三番想把这柄湛卢剑传
给你,因为你是唯一有幸继承这传家至宝的人;可是,俺又怕这柄寄托着祖宗厚望的宝
剑,倘若传给了一个只知诵经读史的腐儒,一旦玷辱了施氏门风,将来撒手尘寰,叔父
我有何面目对先人于地下?”
  施耐庵默默地听着这席话,叔父虽然气息微弱,那一字一句却铿然有声,仿佛敲拨
着心弦。他不觉循着叔父的目光望去,在那充满无物之物的虚空,此刻竟是金戈重重、
战旗猎猎,他仿佛看到先辈们喑呜叱咤的雄健身影,看到他们从血泊之中艰难挣挫,把
湛卢剑一代一代传给后人时,那充满信赖与期待的目光。
  施元德喘息一阵,忽地双膝一屈,跪倒尘埃,他双手平捧着那柄湛卢宝剑,两眼微
闭,嘴里喃喃有声,仿佛在向冥冥之中祈祷。有顷,他慢慢睁开双眼,翻身站起,眼底
闪射着决绝的光彩,对施耐庵说道:“贤侄,毒蛇螫指,壮士断腕,亡秦三户,博浪一
锥!叔父这么多年潜踪晦迹,只缘时世不济,如今当道残暴,民怨沸腾,也顾不得许多
了!这把施家祖传的湛卢宝剑,还有——”他指着床上的锦袱,那里面还包着薄薄的一
本册子,施耐庵正欲去取出观看,施元德又厉声叫道:“不要动那本书籍,先看我演试
一通这‘快活剑’!”
  施耐庵不觉一惊,叔父病体支离,这剑诀使将起来伤筋动气,他怎禁当得起!叔父
怜念我报仇心切,拼残躯教演剑法,怎能让叔父再损病体。想到这里,他疾步抢上,扶
住施元德道:“叔父,这剑法侄儿不学也罢!”
  谁知施元德一听此话,仿佛被人兜头唾了一口,双肩颤栗,怒目欲裂,“啪”地扇
了耐庵一记耳光,接着喘吁吁地骂道:“甚么,不学剑法!杀父之仇、辱母之羞、毁家
之恨,你、你竟都不顾了么?好一个不肖的孽种!”
  耐庵惶愧无地,呐呐地说道:“叔父,我是说,我是说——”
  施元德毫不理会,疾促地说道:“时不待人,时不我予,这是最后的机会了!看剑!
你要不仔细地看进骨子里去,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说毕,他一抖袍袖,右手一招“举火烧天”,左手扯开衣带,一侧身褪下衣袖,剑
交左手之时,划过一道弧线,墙上灰泥“簌簌”掉落。他右手顺势抓起褪下的长袍,上
下撩动,早将偌大件外衣卷成一团,抛上虚空。脚下走圭步,踏罡步煞,游走恰似精灵,
刹那间身躯早已变了几个方向。就在那一团衣袍落下,即将坠地之际,呐一声喊,剑光
照周天三百六十度划了一个整圈,“嗤”地一声,剑锋斩上衣袍,不偏不倚,可可儿地
剁下骨牌大小一片布来。耐庵俯身拾起,那正是每个汉族百姓缀在后肩上的“南人”二
字!二十余年,除了偶尔见过几套拳脚,几曾见叔父竟有如此神异的武功,耐庵早已惊
得呆了。
  此时,只听得施元德喘息愈来愈急促,脸色逐渐变得惨白,双手抖抖索索,几乎不
能把持。耐庵惊惧之余,正欲上前搀扶,施元德忽然双手将宝剑举过头顶,昂首悲呼:
“苍天啊苍天,空有三尺湛卢,奈国仇家恨何!”说毕,双手一软,宝剑凌空落下,割
断了喉管,颓然倒在地上。
  施耐庵目睹这一出惨剧,揪心裂肺,眼看着人们伏尸大恸,他却没有一滴眼泪,依
然痴痴地站在当地,望着叔父那清瘦的病容,不觉肃然起敬。二十余年来,他爱戴叔父,
感激叔父,畏惧叔父,因为叔父是好人、亲人,是一个普通的炎黄子孙。适才这一幕,
竟然使他觉着,这个朝夕相伴的长者,是做人的师长,是高比丘岳的伟大,是可以高山
仰止、景行行止的楷模。
  三年庐墓,施耐庵以生父之礼尽心哀悼了叔父的逝世。三年里,他潜心钻研了那本
“快活剑诀”的精义,只是在演试之际,他才觉出了叔父临终前那句话的份量。三年的
照诀演练,好在敌忾在胸,又加生性聪慧,施耐庵已从剑法上把握了那套“快活剑诀”
的大旨。于是报仇之心复炽,大有“十年磨一剑,霜刃今朝试”的心境。只是虑及叔父
家里还有嘤嘤十余口,加上妻子的苦劝,他只好捺住性子,等待时机。
  这一段时日,为了赡养家室,施耐庵又请岳丈季老员外介绍,在祝塘镇寻了一爿学
馆,靠每月束脩勉强度日,渐渐结识了一些隐居林下的奇人异士,每逢雯月清风、莺飞
草长之时,便与那鲁渊、游谦、刘伯温等人慷慨悲歌,畅谈兴亡之事;年节之际,便踅
到书会戏场、勾栏瓦舍,听几段英雄讲史,听到入港处,常常抚膺长叹,泪下沾襟。花
朝月夕,他便一人独自登上虎丘山顶,凭栏眺望那如画的山河,引颈长啸,抒发胸臆。
中夜难寐,他轻抚着湛卢宝剑,击节而歌,倾吐一腔悲愤。浅唱低吟之际,辛稼轩“马
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的豪语,李易安“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悲呼,无
时不令他热血奔涌,不由得手握三尺湛卢,攘袂而起,在小小的庭院之中洒一圈寒芒,
演试几路剑势。
  转眼间又早过了七年,施耐庵已由一个弱冠书生长成壮年,不知不觉额间添了皱纹。
此时,元顺帝妥欢帖木儿登基有日,朝政益发颓坏。有道是“乱世出奸雄”,新任丞相
伯颜广植党羽,把持朝政,厉行高压,穷搜极敛,弄得江南一带哀鸿遍野、赤地千里。
这里那里早传出绿林造反的消息,施耐庵自恨一介寒儒,请缨无门,只盼手刃仇人,以
雪破家之恨。
  事有凑巧,时机到底来了。这一年,朝廷派出丞相巡视江南,官船停在镇江,要江
浙行省文武官员前去晋见。此时,那个铁尔帖木儿早已升任江浙行省平章副使,理当在
晋见官员之列。恰好耐庵的婶母娘家迁到苏北,因叔父无子,加之哀伤过度,娘家将她
接走,耐庵劝妻子随婶母一起出游,顺便照料老人。待到一切安排妥贴,耐庵将屋宇托
邻居照管,将早已准备的夜行衣靠结束停当,日夜兼程,赶往镇江。到镇江时是傍黑时
分,只得借金山寺下一家茅店住下,伺机行事。
  这一天,听得人们纷纷传言,那元室丞相今早回京复命,其他大员有的返任理事,
有的随那丞相打道金陵,只余下江浙平章副使铁尔帖木儿还要到金山寺上香还愿。施耐
庵不禁大喜过望。心想,这真是天赐良机,合该这狗贼遭报!于是,他一大早便在脸颊
上涂了油泥,花几分银子从一个乞丐手中换了套褴褛不堪的衣服,混进看热闹的人群,
挨进了金山寺的外院,乘着人头涌涌之际,躲到了一丛矮树之中。
  约摸午时,远远地响起了开道的锣声,接着二十四对执戟的蒙古亲兵拥着官伞卤簿
从山下走上来,紧跟在后面的便是八名长刀手护卫的一乘蓝呢大轿。仇人相见,分外眼
红,施耐庵不觉双目喷火。铁尔帖木儿的这顶蓝呢大轿,他不知见过多少次。在杭州,
这顶轿子抬到哪里,哪里就要遭殃!夺人字画,淫人妻女,残人家室,害人性命,真是
千夫戟指,万人切齿!施耐庵强摄心神,紧握剑柄,双眼紧盯着那顶轿子一步步走近身
旁。
  五丈、三丈、十步、八步,就在官轿接近树丛时,耐庵腾起纵到前面两根轿杠之间,
尽管复仇烈火早已烧红了双颊,但还是从容而斯文地朗声说道:“众位乡亲父老,轿子
里坐的就是蛇蝎心肠的铁尔帖木儿,晚生今日为黎民除此之害。”
  此时,风波乍起,寺庙场院狭窄,人群惊慌闪避,刺客又夹在两名轿夫之中,纵然
有三十二名蒙古亲兵,又哪里救得及?说时迟,那时快,施耐庵剑锋划出一道弧圈,连
轿身拦腰横劈,只听得木框折断声、锦缎撕裂声中夹着一阵惨凄的哀嚎,施耐庵右臂一
振,剑尖早挑起一团粘着血肉的官服,紧接着便是半截官轿轰然倒地。
  施耐庵长舒大气,正要收剑入鞘,猛听得身后一阵狂笑,嗄哑而又狂傲,仿佛空山
枭鸟,令人浑身起栗!笑声甫歇,从庙院侧门走出一伙人来,居中那个马脸虬髯的官员,
正是仇人铁尔帖木儿。只见他一挥手,吩咐左右亲兵:“拿下了!”
  此刻的施耐庵,几乎气得昏倒在地,这个黠贼,竟然不在轿中。二十余年盼复仇,
不想今日中了圈套!这时,人群散尽,数十名亲兵如狼似虎地扑了过来,他不敢恋战,
好在夜色早已浓重,撒出一圈剑花,忙忙地隐入了丛林。
  这一夜,施耐庵既是沮丧又是悔恨,茫茫然向北而行。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个铁尔
帖木儿,为何知道自己行刺的行踪?居然找了个替死鬼,让自己复仇的愿望落了空。他
知道,这个恶魔心狠手辣,决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杭州是万万不能回的了。到何处安身
呢?去苏北寻找妻子,万一被侦缉查出,岂不要连累妻子和婶母满门?!忽地,他记起
叔父的一个朋友曾经提起:淮泗一带白莲教盛行,有一个叫刘福通的豪杰集合了一批武
林志士,啸聚山林,如今世道险恶,难以安身立命,不如去投奔他们。
  他一路打听,向北迤逦行来。行至盱眙一带,不觉吓了一跳,只见各城门要隘、通
衢路口以至客栈酒楼,都挂出了自己的画影图形,盘查得甚紧。幸喜早已有备,换了一
身庄户人的打扮,又找个走方郎中讨了点草药。把肌肤揉得十分糙硬,方才未曾着了道
儿。不过,形格势禁,他再也不敢白天行走,只好昼伏夜行,专拣那僻静荒径奔走。看
看要近淮泗,可巧就碰上了这一队押解被缚女子的元兵,又遇到这无声无息之间击杀七
名蒙古骑士的神秘高手,又怎不勾起他复仇的怒火,勾起他对那些潜藏在暗夜中的武林
壮士的向往?!
  奔波到黎明时分,施耐庵又渴又饿,两眼金星乱冒,他唯恐昏糊之际,被人发现,
硬撑着爬进一蓬茅草丛中。一阵困乏袭来,他不觉朦胧睡去。
  不知过多少时候,施耐庵感到喉头冷冷地抵着一点寒铁,蓦然惊醒。只听耳畔响起
一声娇叱:“不要动,动一动,我就杀了你!”
  施耐庵揉一揉眯朦的睡眼,眼前寒芒闪耀,一柄长剑紧紧地抵着自己的喉头。他迷
惘中循着剑尖看到剑身,顺着剑身看到剑柄,只见握着剑柄的竟是一只柔若无骨的白皙
小手。他慢慢抬起头来,不觉惊得呆了。眼前,婷婷立着一位年约三十的妇人,徐娘半
老,风韵撩人,头上的发髻系着一抹红巾,白底撒花窄衫外扎一条茜色红绫的短裙,拦
腰系着一条白色素罗衣带,略略下坠处簇成海碗大小一朵莲花,双目凝视着剑尖下的施
耐庵,不嗔不喜,不怒不怨。
  施耐庵心下一动,红裙女子,敢莫她就是前半夜在运河边被自己割断绑绳的被缚人?
眼前,她那身法步态,气度功力,那几名元兵又岂是对手?那妇人冷冷说道:“看一看,
我手中这柄湛卢剑是哪家的?”
  施耐庵此刻方才发现,自己临睡时紧紧握在手中的剑鞘空空如也,那柄剑不知何时
到了这位妇人手中?他连一点知觉也没有,好便捷的身手!
  施耐庵叹道:“唉,家传至宝,可惜我无才无德,难用它杀贼报仇。大姐既然爱它,
如今元人残暴,生灵涂炭,倘若能代天下苍生一雪家国奇耻,那——你就拿走吧!”
  妇人冷冷一笑:“哼,家国之仇?!如今有多少人天天在重复着这句话,可是能有
几人挺身而出,抛头洒血,去膏蒙古铁骑的马蹄,染元朝卫士的长刀?!不要说了。我
问你,昨日傍黑,你可曾路过淮河边的古道?”施耐庵点点头。
  妇人道:“哦。那么,是你杀了两名元人铁骑?”施耐庵心中一动,他打量着眼前
这个挺剑欲刺的妇人,猛地撑起身子:“是的,苍茫暮色,古道长河,晚生不才,剑斩
双凶,救了一位南国女子!”话未说完,猛觉喉头一紧。
  那妇人柳眉倒竖,手中剑往前压一压,将施耐庵逼到地上,声调变得严峻:“不要
动!我告诉你,你救的那个俘虏就是我!”
  施耐庵一听,心中长舒一口大气,竟然双手一摊:“那么,你就这样地报答我!”
  那妇人斥道:“老实些,正因为你救了我,我才要杀你!”
  施耐庵愈加纳闷,问道:“这又是为何?”
  妇人道:“这不是你应该问的。死到临头,你还有什么要讲?要是没有,明年的此
刻便是你的忌日忌辰。”
  施耐庵此时面对一位纤弱女子,眼观森森剑刃,不觉百感交集,悲从中来。原以为
普天下受蒙古、色目当道者践踏的百姓,尤其是身处底层的“南人”,无不心心相印,
同仇敌忾。对汉人妇女所遭受的屈辱,他一向寄以无限的同情,想不到这个妇人,这个
自己舍身相救的女子,竟然白刃相向!实在叫人百思难解。想到此,他禁不住涔涔泪下,
喃喃说道:“大姐,晚生死不足惜,只恨遭逢末世,有一桩宿愿未了。李太白曰:‘生
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晚生不才,也有两句心里话,那便是:‘国仇家恨等
闲看,但愿一识大英雄’,如今天下糜烂,民怨沸腾,晚生已知以一己之力,去反抗暴
虐,犹如飞蛾扑火。久闻白莲教红巾帮刘福通大龙头揭竿举义,为民请命。晚生临死别
无他念,但求大姐将一颗劣顽头颅割下,呈交刘大龙头,就说钱塘施耐庵的一腔热血,
谨祝他早日荡除暴虐,重光天日!”说毕,挺颈瞑目,只等那妇人剑锋勒下,魂归太虚。
  等着,等着,施耐庵忽然觉得咽喉上那一点寒铁倏地消失,身子失了重心,不觉向
前一倾,心头惊疑大起,睁开双目一看,眼前那个妇人早已离去,漫坡上衰草摇曳,如
泣似诉;只有那柄湛卢剑搁在面前的草丛之中。他急忙爬起,茫然四顾,适才死生俄顷,
此时大难解除,他仿佛丝毫没有一点庆幸的感慨,反倒叹息连连,一股奇怪的惆怅袭上
心头。无奈何,他收拾起宝剑伞囊,漫步走下丘岗。
  约摸走了不到十步,忽然觉着脚下踏着软软一团物事,抽身俯视,只见草丛中平摊
着一幅白绫。捡起抖开一看,只见白绫上用利器点出了两行小字:“欲寻大英雄,循淮
径向东。”

  
  

  
二 觅豪客书生闯乌桥 斩红妆教主排貔貅
  
  距离淮河以南八十里左边有一座千户人家左右的大镇,靠北首一所极大的场院外,
一溜枝干偃蹇的大树荫里掩藏着灰黄色的砖墙。从元廷失道之日起,这里早已消失了
“乌衣巷口夕阳斜”的宁静景象,此时,浓绿拂风的场院里隐隐露出肃杀,金铁撞击之
声,啸啸嘶鸣的战马声,刁斗鼓角之声,无一日不在这镇子上空激荡。只要稍稍走近院
墙,就能看见那上面早已黑魆魆地凿满了土铳的炮眼和雉堞箭垛。这里,便是白莲教红
巾帮的总坛所在地——乌桥。
  此刻,偌大个场院阒寂无声,数百名教中兄弟列成方阵,每个人头上都一式系着红
色头帕,扎着簇成白莲状的宽幅腰带,脸色庄重而隐隐露着愁思,仿佛期待什么严重的
事情降临。
  正中的大花厅上,蜡炬高照,香烟氤氲,一百单八名神态威严的大小会首按剑肃立,
只有左首最末的一个位置空着。一个高挑身材的大汉双手捧着一把长剑从廊后转出,他
走到当堂,转过身来,朗声喝道:“掌坛龙头升帐——”
  满场院响起一阵轻微的响动,大家都转过头来,朝着大厅上注目凝眸。
  一串“登登”的大步响过,一位铁塔似的红脸大汉疾风般地转上正厅。那位高挑身
材的人立即高声喝道:“拜圣母——”一头说,一头将捧在手中的那柄剑郑重地递给了
掌坛大龙头刘福通,刘福通手执宝剑,俯首低声祝道:“圣母娘娘,弟子聚众立威。请
示尊容。”说完,拔剑出鞘,用左手食指在剑刃上弹了三记,立即从两廊一边走出一名
红巾红裙的少女,双手合十,对着香案跪拜三次,然后扯动廊壁上的锦绳,“唰唰”一
阵响动,神龛上的锦缎帘幕徐徐开启,露出一尊衣袂鲜明,妙相庄严的佛象,只见这佛
象颇似南海观音形貌,但眉目间少慈悲而显英武,手中托着的不是净瓶杨柳,而是一枝
蕊瓣洁白的莲花。两旁塑着的也不是善才龙女,而是关羽、穆桂英。
  说起这白莲教的规矩,倒有一段来历。白莲教史载兴起于南宋末期。斯时宋康王南
渡组成偏安小朝廷,终日沉湎酒色,搜刮黎民。金兵铁骑饮马长江,虎视吴楚,村社丘
墟,人民涂炭,却不闻不管。百姓们走投无路之际,便将愿望寄托于神灵身上,一时间
传说蜂起。不久,金国海陵王大军南侵,江北千里赤地,偏偏宋兵以羸兵馁卒在淮泗一
带打了个出人意外的大胜仗。百姓们欣喜若狂,奔走告慰,说是正在鏖战之时,从天上
降下一位女菩萨,不知便了什么法术,一时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将海陵王的几十万
大军扫荡净尽。有人说那女菩萨拿的是净瓶杨柳,有的却说拿的是一朵白莲。另一种传
说,却是湖广德安府有一位美貌善良的少女,出嫁后事翁姑至勤至孝,待叔伯小姑们谦
和仁爱,谁知丈夫一病不起,她尽心服侍汤药,无奈大限到时无药救。丈夫死后,邻里
中有恶人妄图欺凌于她,她不屈投湖,变成一株洁白的莲花,化作仙人惩治了恶人。此
后,只要乡里有求,她是应答如响,常常现身罚恶济善。乡人们怀念不已,立庙祭祀,
称为白莲圣母。
  这传说尽管不免虚缈而附会,百姓们却寄托了向往。慢慢地,传到了那些啸聚山林,
驰骋草莽的绿林豪杰耳中。淳熙末年,浙江清溪洞方腊余党中的有识之士,为了广招伙
伴,争得民心,竟将白莲圣母奉为护佑神人,立坛塑象,号令部众,第一次打起了“白
莲教党”的旗号。慢慢地,又将义重如山的关羽奉为圣将,把抗敌保国的穆桂英尊为护
国神女。待到元初,会首们慕当年水泊梁山的气势,在“白莲圣母”坛前,会首龙头驾
下,添了一百零八名大小坛主,称之为一百单八将。教中的规矩,也随着时间的推移,
由简到繁,搞出了凛然不可违犯的礼仪规章。除了会首龙头和一百单八将外,那名擎剑
司仪的高挑身材的人物,便是有名的“护教总管”。
  传到第四代坛主杜三枪、曹老大这一辈,元朝正值鼎盛时期。朝廷慑于“南人”的
反抗情绪,加之几十年的浸润,对于华夏的文明和百技百业的精湛技艺倾心敬慕,朝政
宽弛,奖励农桑,那严酷的蒙古、色目、汉人、南人四等人种制度也稍稍淡缓一些。白
莲教首受到这些“仁政”的迷惑,建教时的那强烈的民族气节和规复意识日渐淡漠,许
多教友已由呼吁“杀鞑子,扶汉家江山”,转而趋向行医布道、济世救人一途,大小会
首们也乐得啸傲林莽,混迹市曹,有的甚而结交富家,奔走庙堂,做了达官府中的清客、
林泉下的富家翁。迄至顺帝初年,朝野腐败,丞相伯颜等一帮穷凶极恶的大臣把持中枢,
残害贤良,为达禁锢天下的图谋,朝仪纷纷以为:白莲教会党日众,又是以规复汉人天
下相“煽惑”,实是乱党渊薮,心腹大患。于是经过周详部署,各行省、州、县一时发
难,大捕会党,屠戮教众。白莲教一时竟被打了个旗倒坛坍,落花流水,两年之中,六
省数十万教众一时星散。朝廷大狱人满为患,城头荒野悬头积尸,酿成了一场惨祸。
  离离原上草,野火烧不尽。就在朝廷额手共庆升平之时,湖广、江淮一带白莲教韩
山童等起义失败后,白莲教一个小会首刘福通经过数年经营,拉出了一支人马,杀官差,
劫饷银,掳钦差,焚城廓,徐、宿、淮、颖一路官兵望风而溃,一时金戈铁马、鼓角刁
斗,东南一爿天地竟尔搅起了漫天的烽烟。
  就在举国志士注目中原战场之时,谁知这支红巾军近日却是偃旗息鼓,不闻动静。
有人传说元廷派出王保保和察罕帖木儿两员科尔沁骁将追剿刘福通,大刀长矛的会党抵
挡不住强弓硬弩的蒙古铁骑,濮、卫一战,红巾军全军覆没,首领刘福通被押解燕都,
凌迟而死。又有人悄悄传言,说是刘大龙头雄心勃勃,早已订了一条神奇的计谋,已经
与朝廷中的几个要人结下内应,潜踪晦迹,全军化作百姓,分几十路向燕都进发,只等
八月十五禁阙会师,直捣黄龙,杀了蒙古皇帝,重建大宋江山。老百姓们疑信参半,不
过,数月之内红巾军的确是不再轰轰烈烈,古淮河两岸委实是极少再看到那些头系红巾、
腰扎白莲的战士了。
  谁知此刻,这支义军却在这个镇上聚众议事。这个镇子东临高邮湖,数百里盐滩人
迹罕见;西边是淮河边上淤积的沼泽,常年只有扁舟双桨方能出入外界。眼下,这镇子
上的百姓家家都是会党,青壮男子都参加了红巾军,连稍稍胆大的少妇少女也都当了女
军。刘福通禁令森严,不许一个人走露红巾军在乌桥驻扎的风声,所以,除了这数百名
义军和蜇居陋室的乌桥妇孺,外边没有人知道,红巾军的总坛三个月前早已移到了此处。
  此刻,两名女兵拉开帘幕,白莲圣母坛前,只听得齐刷刷的一阵衣衫窸窣之声,大
厅内外数百名会众,包括刘福通、一百单八将,掌坛总管和场院里的弟兄们,一齐虔诚
地匍伏在地,喃喃诵道:“天灵灵,地灵灵,白莲圣母降凡尘,治病驱邪魔,白莲救苍
生。三才天地人,土木水火金。天地人,风调雨顺,四海廓清;水火金,胡虏早灭,佑
我黎民。”
  诵完这一段不成章句的祷词,掌坛龙头登上蒙着虎皮的座椅,厅上、院内的会众们
方才站起。
  只听大龙头声如洪钟,凛然说道:“众位教友兄弟,今日本坛在此聚众,重阐教旨,
不为别事,只为本教中出了一桩骇人听闻的大事!”他说着,双目忽地暴睁,红通通的
脸膛上须发猬立,倒背双手站起,朝掌坛总管厉声问道:“总管兄弟,本教教规第四条
是如何讲的?”
  掌坛总管略一躬身,朗声背诵道:“教中弟兄姊妹,凡经受执事差遣,勿论何种境
况,都须克尽阙职,遵令行事,毕事回报。有临事畏缩,怠惰废事,或擅自变易行事有
误差遣者,轻者驱除出教,重者立坛斩首,血祭圣母。”
  刘福通一挥手,等到掌坛总管退下,便返身坐下喝道:
  “将那个花碧云押上堂来!”
  廊下一阵吆喝,两名刀斧手押着一位女红巾军首领走上堂来,只见她那端丽的脸上
依然是一副不慎不喜、非怒非怨的神态,略略低着头,站在当厅,她正是施耐庵在淮河
边救了的那个妇人。
  花碧云朝佛龛匍匐顶礼,默默祈祷:“弟子花碧云触犯教规,自甘领死。乞圣母慈
悲为怀,泉下超生。”祝毕站起,朝大龙头施一礼,说道:“参见掌坛龙头。”刘福通
满脸阴云地俯视碧云一阵,眼里洋溢着怜惜与痛恨的神色问道:“花旗首,你可知罪孽
深重?”
  花碧云答道:“弟子知道。”
  刘福通道:“既然你知道,那就请你在执行教规之前,血祭圣母之际,将你犯律条
的前后经过向在场教友们复诉一遍。”
  花碧云点头答道:“是。龙头。”她慢慢地转过身来,穿堂风拂起她的鬓发,飘起
她腰间短短的红裙,尽管她脸色冷峻,但在这森严的大厅里,忽地显得这般娇弱,显得
这般楚楚可怜。她冷冷地说道:“弟子花碧云此番奉命率飞凤旗下八名姊妹前往徐州,
扮作民女,让元顺帝派出的铁骑当作彩女掳进京都,混入禁苑,以打探蒙古皇室木兰秋
狩的行踪,为大龙头一举擒拿蒙古皇帝的宏图大略规划日期路线。谁知弟子受不起胡虏
凌辱,行至淮河边上淮泗道上,违抗龙头军令,触犯教规,擅自杀了九名元朝禁卫铁骑,
致使红巾军这一次大举功败垂成,毁于一旦,弟子身为飞凤旗旗首,有负圣母和列位祖
师教旨,有负龙头重托,愧对教中兄弟姊妹,今日死而无怨。”
  秋风飒飒之中,花碧云这一席话,直说得满场教众叠起叹息,尤其是飞凤旗下的百
余名女红巾军战士,更是悲不胜情,掩面唏嘘。忽然,从飞凤旗下奔出八名少女,匍匐
在花厅前的阶沿下,齐声说道:“大龙头,花旗首为救弟子们不遭鞑子凌辱,才杀死那
一队铁骑。倘若龙头身临其境,也会为解除弟子们的束缚,免遭胡人的凌辱而拔刀相向
的。倘若要杀,弟子们愿与花旗首同死!”
  男教众中也响起叫声:“请龙头赦了花旗首!”刘福通满脸怒容,拍案而起:“大
胆!谁要喧哗,教规从事!”待到场院里静下来,他对八名女子斥道:“你们这几位姊
妹,辜负了圣母的教诲!多少年来,我白莲教中人,素以能忍受大悲大苦,奇险异劫,
方才有今日的局面,圣母常常给俺托梦说道:唯有吃得非人之苦,忍得非人之辱,方能
感动上苍,救我黎民。可是你们不过暂受一点绑缚之苦,颜面之辱,竟然忘了教义,忘
了受苦的苍生,还有脸在这里罗唣!还有胆在圣母面前为花碧云开脱!念你们初入教中,
又非主谋,不予追究,倘若再敢求情,教规不容!”
  一席话说得八名少女唯唯而退,满场哑然。
  正在此时,掌坛总管忽然走到当厅,俯身禀道:“大哥,花旗首触犯教规,罪不容
诛;姑念她身为女子,怜悯心重,元兵暴虐,情难自禁,弟子斗胆求情;看在她先祖曾
是大忠大义的豪杰,家中被奸贼害得灭门绝户,多年来为本教出生入死的份上,赦其死
罪,重重处罚罢!”
  刘福通不觉一怔:“怎么,总管兄弟你也替她求情?”
  总管答道:“恳请龙头网开一面。”
  刘福通怒道:“哼,你身为掌教总管,竟要我自乱教规么!”总管连忙答道:“小
弟不敢,此时此事,倒是别有隐情。”
  刘福通冷冷一笑:“嘿嘿,隐情,总管的隐情本龙头多少风闻一些,兄弟可要小心
哪!”
  一句话说得满厅会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有总管忽然双颊抹上一圈红潮,霎时
便即消褪,他呐呐说道:“弟子隐情弟子自己知道。不过,今日之事,却是为了白莲教
红巾军的抗元大业,圣母在上,弟子若有点滴私念,甘受天谴!”
  刘福通霍地立起身来,手抚剑柄,双颊上肌肉微微颤抖,掠过一丝阴云。满厅会众
早看惯了龙头的神态,晓得他此刻的神情,已是按捺不住满腔怒气。止不住为掌坛总管
捏着一把汗,巴不得他及早退避,不再去撩虎须。
  可是,这掌坛总管不仅不曾退下,反而跨上一步,朗声禀道:“龙头大哥,要正教
规,小弟意思,还是得问清事情的始末根由。”
  刘福通霍地拔剑出鞘,声音低沉而严厉地斥道:“当众顶撞会首,难道这柄剑就杀
不得你这个掌坛总管么?”总管冷冷答道:“杀是自然杀得的。不过,只怕不能服众,
白莲教大业难成!”
  刘福通凝视着掌教总管镇静从容的神态,宝剑慢慢插入鞘中,依旧冷峻地问道:
“你说有隐情,不妨当众言明,我们要叫花碧云死得明白。”
  总管又禀道:“此事不难。不过,弟子还有一事相求。”
  刘福通道:“讲!”
  总管道:“圣母有训,教中执法之剑,不斩教外汉人!请龙头赦免作证之人!”
  刘福通道:“除开贪官劣吏,自然依你。”
  总管点点头,转身喝道:“带作证之人!”
  廊下一声吆喝,一名随从引着个头蒙黑巾的人走上花厅,只见他肩背伞囊,腰悬长
剑,一身庄户人打扮,衫裤上灰泥溅满,显得步履踉跄。掌坛总管一把扯下那人头上的
黑布,这人正是施耐庵。
  满厅会众一见,不觉又是一凛。眼前这人打扮,气派,看得出不是绿林中人。此时
此刻,掌坛总管竟然将一个来历不明的“溜子”带到总坛,却是一桩不可捉摸的奇事。
此刻,施耐庵脑中昏昏糊糊,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委实叫人迷惘。他揉了揉蒙花了的双
眼,向四周巡视,心中猛地一亮:呵呵,敢情此时已经来到久已慕名的白莲教红巾军驻
扎之地。他禁不住手舞足蹈,吟了起来:“寻寻觅觅,风风霜霜雨雨。天涯走遍,丘山
留迹,踏破铁鞋无觅处,偏寻伊人不见,回首处,伊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满厅会众起先尚自嘀咕,及至见了施耐庵这副混沌迂腐模样,不觉心头一阵轻松,
有人竟而至于响起了笑声。掌坛总管喝道:“放肆!还不拜谒圣母。”施耐庵一听,心
中一动:白莲圣母,敢莫便是江南百姓传言藉藉的那位护国佑民的神圣,晓夜梦想一睹
风采,今日恰逢其时。他在拜垫上趴下,叩了三个头。一边叩头,一边偷眼朝那香烟氤
氲的佛龛上瞟去,只见袅袅的青烟之中,面相庄严的白莲圣母一双朗目,正俯视着自己,
那慈祥蕴藉、外柔内刚的面容竟莫名其妙地令他心中蓦起一股热流,禁不住又叩了三个
头,暗暗祝祷道:“久慕清誉,素仰威仪,佛生九天,泽被四海,弟子不才,有幸瞻仰
仙容,神兮圣兮,早降福址。”
  祝毕站起,久久凝视那圣母的仪容,心中忽然一动,他仿佛在何处见过这端丽无比、
柔刚互济的面貌。掌坛总管又喝道:“拜见掌坛大龙头!”
  施耐庵闻声转过双目,心中又是一阵悸动。掌坛龙头,不就是久已倾心仰慕的大英
雄刘福通么?在北上的途中,他不知听到多少关于这位大豪杰、大英雄的传说。百姓们
曾描绘过刘福通的形态,说是他身高一丈二尺,一杆夺命铁枪力敌万夫,双臂能开百石
硬弓,当年揭竿起事,一拳打塌过阜阳府衙的门前照壁;更有人说他骑马杀敌,能在水
上驰骋,临阵斗勇,呼风唤雨,点石成金,元人见了他那杆大旗,便逃得无踪无影。尤
其是他那把松纹古剑,深得前辈高人真传,使得性起,呼吸之间能同时取十余人性命。
如此神奇的大英雄,千古一人!施耐庵日日向往,不想此时竟能睹面相逢,那一腔喜悦,
自是不可形容。他俯在坛下,仰目睇视,只见会首座上高踞着一位红脸大汉,浓眉抹额,
豹眼环睛,满腮虬髯犹如根根钢刺,虎虎生威,一股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他恭恭敬敬地说道:“拜见大英雄、大豪杰、一代大侠、白莲教红巾帮大龙头!”
  听到这一串话语,刘福通脸上掠过一丝得意的微笑,问道:“你是何人,竟敢闯坛
作证?”
  施耐庵莫名其妙,连忙问道:“作证?晚生不知要作何证?”
  掌坛总管插言道:“这位是钱塘秀才施耐庵。”他转身对施耐庵说道:“施相公,
请这厢来。”说毕,搀起施耐庵,引他走了几步,说道:“你抬头看一看,可曾认得这
个女子!”
  施耐庵顺着总管手势望去,只见两名刀斧手拥着一位女子从大柱后面走了出来,刚
一照面,他不觉大叫一声:“怎么,是你?”谁知那女子毫无反应,竟将双眼转向一边,
冷冷相对,仿佛从来就没有见过眼前这个书生一般。
  施耐庵心下兀自纳闷,这个行迹怪异的女子,分明在那生死关头、荒郊野岗两次相
逢,此刻怎么好似陌路之人?这几天,他仿佛梦中一般,简直弄不清自己面对的这桩桩
件件究竟是真是幻。他记得那日循着这女子留下的白绫所指的方向,迤逦行来,当晚到
了淮河南岸一个小村。该处接近白莲教活动之境,元兵不敢夜间巡逻搜索,他才敢寻着
一爿客店,开了一间僻静客房,饱餐漱洗之后,一头躺倒,刹时便进入了梦乡。睡到夜
半时分,他忽然被窗外一阵絮语惊醒。他一个骨碌,翻身爬起,抓起湛卢宝剑,躲到窗
户后边,倾耳聆听。人声尽管低沉,在这万籁俱寂的静夜之中,显得十分清晰。只听得
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这件事非同小可,百口莫辩,你还是不管为好!”
  一个男人低声说道:“那不成,俺与你的情谊乃是生死凝成,旁人的事不管,此事
非管不可。”
  “你要还把我当成知己,就不要管了!要管,那我就与你断绝情意。”说话声中夹
着“铮”地拔剑出鞘的声音,那女子的声音继续说道:“我,我宁可杀了你,也不愿牵
连一个教外的好心人。”
  施耐庵不觉一凛,要杀人?他想出去看个究竟,转念一想,听屋外这两人的声调,
似乎十分亲睦信赖,也许是闹着玩儿的,自己出去,岂不尴尬?想毕,他摄住心神,伏
墙聆听。
  那男子说道:“你是为报先辈血仇才入白莲教的,国仇家恨难道就此罢手,满身绝
世武功,难道就此抛却?”
  那女子低声答道:“想起这一切,我怎忍割舍?可是,那个人不是寻常的人,他便
是我父亲千叮万嘱、藏着百年秘籍的人。”
  那男子“哦”地惊叫一声,沉默了一阵,忽然说道:“他在哪里?”
  女子道:“唉,我真后悔,都是我铸成大错。还是你讲的对,天下的女子之所以屡
遭屈辱、难成大器,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肠太软!唉,我死不足惜,担心的倒是牵连了他,
九泉之下,有何面去见含恨死去的父亲!”
  那男子劝道:“不要急躁,不要自暴自弃,有俺在,会找到办法的。嗯,有了,你
过来。”
  女子说:“当心有人。”
  话音未落,残苇丛里响起轻微的脚步声,重浊的呼吸离窗户愈来愈近,刹时,窗户
纸上印出一个人头的影子,一晃即便消失。施耐庵欲待偷听,窗外两个人脚步声早已渐
行渐远,那语音也渐趋微弱,甚至听不见了。
  施耐庵心中有事,也顾不得再去招惹是非,返身躺到床上,黑甜一觉,齁齁睡去。
他万万想不到,待他醒来,竟然被人蒙了双眼,撂在一个潮气薰人的房间。两日来,倒
也好酒好饭,无甚虐待。此刻,糊里糊涂被带到这个大厅之上,重新见到了这位两次相
遇的奇女子,心中真是百思难解。
  大厅上的人们静观待变,窃窃絮语。施耐庵又听得那掌坛总管说道:“休要打岔,
我问你,两日前的傍晚,是不是你在淮河边上杀了两个元朝铁骑,割断了这个女子身上
的绑绳?”
  施耐庵正要回答,那冷冷伫立的女子却抢先说道:“不是他杀了元兵,是我杀的。”
  掌坛总管斥道:“负罪之人,不准插言!”说着,眼睛悄悄瞟过一抹制止的眼色。
花碧云毫不理会,斩钉截铁地说道:“众位坛主、会首、旗首,众位弟兄姊妹,想那元
兵铁骑身手不凡,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又怎能杀了两名蒙古铁骑!”
  大龙头刘福通颔首道:“花旗首讲得在理。”
  掌坛总管急道:“花旗首,此事大为蹊跷,你也不必冒名顶罪。我问你,元兵被杀
之时,你早已双手反缚,又怎能拔剑杀人?”
  厅中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觉得花碧云立论有据,有的觉得掌坛总管言之成理,一时
喧哗之声大起。此时施耐庵却是越发糊涂。明明是自己先杀了两名元兵,救了眼前这个
什么花旗首,她又为何偏偏争着要讲是自己所杀?这白莲教红巾军起事以来,不知道杀
了多少元兵,此时大厅上众人肃立,竟不过为了杀两名元兵而争执个不休不已,这到底
是什么缘故?事情原委尚不清楚,施耐庵见插不进嘴去,索性缄口不语,静观动态。
  这时,那花碧云挺身说道“龙头大哥,想那细细一根麻绳,以弟子的功夫,挣断绑
缚,跃起杀人,那还不容易?”
  刘福通频频点头。说道:“总管老弟,你说的隐情也不过如此,现在,你还有什么
话说?”
  掌坛总管此时早已急得额头冒汗,他狠狠盯了花碧云一眼,花碧云却冷冷地转过头
去,不与他照面。掌坛总管搓手跺足,忽然想起站在一旁的施耐庵,奔过来抓住他的双
臂,大声叫道:“你这个酸秀才、蛀书虫、臭腐儒,自己做事自己当,你开口,你开口
啊!”一边说,一边双目喷火,拼命摇撼着他的身躯,恨不得将他藏在肚里的话语一股
脑儿抖擞出来。施耐庵顿时觉得双臂仿佛被夹上两支铁钳,彻骨生疼,他吃力地挣脱开
来,嘻嘻笑道:“大哥,休要强人所难。”一边说,一边凑近掌坛总管耳旁,低声吟道:
“杀敌建功,手刃仇雠,当世壮举。君不闻‘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君
子不敢掠人之美,贪天功据为己有,这位花旗首英姿飒爽,功力卓绝,区区一介书生,
怎敢把杀敌救人的功劳算在自己的帐上。”
  这一席话,酸溜溜,文绉绉,说得个掌坛总管简直想哭,盛怒之下,挥手照施耐庵
脸上“啪”地一掌,吼道:“你算什么鸟君子,鸟丈夫!敢作不敢当,你是恶棍、草包、
饭囊、贪生鬼!”
  这一掌直打得施耐庵眼花耳鸣,脑血翻涌,他抚着脸上那肿起的五条红梗,又伤心
又委屈,自己明明一片好心,成全那花旗首的功劳,他却为何反要打我一掌,真真岂有
此理。施耐庵正在自怨自艾,猛听得座上那个刘福通一声断喝:“将失职贲事的飞凤旗
首花碧云斩首沥血,祭献圣母!”
  廊下一声吆喝,两名半赤臂膊的刀斧手立时抽出麻绳,将那花旗首双臂反剪,七手
八脚地缚了个紧绷严实。满厅会众屏息凝神,静候这一场执法行刑的庄严时刻。
  看到这一幕,施耐庵几乎吓得呆了,他不明白这白莲教为何竟将一个杀敌立功的人
斩首沥血、祭献到圣母坛前?那掌坛总管也顾不得地位尊崇,双目含泪,朝着施耐庵吼
道:“你这个懦夫、孱头!眼见一个好端端的女子身首异处,还不吐露实情!你、你、
你、你还长着心肝么?!”
  施耐庵猛地惊醒,他觉着这里头大有蹊跷,至于是何种蹊跷,一时他还不明白。此
时千钧一发,得尽快说出真情,以免酿成惨剧。想到此,大叫一声:“刀下留人。晚生
有隐情相告!”
  掌坛总管不觉惊喜万分,连忙奔到刀斧手面前喝道:
  “慢!”
  座上的刘福通呵斥道:“有话快讲!”
  施耐庵搔搔头皮,对大龙头恭恭敬敬打了一躬,说道:
  “是,晚生一定遵命。”
  说毕,他几个方步踱到花碧云跟前,挥手遣开两旁的刀斧手,俯身端详花碧云,悄
声问道:“大姐,自古道:“一言九鼎,一诺千金。当日在那断崖之下,你曾因我说了
句‘是晚生救了大姐’,立时拔剑相向,似乎不愿我救你。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晚生
又想救你一命,不知你可答应?”
  花碧云冷冷答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何必多管闲事,请你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施耐庵道:“好,晚生遵命。不过,晚生要将杀人的事讲明才走。大姐,不知你可
俯允?”
  花碧云抬起冷峻的双眼,厉声说道:“不要讲!你要讲了我九泉之下也要恨你!”
  施耐庵一愣:“哦,那么,我要是不讲,你会不会死?”
  花碧云眼含幽怨,挽首不语。
  施耐庵又问:“那么,我要是讲了,你就一定不死?”
  花碧云尚未作答,站立一旁的掌坛总管早已抢先答道:“是的,是的!豆腐上的青
葱,清清楚楚,你还罗嗦些什么?”
  施耐庵对花碧云一揖到地,说道:“大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恕晚生再多
管一次闲事,话说完立刻便走。”
  此时,满厅会众焦躁无比,高坐正厅的大龙头刘福通早已按捺不住,厉声喝道:
“你这穷酸,鬼鬼祟祟干什么,再若不讲,刀斧手立即行刑!”
  施耐庵起身答道:“大龙头稍安勿躁,晚生即刻便讲。”他走到当厅,清了清嗓子,
慢慢吟道:“忆昔书剑走天涯,茫茫淮泗已无家,淮河畔,起宿鸟,邯郸道,夕阳斜—
—”
  没想道生死俄顷之时,这酸秀才竟掉起文来,满厅人又好气又好笑。大龙头刘福通
喝道:“兀那秀才,此处不是三家村私塾,休要做文章,拣那要紧的快些讲来。”
  施耐庵忙道:“好,拣那要紧的讲。”他想了想,说道:“嗯,那是两日前的事,
晚生正在丘岗上躲藏,忽见一队元人铁骑驰上古道,押着几位被缚的女子,晚生敌忾之
心顿生,拔剑奔下丘岗。”
  满厅会众惊讶地“啊”了一声。施耐庵禁不住眉飞色舞,继续说道:“斯时矣,电
激夜色,芒刺星斗,胸中血,手中剑,化作长虹走龙蛇,风掣飙起抖飞雪,偏偏独取单
于头——”
  大龙头刘福通不禁“卟哧”一笑,斥道:“哼哼,你这书呆子,又来了,快讲!”
  施耐庵忙答:“是。于是,晚生激斗一时,剑斩两凶,割断了花旗首臂上的绑绳,
后来……”
  掌坛总管插嘴说:“后来的事就不必讲了。”
  大龙头刘福通犹自不信,问道:“空口无凭,有何物为证。”
  施耐庵道:“有的,有的!”说着,转过身来,露出肋下那被蒙古长刀割破的衣包
和兀自扎缚着的伤口,说道:“众位请看,这便是晚生与元兵激斗之时受的伤。”
  满厅会众响起长舒大气的声浪,那飞凤旗下的女兵们更是高兴得叫出了声音。
  刘福通听完这席话。脸色舒展,吩咐道:“替花旗首松开绑缚。”
  掌坛总管哪里等得及,大步登登奔了过去亲自为花碧云松开了绑绳。
  花碧云揉了揉被麻绳勒得麻木的双臂,满腹幽怨、满腹感激地对掌坛总管说道:
“总管大哥,你救了一命又害了一命,叫我该是谢你还是恨你?”
  掌坛总管哈哈一笑:“只要你还能驰骋疆场,哪里顾得许多。”
  此时,施耐庵望着他们两人窃窃絮语的情景,心中涌起快慰,走到大龙头的座前,
一揖到地,说道:“谢大龙头召见,晚生死可瞑目,告辞了。”
  谁知那大龙头脸色忽地一沉,双目顿露杀气,厉声说道:
  “好一个穷酸秀才,你往哪里走?”
  施耐庵不觉一凛,忙道:“大龙头尚有何事吩咐,只要为大龙头效力,晚生摩顶放
踵,万死不辞!”
  刘福通冷笑道:“好。你此刻还有未了之事么?”
  施耐庵不及思索,朗声答道:“晚生飘蓬断梗,无牵无挂。要说未了之事么,噢,
是了。”他指着早已走到一百单八将末位的花碧云说道:“大龙头果真再不杀这位大姐?”
  刘福通道:“不杀。不过,此刻却要杀你!”
  施耐庵不觉大惊,忙道:“大龙头名闻遐迩,百姓景仰,为何大庭广众之中,众目
睽睽之下,出此玩笑之言?”
  刘福通喝道:“什么玩笑之言!你这个穷酸多管闲事,坏了本帮军机大事,刀斧手,
上绑!”
  施耐庵正要分辩,两名刀斧手早已恶狠狠地扑了上来,七手八脚,将他绑了个四马
攒蹄。施耐庵此时方才明白端倪,原来九个女子被元兵缚去,果然是一桩计谋。此时,
他不觉又悔又恨又悲又喜。悔的是自己只凭血气之勇,藏在丘岗上好好的,却偏偏不问
来历,不分皂白,插手管了件不该管的闲事;恨的是当时心中明明想到其中大有蹊跷,
就该尾随那队元兵,待他们宿营之际,偷偷打听出这件事情的始末根由,再作区处。偏
偏自作聪明,鲁莽行事,帮厨打翻了锅灶,坏了白莲教义军的大计;他悲的是日夜向往
白莲教义军,本想投身效命,一报家国深仇,二报黎民苍生,哪曾想壮志未酬身先死,
长使英雄泪满襟;更有甚者,不是死在战场之上,死于抗敌之际,竟是死在抗元义士手
里,真是毕生大悲大戚之事;喜的是自己挺身而出,到底救了一位身负武功、胸怀奇志
的女豪杰,即便死得糊糊涂涂,倒也心有慰藉。想到此处,他禁不住朝着左侧那末一个
位置上的花碧云投去了长长的一瞥。
  此时的花碧云,挽首侍弄着腰间的裙带,迎着施耐庵的目光,回了他满含感激、歉
疚、埋怨的一瞥。

78

主题

89

回帖

167

积分

百家姓举人

积分
167
 楼主| 发表于 2008-4-24 01:10:55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刘福通弹铗述痛史 施耐庵洒泪祭亡灵
  
  施耐庵双臂被缚,闭目等候高踞在正厅上的大龙头一声令下,便撒手尘寰,追随泉
下的父母。等着,等着,大厅上渐渐足声杂沓,衣衫窸窣,一阵嘈杂之后,瞬息间归于
沉寂。他睁眼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刚才森严威武的大厅上,早已阒无人迹。不过呼
吸之间,这么大的一帮人进退迅捷,到底是久历戎行的抗元义军,号令严明,约束整肃,
真可谓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此时,施耐庵不觉又想起今日之事,那位外柔内刚、形迹
古怪的奇女子花碧云自不必言,那位心地善良、脾气急躁的掌坛总管也自然可爱,就是
那一众会中首领,个个正气洋溢、威武雄壮。唯独对那位久已仰慕的大英雄、大豪杰、
红巾帮大龙头刘福通的行事为人,心中却大不以为然。这个大人物不仅出言粗鲁,而且
头脑简单、胸襟褊狭。面对花碧云这桩公案,其实中间委曲甚多,这位大龙头既无条分
缕析的谋略,更无出人意料的决断。施耐庵知道:自古以来,武林中人,对待女子,尤
其怜惜尊重,轻易不肯假以颜色,动辄绑缚羞辱,只要有一丝机命,都会宽容优礼、法
外从权。而这位大龙头却对一个义军中少有的女中俊杰,死缠烂磨,随意摧折,若不是
自己一口承担了杀死元兵铁骑的责任,那位可怜可敬的花碧云,此刻恐早已身首异处……
他正在思忖,忽听得身后响起一个语言深沉的声音:“何方竖子,竟敢闯我白莲教总坛!”
  施耐庵不由心中一动,连忙转身观看。
  身后,不知何时早已站着一个身高不过五尺,瘦骨嶙峋的矮小老人。他红巾兜头,
一根金箍将红巾抹额圈住,两道花白的长眉斜插进鬓角,深深凹陷的双目精光灼人,颧
眉凸现,双颊瘪入,仿佛两座山丘接着两个深谷;颔骨棱角分明,颔下飘着五绺雪白如
银的长须,穿一身血红的锦袍,束一条极宽的白绫腰带,正中那朵白莲,比适才那些人
大了整整一倍,扎得也极其细致而精神。他稳稳地立在当地,仿佛渊停岳峙,瘦小的身
躯里有一股逼人的刚气。
  施耐庵早已被这位矮瘦老人镇慑得手足无措,他忙忙地跨前一步,正欲一揖到地,
那知双臂不听使唤,此时他才记起,双臂的绑缚尚未解除。
  那老人忽然哈哈一笑:“呵呵,好一个愣头愣脑的书呆子,束缚未除,怎可冒昧相
认!”一边说,一边昂头喝道:“来人!”廊柱后立时应声走出两名彪形大汉,匍匐请
命:“太师父,有何吩咐。”
  那矮瘦老人朝施耐庵一指,说道:“还不给他卸了绑绳?
  王擎天这混小子,坏了俺白莲教的待客之礼!”
  两名随从急忙走上来,给施耐庵卸下绑绳。施耐庵顾不得双臂麻疼,连忙长揖到地,
说了句:“晚生钱塘施耐庵参见、参见……”他不知如何称谓,急切间想起了刚才两名
随从的称呼,也顾不得合适不合适,冒叫一声:“参见太师父!”
  老人连连摆手:“你错了!俺平生最恨那些好为人师的半吊子人物,俺与你素昧平
生,何来什么‘太师父’一说?”
  施耐庵一时语塞,只好垂手候教。老人踱了几步,那步履仿佛铁锤“咚咚”砸地。
踱着、踱着,突地停下脚步,双目炯炯地盯视着施耐庵问道:“秀才,你可真是钱塘施
家的子孙?”
  施耐庵没存想他开口便是如此一问,心中暗忖:好巧,今日敢莫他乡遇故人,这老
儿八成与施家有旧交。他随口答道:
  “正是,一点不假。”
  老人忽地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又问道:“有何为证?”
  这一问倒提醒了施耐庵:在这厅上罗唣了半日,肩上竟兀自驮着伞囊长剑。他想了
想,从背后取下宝剑,双手奉给老人,说道:“太……哦哦,老伯请看,不知此物可否
为证?”
  老人双目一亮,迅即接过长剑,在手心里掂得一掂,“铮”地拔剑出鞘,先仔细地
看了看镌在剑身上的铭文,旋即长身而起,猿臂轻舒,长须飘飘,凌空撒一路剑式,一
霎时白眉耸动,脸色疾骤变幻,呼吸之间,早已纳剑入鞘,不知是冲那柄宝剑,还是对
着面前的施耐庵,微微颌首,脸色稍霁,低沉地唤得一声:“好秀才,随俺来!”拔步
径直走下厅去。
  施耐庵心下茫然,那老者语气中满含威严,他心里尚未转过弯来,两只脚早已不知
不觉随着老者走了过来。
  两个人穿廊过庑,也不知走了多少回环复道、幽幽曲径,终于来到一间碧瓦青砖的
屋前。那老者对守卫在屋门口的教友挥一挥手,那个头裹红巾,腰扎白莲的义军卫士便
忙忙地开了门锁,将他们让进了屋内。
  只见这间屋子虽觉异常宽敞,却是无窗无隙,也不曾燃着一根灯烛,黑古隆冬,伸
手不见五指。施耐庵一跨进屋子,便觉着一股凛人的奇寒扑面而来,令人发竦股栗。他
正自惊疑,那低沉的声音又仿佛洪钟般地响起:“秀才,过来,左走三步,再扶着墙柱
右走三步,放开胆子,过来!”
  此时,施耐庵也顾不得胆怯,照着老人的吩咐左弯右拐,恰才走过一道石壁,猛觉
着眼前豁然一亮,面前奇境般地现出了一道洞开的石门,门内灯烛煌然,照耀如同白昼,
那老人远远地站在屋子当中,正朝他招手点头。
  施耐庵走进这间秘室,展眼一看,只见当堂悬着一道极大的锦帐,玄黄缎子的帐沿
上满满镶着黑边,锦帐前燃着瓣香红烛,浓郁的异香中人欲醉,空寂的四壁,窸窣作响
的锦帐、摇曳不定的香烟,使人觉得肃穆而诡秘。
  老人冷冷说道:“秀才,看在你是施家后人份上,俺不敢叫你空走一遭。”
  施耐庵看着这神异莫测的空星,惴惴地问道:“太……哦老伯,这是什么所在?老
伯要晚生做什么?”
  老人也不答话,走过来一把抓住锦帐一角,说道:“秀才先看看这里面的物事。看
完之后,俺有件事要问你。”说毕,手腕轻抖,猛听得“唰拉拉”一阵骤响,那一道锦
帐霎时滑向两旁,竟然露出了两个黑魆魆的大穴。
  施耐庵心中“扑扑”乱跳,双腿战战地踅到那两道大穴前,探头一看:只见左面那
道大穴里密密麻麻堆满了一朵朵白绫扎就的白莲,与日间所见的那些白莲教众扎在腰间
的一模一样,不过,每一朵白莲都显得肮脏破敝,有的沾着硝烟污垢,有的缀着弹洞刀
口;右边大穴里却整整齐齐叠着一堆红绫短裙,茜红的鲛绡在烛光下仿佛失去了鲜艳的
色泽,显得褴褛而黯淡,仔细看去,那每一条红裙上依稀都有着创伤与血污。
  施耐庵心下一动:是了,日间所见的那些白莲教女教友的腰间,正是系着这样的红
裙。他一边端详两个大穴中的白莲与红裙,心中委实纳闷:这些白莲红裙,在乌桥大营
比比皆是,为何要藏之大穴,而且锁进这间秘室?这个古怪老头,煞有介事地将自己引
到这里来看这一切,又是何用意?
  施耐庵正自纳罕,猛听得身后响起唏嘘之声,他回头看去,只见那老者早又在香炉
之中添了三炷香,鼻翼疾速抽动,爬满密密皱纹的眼眶里汪着泪水,嘴里喃喃念道:
“诸位殉教的兄弟姊妹,俺今日又来致祭,一瓣心香,愿达英烈魂灵之所,佑俺白莲义
军早建大业、规复朗朗乾坤,噫噫呜呼,伏乞尚飨!”
  施耐庵听毕一震,他不觉回头望了一眼锦帐后的大穴里那些褴褛的白莲和血污的红
裙,忍不住脱口问道:“老伯,这两处墓穴,敢莫是红巾军阵亡将士的衣冠冢么?”
  老人闻言猛地转过身来,“蹬、蹬”地走近两步,深陷的两眼里倏地闪射出一束灼
人的光芒,厉声道:“什么衣冠冢!这两处福地洞天里住着俺同生共死的兄弟姊妹,撼
地擎天的英雄豪杰!”他说着便走到墓穴前,俯身睇视那些没有血肉魂灵的白莲红裙,
仿佛它们都活了过来,正在与他叙着离情别绪。
  老人一边注视着墓穴,一边喃喃絮语:“啊啊,四千七百名血性男儿,六百六十四
位巾帼豪侠,身膏豺虎,魂泯衰草,如今只剩下这破碎白莲、带血红裙,真叫人揪心泣
血哪!”说毕,他抬起头来,声音抖抖地对施耐庵说道:“秀才秀才,你想知道他们是
如何殉难的吧,”他指着满盛着白莲的大穴说道:“这四千多名白莲教弟兄,有的是在
疆场搏杀中死于蒙古兵长刀硬弩之下。有的是杀富济贫之时,死于奸臣赃官的钢铡铁斧
之前,有的是伤重被俘,坚贞不屈,被朝廷鹰犬剖腹开膛、剔鼻剜眼,甚而剥皮抽筋、
熬油点灯而死!”
  施耐庵几曾听过如此骇人听闻之事,禁不住浑身毛发直竖。只见老人又指着那安放
着大堆红裙的墓穴叹道:“唉唉,这六百余位教中姊妹,死得更是令人痛惜!她们之中,
有的是待字闺中的髫龄女儿,为抗暴政,坦然战死在阵前,有的弃下家中呱呱待哺的孩
儿,壮烈殉教于锋镝之下。宿迁一战,四百名被俘的红巾女儿,惨遭污辱,受尽摧残,
那些禽兽不如的朝廷爪牙,将她们挨营轮奸之后,又将蛇蝎缚入裙内,用长箭戳进双乳。
四百位红裙姊妹没有一人变节求饶,最后被一齐吊死在从宿迁到符离集大道旁的树林里!”
  施耐庵直听得血脉贲张,不觉失声叫道:“如此残暴,天地难容!你们,难道就不
想为她们报这冤仇,难道就不想叫那些朝廷鹰犬偿还血债么?”
  老人默默地踱了两步,忽然驻足说道:“讲得好!你这书呆子倒还有点血性,那俺
便有一桩事情要向你讨教!”说着,他轻弹着握在手里的那把湛卢剑,问道:“俺问你,
你果真是这把湛卢剑的传人?”
  施耐庵点点头。老人紧接着逼问:“那,你的家族中可有个名叫施维诚的人物?”
  施耐庵又点点头答道:“那正是晚生的曾祖辈。”矮老人“哦”了一声。施耐庵隐
隐觉着他那深陷在眼窝中的瞳仁里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奇异光彩,电光石火,不是他此
刻对这位神奇的老人倍感兴趣,目不转睛的睇视,那简直难以发觉。
  矮瘦老人又猛地转过身来,厉声问道:“那么,你可见过一本封着火漆的《御批千
家诗》?”施耐庵不觉一惊,这个老人到底是什么人物,竟然对千里之外的施家世事如
此了然?不过,他说的那本什么《御批千家诗》,自己却委实从未见过。
  他见老人尽管神态凝重,眉目间显露出一丝急迫的神色,他似乎觉着这本《御批千
家诗》大有名堂,一时逗起好奇之心,不去回答老人的问话,竟然以问对问地说道:
“太……哦,老伯如此垂问,难道那本寻常的《千家诗》里有什么克敌制胜的法门?”
  那老人脸上掠过一抹狡黠的笑意。试想这样深沉老辣的人物,还能瞧不出施耐庵耍
的小小花招?他问道:“施维诚临死之时,你可在病榻之前?”
  施耐庵见这老人精灵无比,不敢再耍花招,据实答道:
  “晚生其时尚未出世。”
  老人接着问道:“你父亲临死之时,可有什么叮嘱?”施耐庵答道:“有的,有的。
他对晚生嘱道:‘好孩儿,为父归天之后,你不要再去攻读孔孟,一把火烧了这间祖屋,
远走高飞,四海为家,好自成人。’还有——”
  老人一挥手打断他的话语,问道:“那么,你父亲还有没有兄弟?”
  施耐庵答道:“晚生还有一位堂叔,名叫施元德。”
  老人紧走一步,伸手抓住施耐庵的手臂,脸上掠过一丝隐约可见的惊喜之色,不过,
他旋即自觉失态,立时显出冷峻的神色,问道:“你这位叔父习文还是习武?”
  施耐庵答道:“晚生亲见,叔父是一位身负绝世武功的林下高士。”
  老人再也按捺不住,奔过来急迫地问道:“他现在何处?”
  施耐庵答道:“已于几年前去世。”
  老人又“哦”了一声,默默踱了几步,施耐庵看得出,他那骨立的双肩在微微颤栗。
  老人慢慢踱到施耐庵面前,仔细地睇视一阵,忽然目眦怒张,抬起右臂,从那硕大
无朋的袍袖里伸出一只枯枝般的手掌,猛地拍到施耐庵的胸膛。
  霎时,施耐庵觉得胸口仿佛压上了一座大山,一股翻江倒海般的力道直撞进五脏六
腑,几乎喘息难继,那雄劲无匹的力道经过九经百骸,直透脑际丹田,太阳穴两端仿佛
立时便要炸裂。
  昏糊之际,只听耳畔嗡嗡响起那沉重的声音:“施公子,俺从屠刀下救了你的性命,
此时此刻,俺只要你说一句:你们施家的那本祖传秘籍现在何处?”
  话音未落,胸口上的掌力略松一松,施耐庵喘息方定,喃喃道:“老伯,晚生委实
是不知道。”
  矮瘦老头掌力又紧了一紧,问道:“俺四十年来杀人不眨眼。此时生死关头,你是
枉死,还是说出那本《御批千家诗》的下落?”
  施耐庵几乎窒息,一股临死前震颤霎时涌遍全身。他仔细在脑海中搜索着记忆,从
五岁发蒙读《幼学琼林》起,到读完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经史子集,以第一等的考绩
中了秀才为止,读过的书真可谓汗牛充栋,可从来就没见过家中有一本什么《御批千家
诗》。这怪老头说的那本什么祖传秘籍,大约便是与这本《御批千家诗》有关。此刻,
瞧这矮瘦老头的神色,早已认定施家有这么一件宝贝,而且必欲得到而后甘心。要是据
实说不知道秘籍的下落,这怪老头一怒之下,下手再狠一点,自己的性命必然不保。就
在这窒息难忍的片刻,施耐庵脑中思绪急骤,焦虑万端。最后,也顾不得圣人教诲的
“信之于人,三致意焉”的做人规范,竟决定开一个大大的玩笑,以解脱眼下这难忍的
痛楚。
  他艰难地从喉头挤出两声微弱的呼叫:“我说,我——
  说。”
  一句话,仿佛求下了神灵,胸口那窒人的重压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施耐庵喘息如
牛,犹如大病脱体,浑身筋骨如醉如酥。他望着眼前这位阴鸷而决绝的矮瘦老头,惴惴
地说道:“老、老伯,晚生家中确实有一本打着火漆印的《御批千家诗》。”
  老人冷冷问道:“它现在何处?”
  施耐庵心下暗暗失笑,说道:“唉唉,家门不幸,惨遭荼毒,那本秘籍由曾祖传给
祖父,又由祖父传给家严,家严临终之时,本欲将它转给堂叔施元德珍藏,不料被元朝
狗官铁尔帖木儿闻讯抢走,至今下落不明。”
  老人默默听完,沉吟半晌,转过身来,脸色忽然变得温和,他走过来,随意在施耐
庵的肩背上拍了拍,竟然全身血脉畅流,四肢百骸舒服无比。
  老人冷冷说道:“秀才,你可知汉人之中俺最瞧不起什么人?”
  施耐庵答道:“晚生不知道!”
  老人说道:“俺最瞧不起那些衣冠楚楚、咬文嚼字的读书人,你,就算一个。”
  施耐庵大惑不解:“自古读书知礼,治国安邦,老伯却瞧不起读书人,这是何故?”
  老人连连摆头,说道:“什么知书识礼,治国安邦?古往今来,有几个读书人打下
江山,又有几个读书人战死沙场?好端端一个大宋,要不是一个啃书本、写字画的昏君
赵佶,要不是出了蔡京、秦桧这样的状元宰相,又何至于宗庙播迁,惨遭亡国之祸!好
了,不提不提,说起读书人的坏处,俺浑身是气。告诉你,俺曾立誓,凡是胆敢闯进乌
桥镇来的书呆子,俺是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今日破例,你是从俺手下逃了性
命的第一个!”
  一席话说得施耐庵毛骨悚然,好一个怪老头!他不由得一揖道:“谢老伯掌下超生。”
  老头淡淡地说道:“罢了!这可是看在你远祖的份上,也看在你说出了祖传秘籍下
落的份上,你可休要自鸣得意!”
  此时的施耐庵心在打鼓。适才为了从掌下脱身,胡乱说了那“秘籍”的下落,尽管
那谎话编得巧妙,可眼前这古灵精怪的矮瘦老头可不是等闲之辈,万一他瞧出破绽,那
可要大祸临头!他既然见着读书人便杀,何况我这个骗了他的读书人!
  想到此处,施耐庵长揖到地,说道:“老伯,该问的问了,晚生该答的答了。章台
虽美,难为栖身之所,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地,晚生告辞了。”说毕,仿佛逃离龙潭
虎穴一样,拔腿便走。
  老汉身形一晃,早已拦在面前,冷笑道:“莫忙,你这秀才为俺讲出了秘籍所在,
功不可没,俺为答谢你,留你在此小住十日,尽情享受,十日之后,待俺取回秘籍,再
放你离开乌桥。”言毕,不由分说,唤过两名彪形大汉吩咐道:“请这位秀才到观澜阁
那间小屋里歇息十天。”施耐庵一听,脑子里“轰”地一声,几乎吓瘫在地上。

  
  

  
四 娓娓道来国仇家恨 依依离去茜裙寒月
  
  “观澜阁”是乌桥镇有名的赏心娱性的处所,三面环水,一面用浮桥与岸相接,彤
柱髹漆,画栋雕梁。一溜三间小屋。推窗临水,抬头闻莺,一年四季荇水荷风,风帘雾
幕,的确令人心旷神怡。
  施耐庵被留在这里,住进临水的一间布置雅洁小屋。只见香炉壁橱,琴剑花架,琳
琅满目,床上珠帘锦帐,绣被绒褥,备极华丽。每日里两名头裹红巾,身系长裙的女教
友端茶送水,服侍周到。然而施耐庵心中怀着鬼胎,时时想着那矮瘦老头临别的那席话,
那意思很清楚,他已经作为换取那所谓“秘籍”的人质被软禁在这里,十日之后,倘若
证实那本秘籍竟是子虚乌有,他施耐庵便只好自认晦气,引颈就戮了。
  一想到此处,他如坐针毡,悔不该当时在那老人的巨掌之下直陈有“秘籍”,哪怕
毙于当厅,也胜似此刻忧思焦虑、担心受怕。俗话说:长疼不如短疼,这软刀子锯心委
实难以忍耐,哪里还有心思留连胜景。每日里望着那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捏着筷子
难以下咽。一旦到晚,那绣被锦帐也仿佛成了荆棘,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他平生还未
遭逢过这种度日如年的境遇,两天下来,早已忧愁得心瘁神疲了。到了第九天晚上,施
耐庵难以入睡,爬起身走到窗前,四面眺望。天上的一轮皎月,眼前的粼粼波光,一齐
映入眼帘,他不觉沉醉。此刻,他忽然心胸豁然开朗。想到这两日的烦恼煎熬,不觉失
笑。人生自古谁无死?自己堂堂一个啸傲风月的读书士子,六尺高的须眉丈夫,为何把
这生死看得如此认真?他又记起这几年的风尘遭际,有多少次死里逃生?多少回命悬一
发?就拿几天前在那断崖之下,又如两日前,在那大龙头面前,几乎命在呼吸之间。此
刻,有这等良宵美景,自己却戚戚然在生死之间感叹唏嘘,岂不可笑可卑?
  想到此处,他大步走到桌前,将日间送来的好酒咕碌碌斟满一杯,走回窗口,举杯
过顶,一时兴起,披发吟道:“人生苦短,对酒当歌。举樽邀月,三杯泪落。风荷动,
纤纤影,柳梢摇,舞婆娑,且与皓魄作归依,聊将白莲比嫦娥。千里风尘,此生谁料,
心在大漠,身老淮河!”吟毕,一口饮尽,大呼三声:“呜呼,大英雄,大豪杰何在?
晚生施耐庵在此,愿与你一醉!”
  忽然,耳旁响起一声清丽婉转的声音,吟道:
  “劝君莫惜杯中酒,人生自当对酒歌,雄心化烟云,壮志空自多,若将热血寄婵娟,
错、错、错!”
  施耐庵听毕,不觉浑身清爽,酒意全消。他循声四顾,窗外只有残荷啸风,鱼跃清
波,明朗的月色下,纤毫可鉴,哪里有甚么人影!难道果然是神仙下界,嫦娥临凡?他
正在冥想,忽听得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不觉猛一回头,只见从窗口射进屋内的朦
胧月色之中,立着一位衣袂飘飘的女子,一身素白衣裙,清丽绝俗,在水光月色的映衬
之下,愈发显得婀娜娉婷,令人不敢仰视。
  施耐庵一时还沉浸在忘形的境界之中,恍恍惚惚,不能自持。稍顷,那个仙人般身
影款款问道:“施相公,你是人是鬼?”
  施耐庵闻言一惊:是人是鬼?这是什么话?我施耐庵堂堂六尺汉子,有声有影,这
个女子为何出言如此唐突?衣裙窸窣之声又起,那个身影走了几步,又说道:“你要是
鬼,且在这里尽情领略良辰美景;你若是个活人,请快快离开此地!”
  施耐庵默默凝视着对方,不及作答。渐渐地,他从恍惚的境界回到现实之中。那个
女子的声音、步态,竟然是这般的熟识!惊喜之余,他不觉趋前数步,叫了起来:“啊
啊,是你,花大姐,花旗首!”
  那女子后退两步,制止道:“不要过来!你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而且,你此刻
是人是鬼,尚且叫人猜详!”施耐庵驻足答道:“花旗首,晚生不是好端端一个大活人,
你如何要咒我死?”
  花碧云款款移步,围着施耐庵打量了一圈,依然呐呐地自语道:“不可思议,出乎
意料!你怎么能活得下来?他杀过那么多的读书人,你怎么逃得他的手掌?!”
  施耐庵忙问:“花旗首,你说的,敢莫便是那个矮瘦老者?”
  花碧云点点头说:“嗯。他是当世第一位大仁大义大德大威的大英雄,又是一个杀
人不眨眼的魔王!他曾经发过誓愿,成事之前,他要杀死任何一个敢于闯进白莲教红巾
帮总坛来的读书人。夺得天下以后,便要杀尽天下的读书人!”
  施耐庵淡淡一笑:“哦,这一些,他已经都告诉过我。”
  花碧云惊异地问道:怎么,他把这一些都告诉了你,最后,却又没有杀掉你?”
  施耐庵点点头。
  花碧云道:“哦,我明白了,一定是你的这身庄户人家的衣著,还有你的花言巧语
骗过了他。”
  施耐庵道:“不,我没有骗他,我第一句话便是:晚生钱塘施耐庵。”
  花碧云道:“你真有胆量。他也是一个有胆量的人,一个气吞山河又铁石心肠、使
人琢磨不透的人。”她猛地抬起头来,说道:“他,也是一个什么力量也改变不了脾气
的人。施公子,你能从他手里活下来,真是当世奇迹!”
  施耐庵问道:“请问,他,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花碧云答道:“他么,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着要去追寻的当世大英雄、大豪杰——刘
福通。”
  施耐庵诧异莫名,叫了起来:“什么,他便是红巾帮的首领刘福通?!”说着,他
又记起了高踞在总坛正厅上的那个彪形大汉,问道:“那么,当日要处你极刑的那个大
龙头又是谁?”
  花碧云道:“这是白莲教太师父刘福通的智计所在。那个王擎天,只不过是刘大龙
头的替身!”
  施耐庵不觉恍然大悟。好一个刘福通,难怪得百姓们传言他有三头六臂、用兵如神,
天罗地网也钻得出去,果然是奇诡难测,狡兔三窟!
  他想着想着,忽然记起尚未给花碧云让坐,连忙说道:
  “花旗首,你深夜造访,晚生何以克当,请坐请坐。”
  花碧云也不谦让,搴裙就座。
  施耐庵奉上一杯茶,举到案头,说道:“花旗首,你我素昧平生,未曾想到竟尔三
次邂逅,这也是冥冥之中若有神助,当此月白风清之夕,晚生也顾不得那男女授受不亲
的礼教,一定要请你饮这三杯!”
  花碧云道一声谢,也不作什么客套,接过施耐庵斟上的三杯酒,一饮而尽。
  施耐庵起先还有些拘束,平生第一次为一位陌生女子敬酒,他心下忐忑。尤其想到
两次相遇,她都是那样凛若寒霜,谨严端庄,实在担心会讨个没趣。岂料这花碧云此刻
豪爽豁达,落落大方,刹时饮下三杯烈酒,坦然相对。他心中的敬重刹那间又平添了几
分。唉唉,绿林中的女子果然与寻常妇女不同,这坦荡胸怀,恢宏气度,方才是英雄本
色。淮河畔、断崖下两次相逢,他施耐庵还孜孜然以大丈夫气概怜惜这位女子,此刻她
露出真实气质,施耐庵顿觉惶愧无地。
  只听花碧云说道:“施公子,你不恨我这个忘恩负义的女子么?”
  施耐庵突闻此言,不觉一愣,忙道:“花旗首何出此言?”
  花碧云道:“淮、泗古道上你剑斩丑虏,救我于鬼门,可是,我至今未曾向你言一
个‘谢’字,在那断崖之下,竟尔拔剑相向。古人云:受人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
我如此为人,你心中又作何感想?”
  施耐庵放声大笑:“花旗首,晚生不过逞一时血气之勇,图报私仇;自承过失,乃
每一个凡夫该当本份,与你们报国除奸的大智大勇相比,那又何足挂齿?花旗首不要再
提了。”
  花碧云道:“不,今日乘兴对月,巧遇施相公,也是天意使然。你两次救我于生死
之间,我定要谢你。施公子,你说,这举世之中,你想要何物?”
  施耐庵闻听,不敢再推辞,沉默片刻,说道:“花旗首既然如此,晚生倒有二事相
求!”
  花碧云听了,不觉一笑。这个读书人倒也奇特,自己欲以一物相谢,他竟不知高低,
一口说出“二事相求”,倒是个直性子。
  她答道:“施相公请讲。”
  施耐庵站起来,自己斟上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问道:“花旗首,晚生与你见面
以来,深感你心地深沉、胸怀浩渺、义薄云天。不过,晚生似乎觉得,你眉宇之间,愁
云厚重,身姿言貌,异乎常人,举动飘忽,行事奇特,仿佛胸中有无限块垒,身世有不
凡遭际,倘若不嫌唐突,请一叙你的过去未来。”
  花碧云一听,浑身一颤,猛地站起,抚在案头的手指索索抖动,一字一顿地问道:
“怎么,你要打听我的身世?”
  施耐庵点点头。
  花碧云款款移步,喃喃地说道:“不、不,往事如烟,断魂凝血,怎可轻以示人!”
她默默地踱到窗前,清冷的月色下,那窄窄的双肩在抖索不已。
  施耐庵心中一震。这女子身世中有什么样的非常变故?为何如此激动不宁?此时,
他真后悔不该提出这一问,触动了她心头的隐痛,他惶恐地踅过去,嗫嗫嚅嚅地说道:
“花旗首,都是晚生好奇心重,勾起你的隐痛,你、你、你万万不可介意。”
  花碧云默立半晌,忽然转过身来,脸色惨白,两滴晶莹的泪珠挂上腮边,在朦胧的
月光映照下,仿佛两串剔透玲珑的合浦珍珠。她双唇如血,双目如炬,凝视着施耐庵说
道:
  “不,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
  说着,她走到案头,正襟危坐,朝施耐庵点点头道:“施公子。请你再给我一杯酒!”
  施耐庵斟上一杯酒,郑重奉上。
  花碧云一饮而尽,讲了起来。
  “元朝至元初年,寿春城西六十里的一派山峦之中,有一户人家,户主名叫花九叔,
妻子名叫卢美容,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年方十四。这一家人乃是梁山好汉神箭将军小李
广花荣的后代。花九叔少年时候随着南宋抗元名臣文天祥、张世态转战鄂州、临安,不
久元兵南下,他又投到一支抗元义军的麾下,逐鹿中原,转战淮泗。后来宋亡东南,元
人入主中原,花九叔便隐居到这寿春山中。一家三口不问世事,老少敦睦。那花九叔从
祖上继承下了神箭绝技,寻常时百步穿杨、半空射雁,万马军中箭射上将咽喉,出手之
快、控弦之准、开弓之力,教人目夺神摇,令敌酋闻风丧胆,二十岁时便在江湖上留下
一个美名:‘赛养由基’。眼下隐居山林,时日充裕,精神闲适,他便每日在丛山林间
演习一桩神异的武功。他觉着携强弓挟硬弩,驰骋疆场为官家效力,已是永不再有的往
事,在这豺狼当道的世道,须得为后辈传下一桩护家防身,夜黑复仇的精巧绝技。于是,
便将马上功夫略略变通,化为马下功夫,将长弓健弩稍稍演进,苦练出一套‘流萤箭’
的暗器功夫。那流莹箭长不满四寸,重不足二两,用纯钢点了箭镞,打出麦芒样一道倒
挂须钩;那箭羽更是奇特,乃是用野鸭腹部的茸茸羽毛缀成,出手之时,鸭绒便可消除
短箭飞行的呼啸之声,任你听风辨器的功夫再深,也难在仓促之间觉察出来。发箭之时,
能将十支短箭电射而出,十名敌手瞬息间便可饮羽而亡。花九叔为了不致引来江湖上的
暴客,既不留下什么‘警诀’‘秘籍’,也不显山露水,除了自己演练之外,便是将这
门招式传给自己的女儿。”
  听到此处,施耐庵心中恍然,他又记起了运河边上那七名元兵咽喉上的短箭,原来
自己苦苦追寻的“前辈高手”远在天边,近在咫尺,正是面前这位衣裙飘飘、弱不禁风
的女子!
  花碧云续道:“就在这一年的一个冬夜,一家人围炉品茗,花九叔把独养女儿唤到
跟前说道:‘孩儿,你今年已满十七,为父一生劳碌,未曾与你留下什么家业,女大不
中留,该是了却你终身大事的时候了。’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封信来,递给娇羞无比
的女儿说道:‘按祖辈传下的规矩,俺花家世代只与梁山好汉的后代通婚。因为当年祖
上立下家训:凡我梁山子孙必须心存忠义,救民于水火之中;如有贪图富贵,附逆投敌、
助纣为虐者,群起而攻之。为父在文丞相军中,巧遇当年梁山好汉卢俊义的远孙卢杰兄
弟,也就是你母亲的堂弟,曾经作了大媒,将你许配与当年梁山泊好汉双枪将董平的后
裔董大鹏贤侄,近日听说大鹏贤侄为人忠厚、品德端正,又是一位读书识礼的士子,这
桩亲事就此定了。倘若孩儿你心下也肯的话,明天为父就要托人将这封信送到扬州,叫
大鹏贤侄前来迎娶。”
  施耐庵听得入神,叹道:“梁山好汉这家训立得好!花旗首,那女儿她答应下这门
亲事了么?

78

主题

89

回帖

167

积分

百家姓举人

积分
167
 楼主| 发表于 2008-4-24 01:11:23 | 显示全部楼层
  花碧云仰首望着虚空,默默一阵,叹道:“唉,答是答应了。可是,却铸成了终身
难泯的绵绵遗恨!”
  她接着讲道:“那一日过后半月,花九叔喜孜孜地将那茅屋布置得灯烛荧煌,喜气
盈庭,那女儿见过远道来迎娶的新郎,见他身形高大,倒也别无他言,婚筵办得十分丰
盛,一家人喜气盈盈,唯一的缺憾便是大媒人卢杰舅父因事阻隔,没能来参加婚礼。”
  “由于是独养女儿,母亲卢美容舍不得新娘离去,硬是留女婿在家里住了三日。新
婚的第二天,女儿突然找到母亲诉说道:‘新郎董大鹏行为放肆,言语鄙陋,更有一桩
难忍的是,他那身上仿佛有一股羊膻之气。’可当时母亲沉溺在喜气之中,也不细究,
反而劝道:‘如今元人入主中国,胡汉混杂,风俗渐移,加之董公子家世坎坷,曾随父
亲在军中效力,餐风宿露,免不了沾染上塞上的膻腥。一席话说得女儿再无疑虑,加之
新婚情浓,也就把这点心头的疙瘩抛到脑后了。三日内,女儿领着董大鹏登山眺景,穿
林探幽,的确是赏心怡目,两情依依。三日过后,小夫妇辞了父母,洒泪南行,于是回
到了扬州郊外的董家。公公、婆婆一见新媳妇秀外慧中,勤谨有礼,自然也欢欣不已。”
  说到此处,花碧云忽然打住,小屋内只剩下两人呼吸之声。施耐庵又起身替她斟了
杯酒,双手奉到面前。花碧云接过酒,问道:“施相公,这后半截的事,却是极无味的
了。你还往下听么?”
  施耐庵道:“正讲到兴头上,就请大姐把它讲个结局罢。”
  花碧云叹了口气,又接着讲道:“唉,施公子,你是个聪明人,我想,讲到此处,
你已经明白,我讲的这一户人家,便是我的父母,那个糊里糊涂嫁到扬州的女儿么,便
是小女子我了。”
  “到扬州董家过五、六年,我渐渐发觉,董大鹏常常和公公婆婆拌嘴,两位老人也
仿佛对他日渐疏远,尽管我也劝过他,他却只是笑一笑也就罢了。不过这人却有桩好处,
那便是对我谦恭有礼、殷勤体贴,大凡小事,言听计从。这情份也兼及我的父母,每当
上元、端午、中秋、重阳,他都要带着我不远千里,去寿春归省双亲,常常一住就是十
天半月,对那栋茅屋、对那郁郁葱葱的野岭荒山,他仿佛有着无限依恋。”说到此处,
她的语调变得严峻了:“这一年端午节后不久,我与他从寿春回到扬州,他忽然对我说
道,朝廷开科取士,他想去碰一碰运气,倘若有幸中了几甲几名,也能挣得一点俸禄,
使我日后免除饥寒之忧。本来,我们梁山好汉的后代,大多隐迹草野,耻于到元朝为官。
可是董大鹏说得恳切,我一个妇道人家,自幼受的是夫唱妇随的教诲,再说赶考也可检
验他的学业,就应允了。”
  “他一走,我便担起了家事的重压,侍候公婆,教导姑侄,内督纺绩,外事耕耘,
终日劳碌,废寝忘食,只盼着他回来之时,大家相见,亲热无比。可是他,这个狼心狗
肺的贼子,这丧尽天良的恶棍,却是一去杳如黄鹤,久久不闻音讯!”
  “我等呀等呀,整整等了两年,几乎熬干了眼泪。我想,千里迢迢,路途险恶,舟
车倾覆之祸,盗贼剪径之虞,时时皆有,数年不归,那必是遭遇不测了。一个风高夜黑
的隆冬晚上,我正在油灯下纺绩,自叹着一生命苦。忽然一个黑影从窗外闪了进来,只
见他身着元军参将的官服,脸蒙青巾,腰悬长剑,一闯进来,直奔到我面前,一把抱住
了我的身躯。”
  施耐庵禁不住“啊”地叫了一声。花碧云挥挥手,讲道:“你不用担心。倘若这暴
客真是一个夜闯民宅的恶少,那倒还不可怕。你简直不能相信,抱住我的竟是比恶棍更
可怕十倍、百倍的豺狼!当时,我一把挣脱,退到墙角,暗暗将平日藏在那里的短箭取
在袖中,喝了一声:‘贼子,再过来,我就要你尸横在地了!’那人似乎毫不在乎,径
直逼了过来。我一见形势危迫,衣袖一抖,一根短箭激射而出,说时迟,那时快,瞬息
之间,那根短箭直取对方咽喉。而他却丝毫没有知觉。就在我等着他血溅颈脖,砰然倒
地的时刻,忽见他右臂微微一抬,伸出双指,在间不容发的奇险之际,轻轻地夹住了那
根短箭!我不禁大惊,心想父亲这一手天下绝招,除了我们父女,世上再无第三人知道,
俗语道:识功方能破功,这是什么人,竟然毫不费力就破了花家的‘流萤箭’?正在我
惊惧万分之际,那人忽然哈哈一笑,一把扯下脸上的青巾,我一看,不觉惊得呆了:这
个夜闯民宅的蒙面人,竟然是我的丈夫董大鹏!”
  施耐庵又“啊”了一声,听到此处,他的一颗心才从嗓子眼落进肚里,不觉问道:
“那么,你们这对夫妻久别重逢,必然是亲热无比了。”
  花碧云道:“那是自然。”
  施耐庵又问道:“不过,他那手接箭绝招又是从何而来呢?”
  花碧云又长叹一声,讲了起来:“当时,我一见他风尘仆仆,尽管心头许多疑窦,
也就暂时咽住未问。待到他梳洗饮食完毕,我才问他:“为何这许多时杳无音讯?这身
参将衣服是从何处得来?这手接箭功夫又是何人所授?他却一句也不回答,只是笑着说
道:‘不用问了,只要一到我的任上,你什么都知道了。’我见他那喜孜孜的样子,觉
得他把天大的喜讯留着,要让我高兴,也就不再追问了。”
  施耐庵听到此处,忍不住插言道:“哎呀,你错了,这么重大的事情,你应该当场
问个清楚!”
  花碧云点点头,说道:“唉唉,我如今才知道错了!可是,你也明白,久别的夫妻
一旦相见,情意蒙了眼哪!过了几日,我们收拾家当,一齐上路直奔海州上任,一到地
头,我吓了一跳,原来竟是一个雕梁画栋、森严无比的将军府第。迎接董大鹏的都是当
地的官吏豪坤和戎装贯甲的蒙古铁骑。那董大鹏戚戚赫赫,趾高气扬,好一副少年得意
的神态。当天晚上。他在后堂摆了一桌丰盛的酒筵,屏开众人,只留下两名蒙古装束的
丫环侍候酒菜。那董大鹏默默地敬了我二杯酒,一直不说话。我等得急了,问道:‘大
鹏,今天你神色间恍惚怔忡,有什么心事,你就直说了吧!我们是夫妻,还有什么顾忌
的呢?’他仍然一言不发,又过了许久,他忽然嚎啕大哭,直哭得我心碎神裂,他才收
泪说道:‘碧云,有一件事我不敢对你说,我瞒了你许久,我真该死!’我见他神色异
样,忙问:‘无论什么事我都经受得起,你只管讲吧。’他停了停,才说道:‘两个月
前,朝廷发现你父母都是梁山泊好汉的后裔,又与淮南、太湖的那些绿林反叛有牵连,
派重兵围住那小茅屋,把两位老人都杀了!’我一听这消息,仿佛天塌地陷,哪里经受
得住!长嚎一声,哭倒在地。当时也顾不得追问他做官的经过和学武的奥秘,第二天便
结束行装,赶到寿春山中那间小茅屋所在的地方。只见茅屋早已烧成一堆灰烬,只剩下
荒岗乱树,寒鸦悲啼。我按他说的方向找到了父母的坟墓,烧纸祭奠,望着那两丘土,
又想起了父母一辈子养育之苦、教诲之恩,自己连送葬都没有来得及,真是悲从中来,
直哭了一天一夜,在坟头昏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一阵脚步声将我惊醒,我想:
这荒山野岭,来者定不是好人,立即起身藏进了树丛。不久,只见一个老人颤巍巍地来
到坟前,俯身泣道:‘花九哥,美容姊姊,我卢杰对不住你们,都是我瞎了眼,把一个
豺狼引到你们身旁,叫你们一家惨遭巨变。小弟无颜再立身世上。今日赶来,与你们泉
下赔罪吧!’说着,只见寒光一闪,那老人拔剑勒向咽喉。我伏在树丛之中,早已认出
他便是母舅卢杰,顾不得荆棘牵衣,大叫一声:‘慢些下手!’奔了出来。卢杰舅父一
见是我,不觉又是老泪纵横。他问道:‘怎么,你还跟那个狗贼在一起?’我不知所以,
问道:‘舅父说的狗贼是何人?’舅父恨恨地说道:‘就是那个董大鹏!’接着。他便
讲出了那叫人撕心裂肺的经过。原来,那个董大鹏根本就不是梁山好汉的后代,他早先
本是一个投靠蒙古贵族的鲜卑人。董大鹏父母早年养下大鹏,不想十二岁上出痘而死,
两位老人伤心惨目,心境孤凄,盼子心切,却总无子息。董老汉出外经商,偶遇那鲜卑
无赖,见他孤身一人,伶俐勤快,便将他收为义子,顶替了已死的儿子大鹏的名讳。这
假大鹏常常为了几两银子的施舍,悄悄为元军作眼线,杀戮忠直之士。及至与花家联姻
之时,三日盘桓,这个狡黠的贼子发觉九叔秘藏的怪异兵器,心生恶念,假借赴考之名
潜回寿春山中,每日偷偷看花九叔的演试,这贼子本来就隐着武功底子,加之心地灵敏,
不到两年,竟然把那手‘流萤箭’学了个八九不离十,不巧有一日老母送饭入山,发现
了他的行迹,这贼子竟然杀心大起。谎称在山野发现了乱党头目,告到寿春元将的名下,
那元将惯于杀人邀功,连夜带兵围住茅屋,两位老人猝不及防,待要取‘流萤箭’抵抗,
哪知秘藏的短箭早已被那重大鹏盗走,二老手无寸铁,双双惨死在元兵屠刀之下。那董
大鹏为此换得了一顶海城参将的乌纱。临赴任前,为了消灭罪证,他又带人烧了茅屋!”
  施耐庵不觉拍案而起,说道:“好一个丧心病狂的奸贼!真是枉披一张人皮!花旗
首,你为何不将他杀掉,以报血海之仇!”
  花碧云道:“我何尝又不是如此想的。当日我就赶回海州,装作一切都不知晓的模
样,与那贼子周旋。待到夜晚他鼾鼾入睡之际,我举剑便向他斩去。谁知剑刃刚要剁向
他那头颅之际,被中忽地伸出一只手来,那手上竟执着一个剑鞘,事出仓促,我的宝剑
被他磕掉,他反而跃起将我擒住,拾起宝剑架在我颈上说道:‘哼,乱党余孽,我好意
待你,你还要行刺我,休怪我无情!’说着,命人将我缚住手脚,绑在柱上,唤出一个
花枝招展的蒙古女人,当着我的面寻欢作乐。打算第二天便将我押解燕都,再去邀功请
赏。谁知就在那一夜,刘福通太师父带着白莲教红巾军夜袭海州,把元兵打了个丢盔卸
甲,在虎口之中将我救下,从此,我便成了红巾军手下的一名弟子,跟随刘大龙头杀贼
报仇了。”
  一席话说完,早已鸡鸣天曙。施耐庵此时已经被花旗首的身世深深打动。此刻,他
才明白,这个如此端丽孱弱的女子,为何竟变得冷若冰霜,刹时间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
愤激和同情,他凝视着面前的花碧云,说道:“大姐,倘若有朝一日晚生撞上了这个贼
子,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花碧云浅浅一笑,摇摇头走到窗前,冷冷地说道:“你不能,他会杀了你。”她说
完,忽然转过身来,脸上哀戚的神色早已收敛,又换上那不嗔不喜、不怒不怨的神色,
她说道:“这么多年,刘福通大龙头为小女子打抱不平,曾经派出许多高手前去刺杀董
大鹏那个狗贼,可是没有一个人生还!为了我,牺牲了不少好兄弟,我已经不再想这件
事了,再提它,只会增加我的罪孽!”
  施耐庵大惑不解,忙问道:“哦,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大姐
如此消沉,又是为何?”
  花碧云眼底掠过一丝隐约可见的痛楚表情,讷讷地说道:“老天有眼,世道浑浊,
人生善恶哪里还有道理可言?”她一步步走到施耐庵面前,两眼汪着泪水,愤激地说道:
“举世之人,都说女子是祸水,是亡国破家的祸水!说我们这些为人世昭雪怨仇的人,
这些血性男儿、含愤女子是草寇、强盗、贼!可怜那些为我去复仇的好兄弟,负伤走避
的时候,居然没有人开门掩护!居然有许多肉眼凡胎市井小民,为官兵指路,大喊‘捉
贼’!当义士们不屈而死,头悬城门之时,居然还有那么多人拍手称快!唉唉,这人世
啊人世,哪里还容得心怀正义的忠烈豪侠?!”
  施耐庵万万想不到,这个只能舞剑弄枪的女子,此刻竟能说出这样哲理深邃的话来。
其实他也想过:这么多心怀忠义,为人正直的男女英雄,为何空怀报国之心,徒负恢宏
之志,长年出没草泽、命悬游丝,却总是被人视为幺幺小丑、乱世盗贼?许多年来,施
耐庵自负经天纬地的才气,大有时不我予、怀才不遇的愤慨。可是,此刻面对一个草莽
女子如此浅显的质问,自己却目瞪口呆,无法解答。
  他惶愧地说道:“大姐,只怨晚生少谙邦国之策,倘若有这桩大学问,晚生将竭智
尽心,学成之后,再来解答你心中的疑问。”
  花碧云忽地浅浅一笑,不以为然地说:“施相公,你又错了。你知道太师父、大龙
头为何要杀你?为何立誓打下江山之后,杀尽天下的读书人?”
  施耐庵想了想,答道:“晚生琢磨,必是他的家族之中出过什么失节投敌,破国亡
家的不肖读书人!”
  花碧云摇头说道:“你这就更错了。大龙头常说:‘是一个读书人造出了‘草寇’、
‘盗贼’这四个丑字,又是读书人写出的史书上骂倒了千千万万绿林志士、血性男儿!
若不是他们助纣为虐,不知有多少草泽英雄打下了江山!古往今来,读书士子有几个敢
站出来为我们这些官逼民反的人说一句直话,鸣一回不平?这,你该明白他为什么如此
憎恨读书人,为何发誓要杀尽天下读书人的缘故了吧?”
  施耐庵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一切,又似乎一点也不明白,他笑道:“怪不得,在那
断崖之下,你差一点刺穿了我的咽喉。”
  花碧云抿嘴一笑,说:“不。我恨读书人,我也偏偏喜欢读书人。当时,我一见你,
就想起那个董大鹏,真想一剑杀了你!可又觉着你身上有一种东西,和那个狼心狗肺的
奸贼不同,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我喜欢听你吟的那些词句,和这里的弟兄竟是
如此的不同,它们又使我想起寿春山中的爽风绿林、野花泉水!正因为这些,我才在你
睡着的地方来回走了许久,终于忍心没有杀你!”
  一席话,犹如拂水荷风,润物春雨,说得情真意切。施耐庵望着她,心里的敬重又
添加了几分。这么多天的血雨腥风。颠沛流离,第一次听到草莽之中竟有人如此蕴藉坦
诚的说这一番活,他的心里暖洋洋的。
  施耐庵正要说些什么,花碧云早已起身敛衽,意欲告辞。
  施耐庵急忙拦住:“大姐,哦,花旗首,明日,哦,天已亮了,该是今日了。今日
是大龙头刘福通十天期限的最末一天,倘若他回来,晚生的性命便要不保!晚生死不足
惜,可惜的是大姐适才说的题目,晚生倒想琢磨他十年八年,万一琢磨出来,也许可以
一解大姐心头疑窦,甚而至于教太师父、大龙头收起他那把意欲杀尽天下读书人的无情
剑!”花碧云沉思一阵问道:“施相公,你怎么晓得太师父回来,便会性命不保?”
  施耐庵道:“因为,因为晚生家中从未见过什么‘武林秘籍’,晚生斗胆,骗了大
龙头。”
  花碧云听毕,脸色唰地惨白,忧心忡忡地说道:“施相公你好大胆,太师父平生最
忌有人欺骗他。这件事,只好听天由命了。”说完,整衣而去。远远响起几声鸡啼。施
耐庵正自惶悚无计,忽然听得岸上传来一串令人战栗的呼喝:“太师父升帐——”
  施耐庵两眼一黑,几乎瘫倒在地上。

  
  

  
五 获秘笈全凭扁舟一叶 说兴亡笑谈笔剑双绝
  
  白莲教红巾帮总坛的花厅上,此刻又是烛火荧煌、香烟缭绕,两班列着一百零八名
会首、旗首,一个个肃容饬装,脸色严冷,只等着掌坛总管擎剑出厅,大龙头、太师父
刘福通升帐。今日,正座已不再坐着那个李代桃僵的王擎天,而是虚席以待。由于是真
正的大龙头升帐,气氛更加肃穆,更显得神秘莫测。
  不多时,掌坛总管擎剑走出,司仪叩见白莲圣母已毕,满厅教众鸮立静候着大龙头
刘福通升帐。如此这般的阵仗,这些义军首领们早已司空见惯,一个个表情冷淡,神态
宁静。唯独站在左首最末一位的飞凤旗旗首花碧云此刻心中犹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
八下。
  昨夜风清月朗,她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一时兴趣萌动,换上女儿装束,打算到那
观澜阁上一吐郁积之气。没曾想无巧不巧,却可可儿地在那间临水的小屋里逢到了被软
禁的施耐庵。她始而惊讶,继而欣慰,事后竟被这位书呆子热诚感动,吐露了自身的家
世和惨痛的巨变。
  她怎么也想不到,花厅上那一幕悬心的场面过后,大龙头刘福通竟然没杀掉这个败
了义军大事的读书人。她私下忖度:或许是那一本什么“秘籍”打动了太师父的心,才
使他慈悲大发,格外开恩,留了那书呆子一条活命。及至听说他竟然欺骗了堂堂的大龙
头,不禁万分担心。她想:大龙头寻常士子都要杀,这个大行诓骗的书呆子今日绝然难
逃活命!
  她本想施以救援,无奈大限临近,大龙头心思深远,智谋百出,自己又有何德何能,
敢在虎口拔牙,蛟龙嘴里取珠?眼下,她的心早已悬到喉管,胸口扑扑乱跳。一想到那
个心热意诚的读书人,一想到昨夜月白风清之下的一席长谈,一个见义勇为、有胆有识
的书生,再过片刻便要丧身在无情剑下,自己眼睁睁无可奈何,不禁在心底涌起一股惭
愧和怜惜的感情。此时,即便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下界,也休想挽回这场惨剧,一切只
好听天由命了。
  花碧云五内如焚,一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廊后那扇红漆门,少时,两个刀
斧手就要押着五花大绑的施耐庵走上厅来,接着便是大龙头瘦脸如铁的大步登上正座,
一声轻哼,刀光闪过,一条性命便要了结,那就再听不到那个书呆子吟词咏物了。满厅
会众屏息凝神,也都一齐盯着那扇门,空气都似乎凝结。
  等着,等着,已经过了一盏茶的时辰,厅上的烛炷又矮了半寸,那扇门里却依旧声
息全无。厅上众人禁不住窃窃私语起来。大龙头一向行事果决,动作迅捷,今日却是什
么缘故,竟然久久不见踪影。
  正在众人疑虑之时,只见那扇门徐徐开启,走出了两个人来。不过,出乎意料的是,
没有凶威凛凛的刀斧手,走出来的一个是大龙头刘福通,另一个竟然是换了一身簇新装
束的施耐庵。只见刘福通携着那读书人的手,满脸笑意,边走边谈,并且异常亲切而投
契。
  满厅会众惊得呆了。大家大眼瞪小眼,如入五里雾中:大龙头今日竟然和一个读书
士子携手絮语,简直是天下奇闻。花碧云见此情景,更是诧异得无法形容。施公子诓骗
大龙头,按教规罪不容诛。大龙头今日为何大发慈悲,法外超生?她惊喜之余,心里又
不觉打了个寒噤:啊哟不好,大龙头一向行事诡秘,说不定杀人杀得腻了,今日要用一
种新鲜的办法处死这个书生?
  只听掌坛总管大声叫道:“拜见太师父,大龙头!”众会首一齐施礼。刘福通走到
正座上坐下,立即吩咐:“还不快给这位施相公设座!”
  廊下应声走出两名亲兵,抬上了一把铺着缎面的交椅,搁到刘福通的一侧。施耐庵
畏畏葸葸,不敢就座。刘福通笑道:“好一个脓包秀才,俺叫你坐你就坐,还讲个什么
鸟礼数?”
  施耐庵坐到椅上,不敢仰视,满厅会众见大龙头竟对这个酸秀才如此眷顾,更加议
论纷纷。
  有的说,“太师父今日只怕撞了邪”
  有的说:“大龙头上了普陀山,受了观音圣母的教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刘逼通环视众人,忽然厉声叫道:“你们吵些什么?俺刘福通今日要让你们开开眼
界!”说着,他一指施耐庵,眉开眼笑地说:“诸位会首、旗首,诸位教中兄弟,这位
是俺请来的贵客——钱塘施家的施相公!你们或许在嘀咕,俺一世讨厌读书人,一柄剑
下不知斩了几多屈死鬼!今日行事奇特,让人奇怪!”他说着,豪迈地一阵大笑,然后
正色说道:“要想猜透俺的心事,那可不易得很哪!俺刘福通是天下头一名九窍皆通的
玲珑鬼!”
  这一席话,又引起满厅会众的嗡嗡议论。蓦地,只听得刘福通怒吼一声:“王擎天,
你出来!”
  站在右侧那一排里的王擎天抖抖索索地走到当厅。此时,他早已不似十天前假扮大
龙头时那般威风凛凛的模样,偌大个狼犺身材,佝着腰,耸着肩,一颗巴斗大的脑袋缩
到了胸口,活象只弓背大虾米。他讷讷地说道:“太师父,弟子王擎天这厢拜见。”
  刘福通斥道:“好一个大胆的王擎天,前日要你代掌总坛,你为何要杀这位施兄弟?”
  王擎天答道:“太师父,弟子怎敢擅权乱杀无辜?只因这个书——哦,不不,这位
施兄弟鲁莽行事,坏了本帮破敌之计。故尔小弟按照教中规矩,处以死罪。”
  刘福通喝道:“住口,胜败乃兵家常事,怎可乱杀忠勇之士!”
  工擎天口里唯唯,心下嘀咕道:你大龙头杀过多少贻误军机、临阵逃脱的人,你杀
得,偏俺就杀不得。他抬头望一眼大龙头,大龙头脸色铁青。只得仗胆答道:“弟子只
顾执法,未曾细想。”
  刘福通:“哼,执法执法,哪有连个身世来历都不问一声就要胡乱开刀的道理?”
  王擎天心下更是不服:咦,这也奇了,你大龙头这多年来,只要见到闯坛的读书人,
拿着便要开刀,又何时问过一个什么身世来历?这真是只准龙头放火,不许俺王擎天点
灯!他不觉愤愤答道:“太师父既然叫弟子代掌总坛,弟子怎敢逆太师父的惯例行事,
俺不就是跟太师父你学的!”
  刘福通气得呼地站起,正要怒斥这个敢于在众人面前顶撞自己的王擎天,他嘴巴张
开,却半天道不出一个字来。王擎天尽管鲁莽,可他一句话却说中了自己的心病。他刘
福通虐杀读书人,每一回都是在众人眼前干的,这满厅会首、旗首亲眼得见,记忆犹新。
眼下对王擎天的质问,他这个大龙头委实无法反驳。
  满厅会众一时被这情景吓得呆了。各人心中都在嘀咕,脸色变幻繁复,有的惊讶,
有的快慰,有的担忧,有的愤慨。大多数却是揣着两桩心事:一是眼见浑浑噩噩的会首
王擎天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顶撞、讥刺万人尊崇的太师父,忒也无礼妄为!另一种心
思便是觉得太师父滥杀读书人确也毫无道理,平日敢怒不敢言,今日被王擎天揭了痛处,
处境尴尬,他们一个个心中快慰。
  众人正在各自揣想。座上的大龙头刘福通忽然巍然站起,那双隐藏在深深眼窝里的
瞳仁精光暴射,朝着满厅众人扫视一周,嘴唇微微抖动,霎时,大厅里响起一阵沉重浑
厚的声音:“王兄弟说得在理,俺刘福通身为总坛大龙头,律身不严,教弟兄们走了邪
路,学了坏样,俺心里头不自在!”
  “想俺刘福通自从十七岁干起了杀富济贫的勾当,几十年来,只想为啼饥号寒的百
姓做主,与贪官污吏寻仇,与昏庸无道的胡儿皇帝作对!几十年来,承蒙百姓们抬爱,
众位兄弟两肋插刀,倒也做过几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博了个江湖大英雄的美名。不过,
俺今日却忽然发觉,俺哪里是什么江湖大英雄,俺是一条埋头乱撞的野牛,一个没长眼
的草头王!俺觉得,几十年天天叫唤为民取义、替天行道,却自己给自己脸上涂屎!正
所谓:日日吃素,到头来灶中烧的竟是菩萨架下的佛经!”
  “众位兄弟或许要问,俺这位太师父,大龙头今日是触动了脑子里哪道机括,绊动
了肚里那根经络,为何自打自脸、自悔自恨,该不是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满厅会首竖耳聆听,惊诧莫名。刘福通略顿一顿,走下座来,双手扶起在一旁的施
耐庵说道:“不是,都不是!而是这位兄弟无意闯坛,教俺刘福通开的窍!”
  他将施耐庵扶坐下,接着滔滔地讲了起来:“那日王擎天兄弟掌坛执法,俺听说要
斩的是一个姓施的读书人,心中一动。俺想:这些年俺红巾帮总坛见不得书呆子,此人
敢闯龙潭虎穴,莫不是有些蹊跷!于是,俺那日便在廊后仔细打量。一见施兄弟的模样,
一听说他祖籍是钱塘,俺心里又一动,记起了二十年前一位朋友讲过的一件事。说是江
湖上流传着一本‘武学秘籍’,委实是旷世难得的奇书,其中记载,不仅有行军布阵、
奇门遁甲、邪正两道的兵刃器械,更有千载难睹的神功绝技、怪异心经,此书二百年方
在世上现身一回,豪杰大侠、草泽壮士,只要有幸到手,下者便可占城略地,作乱世枭
雄;中者便能裂土封疆,立节开府,作一路诸侯;上者即可囊括宇内,统驭六合,南面
称王!这本‘秘籍’自梁山泊宋江死后,不知隐入何处,二百年后,据说又在钱塘施家
出现,乃是施家老兄施维诚四十年前得于杭州六合塔下的石隙之中。因此,俺大喜之余,
便命人赦了这位施兄弟的死罪,连夜直奔江南钱塘,去找那本兴邦立国、称王图霸的绝
世奇书!”
  满厅人众“哦”地一声,方才明白了当日大龙头释放那读书人的缘故。
  花碧云的心里更是既高兴又担心。她想;那位施相公看起来不过是一位读书人,而
且一见他那衣着打扮,气色神情,就能猜到他祖辈大概既无达官显宦,更无公侯将相,
充其量不过是三家村的学究!谁知他的家里竟然藏着这本绝世的“武学秘籍”,也不知
祖上哪位先人头上罩了灵光!不过,此时。她愈是高兴,就愈是担心。昨日水榭之上,
那施相公明明说道:他家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武学秘籍,只不过为了从大龙头手下脱身,
才撒了个弥天大谎!俗话说,福中藏祸,乐极生悲,此时大龙头愈是高兴,待会儿骗局
揭底,那结局愈是堪虞!
  只听得大厅上又响起了大龙头那沉重的声音,他详尽地讲起了南下钱塘惊心动魄的
遭遇。
  那一日,刘福通一路风尘赶到了杭州,按着施耐庵所指的方向。直奔那深院高墙的
平章衙署。当时,正值夜深人静,星月无光。他一纵身跃进院子,只见一个更夫敲着梆
子迎面走来。他一把揪住,问明了那个狗官副使铁尔帖木儿的卧室所在,便将他封了穴
道,拖入马槽。待到来至那个狗官的卧室。只见窗纸上透着灯光,他用唾沫点破窗纸,
张目一望,简直把他气得炸了肺,只见那狗官袒着毛碜碜的一身横肉,将四、五个汉人
女子前拥后抱,极尽猥亵!他不觉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一脚踢开窗户,拔剑便刺
向那狗官的胸口!
  他满以为这一剑会结束了那狗官的性命,谁知他走了几十年江湖黑道,这一回可差
点着了这狗官的道儿!就在他刚刚跃进窗户之时,猛见窗棂上唧唧有声,他叫声不好,
正待缩身退避,呼吸之间,窗棂上下一合,几十把钢刀狼牙般地插在窗框之上,直砸向
他的头脚。亏得他身手尚自不慢,间不容发之际疾退而出。饶是如此,那狼牙刀也将衣
襟扎了几个窟窿!此时,他想这狗官可恶之极,旋即使出开山掌,怒喝一声,毕平生之
力,拍在墙上,那道墙壁立时哗啦啦土崩砖洒,直拍向屋内那个狗官,刹时血浆飞溅,
惨叫连声,几个少女早已在刀网下坠之时躲出卧室,一面崩墙可可地将那狗官砸了个脑
浆迸裂,血糊胸膛。刘福通乘着那声巨响,跃了进去,正欲到他身上搜寻藏秘籍的行走
线路,忽听得哈哈一声哑笑,一队蒙古亲兵拥着一个官员围到了身后。
  来者正是铁尔帖木儿,适才被砸死的竟是一个偏将。只听那狗官冷笑道:“何方草
贼,竟敢夤夜行刺本官,今日你将插翅难逃!”刘福通心中想道:适才鲁莽行事,只当
这狗官不过是个无拳无勇的酒色之徒,也忒小觑了此人。吃一堑,长一智,此时劲敌相
逢,他哪里再敢掉以轻心?静心宁神之后,便装成害怕的样子,可怜巴巴地说道:“大
人,小的只因穷得无路可走,才来此处行窃,不料惊动大驾,小的死罪,万望网开一面,
回去侍奉八十岁的老母!”谁知那狗官眼力不低,他笑道:“好一个狡贼,你当本官没
看见你掌劈厚墙!你这小子倒有几斤膂力,休想瞒过本官!不过,再大本领也不可在此
撒野。左右,给我拿下!”立时,几个亲兵便如疯狗般扑了上来,刘福通本待展开“翻
江剑”法,将他们一齐结果,转念一想,来此非为杀人,乃是为的那绝世秘籍。于是装
成剑法拙劣的三流小辈,胡乱格了几招,忽然大叫一声,让一个亲兵在臂上划了一道浅
浅的刀伤,乘着血光一闪,顺势倒在地下,大叫:“总爷饶命!”那狗官忙喝道:“住
手,留下活口。”此时他戒心未除,问道:“草贼,怎不使你的开山掌?”刘福通装傻
卖痴,哭声说道:“老爷看岔眼了,你那墙壁年久失修,砖松泥落,一推就倒,只要大
人饶了性命,待明日俺替你邀几名工匠砌面新墙,将功赎罪。”那狗官听了,犹豫一阵,
又叫一名亲兵挺刀刺下,刘福通索性大叫饶命,让那刀锋在腿上划一道口子。那狗官一
见,沉吟不语。刘福通见他松懈无备,乘势就地十八滚,电光石火之际,滚到那狗官路
前,一式“翻江剑”扫向他的双腿,饶这狗官跃起迅捷,也早已迟了半拍,刘福通那
“翻江剑”下不知斩过多少高手,这狗官一声惨叫,双脚从踝部被那把剑齐齐斩断,倒
在地上。刘福通一把挟住惨叫的铁尔帖木儿,一支剑指东杀西,转南斩北,刹时叫十余
名亲兵命丧黄泉。然后剑尖直指狗官咽喉,问道:
  “狗官,快说出那本《御批千家诗》的去处!”
  那狗官双眼一眨说道:“好汉,下官一介武夫,哪里知道什么《御批千家诗》?”
刘福通一听气往上冲,手上一紧,剑尖直透肌肤,狗官怕死,连忙叫道:“好汉饶命,
我说,我说,那本《御批千家诗》确实藏在下官的家中!”
  说道此处,刘福通忽地戛然而止。满厅会众鸦雀无声。只有花碧云惊讶万分。她知
道施耐庵明明说过,他家中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御批千家诗》中藏着的“武学秘籍”,
而此时大龙头刘福通却讲出那知府一口应承家中确实藏有这么一本绝世奇书,这件事实
在令人诧异莫名。于是,朝坐在刘福通身边的施耐庵投来了长长的一瞥,那眼光似乎在
说:“你这书呆子,到底是在骗大龙头,还是在骗我?”
  刘福通接着讲了起来:“当时,俺也怕这狡猾的狗官要什么鬼花招,横剑一勒,厉
声说道:‘俺这把剑可是不饶人的,若是找不到秘籍,俺可要杀你的满门!’那铁尔帖
木儿连连说道:‘好汉放心,好汉放心,下官把藏秘籍的地方告诉你。’说毕,从怀中
掏出一张白绸,那白绸上竟用朱笔划着整个衙署的房屋场院路径图,他指着一处打着黑
点的所在说道:‘往西第四进有一个小院,院内有一个照壁墙,撬开灰泥,墙上第三排
第四块砖缝里便夹着那本火漆封固的《御批千家诗》!’俺接过地图,将他几道麻穴都
重重地点了。然后直奔西院,走过两进小门,俺忽然想道:这狗官既然防范如此严瑾,
对这秘籍必然看得重于性命,既然有了这地图,何时去取都是一样,可千万再休着了狗
官的道儿。想到此,俺转身便奔回原处,展眼一看,不觉惊得呆了:那狗官躺下的地方,
只剩下一滩污血,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施耐庵正听得入神,如此景象大出意料,他不觉无限惋惜地“唉”了一声。
  刘福通续道:“原来那狗官功夫不弱,在俺忙着取书之时,闭了全身穴道,所以被
点穴之后尚能行动。俺一离开,他便发出暗号,招来侍卫,将他背走。”
  满厅会众心中暗叹:没曾想蒙古狗官中也有这等好手。刘福通道:“哈哈,众位兄
弟一定嗤笑俺这位太师父无能,被一个胡人小辈玩了。倘若果真如此,俺刘福通还有何
面目对天下英杰,有何脸面号令你们这些义军首领?那狗官大奸大猾,岂知俺刘福通姜
老愈辣,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哪知俺临走之时,已将带在身上的‘臭蓟引路丸’
放进他的衣带之内。你们知道,这蓟草奇臭无比。将它炼成药丸,只要一放进敌人身上,
一路上便会留下气息,任他藏到王八肚里,也能循迹找到。而且此丸的气味,只有常常
习闻久嗅,方能寻出那股异味,敌手自身因体气掩盖,反而难以察觉。当时,俺循着那
股臭气,疾步追踪,一直追到离衙署四条街巷的一道小土坡上,果然见几个元兵拥着一
乘小轿在疾步飞奔。俺知道,一翻过这道土坡,便是元朝杭州将军的大营,那里千军万
马,禁卫森严,再擒这狗官便不容易了。于是几个纵跃,抢到轿前,一路‘翻江剑’撂
倒了轿夫卫兵,伸掌击碎轿身,揪出了那个狗官!”
  满厅会众立时欢呼:“大龙头智勇超人,可喜可贺!”
  刘福通得意地点点头,说道:“喂,时间紧迫,当时俺在早已被开山掌击得半死的
狗官身上搜出了那本秘籍,只见黄缎面上绣着两行字,道是:“‘绝世秘籍,万古警诀’。
俺当时也顾不得细看,施展轻身功夫,迅即离开那道土坡,改形换貌,奔走两日两夜,
到了扬州渡口。秘籍到手,俺急不可耐,藏在江边芦丛之中,乘着月色明亮,打开了那
个黄缎面包着的秘籍。”
  讲到这里,刘福通故意卖了个关子,叫道:“拿酒来!”随从捧出热酒,刘福通笑
盈盈地替施耐庵斟了一杯,然后自己斟满,慢慢品尝起来。
  听到那绝世秘籍到手,满厅会众心痒难搔,而大龙头此刻却慢条斯理地品起酒来,
实在叫人哭笑不得。
  只见掌坛总管走上一步,禀道:“太师父,弟子们都等着瞧那本秘籍,敢请太师父
及早赐众位会首们一观。”刘福通品一口酒,美美地咂了咂嘴唇,说道:“忙个什么?
早忙,你都添了儿子娶了亲,省得偌大个汉子还是条光棍!”一句话说得掌坛总管哑口
拙舌,不觉朝左侧末位上的花碧云瞟了一眼。花碧云霎时羞红双颊,投来嗔怪的一瞥。
  刘福通一杯酒下肚,兴致又起:“众位兄弟,那日俺在江边芦丛打开黄缎包袱,只
见里面又用牛皮紧紧包着数层,扎着密密的麻绳,俺一一解开,最里边果然是一本火漆
封着的《御批千家诗》!”
  刘福通说着瞟了施耐庵一眼:“施家兄弟,如何?俺可没有骗你,你却骗了俺这堂
堂总坛大龙头!”
  施耐庵连忙起身打躬:“大龙头息怒,晚生委实是为了脱身!”
  刘福通笑道:“罢了,这便是弄假成真、歪射正着,要不是你瞎说,俺只怕要去翻
遍你施家的坛坛罐罐!”他接着讲述道:“待俺打开《千家寺》一看,不觉大叫上当。
原来那书里除了什么‘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一类的老古董之外,哪里有
一个字的武学秘诀?”满厅人一齐失望地“啊”了一声。
  刘福通续道:“当时,俺一遍一遍地翻找,也没找到一个有用的字句,一气之下。
几乎将这本破书一把撕得粉碎,撒进那茫茫大江之中!事后一想,这本书既然举世瞩目,
那狡黠的狗官铁尔帖木儿又如此珍视,只怕其中大有奥妙,只因俺书读的忒少了,悟解
不出,因此捉摸不出其中精义。此时,要是有一位知书识礼的秀才在眼前,岂不甚好。
想到此处,俺忽地脸红心跳,唉,怎么俺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那些读书人被俺这把剑杀
破了胆,哪还敢来撩虎须?此时,俺后悔不该把天下读书人都看成废物,胡乱诛杀,如
今再去求他们,岂不是自找没趣。一路上俺自怨自艾,愧悔难当,无意中忽然想起了这
位施家兄弟,如今正禁在观澜阁中,拿回去让他瞧瞧,倘若瞧出奥秘,俺便改换主意,
不仅不杀他,还要重重地赏他。倘若解不出来,俺便这么一剑,喀嚓斩下他的头颅,以
消俺这晦气!”
  花碧云望着施耐庵,眼里透出欣慰的目光。心想:一定是施耐庵早已解出书中的无
穷奥秘,大龙头才如此优礼相待,他才能从阶下死囚变为座上宾。
  刘福通又道:“昨夜五更左右,俺到底赶回了乌桥,不及喘息便直奔‘观澜阁’水
榭,找到了这位施家兄弟。”他说到此处,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施耐庵面前,抱拳齐眉,
说道:‘施家兄弟,往后的事,文绉绉疙里疙瘩,就请你代劳了。”
  施耐庵连忙回了一揖,慢慢清了清嗓子说道:“太师父、大龙头、刘老伯!”
  一句话未说完,满厅会众竦然一惊:“什么刘老伯?!这书生一介寒儒,何德何能,
竟然与总坛大龙头攀起亲戚来了,好大的胆子!
  施耐庵倒不在乎,朗朗说道:“众位会首、旗首,昨夜五更,只见刘老伯匆匆而至,
一身风尘,倏然来至晚生面前。斯时矣,刘老伯掸几案、展黄袱、解丝绳而展秘籍——”
  会首中几个急性子的大汉早已听得又腻又烦,不觉大叫:
  “兀那秀才,休要咬文嚼字,快讲快讲!”
  大龙头刘福通闻言大怒,拍案而起:“哪一个兄弟如此放肆?俺就爱听施家兄弟这
如珠谑语。你们这些人,只会刀枪会友,出口伤人,哪一位能诌出施家兄弟这样的文章
来,俺刘福通跟他磕三个响头!哼哼,还不跟俺老老实实听着。”说着,回头对施耐庵
和颜悦色地笑道:“好兄弟,讲!”
  施耐庵点点头,续道:“四目对视,一番琢磨,便将那《御批千家诗》中的奥秒,
彻底揭开!”
  满厅会众一时又惊又喜、又妒又恨。喜的是这“绝世秘籍”终于揭出奥妙;恨的是,
区区一介穷酸,竟然压倒了大龙头。
  施耐庵对刘福通说道:“刘老伯,请将那本《御批千家诗》赐晚生一用。”
  刘福通说声好,从怀中掏出一个黄缎子包袱,捧给施耐庵。施耐庵慢慢打开,露出
一本赭色书皮,徽州熟宣装订的《御批千家诗》。
  施耐庵翻开数页说道:“众位会首、旗首,相传这《御批千家诗》出于宋朝徽宗皇
帝手笔,乃是攻书入门的必读之书,故尔人称;只须诵熟千家诗,不会吟诗也会吟!不
过,这本标着‘大宋宣和元年刊印’的《御批诗》,却是一本假冒的书!凡是读书人都
知道宋徽宗书法天下一绝,飘逸饱满、铁骨银勾,大有上追虞、王,下比颜、柳之慨。
可是这些批笔,形似而神非,外逸而内不劲,故尔晚生知它是一本假冒皇帝御批之书!”
  这一席话说得深入浅出,在列会众听得十分有兴味,就连那几位胸无点墨的会首也
对这竟敢假冒皇帝批文的印书人大感敬佩。
  施耐庵续道:“于是,晚生便在这御批之中寻找奥妙,竟然发觉那些批语不仅不是
颂扬皇帝功德、宣扬伦理教化,竟是处处隐着反叛朝廷的意思!”
  他翻过几页,说道:“比如这首李白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下霜。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明明是见月思乡之意,这批语竟写着:‘月是清平世界,霜如昏君奸相,
不除贪官污吏,英雄誓不还乡’!”
  厅下会众中听了这段批语,竟有人大叫:“好一个读书人,写得解气!”
  施耐庵又翻了几页,说道:“再看这一首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
不尽,春风吹又生。’上面批道:
  ‘民如春草,岂惧焚燎,一旦点着,烧尽蔡高!’”
  “晚生一番诵读,终于猜出这本书的来历,此乃当年梁山泊义军所编!”
  众会首一听此言。不觉纷纷议论起来。大多数都道:梁山泊好汉劫富济贫,尽是三
山五岳的好汉。整日大碗酒大块肉,白刀进红刀出,几时听说还编过什么《千家诗》?
施耐庵笑道:“晚生揣摸,一是只有北宋人熟识徽宋笔迹,熟识方能草仿;二是这批语
中的蔡、高,必是指奸相蔡京、高俅,别无他解;第三,传说梁山泊上有一位圣手书生
萧让,惯会摹仿他人字迹。这包书的牛皮封套,至今已经绝迹,乃是当年梁山泊大破连
环甲马之时缴得牛皮韧甲所制,有此几宗,这本《御批千家诗》,必是梁山大寨传下之
物无疑!”
  众人见他条分缕断,说来头头是道,个个听得频频点头,刚见面那股凌人盛气早已
跑到爪哇国去了。此刻,这伙钢刀烈火临头,眼都不眨一眨的绿林大豪,犹似刚刚入塾
的蒙童,深怕听漏了一个字。
  施耐庵轻轻拍着那本《千家诗》道,“晚生接下来又想:梁山泊义军军务倥偬之时,
金戈铁马之际,竟然如此用心摹仿,精雕细刻,印了这样一本极普通的诗集,其中必有
深意。于是。晚生便循踪觅迹,在字里行间找奥秘,果果不然,那奥秘到底被晚生找到
了。”
  “你们看,这每道批语都是用正揩书写,但每道批语中总夹着一、两个用行草写的
字迹,实在不易辨识。不过晚生幸而读了几年书史,这点学问倒是有的,一见这事蹊跷,
便细细挑拣,将书中所有行草写就的字都拼了拢来,竟然拼成了一首宋词,这词牌便是
岳武穆填过的《满江红》。”
  说毕,他从袖内掏出一卷纸,双手捧给刘福通道:“刘老伯,这首词晚生已缮写在
此,请老伯为众位会首、旗首们展示。”
  刘福通倏地变得庄重虔诚,稳稳接过那卷纸,高举过头,手腕轻抖,只听得唰地一
声,纸卷抖开,一首墨迹未干的《满江红》赫然展现在眼前。
  施耐庵朗朗诵道:
  “义薄云天,师老矣,起凤腾龙。复山河,败虎屠蛟,莫叹西风。怨海愁山今何处?
兵车辚辚向垂拱。不将这热血膏荒野,精诚雄!剑似雪,与君共;笔如椽,两心同。绝
域时时闻筚篥,唤得水泊飙风动。醒沉寐,举擎天玉柱,世事如钟。
  人日吟于梁山之阳。”
  施耐庵手舞足蹈,琅琅上口,直读得意气风发、神彩飞扬。哪知满厅会众听完之后,
有几个稍通文墨的首领尚在咀嚼其中的含义,有几个兴致细腻的会首只觉这文绉绉的词
儿听来有如唱曲儿似的,铿锵起伏,抑扬顿挫,十分过瘾。而那些鲁莽大汉则听得味同
嚼蜡,如撞木钟。又是那个王擎天走了出来,指着施耐庵叫道:“兀那秀才,弄了半日,
文绉绉、咕碌碌罗嗦了一篇臭文章,你说的什么武学秘诀在哪里,你寻的奥妙又在何处?
俺瞧你只怕是为着骗这身新衣裳,混这把烂交椅,在这儿胡扯乱说,卖狗皮膏药。”他
朝刘福通嚷道:
  “太师父还不将这书呆子一顿好打,赶了出去!”
  刘福通面色和蔼地站起来,对王擎天招招手道:“擎天兄弟,说得好,你过来!”
  王擎天一副直肠,只道大龙头赏识他刚才那一席话,忙忙地奔到刘福通座前,说道:
“大龙头有何吩咐?”
  刘福通倏然变色,一把拧住了王擎天的耳朵,直扯到施耐庵面前,怒道:“好一个
狼犺大汉,你只知三百斤傻力气胡乱使,跟施家兄弟扯衣提鞋都不配。要冲你,天下的
宝贝搁在面前你都不识:如今罚你替施家兄弟掭笔磨墨,牵纸提书,看你还敢胡说八道
不!”
  王擎天耳朵生疼,杀猪似地嗥叫起来,连连说道:“弟子不敢乱说,不敢乱说!”
  刘福通脸色肃穆,按剑说道:“众位弟兄,俺们都是生死相共的朋友。眼下,施家
兄弟立即要宣读那秘籍上的精旨。请诸位向白莲圣母发誓,有谁再敢不遵号令,褒贬秘
籍,休怪俺大龙头手下无情!”说毕,拔剑出鞘,寒光闪过,身后的椅背立刻断了一角。
接着,他一把扯开佛龛上的帘幕,俯首默祷。众人一见,一齐匍匐在地,跟着刘福通诵
道:“圣母在上,弟子倘若褒贬秘籍,有如此椅!”
  祷毕,刘福通说道:“请施家兄弟为我白莲教红巾坛大众兄弟宣读秘籍精义。”
  施耐庵不敢怠慢,语调庄严地说道:“众位会首、旗首,适才这一阙词乃是一首藏
头之诗。请看,这首词每句头一字一旦联贯,便是如下一首五言绝句。”
  他一字一顿地诵道:
  “义师起复败,
  莫怨兵不精;
  剑与笔两绝,
  唤醒举世人!”
  念毕,满厅人众鸦鹊无声,只听得见粗重的呼吸之声。这首诗四句二十字,明白通
畅,含义浅近,这一众会首、旗首们猛觉得仿佛有一个人将自己头脑中日思月虑的疑难,
豁然揭开。又仿佛在那弯曲迷蒙的山径之中跌跌撞撞,猛地眼前峰回路转,视野开阔,
一马平川,恍然欣然之余,大有不知所措之感!一时间,满厅之人怔怔忡忡,你望着我,
我望着你,大眼瞪小眼,心中都明白之至,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此时,只见大龙头刘福通慢慢地走下座来,从施耐庵手中接过那本《千家诗》,一
步一步走到当厅,长眉微微抖动,五绺长髯飘飘欲仙。双足顿地,似踉跄而又似轻捷,
那神态好象刹时间老了十岁,又好似年轻两成。他双手捧着那“秘籍”,犹如捧着心肝
宝贝、稀世奇珍,走到大厅正中,一双眼睛从那深谷似的眼窝射出如电的炬光,一个一
个地巡视着在列的众位会首、旗首,声音抖抖地发出话来:“众位兄弟姊妹,俺刘福通
一身傲气,两袖清风,凭着满腔血仇走遍淮、泗,仗一柄‘翻江剑’打遍天下凶顽。几
十年来,靠着众位兄弟的帮衬,也曾叫奸佞丧胆,义士感叹,成了朝廷眼中的洪水猛兽,
也博得个绿林魁首的英名!可是,今日,俺第一次觉着俺刘福通哪里是个什么狗屁英雄,
俺哪配作绿林魁首,俺不过是糊涂混子、井底蛤蟆、草内秋虫!”他说到此处,不禁须
眉疾张,声调发涩,连忙稳了稳心神,接着说道:“打俺懂事起,俺就立志学那历代反
暴虐的猛士豪杰,俺平生最敬重的不是什么三皇五帝、公侯将相、历代圣人,而是陈涉、
吴广、绿林、赤眉,是唱过‘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冲天大将军黄巢,是那替天行道、
食菜事魔的宋江、方腊!可是俺这许多年苦练马上马下武功技艺,详研那行兵布阵的六
韬三略,一心要作一个乱世的魔头,济世的英雄!苦心经营这许多年,兵不可谓不精,
将不可谓不勇,这‘翻江剑’不可不谓天下一绝!可是这几年来,屡战屡败,闹了许久,
只剩下乌桥镇这一小片土地!倘若再闹下去,只怕死无葬身之地,为天下人落一个笑柄!”
  说到此,这个深沉厚重的江湖豪客,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血火锤打的铮铮铁汉,双
目内竟然涌出了两行热泪。伸开两支瘦骨伶仃的长臂,双手戟指,两眼望着虚空,后仰
的头上白发如雪,直披上双肩。
  大厅里刹时响起了犹如受伤的猛兽般的悲呼:“苍天,苍天,请恕俺刘福通愚鲁无
知,致使勋业未成,壮志未酬,大梦不醒!”
  满厅会众跟随刘福通这么多年,几时见过大龙头如此失态?不觉一个个竦然惕然,
浑身热血奔涌。刘福通渐渐冷静,他摩娑着那本“秘籍”,长叹道:“昨夜五更,俺叫
这位施家兄弟揭破这道秘籍的奥妙之时,方才大梦惊觉,那四句藏头诗真不愧是千古秘
诀,旷世奇文!四句诗胜得过庙堂上的韬略经纬、四海五岳的各派武功!胜得过整个绿
林中十万高手,御林军的百万貔貅!”
  他见会众犹自不以为然,又道:“好一个‘剑与笔两绝,唤醒举世人’!好哇,好
哇!众位兄弟,不知你们如何想的,可俺却从中悟出了两个字:‘人心’!”
  他对众人扫视一遍,又道:“众家兄弟姊妹,俺们在杀富济贫、济世救民,可又有
几个百姓晓得俺们的心肠!那些读书人一想到俺们之时,口口声声‘草寇’、‘盗贼’,
一写到纸上,便是千古定论,百姓们相信书本,有几个相信俺们这些打家劫舍的‘强盗’?”
  “百姓们恨打仗,读书的恨杀人,可俺们却偏偏生就是打仗的坯子,杀人的魔星!
而偏偏还要杀读书人!俺们越杀,他们便越骂,百姓们就越怕,那——俺们失了天下人
心,还造个鸟反、行个什么鸟道!”
  “剑与笔双绝,好,好,好!俺从今日起再不杀读书人,尤其是汉人的读书人,俺
对圣母起誓:若是再乱杀无辜,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俺要叫天下的读书人都信得
过俺这个草莽英雄,再不骂俺是‘草寇’、‘盗贼’,而是拿那支笔,去骂那暴虐无道
的狗皇帝,骂那些贪赃枉法的奸佞!”
  他说毕,吩咐随从:“这本绝世秘籍,是俺的性命,也是白莲教红巾军的镇坛之宝,
放在圣母座前,俺要朝夕礼拜!”
  这一席肺腑之言,直说得满厅会众个个首肯,人人动情。施耐庵更是心绪翻腾。好
一个大龙头!竟然将这几句藏头诗详解得如此明白、警辟!一时不觉对这个威严冷峻的
老英雄肃然起敬。
  刘福通又对施耐庵说道:“施家兄弟,多亏你的这本祖传秘籍,救了俺,也救了俺
这支红巾义军?若蒙不弃,俺愿在圣母坛前拜你为掌坛军师!”
  施耐庵听罢一惊,连忙说道:“刘老伯,晚生只念得几句诗词,手无缚鸡之力,胸
无用兵之计,岂能担此大任?”
  刘福通一听,只道这书呆子嫌军师地位卑微,猛地一把脱下自己身上的大龙头长袍,
解下那系着极大白莲的腰带,说道:“俺一介村夫,今日才知读书人的可钦可敬,这把
大龙头交椅,就让给施家兄弟了!”
  施耐庵心想:刘福通虽是个粗鲁之人,倒也十分爽快!尚能汲取血与火的教训,幡
然悔悟,我离家出走,就是为了寻找义军,解民倒悬之苦。今日有此机缘,岂可错过?
于是说道:“军师之位不敢当,坐头把交椅更是折煞晚生了。如大龙头不弃,晚生愿随
左右,早晚躬听驱策。”

  
  

  
六 荇水荷风柔情万种 嫉心诡谋恶浪千叠
  
  从总坛花厅回来,施耐庵又徘徊在观澜阁的水榭,信手推开窗户,任那荇水荷风扑
面而来,饱览这柳条拂浪、鱼跃清波的幽雅景致,心中久久难以平静。他做梦也没有想
到,自己一个面临杀身大祸的阶下囚徒,凭三寸不烂之舌,竟然一举折服了众多豪杰,
甚至赢得了那举世闻名的造反魔头刘福通的青睐。今日大厅之上的那一幕场景,委实是
令人难以忘怀。及至此刻,他腋下兀自冷汗浸浸。
  此前,他也曾在书肆勾栏听过许多绿林故事,心中也曾隐隐勾划过那些江湖豪客的
形神体态,那些打家劫舍、杀富济贫的草泽英雄,充其量不过是胸无点墨,面目粗豪的
引车卖浆者流,是一群凭血气之勇劈杀打斗的莽汉。及至经过这番耳闻目睹,花碧云、
刘福通,还有满厅的红巾军将士,一个个活蹦乱跳地展现眼前,浑不似自己心中想象那
种鲁莽灭裂的人物。刘大龙头的深沉果决、机警豪爽,委实是深不可测;花旗首的外柔
内刚、坚毅冷峻,也叫人刮目相看。倘若将这些活生生的绿林英杰书之竹帛,传之后世,
纵不能垂之青史,在那些黎民百姓中世代传诵,岂不也可令人击节叹赏、浮一大白么?
  想到此处,他心中一动:既然那刘大龙头盛情挽留,自己既不能出谋献策,又不能
行兵布阵,何不借一支狼毫、几叠素笺。写下心中的感慨,描摹红巾义士们的音容笑貌
呢?
  他疾步奔到案头,饱蘸浓墨,在稿笺上写下一行大字:“江湖豪客传”,正欲再往
下写,忽听得窗外传来一阵莺啼燕啭般的嘻笑喧闹,夹杂着铿锵有致的金铁磕击之声和
桨橹划水的声音,施耐庵忙忙地起身一看:只见窗外的水道上早雁翅儿摆开两溜快船,
船梢上红裙飘拂、白莲耀日,战旗啸风、刀光灼灼,看那模样,竟是红巾军女营水上操
练收兵回营,望着女红巾的那威武雄健的情态,施耐庵不觉啧啧称羡起来。
  忽地,身后传来一声轻唤:“旋相公好兴致!”
  施耐庵回头一看,花碧云不知何时早又站在房内,此刻,她头上漫挽秀发,抹额扎
一条红巾,浅绿团花战袄当胸贴着护心镜,腰间的红裙轻罗拂风,露出了鱼鳞重铠,一
条狮蛮勒甲绦扎缚得十分紧凑,益发显出一种久历戎行的飒爽与英武,比起那一夜的长
裙翠袖,别是一番情趣。
  施耐庵连忙施礼让坐,一边遥指窗外的女营水军说道:
  “花旗首治军不让孙武,委实令人钦敬。”
  花碧云微笑着摆摆手,说道:“施相公过奖了。小女子此番打扰,乃是奉太师父之
命而来。只因近日盐城会首张士诚在苏北举义,自称‘吓天大将军’,太师父已亲自前
去打探。临走之时,他命小女子路过观澜阁之时,问候施相公饮食起居。”
  施耐庵忙道:“多谢花旗首关照。花旗首来得正好,晚生正有一事求教。”
  花碧云肃容端坐,问道:“施相公有何事相询?”
  施耐庵奉过一盏浓茶,又道:“那日凭吊红巾军阵亡义士衣冠冢之时,晚生才从大
龙头口中听到宿迁一役的惨烈景象。这些时,晚生一直在暗自思忖:花旗首身为女营魁
首,竟能从那刀山血海之中脱脸,必有一番闻所未闻的奇逢异遇、大智大勇!倘若不嫌
唐突,敢请花旗首赐告一二。”
  花碧云听毕,清丽的脸庞倏地罩满了乌云,她拢一拢鬓发,叹道:“唉唉,休提什
么大智大勇了!一想起那惨酷景象,真叫人毛发直竖啊!”
  她啜一口茶,絮絮说道:“那是小女子平生遭逢最惨烈的一场拼杀。当时,河南会
首棒胡临阵反水,向元廷通报了红巾帮义军的秘密营地,夤夜间,五万蒙古铁骑偷偷围
住了八千名白莲教战士,仓卒之中,人不及甲,马不及鞍,不到半日,全军将士便被打
得七零八落。激斗之中,小女子身受五创,最后一箭射进胸膛,便昏倒在血泊之中。”
  说到此处,花碧云缓缓站起,双目炯炯,依稀又看到了当时的景象,续道:“待到
小女子苏醒之来,眼前的场面叫人心都凉了,只见满地都是红巾军女兵的尸体,一个个
死得煞是壮烈凄惨,窄窄的山谷之中横躺竖卧着二百多位殉难女子,她们有的被长刀研
断头颈,有的被剁掉了手足,有的被拦腰斩成两段,有的被洞穿了躯体,许多死难姊妹
的胸腹之上,竟然还插着带血的长刀!”
  施耐庵一边听着叙述,一边睇视着花碧云那张冷艳无比的脸庞,心中叹道:经历过
如此惨厉境遇的磨炼,难怪她有这样峭拔冷峻的性格。
  花碧云续道:“咳咳,当时,那汩汩流淌的鲜血飘起了死难女兵们的红裙,耳旁不
时传来姊妹们临死前那惨痛而娇弱的呻吟,呼呼的秋风裹着刺鼻的血腥,令人窒息,漫
天盘旋的乌鸦和枭鸟哑哑怪叫,叫人毛骨悚然。一阵悲愤挟着伤痛袭来,我又晕死在血
泊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身体仿佛被人触动,胸口插着的那支箭,撩起一阵钻心的疼
痛,我呻唤一声,又睁开了双眼:只见面前围着一群元兵,手里拿着绳索长刀,正虎视
眈眈地凝望着我。一见我苏醒过来,元兵中立即有人叫道:‘活的活的,这是第四百个
女俘虏!’‘绑起来,送进平章府大牢!’说着,便有一个元兵将我拦腰抱起,恶狠狠
地反剪双臂,绳捆索绑起来。此时我又羞又恨,可是无数的伤口几乎使我的鲜血都已流
尽,胸口插着的那支长箭又疼得浑身酸软,只好眼睁睁让他们捆绑起来,驮上战马。这
时,我才发觉,就在我昏晕之际,元兵们早把躺满尸体的山谷搜寻了一遍,他们在殉难
的姊妹中间逐个翻找,寻出尚未咽气的红巾军女兵,作为他们剿灭‘叛孽’的辉煌战利
品,向朝廷邀功请赏。”
  施耐庵点点头,他曾读过元朝的法令,那上面明确规定:“追剿乱民叛孽,杀一人
赏银二百两,生俘一人赏银千两。”这些朝廷鹰犬,为了多得几个赏钱,真是什么事也
干得出来。
  花碧云接着说道:“说也巧,经过一番搜寻,竟然被他们查出六七十名受伤未死的
红巾军女营战士,他们将这六七十名身插刀箭、血污红裙的姊妹们逐一绑缚起来,横担
在马背之上,就连那些伤重濒死,奄奄一息的娇弱女子也不放过。然后,长刀硬弩,押
着这一队俘虏离开了那令人怵目伤心的峡谷。一路上,由于伤痛和蛮横的绑缚,六七十
名被俘的姊妹不时发出阵阵令人揪心裂肺的呻吟,六七十条被血泊浸透的红绫短裙,重
甸甸地从马背上垂下来,一路滴沥着鲜血,一直滴到了元兵的宿迁平章大营。”
  “一到宿迁,我们便被推进了一座临时充作俘虏营的谷仓。那里面,早已关押着三
百多名红巾军女营将士,她们大多数是在仓猝被围之时,手无寸铁,被元兵捕获的;有
的则是夜黑风高之际,误入敌阵被缚的,还有的竟是在睡梦之中束手就擒的。姊妹们在
龙漳虎穴中重见,我心中又悲又喜:除了躺在峡谷血泊中那两百名殉难女儿外,‘飞凤
旗’下剩余的四百多位英雄姊妹竟又聚首。大家痛哭流涕,感叹唏嘘,一齐立下誓言:
纵然是刀山火海、斧钺汤釜,也决不变节求生!”
  “那两天中,不时有几个姊妹被押出谷仓,接着便听得远远地响起惨厉的呼叫和娇
声怒斥,押走的女兵们便一个也没有再回牢房。不久,忽然听到有人唤我的名字,接着
便有两个元兵径直走到我的跟前,说道:‘这个女子便是红巾叛匪的飞凤女营旗首。’
说着,便将我押出了谷仓。”
  “此时,我心中早作了必死的准备。我知道:元朝暴虐,对造反者处刑惨酷,而对
造反的‘南人’更是无所不用其极,至于造反的女子,尤其视为万恶之首,那摧残凌辱
最为骇人,对于既是南人,又是女子,而且是造反‘女妖’魁首的我,更知道会有怎样
的折磨,我暗暗打算着:一旦挺不住酷刑,就嚼碎舌根,自戕而死。”
  施耐庵听到此处,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禁不住问道:“啊啊,花旗首,这一番
摧残蹂躏想必是罕见旷闻的吧!”
  花碧云抿一口茶,叹道:“哪里!天底下常常有许多奇巧难测之事。那一回,不知
是白莲圣母的护佑,还是小女子吉星高照,竟然在自分必死之际脱却了厄难。当时,两
个元兵押着我刚刚走到一条冷僻的巷子之中,一个高大的元兵忽然闷叫一声,捂着肚子
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这一下变起仓卒,我还未明白过来,另一个元兵早已一边揩着长
刀上的鲜血,回身朝我走过来,只见他一把掀开头上的毡盔,解开身上的元兵衣甲,我
展眼一看:站在我面前的竟是一个英武和善的汉族青年壮汉。他用道地的江南口音说了
一句:‘花旗首受苦了,小人救助来迟,望乞恕罪!’便扶着我奔出街巷,躲入了一处
极隐秘的地方。”
  施耐庵长吁一口大气,说道:咳咳,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那么,你们又是如何逃出那重兵把守的龙潭虎穴呢?”
  花碧云道:“那就平常得很了!总之,一路之上,幸得那汉子细心照料、严密防范,
倒也顺利地混过了沿途的盘查,找到了一条东去乌桥的冷僻山路,尤其令人可喜的是,
这青年汉子不仅胆大心细,而且秉赋极精深的武艺,是他,为我解开臂上的绑缚,拔出
了胸口上的长箭,沿途采些草药丹石,为我治疗满身的金创,一直把我小心地护送回了
乌桥镇红巾军大营。”
  花碧云这席话说得委婉而动情,施耐庵从她那双晶莹的眸子里看出了这个女子深深
的感激与眷恋,于是问道:“好一个心地良善的汉子。花旗首,不知此人为何入了元营?”
花碧云笑道:“小女子便晓得施相公会问这件事的。就在他为我解缚裹伤之时,早已将
身世告诉了我,他说:他家世代为江南佃农,只因欠了财东的田租无力偿还,便卖身充
了壮丁,被收录进元兵大营作了个马弁,多年来目睹元兵屠杀生灵、蹂躏汉人、烧杀奸
淫,无恶不作,早已切齿痛恨,久怀叛离之心,只因时机不巧,又无尺寸之功,不敢轻
易举动,这一回乘救我之机,一举投奔到了红巾军行伍之中。”
  施耐庵忙问:“这位弃暗投明的英雄姓甚名谁?现在何处?”
  花碧云一听,一抹红潮蓦上面颊,冷艳的脸庞变得俏丽,她微微拈着裙带,正要回
答,猛听得窗外一个女红巾娇声呼唤:“请旗首归队!”她趁势站起,说了声:“姊妹
们列队点卯,小女子不奉陪了!”说毕,红裙轻罗一闪,早已出了阁门。
  施耐庵遥望花碧云的背影,止不住思绪绵绵。
  他正自沉思默想,猛听得阁门“吱溜”一声开了,大步流星走进一个人来。施耐庵
回头一看,不由怔住:原来这个鲁莽造访的不速之客不是别人,竟是那面庞英俊、身材
高挑的掌坛总管。只见他面带微笑,颇有礼貌的打了个躬,说道:
  “施相公,小弟潘一雄这厢有礼。”
  施耐庵慌忙还礼,一边斟茶让座,一边说道:“掌坛总管驾到,晚生有失远迎,恕
罪恕罪。”说毕,施耐庵见他人物俊秀,彬彬有礼,心中顿生好感,便一把推开窗户,
说道:“潘总管,此刻秋水澄碧,云天气爽,真如当年王勃所书‘落霞与孤鹜齐飞,秋
水共长天一色’,不期而遇,晚生多承照应,请总管在此与晚生共饮一杯。”
  潘一雄挥挥手,冷淡地答道:“不必多礼,小弟此来,乃是要告诉你一桩极不好的
消息。”
  施耐庵一惊:“哦,什么极不好的消息?”
  潘一雄道:“今晚二更,有人要来杀你!”
  施耐庵先是惊异,接着摆摆头道:“总管说笑话了,晚生在此地无冤无仇,不会有
人来杀我。”
  潘一雄冷笑道:“哼!俺这龙潭虎穴之中,都是些脾气火暴的杀人魔君,你今日得
罪了那么多的会中兄弟,还说无冤无仇么?”
  施耐庵愈发奇怪,问道:“晚生自来这乌桥镇上,小心翼翼,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谨小慎微,执礼谦恭,何曾得罪过哪位义军兄弟?”
  潘一雄道:“施相公你错了。俺这些绿林中人,抛头洒血,视如儿戏,只有一桩看
得比性命还重,那就是辱没不得颜面,受用不得糟践。今日大厅之上,你一人扫尽了所
有兄弟的脸面,还敢说谨小慎微,非礼勿动?”
  施耐庵心中一震:今日正厅之上,自己除了破解那本《御批千家诗》,未曾多说一
句话语,又何曾扫了义军兄弟的颜面?这真是天下奇谈。
  潘一雄瞟了他一眼,续道:“相公试想,俺白莲教红巾军本来在此打家劫舍,坐地
分金,快活舒坦,清闲自在,你,却偏偏要藏下一本什么‘绝世秘籍’,惹得俺太师父
千里奔波,几乎丧命江南。”
  施耐庵渐渐明白,原来是为了这桩公案。
  潘一雄道:“今日大堂之上,你又不知用了什么谄媚手段,哄得大龙头将你捧为上
宾,竟在圣母佛龛之下,太师父宝座之间占了那一席之位!”
  施耐庵心想:这都是大龙头心甘情愿,与我何涉?
  潘一雄越说越气愤,脸上竟然红光闪烁,他道:“事后,你又捧出那本不知何年灶
下未曾烧完的破书,花言巧语,故弄玄虚,欺着俺弟兄们胸无文墨,拉扯到什么‘剑与
笔两绝’上头,为你们这些书呆子吹嘘,想要压倒俺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好汉!指着和尚
骂贼秃,讥讽俺们只知舞枪弄棒,脑袋迟钝愚鲁!”
  施耐庵按捺不住,问道:“潘总管,难道你今日此时,是来与我争个是非曲直的么?”
  潘一雄淡淡一笑:“不是。施相公,小弟此来,乃是将军中弟兄们的气愤之情转达
与你,这些,都只是小弟耳食之言,倘不是尊敬你施相公,俺潘一雄何必前来?又何必
与你讲这一番肺腑之言?”
  施耐庵望着他那俊逸的风采,觉得此人心地倒也不坏,点点头道:“潘总管如此关
照,晚生感激不已。请问:教中兄弟们还有些什么议论?”
  潘一雄道:“唉,议论尚多。不过,小弟就不一一转述了。”
  施耐庵道:“还是请总管详细谈来。”
  潘一雄拇指一甩,赞道,“好!施相公有度量,那俺便索性告诉你罢:弟兄们纷纷
言道,俺们跟随太师父冲锋陷阵,洒血抛头,多少强仇凶敌都奈何俺义军兄弟不得,想
不到今日被一个穷酸一齐耍了!若不杀却此人,俺们弟兄往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的
绿林好汉、江湖豪杰!”
  施耐庵道:“难道,太师父那一席话竟然他们都没有听进去?”
  潘一雄笑了笑道:“嘿嘿,俺这些生死弟兄,天生的牯牛脾气,慢说是一首诗,一
席好话,便是生公说法,如来讲经,也休想改换他们那只知风高放火、月黑杀人的秉性。”
施耐庵道:“那么,大厅之上,他们为何又不出言相诘?”
  潘一雄道:“太师父威镇全军、德高望重,何人又敢当场撩虎须?弟兄们是怜念太
师父年岁大了,一时糊涂轻信,才未有当场对你发作,不过,事过境迁,一把钢刀,两
段麻绳,乘着无人之际,只消来得一两个亡命兄弟,将相公你拖到水边滩头,就这么喀
嚓一下,神不知,鬼不觉,立时了帐!”一席话直说得施耐庵浑身起栗,他战战地说道:
“那、那、那他们就不怕太师父追查出来?”
  潘一雄道:“呵呵。追查?太师父日理军机,哪里顾得了许多,即便记了起来。弟
兄们一齐作证:或是失足落水,或是黑夜潜逃。人死无有对证,还不是大事化小,小事
化了!”
  施耐庵听了这番话,不觉又惊又怕又气又怒,想不到这些绿林中人,这些率领教众
血战凶顽的会首、旗首们竟然如此愚鲁、凶狠。他悔不该千里迢迢追寻到此,悔不该费
尽心思夤夜详解那本秘籍中的精髓,一番热心,一片至诚,换得来的竟是这样的误解与
凌辱,以至顷刻便有杀身之祸。
  想着想着,他疑虑地抬起头来,又一次审视着站在面前的潘一雄。只见这个英俊威
猛的青年汉子眼里显露着毋庸置疑的坦诚,一张清秀白皙的脸庞上看不到丝毫的邪恶与
狡诈,一边焦急地来回疾走,一边绞扭着双手,不时倾听周围的动静,朝施耐庵投过焦
急而关切的一瞥,仿佛此刻杀身之祸随时皆可降临,而他,正准备为眼前的施耐庵分担
灾难。
  施耐庵止不住心头一阵悸动:好一个仗义的热血汉子,尽管那一切听起来难以令人
置信,可他那双充满关切与热诚的眸子,叫人不得不相信这场即将临头的杀身大祸决非
虚妄。他对潘一雄长揖到地,说得一句“多谢总管急难传信!”忙忙地埋头收拾衣服行
囊。他七手八脚收拢了案头的书稿笔砚,刚刚走到床头,蓦地,帐钩上挂着的那一袭血
红的锦袍赫然印入眼帘,他胸中猛地一热:哦,太师父珍重相赠的锦袍!立时,耳畔又
响起刘福通那深沉豪迈的话音:“施家兄弟,多亏你……俺刘福通方才大梦惊觉!多亏
你……救了俺,救了俺这支红巾义军!若蒙不弃,这把大龙头交椅,就让给施家兄弟你
了!”
  施耐庵又犹疑地转过身来,对潘一雄讷讷地说道:“潘总管,我相信你的真诚与善
意。可晚生总觉得,太师父是英明睿智的,红巾军的兄弟姊妹们是明察善恶的,他们,
难道真的忍心冤杀我一个无拳无勇的读书士子?”
  潘一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觉察的阴影,冷冷笑道:“绿林军中,难免鱼龙混杂,兵
戈岁月,岂少覆盆之冤?俺这乌桥镇上,何日没有仇杀之事发生?唉唉,施相公你也太
迂腐了!”
  话音未落,湖面上忽然响起桨橹咿呀之声,施耐庵扬首往外一看:只听得一阵“簌
簌”的荷梗芦叶之声响过,莲塘内早悄悄地划出一只船来。只见一个头扎红巾的义军小
头目在船尾划着桨,那船梢头却躺着一男一女,男的头戴贡缎万字巾,身着寿字长袍,
女的则是紫色绣襦,银青比甲、蜀锦销金长裙,一副乡宦封君服饰,两个人都一式地倒
缚着手脚,嘴里塞着麻团,腰间各系了一块巨石,横躺在船板上,徒劳地扭动挣扎。
  施耐庵扭头问道:“潘总管,这个义军兄弟待要作甚?”
  潘一雄剑眉一扬:“作甚?俺军中的弟兄整日干着玩命洒血的营生,困在这乌桥镇
上,心里头一股无名怒火憋得紧,除了杀人泄愤,还能找到别的乐趣?”说着,他朝小
船噜一噜嘴,又道:“这汉子是俺‘黑虎旗’下的小头目,当年投效义军之前,沿街行
乞之时,曾被这夫妇二人劈脸啐过一口唾沫,今早趁太师父远赴盐城,瞅空子捉了这一
对男女来,挂石沉湖,以了宿怨!”
  施耐庵忙道:“那么,大哥身为掌教总管,难道就不能管一管?”
  潘一雄双手一摊,说道:“唉唉!眦睚必极,便是这些鲁莽汉子的本色。管得张三,
管不了李四,管得今日,难保明日无事,俺红巾军还靠这些弟兄冲锋陷阵,这种事儿,
连太师父都睁只眼闭只眼,叫俺如何去管?”
  话犹未了,只听得窗外“卟嗵、卟嗵”两声,那船头的两个男女早被抛入湖中。两
团水花溅过之后,那只船又悄悄儿划入了密密的莲塘。
  施耐庵望着那两圈涟漪,摇头乍舌,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一时惶急无计,疾骤踱步。潘一雄望着他那恐惧焦虑的神情,脸上掠过一丝难以
察觉的笑意。
  这时,只见施耐庵猛地转过身来,焦急地问道:“潘总管,你说,他们一定会到此
来杀我?”
  潘一雄道:“唉,一定的,来此之时,我已看到有一条大汉磨刀霍霍。只怕他少时
便到!”
  施耐庵忙问:“他是谁?”
  潘一雄道:“就是那个大龙头的替身,前时就要杀你的王擎天!”
  施耐庵一听,又记起了王擎天那凶神恶煞的模样,记起他浑浑噩噩的神态,记起了
那天他不问青红皂白,先要杀花碧云,后来又要杀自己,那目眦欲裂的骇人情景,要说
别人磨刀霍霍来杀他尚自不信,说是这个王擎天,他再没有什么怀疑了。
  施耐庵直搓双手,忙请教潘一雄:“潘总管,事急燃眉,还请大发慈悲,替晚生指
条生路。”
  潘一雄面色恳挚,凑到施耐庵身旁,一阵耳语:“施相公,如今只有一条路,那便
是:走!尽快离开这龙潭虎穴,去找你的锦绣前程。”
  施耐庵不觉犹疑,说道:“晚生离家出走,一心便是想找到救世济民的英雄大豪杰,
以伸家国之仇,一展平生抱负。太师父对晚生义重如山,晚生怎可不辞而别?”
  潘一雄怂恿道:“哎呀,施耐庵,倘不当机立断,王擎天一到,悔之晚矣!如今普
天之下,英雄豪杰所在多有,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太师父处俺改日与你致意。你
可不要迂腐,赶快走吧!”
  施耐庵一听,尽管心中尚在仿徨,但觉着此刻已不是有理可伸的时候,留得青山在,
不怕无柴烧,走、走、走!
  潘一雄见施耐庵主意已定,道一声珍重,身影一闪,出了观澜阁水榭。
  施耐庵匆匆收拾好行囊,疾步奔到门口,忽然,一股眷恋之情不能自已,他又想起
了太师父那豪迈深沉的面容,想起了这个小屋里曾经婷婷立过的花碧云那娟秀的身影,
又记起了满厅会首、旗首们那粗犷淳朴的相貌,他不觉驻足回身,走到桌旁抄起狼毫,
饱蘸浓墨,留下了一张字条:
  风尘际遇,萍水相逢,感知遇之厚爱,慕草泽之龙种。道不同,心相通,何日里,
婵娟共,且将这一支秃笔,满腹经纶,写尽那,沉沙折戟,骏马高风。       
     受恩士子施耐庵再拜
  写完之后,他紧束伞囊,长剑出鞘,掷笔长叹一声,趁着暮色将临,奔出了观澜阁
水榭,奔向那水光掩映的莽莽秋山。

  
  

  
七 侠书生星夜走长堤 莽总管月黑奋短兵
  
  施耐庵离了观澜阁水榭,借着苍茫暮色的掩护,沿着烟柳如织的长堤奔到乌桥镇口。
他展眼一看,不由得心下打鼓,只见镇口设着关卡,头缠红巾的义军兵士在持刀把守,
盘查十分严紧。倘若一旦发现自己乃是擅自私逃,岂不是后果堪虞。
  忽然,他记起自己此刻身上尚自穿着日间大龙头赏的锦袍,红巾白莲,想必是白莲
教红巾帮中地位尊崇的人物的服饰,既然连大龙头刘福通都如此看重,这些义军兵士也
许不敢唐突!事已至此,只好心存侥幸,硬着头皮闯他一闯了。他壮了壮胆子,装出一
副大咧咧的模样。径直朝关卡走去。事情竟然出乎意料。那些红巾军士兵一见他这身装
束,竟然一齐持刀肃立,注目致意。一个小头目打扮的教众一躬到地,说道:“总坛军
师在上,弟子们在此把守关卡,请予指教!”
  施耐庵心中一喜:想不到这身衣服竟有如此大的威风。他一时又暗暗好笑,原来尚
未入教,那大龙头刘福通竟然早将总坛军师的衣裳赐与了自己。他不敢逗留,扬扬手,
说了一声:“好!好!”便扬长过了关卡。
  前面,便是通向岸边的一条土堤,野草如茵,杨柳如盖,施耐庵步履匆匆,直奔大
路。此时,天色已渐黑定,四周寂静。他想不到这次潜逃竟然如此顺利。
  忽然,柳林之中响起一串急促而又沉重的脚步声。施耐庵驻足聆听,发觉那脚步声
竟是沿着长堤、循着他走的路线而来,而且愈来愈近。他听得出,那人足力强健,比自
己快了许多,他不觉心头一凛,莫非自己私逃之事已被发觉,大龙头派人前来追赶?
  他想,以自己的功力,奔得再快,此刻也逃不过这个对手。他想了想,身躯一缩,
躲进了路边的一株老树之后。脚步声愈来愈近,施耐庵从树后悄看,几乎吓得失声叫出:
来者正是王擎天!
  施耐庵还记得潘一雄适才的一番话,真是冤家路窄,果然偏偏逢上了这个凶神恶煞!
已经看到他那悬在腰间的宽刃朴刀。施耐庵吓得双腿索索直抖,不由得手握剑柄,指望
万不得已之时,拔剑抵挡几招。
  王擎天奔到大树跟前,又赶了几步,手搭凉篷望了一眼,忽然停下步子,自言自语
道:“咦,明明就在面前的,怎么一忽儿便走得没有踪影”?
  此时,施耐庵只盼着他快快离开。谁料那王擎天竟然又走了回来,恰恰停在他藏身
的大树跟前,半晌,忽听他那粗哑的嗓子低声喝道:“施相公,休要躲了,快出来!”
  施耐庵吓得毛发直竖,这个莽牛,怎么就晓得自己躲在此处?王擎天叫毕,钻进树
丛仔细地搜寻起来,口里嚷道:
  “出来吧,俺看见你了,出来吧!”
  施耐庵见这模样,才知他不过是瞎咋呼,其实并未见着自己,悄悄舒了口气。
  忽然,王擎天“唰”地拔出了宽刃大朴刀,“嚓嚓嚓嚓”地砍起堤上的茅草来,一
边嚷道:“再不出来,俺这把大朴刀可认不得人了!”
  看看那闪闪刀光就要砍到头上,施耐庵顾不得许多,一纵身跳了出来,心一横,拔
剑当胸,对王擎天叫道:“王大哥,晚生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苦死死相逼?今
日有死而已,休想让晚生受你羞辱!”
  王擎天一见树后跳出个人来,先是一愣,及至认出面前站着的竟然就是紧紧追赶的
施相公,立即扬起巨臂,高举起那柄寒光闪闪的大刀,眼看就要凌空劈下。施耐庵脑子
“嗡”地一声,本能地举起宝剑,护住咽喉。他知道,凭自己这几分气力,怎挡得这力
拔千钧的大汉大山一般凌空劈下的这一刀?
  他剑虽举了起来,却早已闭了双目,只等那大刀劈下,身首异处。谁知寂静之中,
忽然“哐当”一响,接着“卟通”一声,耳边响起王擎天粗嗄的声音:“施相公,小辈
王擎天多有冒犯,特来请罪!”
  施耐庵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睁眼一看,只见一条大汉跪在自己面前,草丛
中躺着那把宽刃大朴刀,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施耐庵惊诧莫名,如入五里雾中。
  只听那王擎天跪在地上说道:“施相公,小辈王擎天愚蠢无知,少读诗书,今日听
了相公拆解秘诀,受了太师父一番苦口婆心的开导,俺方知自己不过是一条莽牛,一名
无知无识,只知逞血气之勇,不识尊卑,不明大义的匹夫!”
  施耐庵略怔了一下,伸手扶起王擎天,感慨万端地说道:
  “王大哥,休要折煞晚生,快快请起!”
  王擎天眼里露出诚恳而喜悦的神情,天真地问道:“施相公,你真的饶恕了俺?不
怪罪俺?”
  施耐庵连连点头,一把将他扶起说道:“王大哥,你专门赶来,便是为了此事?”
  王擎天挽首憨笑,仿佛一个大孩子,呐呐地说道:“俺,俺是来留你的。”
  施耐庵道:“留我?”
  王擎天抬起头来,眼里露出十分真挚的神情,说道:“施相公,你肚子里装着许多
学问,为人又很爽快,俺这红巾军总坛缺的便是你这样的人,连俺的太师父都如此器重
你,喜欢你,你就留下来吧。俺一定照着太师父的吩咐去做,天天为你掭笔研墨,牵纸
提书!决不偷懒懈怠!”
  一席话又勾起施耐庵对义军的依恋之情,他回首望了望隐在树丛水色中的乌桥镇,
攥着王擎天的那只大手,久久无言。猛地,他想起潘一雄那番话,想起大龙头那执著要
自己当总坛军师的决断神情。心想,留在此处,那些军中弟兄一时也许不能融洽相处,
倘若大龙头一定要自己当那总坛军师,又如何推辞?倘若当上了军师,自己这点本事又
怎么能胜任?想到此处,他一把推开王擎天的大手,说道:“王大哥,恕晚生愚鲁,不
敢照你的意思留在此地。”
  王擎天说道:“这是为何?”
  施耐庵想了想,这个大汉心地虽好,但脑子太直,一时哪里能对他说得清楚?于是,
他笑道:“晚生家中尚有七十岁的老母,等晚生为她送了天年,再来红巾军为大龙头效
力!”
  王擎天为人重孝,一听此言,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依依不舍地说道:“施相公奉
养了老母,一定再来相聚!”施耐庵点点头,整一整衣襟,大步奔上了路径。
  他回头一看,只见王擎天那高大的身躯仍然久久立在朦胧的林荫之中,向他频频挥
手。密林中传来他那粗嗄而质朴的声音:“施相公,明年的今天,俺还在这里接你!”
  施耐庵乘着夜色,一路奔出长堤密林,来到一个渡口。渡口上的义军梢子一看他的
装束,二话没说,将他渡过水面后,还上岸送了一程。
  走着,走着,浙渐又接近了当日来乌桥镇住过客店的那个小村镇。就是在此处,他
被人糊里糊涂的弄到了白莲教红巾帮的总坛,经历了这几日的奇境异遇。
  一进小镇,深恐又有红巾帮的人来拦阻,也就顾不得饥疲,径直穿过镇子。穿过一
片小树林,便是南北通衢大道,认着来时的路径,疾步而行。看看走进那漆黑的林子,
猛地,头上掠起一阵轻风,一个疾如飞鸟的身影电射而过。
  施耐庵心头一凛,莫不是剪径的强徒?抑或是来挽留的义军高手?
  他正在犹疑,蓦地,前边不远的树后转出一个白色的身影,衣袂飘飘,仿佛是个女
子的模样。
  施耐庵仗剑在手,正要发问,那个身影竟发出了熟悉的声音:“施相公,请留步。”
  施耐庵心中一动,啊,原来是花碧云。她如何知道自己私自出走,又怎么如此快就
赶到了这里?
  花碧云缓步从树后转出,走到施耐庵面前款款施礼,说道:“施相公,你临走之时,
为何都不道个辞?”
  施耐庵收剑回礼,问道:“夜寒露冷,花旗首为何来此?”
  花碧云浅浅一笑,说道,“施相公,你猜得出来么?”施耐庵猛地醒悟,问道:
“啊,原来你也是来挽留晚生的?”
  花碧云收住笑容,说道:“未必临走来会你的,都是挽留你的么?”
  施耐庵一时语塞:“那你是——”
  花碧云说道:“小女子此来,是催你快走的!”
  施耐庵心中不觉一冷:“催晚生快走?”
  花碧云道:“是的,形势危迫,再要逗留,恐怕有性命之忧。”
  施耐庵惊道:“怎么,有人要来追杀?”
  花碧云道:“嗯,有人在太师父面前告了你的状,说是你鄙视义军,欲报当日捆绑
软禁之仇,想去附近元军大营告密!”
  施耐庵不觉怒道:“可耻可耻。是何人如此无中生有?”
  花碧云道:“形势紧急,相公就不用问这底细了!”
  施耐庵一时发了倔劲,放下伞囊说道:“不成,俺一定要回去,向刘老伯、众位义
军兄弟对证清白!”
  花碧云道:“休要如此。实话给施相公讲吧,便是无有这告状的事,小女子也要劝
你走的!”
  施耐庵正要说点什么,只见花碧云将一件东西递到了他的面前,说道:“施相公,
临别之际无物相赠,谨将这件传家之宝送与你,以壮行色!”
  施耐庵郑重接过,原来是一个红绸小包,他轻轻地打开一看,红绸之中包着的是一
个犀牛角琢就的精致绝伦的小小箭囊!那箭囊触手之际,隐隐可以摸到,那上面镂着十
分繁复的花纹。
  施耐庵正自惊叹,花碧云早已整衣而起,说道:“施相公,茫茫宇内,无边无涯!
来世之中,艰险叠出,你任重道远,愿白莲圣母庇佑你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说到此,
忽然挽首弄着衣带,低低而神色惨淡地说道:“小女子薄柳陋质,有幸相识,此生难以
再图相见,倘若公子还念这大千世界之内、草泽绿林之中,有小女子这样一位‘女强盗’,
将来在你的传世佳作之中书以只字点墨,小女子死而无憾!”
  施耐庵手捧绸包,心情难以抑止。平生遭逢家族横祸,他早已对女子十分冷淡,此
刻,面对这个草泽中的受难女子,竟然莫名其妙地涌起一股依恋难舍之情。
  正在二人短暂默然相对之时,倏地荒林之中响起了一阵急骤的呼啸。接着电光石火
之际,一个黑影“嗖”地从树后窜出,落到了施耐庵和花碧云之间。施耐庵一看,不觉
惊得呆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英俊的掌坛总管潘一雄!潘一雄双脚站定,双目冷冷地扫
视了施耐庵和花碧云一眼,忽地转身对花碧云说道:“你一个女子,此刻到这里来干什
么?”
  花碧云默默不答。
  潘一雄见花碧云不答,显得有些局促,旋即走上一步,对施耐庵说道:“好,好!
你这个穷酸,竟敢在白莲教红巾军众多英雄的眼皮底下,私逃出境!我告诉你,自从俺
作掌坛总管以来,就没有一个人逃出过这乌桥镇!”他说着,嘿嘿一阵冷笑,猝然一把
揪住了施耐庵的领口说道:“好好儿跟俺回去,倒还罢了,倘若你敢说个不字,”说着,
他“铮”地一声拔剑出鞘,寒芒森森直指施耐庵的咽喉,厉声说道:“俺这柄剑下你顷
刻便要丧身!”
  施耐庵压根没有料到此刻竟有追兵赶到,先是吓了一跳,及至看到来的竟是这位曾
去观澜阁水榭好心报信的掌坛总管,心里稍稍舒展。此刻,这位身材伟岸、面容英俊的
好汉脸上的神色竟是如此的阴冷可怖,使他又惊又怕。正在危急之时,只听一阵衣裙惊
风之声响过,接着“当”地响起金铁交鸣之声,只见花碧云倏忽来到二人中间,一柄长
剑隔开了潘一雄的手中剑。
  潘一雄脸色愠怒,问道:“碧云,你真的要向着这个穷酸?”
  花碧云还剑入鞘,奔上去一把扶住潘一雄的双肩,恳切地说道:“一雄,你听我说
——”
  潘一雄怔了一会,忽然一把甩开了花碧云的双手,爆发地叫了起来:“我晓得,自
从这穷酸在运河边上救了你之后,你便喜欢上了他,忘了咱们生死血火中换来的情份!
你当我不知道那一夜观澜阁水榭上的事么?眼下,你又不顾俺的颜面,百般袒护他!”
说到此处,双眼掉泪。
  花碧云一见这七尺高的英武汉子竟然如此伤心,心肠顿时软了。一张冷峻的俏脸上
蓦地抹上一种温存柔婉之色,樱红的双唇蠕蠕翕动,仿佛有满腔衷肠欲待诉说,一时又
无从说起。她望了一眼默立在一旁的施耐庵,轻轻扯了扯潘一雄的衣袖,说道:“一雄,
有话请到这边来讲。”说着,裙裾飘飘,一闪身踅入了浓密的树丛。
  潘一雄略怔一怔,冷冷地对施耐庵吩咐一句:“要走,须待俺讲完话回来再走,否
则,休怪俺潘一雄剑下无情!”身影一扭,随着花碧云隐入了那一片树丛。
  此刻,只剩下施耐庵一人留在当地,踌躇不安,进退维谷。眼前种种,似梦非梦,
顷刻之后,吉少凶多。他原以为只要一走出乌桥镇大营,便似脱钩之鱼,立时便可远走
高飞,另寻栖身之所。哪里会料道,这一走不打紧,竟然惹出了许多麻烦!走好还是留
好,实在是叫人不好决断。
  他正自忐忑不安之时,只听得沙沙的树叶声中传来忽高忽低的絮语:
  “一雄,我一向都是钦敬你、信赖你的,没有想到你今日竟会做出这宗糊涂绝顶的
事!”这是花碧云温婉而冷峻的声音。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闷闷地响着:“拳拳之心,唯天可表,俺潘一雄没有做错事情。”
  “不,你错了,一雄!你当我不知道么,你到观澜阁上,用恐吓之词,吓唬施相公
在先,安排‘黑虎旗’那个小头目在湖上施行仇杀在后,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作下
这样的恶剧?”
  “这还不清楚?俺恨这个穷酸,俺不愿他留在红巾帮大营,他不走,俺一日也不得
安宁!”
  那个温婉的声音渐渐变得严峻:“施相公刚直坦荡,两次救过我的性命,恩德决不
可忘;再者,他拆解了那一桩《御批千家诗》里隐藏的旷世奇文,为红巾军早建大业指
了条明路,大功更不可没。连太师父都将他视为知己,众多义军兄弟姊妹也都倾心折服。
施相公留在乌桥大营,只会襄赞绿林豪杰的抗元大业,而你却要千方百计地赶他走,这
不是糊涂绝顶又是什么?”
  那个粗重的声音说道:“碧云,是你糊涂,太师父也与你一样糊涂!难道你就忘了
一生中遭际的那么多的痛楚和凌辱?
  太师父呢,更不该忘记宿迁一战那血流漂杵的惨景!”
  “这些,和施相公又有什么干系?”
  粗重的声音突地变得愤懑:“什么干系?当年,你若不是轻信了那斯文一派、儒雅
风流的新科举子董大鹏,怎会闹得父母双亲死无葬身之地、一个清白女子含垢偷生!两
年前,若不是轻信了棒胡这个满口子曰诗云、假充至诚君子的落第秀才,太师父怎会与
他合纵连营,以至于惨遭偷袭,闹了个全军覆没、一蹶不振?唉唉,轻信,轻信!如今
听了这姓施的穷酸一番花言巧语,你们又忘了往日的惨痛,将义军的安危,将自己的……
唉唉,全都交给了此人!古语云: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碧云,俺潘一雄这也是为了义
军的抗元大业,为了你我的……难道……难道你还不明白我这番苦心么?”
  只听得那柔婉的声音呐呐地说道:“不,我总觉着:施相公与董大鹏、棒胡是两路
人!”
  那粗重的声音问道:“两路人?那俺问你,这施耐庵文章经济、身有功名,为何要
来造反?他手无缚鸡之力,军中又无三亲六眷,为何偏偏要投奔俺乌桥镇大营?他口口
声声说道要为绿林豪客树碑立传,古往今来,又有何人见过这等罕世奇书?即或写出来,
难道他如此聪明绝顶,就不曾思过:举世之上决不会有这样的疯人,愿将这样的禁书刊
刻流传,去惹来杀身灭族的大祸?这穷酸完全是一派谎言,居心叵测!”
  絮絮争论渐渐低沉。稍顷,忽听得花碧云那柔婉的话音又响了起来:“我不信施相
公是奸贼,我也不想他再留在此地,所以,我特地到这里来为他送行!”
  那粗重的话音也响得十分决绝:“此一时彼一时,要不是瞧见适才的一切,俺早放
他走了。可眼下,除非他留下那颗头颅!”
  花碧云的声音:“你怎么这样狠毒?”
  潘一雄道:“人怕伤心,树怕剥皮,你问你自己!”
  花碧云的声音变得惊诧莫名:“问我自己?”
  粗重的声音几乎怒吼起来:“哼,不用装了!我问你:你送给这穷酸的红绸包里装
的是什么?是不是定情的信物?”那柔婉的声音又道:“想不到你七尺男儿,心肠如此
褊窄!小女子岂是那种朝秦暮楚的人?那红绸包里,是一桩与你我不相干的物事,你不
必追问!”
  那粗重的声音急不可耐:“碧云!难道你我之间还有不可告人的隐秘?”
  花碧云的声音喃喃地响着:“不能,不能告诉你,告诉你也毫无用处!”
  一阵短暂的沉寂之后。猛听得树枝“刷拉拉”一阵猛响,花碧云、潘一雄一前一后
从浓密的树丛中奔了出来。只见花碧云秀发蓬乱,柳眉紧蹙,脸色惶惑,踉跄的步履早
已透露出她心底的矛盾与痛楚。紧跟在她身后的潘一雄更是一改素常那英俊挺拔的风采,
只见他脸色青黄、双目失神,鼻翼抽搐,双肩颤抖,疾奔几步赶到花碧云面前,忽地扑
通跪到地上,一把抓住她的裙带,竟然嚎啕大恸。他一边抹泪,一边惨声说道:“碧云,
碧云!难道你忘了在那宿迁死牢俺为你舍生救难的情景么?忘了在秋风冷雨中为你拔箭
疗伤的场面么?忘了这些年月俺为你马前马后小心护侍、行军宿营解衣推食的情义么?
此时此刻,你竟如此待俺,天理难容,天理难容啊!”
  花碧云默默地仰头兀立着,胸脯在短短的罗衫那软滑的薄绢下急骤地起伏,一任林
隙的夜风翻飞着披散的秀发,仿佛一尊塑像,长久地缄默着,一语不发。
  潘一雄停住了嘶哑的哭叫,略顿一顿,“呼”地站了起来,忽然“铮”地一声拔剑
出鞘,仿佛一个醉汉,趔趔趄趄走了两步,嘴里发出凄厉的喃喃之声:“罢了,罢了,
俺知道,一个胸无点墨的村野汉子,一个只知舞刀弄杖的绿林莽夫,是无法与一个才高
八斗、风流倜傥的白衣秀士相比的了!只怪俺,只怪俺,一片痴情换来今日之辱,俺潘
一雄此时此刻只有横剑自戕,了却这一桩孽债了!”说毕,便要举剑自刎。
  花碧云被弄得手足无措,连忙轻抚着潘一雄的肩背,深情地说道:“一雄,你何必
多心?难道你还信不过咱们的情份。
  咱们当着太师父起过誓,天塌地陷,也分不开咱们!”
  潘一雄呜咽说:“那,我要你亲手杀了他!”
  花碧云呐呐而起,说道:“一雄,你、你休要强人所难。”
  潘一雄脸肉扭曲,神色阴冷,厉声说道:“向着他还是向着俺,此刻便是表你心迹
之时!”
  花碧云痛楚徘徊,迷迷糊糊拾起长剑,朝着施耐庵走过来,走过来。
  施耐庵此时心中仿佛打碎了五味瓶,酸麻苦辣,样样俱全。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面前这两个善恶如此不同的男女,竟然是一对感情久远的恋人!本来,在潘、花二人争
论之际,他完全可以脱身逃走,可是他不能!他担心,好好儿一对恋侣竟然拔剑相交,
都是为了自己。他要是一走,这个对自己寄予了如此厚望的女子,将会在她的恋人面前
接受痛苦的折磨,甚至与这个英俊的壮士决裂。他不忍心让花碧云这个经历过人世巨变
的女子再经受一次痛苦的惨变!他双目紧闭,等待着那寒芒森森的剑刃刺向自己的咽喉。
  忽然,耳旁响起了一声痛苦呼喊:“不能,我不能杀了施相公!不能哪!”
  施耐庵浑身一震,他睁眼一看,只见花碧云早已抛掉了手中的长剑,双手捂着眼睛,
靠在一株大树身上,双肩颤抖,嘤嘤啜泣。
  潘一雄此时也慢慢地站了起来,只见他脸色惨变,双颊痉挛,浑身一阵阵抖索,仿
佛老了二十岁。他双目神情呆滞,两手高举长剑,向着施耐庵逼了过来。堪堪走过三步
之遥,他吼一声,挥剑欲劈。
  谁知那长剑挥到半空,潘一雄手腕一抖,长剑“哐啷”落地。他忽然发疯似地双拳
捶着太阳穴,惨声叫道:“苍天、苍天,你救救俺吧!”叫毕,长啸一声,身影犹如鹰
隼凌空,刹时便失了踪影。
  此刻,经历了这一番奇异莫测的变故,树林里忽地变得寂寥可怖,只有黄叶落地有
声,草中秋蛰悲鸣。
  施耐庵半晌才从迷惘中醒过来,刚才发生的这一幕,真是出人意外,匪夷所思!他
抬眼四顾,只见朦胧的夜光之下,草丛中闪着两道清冷的幽光,那是抛在地上的两柄长
剑。他怔忡忐忑地收拾起行囊,再次环顾了四周一遍,拔步便要离去。
  刚刚走了两步,忽然寂静中一阵轻轻的鼻息之声隐隐传到耳中,他循声觅迹,蓦地
发现:花碧云尚未离去,她早已昏迷在大树下的丛草之中。施耐庵屈膝蹲下,轻声唤道:
“花旗首,醒来,花旗首,醒来!”
  几声呼唤,花碧云悠悠醒转,看到施耐庵她忽然神色紧张地叫了起来:“你还不赶
快走?快走!快走!快走!”
  施耐庵不敢违拗,深深一揖,说道:“多谢大姐救助,晚生没齿不忘。花旗首,后
会有期!”说毕,他大步向林外奔去。
  看看走出密林,忽听得身后又响起喘息之声。施耐庵心中一凛,正要躲入树丛,只
见风声飒飒,衣裙飘飘,花碧云早已跃到自己面前。
  施耐庵惊诧之余,忙道:“花旗首,风寒露冷,你该回去了。”
  花碧云点点头,仿佛在感激施耐庵的关照。然后,她伸出双手,说道:“施相公,
请把小女子交给你的那只箭囊拿出来。”
  施耐庵不知所以,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了那个红绸小包,双手奉给了花碧云。
  她的脸色刹时又恢复了那无嗔无喜、不怨不怒的冷峻神情,说道:“施相公,小女
子特地赶来,是由于适才那一桩惨变,使我忘记了告诉你,这绸包中的箭囊,乃是家父
亲自托人打就的稀世珍物。当年,那个狼心狗肺的贼子董大鹏,施展狡计,偷学了家父
毕生绝技‘流萤箭’的武功,勾结朝廷,害死家父。当时,他也曾从旁人口中听说,小
女子家中除了这‘流萤箭’之外,还有一桩传世之宝,但他却不知那究竟是一件什么样
的珍宝,在灰烬之中翻找了三天三夜,都未找到。本来,他在杀父毁家之后,早已投靠
官府,娶了三妻四妾,将小女子忘到了脑后。只是为了从小女子口中打听那件珍宝的秘
密,方才设下圈套,乘小女子前去报仇雪恨之际,将我擒获。但是,任他软硬兼施,我
也未曾告诉与他。
  “忽然有一天他恼羞成怒,将我带到卧室之内,剥了衣服,命丫环养娘们毒刑鞭打、
肆意凌辱,小女子仍然不屈。他竟将我缚在卧室柱上,冻了整整一夜。
  “谁知就在这一夜,我看到搁在书几上的传家之宝——‘流萤箭’箭囊!原来这贼
子夺得箭囊之后,以为不过是寻常的器物,随手抛掷,竟然被小女子无意发现。就在当
夜,太师父率兵攻入海州,救了小女子。我便乘董大鹏仓惶逃命之机,夺回了这只箭囊!”
  说到此处,她谆谆嘱道:“家父在日,曾亲口告诉我:箭鞘上刻着几个字,无人可
识。倘若有人识得,则将成为绿林魁首,造反魔头!相公才识过人,小女子才将它郑重
相托,若于相公有益。于江湖义师有助,上可慰家父在天之灵,下可遂小女子毕生之愿!”
说完,她衣袖飘飘,微微敛衽,道声“珍重”,倏忽之间,隐入了沉沉的夜幕。
  施耐庵兀自呆立,望着那一闪而过的素衣红裙,深情抚摸着那个红绸小包,喃喃地
吟道:
  “似水柔情,如山嘱托,倘不能抒尽草泽胸臆,何颜见江东父老!”
  吟毕,振臂而起,奔向那莽莽的征程。

  
  

  
八 界首镇恶道索秘笈 汪家营神偷戏魔头
  
  施耐庵离了盱眙县附近的乌桥镇一带,过莲塘,经铜城,在廖沟集附近渡过浩渺的
高邮大湖,迤逦东行。不几日,又经马棚湾、红土岭,一路上免不了变易装束,晓行夜
宿,餐风饮露,备历辛苦。
  这一日,转过一排小丘,霎时一座人烟稠密、屋瓦鳞次的大镇子出现在眼前。原来,
紧赶慢赶,竟然走到了界首。
  施耐庵趁着天色将晚,找到一家僻静的客店住了下来。梳洗已毕,酒保掇来了一壶
双沟大曲,两碟小菜,半斤馒头。多日奔波,他一路带着干粮面饼,饥饿时就着溪水山
泉,胡乱啃上几口,嘴里淡得实在够呛。此时见着这热腾腾的饭菜,禁不住口涎都流了
出来,忙忙地斟了酒,举箸便要尝菜。
  这时,只听得屋门“吱呀”一响,走进一个人来。施耐庵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缁衣
黄冠的道士笑盈盈地立在门口,这人面目清秀,白净净的脸上缀着两道浓眉,一双枣核
眼,五绺微须在颔下微微飘拂。他将手中拂尘朝肩上一甩,稽首问讯:“施主可是姓施?”
  施耐庵心中奇怪。他想,在这界首一带,他既无亲戚朋友,更不识道观中人。刚刚
往下,便有人登门问讯,不由得起身说道:“道长少礼,在下钱塘施耐庵,请坐,请坐,
不知道长有何见教?”
  那道士也不谦让,径直朝椅子上坐下,一双眼滴溜溜地上下打量着施耐庵,半晌不
言声。
  施耐庵被他瞧得心下发毛,饭菜也咽不下喉。
  他捺住性子等了一阵,到底忍耐不住,问道:“道长素昧平生,何以便晓得晚生姓
施?”
  道士依旧不语,仍旧坐在一旁打量。
  施耐庵心想:道观中人,常有五性不全、智能不佳的角色。休管他是何人,倒是先
吃饭要紧。于是,抄箸便要吃饭。
  那道士一见,竟然将椅子往前一挪,挪到案几旁,说道:“施主也不道一声‘偏了’,
便一个人吃起酒来,世上恐怕没有此等待客之礼罢!”说毕,伸手就在桌上拿起个馒头。
  施耐庵一见,气往上冲,不觉拍案而起,说道:“兀那道士,晚生一不看风水,二
不想修仙入圣,并未有请仙驾光临。如此无端骚扰,晚生一忍再忍,道长竟然得寸进尺,
到底是何缘故?”
  那道士嘿嘿一笑,依然是和颜悦色地端坐在面前,慢慢地嚼完口中馒头,接着便操
起施耐庵的竹箸,挟起一箸牛肉,径直往口里送去。
  施耐庵劈手一把夺过竹箸,厉声说道:“好个牛鼻子道士,再要胡闹,晚生就要叫
人来将你赶了!”
  “牛鼻子”道士朝他眨眨眼,笑嘻嘻地说道:“施主,远行在外,风险难测,你不
想卜个吉凶祸福么?”

78

主题

89

回帖

167

积分

百家姓举人

积分
167
 楼主| 发表于 2008-4-24 01:11:50 | 显示全部楼层
  花碧云仰首望着虚空,默默一阵,叹道:“唉,答是答应了。可是,却铸成了终身
难泯的绵绵遗恨!”
  她接着讲道:“那一日过后半月,花九叔喜孜孜地将那茅屋布置得灯烛荧煌,喜气
盈庭,那女儿见过远道来迎娶的新郎,见他身形高大,倒也别无他言,婚筵办得十分丰
盛,一家人喜气盈盈,唯一的缺憾便是大媒人卢杰舅父因事阻隔,没能来参加婚礼。”
  “由于是独养女儿,母亲卢美容舍不得新娘离去,硬是留女婿在家里住了三日。新
婚的第二天,女儿突然找到母亲诉说道:‘新郎董大鹏行为放肆,言语鄙陋,更有一桩
难忍的是,他那身上仿佛有一股羊膻之气。’可当时母亲沉溺在喜气之中,也不细究,
反而劝道:‘如今元人入主中国,胡汉混杂,风俗渐移,加之董公子家世坎坷,曾随父
亲在军中效力,餐风宿露,免不了沾染上塞上的膻腥。一席话说得女儿再无疑虑,加之
新婚情浓,也就把这点心头的疙瘩抛到脑后了。三日内,女儿领着董大鹏登山眺景,穿
林探幽,的确是赏心怡目,两情依依。三日过后,小夫妇辞了父母,洒泪南行,于是回
到了扬州郊外的董家。公公、婆婆一见新媳妇秀外慧中,勤谨有礼,自然也欢欣不已。”
  说到此处,花碧云忽然打住,小屋内只剩下两人呼吸之声。施耐庵又起身替她斟了
杯酒,双手奉到面前。花碧云接过酒,问道:“施相公,这后半截的事,却是极无味的
了。你还往下听么?”
  施耐庵道:“正讲到兴头上,就请大姐把它讲个结局罢。”
  花碧云叹了口气,又接着讲道:“唉,施公子,你是个聪明人,我想,讲到此处,
你已经明白,我讲的这一户人家,便是我的父母,那个糊里糊涂嫁到扬州的女儿么,便
是小女子我了。”
  “到扬州董家过五、六年,我渐渐发觉,董大鹏常常和公公婆婆拌嘴,两位老人也
仿佛对他日渐疏远,尽管我也劝过他,他却只是笑一笑也就罢了。不过这人却有桩好处,
那便是对我谦恭有礼、殷勤体贴,大凡小事,言听计从。这情份也兼及我的父母,每当
上元、端午、中秋、重阳,他都要带着我不远千里,去寿春归省双亲,常常一住就是十
天半月,对那栋茅屋、对那郁郁葱葱的野岭荒山,他仿佛有着无限依恋。”说到此处,
她的语调变得严峻了:“这一年端午节后不久,我与他从寿春回到扬州,他忽然对我说
道,朝廷开科取士,他想去碰一碰运气,倘若有幸中了几甲几名,也能挣得一点俸禄,
使我日后免除饥寒之忧。本来,我们梁山好汉的后代,大多隐迹草野,耻于到元朝为官。
可是董大鹏说得恳切,我一个妇道人家,自幼受的是夫唱妇随的教诲,再说赶考也可检
验他的学业,就应允了。”
  “他一走,我便担起了家事的重压,侍候公婆,教导姑侄,内督纺绩,外事耕耘,
终日劳碌,废寝忘食,只盼着他回来之时,大家相见,亲热无比。可是他,这个狼心狗
肺的贼子,这丧尽天良的恶棍,却是一去杳如黄鹤,久久不闻音讯!”
  “我等呀等呀,整整等了两年,几乎熬干了眼泪。我想,千里迢迢,路途险恶,舟
车倾覆之祸,盗贼剪径之虞,时时皆有,数年不归,那必是遭遇不测了。一个风高夜黑
的隆冬晚上,我正在油灯下纺绩,自叹着一生命苦。忽然一个黑影从窗外闪了进来,只
见他身着元军参将的官服,脸蒙青巾,腰悬长剑,一闯进来,直奔到我面前,一把抱住
了我的身躯。”
  施耐庵禁不住“啊”地叫了一声。花碧云挥挥手,讲道:“你不用担心。倘若这暴
客真是一个夜闯民宅的恶少,那倒还不可怕。你简直不能相信,抱住我的竟是比恶棍更
可怕十倍、百倍的豺狼!当时,我一把挣脱,退到墙角,暗暗将平日藏在那里的短箭取
在袖中,喝了一声:‘贼子,再过来,我就要你尸横在地了!’那人似乎毫不在乎,径
直逼了过来。我一见形势危迫,衣袖一抖,一根短箭激射而出,说时迟,那时快,瞬息
之间,那根短箭直取对方咽喉。而他却丝毫没有知觉。就在我等着他血溅颈脖,砰然倒
地的时刻,忽见他右臂微微一抬,伸出双指,在间不容发的奇险之际,轻轻地夹住了那
根短箭!我不禁大惊,心想父亲这一手天下绝招,除了我们父女,世上再无第三人知道,
俗语道:识功方能破功,这是什么人,竟然毫不费力就破了花家的‘流萤箭’?正在我
惊惧万分之际,那人忽然哈哈一笑,一把扯下脸上的青巾,我一看,不觉惊得呆了:这
个夜闯民宅的蒙面人,竟然是我的丈夫董大鹏!”
  施耐庵又“啊”了一声,听到此处,他的一颗心才从嗓子眼落进肚里,不觉问道:
“那么,你们这对夫妻久别重逢,必然是亲热无比了。”
  花碧云道:“那是自然。”
  施耐庵又问道:“不过,他那手接箭绝招又是从何而来呢?”
  花碧云又长叹一声,讲了起来:“当时,我一见他风尘仆仆,尽管心头许多疑窦,
也就暂时咽住未问。待到他梳洗饮食完毕,我才问他:“为何这许多时杳无音讯?这身
参将衣服是从何处得来?这手接箭功夫又是何人所授?他却一句也不回答,只是笑着说
道:‘不用问了,只要一到我的任上,你什么都知道了。’我见他那喜孜孜的样子,觉
得他把天大的喜讯留着,要让我高兴,也就不再追问了。”
  施耐庵听到此处,忍不住插言道:“哎呀,你错了,这么重大的事情,你应该当场
问个清楚!”
  花碧云点点头,说道:“唉唉,我如今才知道错了!可是,你也明白,久别的夫妻
一旦相见,情意蒙了眼哪!过了几日,我们收拾家当,一齐上路直奔海州上任,一到地
头,我吓了一跳,原来竟是一个雕梁画栋、森严无比的将军府第。迎接董大鹏的都是当
地的官吏豪坤和戎装贯甲的蒙古铁骑。那董大鹏戚戚赫赫,趾高气扬,好一副少年得意
的神态。当天晚上。他在后堂摆了一桌丰盛的酒筵,屏开众人,只留下两名蒙古装束的
丫环侍候酒菜。那董大鹏默默地敬了我二杯酒,一直不说话。我等得急了,问道:‘大
鹏,今天你神色间恍惚怔忡,有什么心事,你就直说了吧!我们是夫妻,还有什么顾忌
的呢?’他仍然一言不发,又过了许久,他忽然嚎啕大哭,直哭得我心碎神裂,他才收
泪说道:‘碧云,有一件事我不敢对你说,我瞒了你许久,我真该死!’我见他神色异
样,忙问:‘无论什么事我都经受得起,你只管讲吧。’他停了停,才说道:‘两个月
前,朝廷发现你父母都是梁山泊好汉的后裔,又与淮南、太湖的那些绿林反叛有牵连,
派重兵围住那小茅屋,把两位老人都杀了!’我一听这消息,仿佛天塌地陷,哪里经受
得住!长嚎一声,哭倒在地。当时也顾不得追问他做官的经过和学武的奥秘,第二天便
结束行装,赶到寿春山中那间小茅屋所在的地方。只见茅屋早已烧成一堆灰烬,只剩下
荒岗乱树,寒鸦悲啼。我按他说的方向找到了父母的坟墓,烧纸祭奠,望着那两丘土,
又想起了父母一辈子养育之苦、教诲之恩,自己连送葬都没有来得及,真是悲从中来,
直哭了一天一夜,在坟头昏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一阵脚步声将我惊醒,我想:
这荒山野岭,来者定不是好人,立即起身藏进了树丛。不久,只见一个老人颤巍巍地来
到坟前,俯身泣道:‘花九哥,美容姊姊,我卢杰对不住你们,都是我瞎了眼,把一个
豺狼引到你们身旁,叫你们一家惨遭巨变。小弟无颜再立身世上。今日赶来,与你们泉
下赔罪吧!’说着,只见寒光一闪,那老人拔剑勒向咽喉。我伏在树丛之中,早已认出
他便是母舅卢杰,顾不得荆棘牵衣,大叫一声:‘慢些下手!’奔了出来。卢杰舅父一
见是我,不觉又是老泪纵横。他问道:‘怎么,你还跟那个狗贼在一起?’我不知所以,
问道:‘舅父说的狗贼是何人?’舅父恨恨地说道:‘就是那个董大鹏!’接着。他便
讲出了那叫人撕心裂肺的经过。原来,那个董大鹏根本就不是梁山好汉的后代,他早先
本是一个投靠蒙古贵族的鲜卑人。董大鹏父母早年养下大鹏,不想十二岁上出痘而死,
两位老人伤心惨目,心境孤凄,盼子心切,却总无子息。董老汉出外经商,偶遇那鲜卑
无赖,见他孤身一人,伶俐勤快,便将他收为义子,顶替了已死的儿子大鹏的名讳。这
假大鹏常常为了几两银子的施舍,悄悄为元军作眼线,杀戮忠直之士。及至与花家联姻
之时,三日盘桓,这个狡黠的贼子发觉九叔秘藏的怪异兵器,心生恶念,假借赴考之名
潜回寿春山中,每日偷偷看花九叔的演试,这贼子本来就隐着武功底子,加之心地灵敏,
不到两年,竟然把那手‘流萤箭’学了个八九不离十,不巧有一日老母送饭入山,发现
了他的行迹,这贼子竟然杀心大起。谎称在山野发现了乱党头目,告到寿春元将的名下,
那元将惯于杀人邀功,连夜带兵围住茅屋,两位老人猝不及防,待要取‘流萤箭’抵抗,
哪知秘藏的短箭早已被那重大鹏盗走,二老手无寸铁,双双惨死在元兵屠刀之下。那董
大鹏为此换得了一顶海城参将的乌纱。临赴任前,为了消灭罪证,他又带人烧了茅屋!”
  施耐庵不觉拍案而起,说道:“好一个丧心病狂的奸贼!真是枉披一张人皮!花旗
首,你为何不将他杀掉,以报血海之仇!”
  花碧云道:“我何尝又不是如此想的。当日我就赶回海州,装作一切都不知晓的模
样,与那贼子周旋。待到夜晚他鼾鼾入睡之际,我举剑便向他斩去。谁知剑刃刚要剁向
他那头颅之际,被中忽地伸出一只手来,那手上竟执着一个剑鞘,事出仓促,我的宝剑
被他磕掉,他反而跃起将我擒住,拾起宝剑架在我颈上说道:‘哼,乱党余孽,我好意
待你,你还要行刺我,休怪我无情!’说着,命人将我缚住手脚,绑在柱上,唤出一个
花枝招展的蒙古女人,当着我的面寻欢作乐。打算第二天便将我押解燕都,再去邀功请
赏。谁知就在那一夜,刘福通太师父带着白莲教红巾军夜袭海州,把元兵打了个丢盔卸
甲,在虎口之中将我救下,从此,我便成了红巾军手下的一名弟子,跟随刘大龙头杀贼
报仇了。”
  一席话说完,早已鸡鸣天曙。施耐庵此时已经被花旗首的身世深深打动。此刻,他
才明白,这个如此端丽孱弱的女子,为何竟变得冷若冰霜,刹时间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
愤激和同情,他凝视着面前的花碧云,说道:“大姐,倘若有朝一日晚生撞上了这个贼
子,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花碧云浅浅一笑,摇摇头走到窗前,冷冷地说道:“你不能,他会杀了你。”她说
完,忽然转过身来,脸上哀戚的神色早已收敛,又换上那不嗔不喜、不怒不怨的神色,
她说道:“这么多年,刘福通大龙头为小女子打抱不平,曾经派出许多高手前去刺杀董
大鹏那个狗贼,可是没有一个人生还!为了我,牺牲了不少好兄弟,我已经不再想这件
事了,再提它,只会增加我的罪孽!”
  施耐庵大惑不解,忙问道:“哦,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大姐
如此消沉,又是为何?”
  花碧云眼底掠过一丝隐约可见的痛楚表情,讷讷地说道:“老天有眼,世道浑浊,
人生善恶哪里还有道理可言?”她一步步走到施耐庵面前,两眼汪着泪水,愤激地说道:
“举世之人,都说女子是祸水,是亡国破家的祸水!说我们这些为人世昭雪怨仇的人,
这些血性男儿、含愤女子是草寇、强盗、贼!可怜那些为我去复仇的好兄弟,负伤走避
的时候,居然没有人开门掩护!居然有许多肉眼凡胎市井小民,为官兵指路,大喊‘捉
贼’!当义士们不屈而死,头悬城门之时,居然还有那么多人拍手称快!唉唉,这人世
啊人世,哪里还容得心怀正义的忠烈豪侠?!”
  施耐庵万万想不到,这个只能舞剑弄枪的女子,此刻竟能说出这样哲理深邃的话来。
其实他也想过:这么多心怀忠义,为人正直的男女英雄,为何空怀报国之心,徒负恢宏
之志,长年出没草泽、命悬游丝,却总是被人视为幺幺小丑、乱世盗贼?许多年来,施
耐庵自负经天纬地的才气,大有时不我予、怀才不遇的愤慨。可是,此刻面对一个草莽
女子如此浅显的质问,自己却目瞪口呆,无法解答。
  他惶愧地说道:“大姐,只怨晚生少谙邦国之策,倘若有这桩大学问,晚生将竭智
尽心,学成之后,再来解答你心中的疑问。”
  花碧云忽地浅浅一笑,不以为然地说:“施相公,你又错了。你知道太师父、大龙
头为何要杀你?为何立誓打下江山之后,杀尽天下的读书人?”
  施耐庵想了想,答道:“晚生琢磨,必是他的家族之中出过什么失节投敌,破国亡
家的不肖读书人!”
  花碧云摇头说道:“你这就更错了。大龙头常说:‘是一个读书人造出了‘草寇’、
‘盗贼’这四个丑字,又是读书人写出的史书上骂倒了千千万万绿林志士、血性男儿!
若不是他们助纣为虐,不知有多少草泽英雄打下了江山!古往今来,读书士子有几个敢
站出来为我们这些官逼民反的人说一句直话,鸣一回不平?这,你该明白他为什么如此
憎恨读书人,为何发誓要杀尽天下读书人的缘故了吧?”
  施耐庵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一切,又似乎一点也不明白,他笑道:“怪不得,在那
断崖之下,你差一点刺穿了我的咽喉。”
  花碧云抿嘴一笑,说:“不。我恨读书人,我也偏偏喜欢读书人。当时,我一见你,
就想起那个董大鹏,真想一剑杀了你!可又觉着你身上有一种东西,和那个狼心狗肺的
奸贼不同,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我喜欢听你吟的那些词句,和这里的弟兄竟是
如此的不同,它们又使我想起寿春山中的爽风绿林、野花泉水!正因为这些,我才在你
睡着的地方来回走了许久,终于忍心没有杀你!”
  一席话,犹如拂水荷风,润物春雨,说得情真意切。施耐庵望着她,心里的敬重又
添加了几分。这么多天的血雨腥风。颠沛流离,第一次听到草莽之中竟有人如此蕴藉坦
诚的说这一番活,他的心里暖洋洋的。
  施耐庵正要说些什么,花碧云早已起身敛衽,意欲告辞。
  施耐庵急忙拦住:“大姐,哦,花旗首,明日,哦,天已亮了,该是今日了。今日
是大龙头刘福通十天期限的最末一天,倘若他回来,晚生的性命便要不保!晚生死不足
惜,可惜的是大姐适才说的题目,晚生倒想琢磨他十年八年,万一琢磨出来,也许可以
一解大姐心头疑窦,甚而至于教太师父、大龙头收起他那把意欲杀尽天下读书人的无情
剑!”花碧云沉思一阵问道:“施相公,你怎么晓得太师父回来,便会性命不保?”
  施耐庵道:“因为,因为晚生家中从未见过什么‘武林秘籍’,晚生斗胆,骗了大
龙头。”
  花碧云听毕,脸色唰地惨白,忧心忡忡地说道:“施相公你好大胆,太师父平生最
忌有人欺骗他。这件事,只好听天由命了。”说完,整衣而去。远远响起几声鸡啼。施
耐庵正自惶悚无计,忽然听得岸上传来一串令人战栗的呼喝:“太师父升帐——”
  施耐庵两眼一黑,几乎瘫倒在地上。

  
  

  
五 获秘笈全凭扁舟一叶 说兴亡笑谈笔剑双绝
  
  白莲教红巾帮总坛的花厅上,此刻又是烛火荧煌、香烟缭绕,两班列着一百零八名
会首、旗首,一个个肃容饬装,脸色严冷,只等着掌坛总管擎剑出厅,大龙头、太师父
刘福通升帐。今日,正座已不再坐着那个李代桃僵的王擎天,而是虚席以待。由于是真
正的大龙头升帐,气氛更加肃穆,更显得神秘莫测。
  不多时,掌坛总管擎剑走出,司仪叩见白莲圣母已毕,满厅教众鸮立静候着大龙头
刘福通升帐。如此这般的阵仗,这些义军首领们早已司空见惯,一个个表情冷淡,神态
宁静。唯独站在左首最末一位的飞凤旗旗首花碧云此刻心中犹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
八下。
  昨夜风清月朗,她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一时兴趣萌动,换上女儿装束,打算到那
观澜阁上一吐郁积之气。没曾想无巧不巧,却可可儿地在那间临水的小屋里逢到了被软
禁的施耐庵。她始而惊讶,继而欣慰,事后竟被这位书呆子热诚感动,吐露了自身的家
世和惨痛的巨变。
  她怎么也想不到,花厅上那一幕悬心的场面过后,大龙头刘福通竟然没杀掉这个败
了义军大事的读书人。她私下忖度:或许是那一本什么“秘籍”打动了太师父的心,才
使他慈悲大发,格外开恩,留了那书呆子一条活命。及至听说他竟然欺骗了堂堂的大龙
头,不禁万分担心。她想:大龙头寻常士子都要杀,这个大行诓骗的书呆子今日绝然难
逃活命!
  她本想施以救援,无奈大限临近,大龙头心思深远,智谋百出,自己又有何德何能,
敢在虎口拔牙,蛟龙嘴里取珠?眼下,她的心早已悬到喉管,胸口扑扑乱跳。一想到那
个心热意诚的读书人,一想到昨夜月白风清之下的一席长谈,一个见义勇为、有胆有识
的书生,再过片刻便要丧身在无情剑下,自己眼睁睁无可奈何,不禁在心底涌起一股惭
愧和怜惜的感情。此时,即便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下界,也休想挽回这场惨剧,一切只
好听天由命了。
  花碧云五内如焚,一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廊后那扇红漆门,少时,两个刀
斧手就要押着五花大绑的施耐庵走上厅来,接着便是大龙头瘦脸如铁的大步登上正座,
一声轻哼,刀光闪过,一条性命便要了结,那就再听不到那个书呆子吟词咏物了。满厅
会众屏息凝神,也都一齐盯着那扇门,空气都似乎凝结。
  等着,等着,已经过了一盏茶的时辰,厅上的烛炷又矮了半寸,那扇门里却依旧声
息全无。厅上众人禁不住窃窃私语起来。大龙头一向行事果决,动作迅捷,今日却是什
么缘故,竟然久久不见踪影。
  正在众人疑虑之时,只见那扇门徐徐开启,走出了两个人来。不过,出乎意料的是,
没有凶威凛凛的刀斧手,走出来的一个是大龙头刘福通,另一个竟然是换了一身簇新装
束的施耐庵。只见刘福通携着那读书人的手,满脸笑意,边走边谈,并且异常亲切而投
契。
  满厅会众惊得呆了。大家大眼瞪小眼,如入五里雾中:大龙头今日竟然和一个读书
士子携手絮语,简直是天下奇闻。花碧云见此情景,更是诧异得无法形容。施公子诓骗
大龙头,按教规罪不容诛。大龙头今日为何大发慈悲,法外超生?她惊喜之余,心里又
不觉打了个寒噤:啊哟不好,大龙头一向行事诡秘,说不定杀人杀得腻了,今日要用一
种新鲜的办法处死这个书生?
  只听掌坛总管大声叫道:“拜见太师父,大龙头!”众会首一齐施礼。刘福通走到
正座上坐下,立即吩咐:“还不快给这位施相公设座!”
  廊下应声走出两名亲兵,抬上了一把铺着缎面的交椅,搁到刘福通的一侧。施耐庵
畏畏葸葸,不敢就座。刘福通笑道:“好一个脓包秀才,俺叫你坐你就坐,还讲个什么
鸟礼数?”
  施耐庵坐到椅上,不敢仰视,满厅会众见大龙头竟对这个酸秀才如此眷顾,更加议
论纷纷。
  有的说,“太师父今日只怕撞了邪”
  有的说:“大龙头上了普陀山,受了观音圣母的教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刘逼通环视众人,忽然厉声叫道:“你们吵些什么?俺刘福通今日要让你们开开眼
界!”说着,他一指施耐庵,眉开眼笑地说:“诸位会首、旗首,诸位教中兄弟,这位
是俺请来的贵客——钱塘施家的施相公!你们或许在嘀咕,俺一世讨厌读书人,一柄剑
下不知斩了几多屈死鬼!今日行事奇特,让人奇怪!”他说着,豪迈地一阵大笑,然后
正色说道:“要想猜透俺的心事,那可不易得很哪!俺刘福通是天下头一名九窍皆通的
玲珑鬼!”
  这一席话,又引起满厅会众的嗡嗡议论。蓦地,只听得刘福通怒吼一声:“王擎天,
你出来!”
  站在右侧那一排里的王擎天抖抖索索地走到当厅。此时,他早已不似十天前假扮大
龙头时那般威风凛凛的模样,偌大个狼犺身材,佝着腰,耸着肩,一颗巴斗大的脑袋缩
到了胸口,活象只弓背大虾米。他讷讷地说道:“太师父,弟子王擎天这厢拜见。”
  刘福通斥道:“好一个大胆的王擎天,前日要你代掌总坛,你为何要杀这位施兄弟?”
  王擎天答道:“太师父,弟子怎敢擅权乱杀无辜?只因这个书——哦,不不,这位
施兄弟鲁莽行事,坏了本帮破敌之计。故尔小弟按照教中规矩,处以死罪。”
  刘福通喝道:“住口,胜败乃兵家常事,怎可乱杀忠勇之士!”
  工擎天口里唯唯,心下嘀咕道:你大龙头杀过多少贻误军机、临阵逃脱的人,你杀
得,偏俺就杀不得。他抬头望一眼大龙头,大龙头脸色铁青。只得仗胆答道:“弟子只
顾执法,未曾细想。”
  刘福通:“哼,执法执法,哪有连个身世来历都不问一声就要胡乱开刀的道理?”
  王擎天心下更是不服:咦,这也奇了,你大龙头这多年来,只要见到闯坛的读书人,
拿着便要开刀,又何时问过一个什么身世来历?这真是只准龙头放火,不许俺王擎天点
灯!他不觉愤愤答道:“太师父既然叫弟子代掌总坛,弟子怎敢逆太师父的惯例行事,
俺不就是跟太师父你学的!”
  刘福通气得呼地站起,正要怒斥这个敢于在众人面前顶撞自己的王擎天,他嘴巴张
开,却半天道不出一个字来。王擎天尽管鲁莽,可他一句话却说中了自己的心病。他刘
福通虐杀读书人,每一回都是在众人眼前干的,这满厅会首、旗首亲眼得见,记忆犹新。
眼下对王擎天的质问,他这个大龙头委实无法反驳。
  满厅会众一时被这情景吓得呆了。各人心中都在嘀咕,脸色变幻繁复,有的惊讶,
有的快慰,有的担忧,有的愤慨。大多数却是揣着两桩心事:一是眼见浑浑噩噩的会首
王擎天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顶撞、讥刺万人尊崇的太师父,忒也无礼妄为!另一种心
思便是觉得太师父滥杀读书人确也毫无道理,平日敢怒不敢言,今日被王擎天揭了痛处,
处境尴尬,他们一个个心中快慰。
  众人正在各自揣想。座上的大龙头刘福通忽然巍然站起,那双隐藏在深深眼窝里的
瞳仁精光暴射,朝着满厅众人扫视一周,嘴唇微微抖动,霎时,大厅里响起一阵沉重浑
厚的声音:“王兄弟说得在理,俺刘福通身为总坛大龙头,律身不严,教弟兄们走了邪
路,学了坏样,俺心里头不自在!”
  “想俺刘福通自从十七岁干起了杀富济贫的勾当,几十年来,只想为啼饥号寒的百
姓做主,与贪官污吏寻仇,与昏庸无道的胡儿皇帝作对!几十年来,承蒙百姓们抬爱,
众位兄弟两肋插刀,倒也做过几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博了个江湖大英雄的美名。不过,
俺今日却忽然发觉,俺哪里是什么江湖大英雄,俺是一条埋头乱撞的野牛,一个没长眼
的草头王!俺觉得,几十年天天叫唤为民取义、替天行道,却自己给自己脸上涂屎!正
所谓:日日吃素,到头来灶中烧的竟是菩萨架下的佛经!”
  “众位兄弟或许要问,俺这位太师父,大龙头今日是触动了脑子里哪道机括,绊动
了肚里那根经络,为何自打自脸、自悔自恨,该不是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满厅会首竖耳聆听,惊诧莫名。刘福通略顿一顿,走下座来,双手扶起在一旁的施
耐庵说道:“不是,都不是!而是这位兄弟无意闯坛,教俺刘福通开的窍!”
  他将施耐庵扶坐下,接着滔滔地讲了起来:“那日王擎天兄弟掌坛执法,俺听说要
斩的是一个姓施的读书人,心中一动。俺想:这些年俺红巾帮总坛见不得书呆子,此人
敢闯龙潭虎穴,莫不是有些蹊跷!于是,俺那日便在廊后仔细打量。一见施兄弟的模样,
一听说他祖籍是钱塘,俺心里又一动,记起了二十年前一位朋友讲过的一件事。说是江
湖上流传着一本‘武学秘籍’,委实是旷世难得的奇书,其中记载,不仅有行军布阵、
奇门遁甲、邪正两道的兵刃器械,更有千载难睹的神功绝技、怪异心经,此书二百年方
在世上现身一回,豪杰大侠、草泽壮士,只要有幸到手,下者便可占城略地,作乱世枭
雄;中者便能裂土封疆,立节开府,作一路诸侯;上者即可囊括宇内,统驭六合,南面
称王!这本‘秘籍’自梁山泊宋江死后,不知隐入何处,二百年后,据说又在钱塘施家
出现,乃是施家老兄施维诚四十年前得于杭州六合塔下的石隙之中。因此,俺大喜之余,
便命人赦了这位施兄弟的死罪,连夜直奔江南钱塘,去找那本兴邦立国、称王图霸的绝
世奇书!”
  满厅人众“哦”地一声,方才明白了当日大龙头释放那读书人的缘故。
  花碧云的心里更是既高兴又担心。她想;那位施相公看起来不过是一位读书人,而
且一见他那衣着打扮,气色神情,就能猜到他祖辈大概既无达官显宦,更无公侯将相,
充其量不过是三家村的学究!谁知他的家里竟然藏着这本绝世的“武学秘籍”,也不知
祖上哪位先人头上罩了灵光!不过,此时。她愈是高兴,就愈是担心。昨日水榭之上,
那施相公明明说道:他家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武学秘籍,只不过为了从大龙头手下脱身,
才撒了个弥天大谎!俗话说,福中藏祸,乐极生悲,此时大龙头愈是高兴,待会儿骗局
揭底,那结局愈是堪虞!
  只听得大厅上又响起了大龙头那沉重的声音,他详尽地讲起了南下钱塘惊心动魄的
遭遇。
  那一日,刘福通一路风尘赶到了杭州,按着施耐庵所指的方向。直奔那深院高墙的
平章衙署。当时,正值夜深人静,星月无光。他一纵身跃进院子,只见一个更夫敲着梆
子迎面走来。他一把揪住,问明了那个狗官副使铁尔帖木儿的卧室所在,便将他封了穴
道,拖入马槽。待到来至那个狗官的卧室。只见窗纸上透着灯光,他用唾沫点破窗纸,
张目一望,简直把他气得炸了肺,只见那狗官袒着毛碜碜的一身横肉,将四、五个汉人
女子前拥后抱,极尽猥亵!他不觉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一脚踢开窗户,拔剑便刺
向那狗官的胸口!
  他满以为这一剑会结束了那狗官的性命,谁知他走了几十年江湖黑道,这一回可差
点着了这狗官的道儿!就在他刚刚跃进窗户之时,猛见窗棂上唧唧有声,他叫声不好,
正待缩身退避,呼吸之间,窗棂上下一合,几十把钢刀狼牙般地插在窗框之上,直砸向
他的头脚。亏得他身手尚自不慢,间不容发之际疾退而出。饶是如此,那狼牙刀也将衣
襟扎了几个窟窿!此时,他想这狗官可恶之极,旋即使出开山掌,怒喝一声,毕平生之
力,拍在墙上,那道墙壁立时哗啦啦土崩砖洒,直拍向屋内那个狗官,刹时血浆飞溅,
惨叫连声,几个少女早已在刀网下坠之时躲出卧室,一面崩墙可可地将那狗官砸了个脑
浆迸裂,血糊胸膛。刘福通乘着那声巨响,跃了进去,正欲到他身上搜寻藏秘籍的行走
线路,忽听得哈哈一声哑笑,一队蒙古亲兵拥着一个官员围到了身后。
  来者正是铁尔帖木儿,适才被砸死的竟是一个偏将。只听那狗官冷笑道:“何方草
贼,竟敢夤夜行刺本官,今日你将插翅难逃!”刘福通心中想道:适才鲁莽行事,只当
这狗官不过是个无拳无勇的酒色之徒,也忒小觑了此人。吃一堑,长一智,此时劲敌相
逢,他哪里再敢掉以轻心?静心宁神之后,便装成害怕的样子,可怜巴巴地说道:“大
人,小的只因穷得无路可走,才来此处行窃,不料惊动大驾,小的死罪,万望网开一面,
回去侍奉八十岁的老母!”谁知那狗官眼力不低,他笑道:“好一个狡贼,你当本官没
看见你掌劈厚墙!你这小子倒有几斤膂力,休想瞒过本官!不过,再大本领也不可在此
撒野。左右,给我拿下!”立时,几个亲兵便如疯狗般扑了上来,刘福通本待展开“翻
江剑”法,将他们一齐结果,转念一想,来此非为杀人,乃是为的那绝世秘籍。于是装
成剑法拙劣的三流小辈,胡乱格了几招,忽然大叫一声,让一个亲兵在臂上划了一道浅
浅的刀伤,乘着血光一闪,顺势倒在地下,大叫:“总爷饶命!”那狗官忙喝道:“住
手,留下活口。”此时他戒心未除,问道:“草贼,怎不使你的开山掌?”刘福通装傻
卖痴,哭声说道:“老爷看岔眼了,你那墙壁年久失修,砖松泥落,一推就倒,只要大
人饶了性命,待明日俺替你邀几名工匠砌面新墙,将功赎罪。”那狗官听了,犹豫一阵,
又叫一名亲兵挺刀刺下,刘福通索性大叫饶命,让那刀锋在腿上划一道口子。那狗官一
见,沉吟不语。刘福通见他松懈无备,乘势就地十八滚,电光石火之际,滚到那狗官路
前,一式“翻江剑”扫向他的双腿,饶这狗官跃起迅捷,也早已迟了半拍,刘福通那
“翻江剑”下不知斩过多少高手,这狗官一声惨叫,双脚从踝部被那把剑齐齐斩断,倒
在地上。刘福通一把挟住惨叫的铁尔帖木儿,一支剑指东杀西,转南斩北,刹时叫十余
名亲兵命丧黄泉。然后剑尖直指狗官咽喉,问道:
  “狗官,快说出那本《御批千家诗》的去处!”
  那狗官双眼一眨说道:“好汉,下官一介武夫,哪里知道什么《御批千家诗》?”
刘福通一听气往上冲,手上一紧,剑尖直透肌肤,狗官怕死,连忙叫道:“好汉饶命,
我说,我说,那本《御批千家诗》确实藏在下官的家中!”
  说道此处,刘福通忽地戛然而止。满厅会众鸦雀无声。只有花碧云惊讶万分。她知
道施耐庵明明说过,他家中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御批千家诗》中藏着的“武学秘籍”,
而此时大龙头刘福通却讲出那知府一口应承家中确实藏有这么一本绝世奇书,这件事实
在令人诧异莫名。于是,朝坐在刘福通身边的施耐庵投来了长长的一瞥,那眼光似乎在
说:“你这书呆子,到底是在骗大龙头,还是在骗我?”
  刘福通接着讲了起来:“当时,俺也怕这狡猾的狗官要什么鬼花招,横剑一勒,厉
声说道:‘俺这把剑可是不饶人的,若是找不到秘籍,俺可要杀你的满门!’那铁尔帖
木儿连连说道:‘好汉放心,好汉放心,下官把藏秘籍的地方告诉你。’说毕,从怀中
掏出一张白绸,那白绸上竟用朱笔划着整个衙署的房屋场院路径图,他指着一处打着黑
点的所在说道:‘往西第四进有一个小院,院内有一个照壁墙,撬开灰泥,墙上第三排
第四块砖缝里便夹着那本火漆封固的《御批千家诗》!’俺接过地图,将他几道麻穴都
重重地点了。然后直奔西院,走过两进小门,俺忽然想道:这狗官既然防范如此严瑾,
对这秘籍必然看得重于性命,既然有了这地图,何时去取都是一样,可千万再休着了狗
官的道儿。想到此,俺转身便奔回原处,展眼一看,不觉惊得呆了:那狗官躺下的地方,
只剩下一滩污血,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施耐庵正听得入神,如此景象大出意料,他不觉无限惋惜地“唉”了一声。
  刘福通续道:“原来那狗官功夫不弱,在俺忙着取书之时,闭了全身穴道,所以被
点穴之后尚能行动。俺一离开,他便发出暗号,招来侍卫,将他背走。”
  满厅会众心中暗叹:没曾想蒙古狗官中也有这等好手。刘福通道:“哈哈,众位兄
弟一定嗤笑俺这位太师父无能,被一个胡人小辈玩了。倘若果真如此,俺刘福通还有何
面目对天下英杰,有何脸面号令你们这些义军首领?那狗官大奸大猾,岂知俺刘福通姜
老愈辣,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哪知俺临走之时,已将带在身上的‘臭蓟引路丸’
放进他的衣带之内。你们知道,这蓟草奇臭无比。将它炼成药丸,只要一放进敌人身上,
一路上便会留下气息,任他藏到王八肚里,也能循迹找到。而且此丸的气味,只有常常
习闻久嗅,方能寻出那股异味,敌手自身因体气掩盖,反而难以察觉。当时,俺循着那
股臭气,疾步追踪,一直追到离衙署四条街巷的一道小土坡上,果然见几个元兵拥着一
乘小轿在疾步飞奔。俺知道,一翻过这道土坡,便是元朝杭州将军的大营,那里千军万
马,禁卫森严,再擒这狗官便不容易了。于是几个纵跃,抢到轿前,一路‘翻江剑’撂
倒了轿夫卫兵,伸掌击碎轿身,揪出了那个狗官!”
  满厅会众立时欢呼:“大龙头智勇超人,可喜可贺!”
  刘福通得意地点点头,说道:“喂,时间紧迫,当时俺在早已被开山掌击得半死的
狗官身上搜出了那本秘籍,只见黄缎面上绣着两行字,道是:“‘绝世秘籍,万古警诀’。
俺当时也顾不得细看,施展轻身功夫,迅即离开那道土坡,改形换貌,奔走两日两夜,
到了扬州渡口。秘籍到手,俺急不可耐,藏在江边芦丛之中,乘着月色明亮,打开了那
个黄缎面包着的秘籍。”
  讲到这里,刘福通故意卖了个关子,叫道:“拿酒来!”随从捧出热酒,刘福通笑
盈盈地替施耐庵斟了一杯,然后自己斟满,慢慢品尝起来。
  听到那绝世秘籍到手,满厅会众心痒难搔,而大龙头此刻却慢条斯理地品起酒来,
实在叫人哭笑不得。
  只见掌坛总管走上一步,禀道:“太师父,弟子们都等着瞧那本秘籍,敢请太师父
及早赐众位会首们一观。”刘福通品一口酒,美美地咂了咂嘴唇,说道:“忙个什么?
早忙,你都添了儿子娶了亲,省得偌大个汉子还是条光棍!”一句话说得掌坛总管哑口
拙舌,不觉朝左侧末位上的花碧云瞟了一眼。花碧云霎时羞红双颊,投来嗔怪的一瞥。
  刘福通一杯酒下肚,兴致又起:“众位兄弟,那日俺在江边芦丛打开黄缎包袱,只
见里面又用牛皮紧紧包着数层,扎着密密的麻绳,俺一一解开,最里边果然是一本火漆
封着的《御批千家诗》!”
  刘福通说着瞟了施耐庵一眼:“施家兄弟,如何?俺可没有骗你,你却骗了俺这堂
堂总坛大龙头!”
  施耐庵连忙起身打躬:“大龙头息怒,晚生委实是为了脱身!”
  刘福通笑道:“罢了,这便是弄假成真、歪射正着,要不是你瞎说,俺只怕要去翻
遍你施家的坛坛罐罐!”他接着讲述道:“待俺打开《千家寺》一看,不觉大叫上当。
原来那书里除了什么‘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一类的老古董之外,哪里有
一个字的武学秘诀?”满厅人一齐失望地“啊”了一声。
  刘福通续道:“当时,俺一遍一遍地翻找,也没找到一个有用的字句,一气之下。
几乎将这本破书一把撕得粉碎,撒进那茫茫大江之中!事后一想,这本书既然举世瞩目,
那狡黠的狗官铁尔帖木儿又如此珍视,只怕其中大有奥妙,只因俺书读的忒少了,悟解
不出,因此捉摸不出其中精义。此时,要是有一位知书识礼的秀才在眼前,岂不甚好。
想到此处,俺忽地脸红心跳,唉,怎么俺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那些读书人被俺这把剑杀
破了胆,哪还敢来撩虎须?此时,俺后悔不该把天下读书人都看成废物,胡乱诛杀,如
今再去求他们,岂不是自找没趣。一路上俺自怨自艾,愧悔难当,无意中忽然想起了这
位施家兄弟,如今正禁在观澜阁中,拿回去让他瞧瞧,倘若瞧出奥秘,俺便改换主意,
不仅不杀他,还要重重地赏他。倘若解不出来,俺便这么一剑,喀嚓斩下他的头颅,以
消俺这晦气!”
  花碧云望着施耐庵,眼里透出欣慰的目光。心想:一定是施耐庵早已解出书中的无
穷奥秘,大龙头才如此优礼相待,他才能从阶下死囚变为座上宾。
  刘福通又道:“昨夜五更左右,俺到底赶回了乌桥,不及喘息便直奔‘观澜阁’水
榭,找到了这位施家兄弟。”他说到此处,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施耐庵面前,抱拳齐眉,
说道:‘施家兄弟,往后的事,文绉绉疙里疙瘩,就请你代劳了。”
  施耐庵连忙回了一揖,慢慢清了清嗓子说道:“太师父、大龙头、刘老伯!”
  一句话未说完,满厅会众竦然一惊:“什么刘老伯?!这书生一介寒儒,何德何能,
竟然与总坛大龙头攀起亲戚来了,好大的胆子!
  施耐庵倒不在乎,朗朗说道:“众位会首、旗首,昨夜五更,只见刘老伯匆匆而至,
一身风尘,倏然来至晚生面前。斯时矣,刘老伯掸几案、展黄袱、解丝绳而展秘籍——”
  会首中几个急性子的大汉早已听得又腻又烦,不觉大叫:
  “兀那秀才,休要咬文嚼字,快讲快讲!”
  大龙头刘福通闻言大怒,拍案而起:“哪一个兄弟如此放肆?俺就爱听施家兄弟这
如珠谑语。你们这些人,只会刀枪会友,出口伤人,哪一位能诌出施家兄弟这样的文章
来,俺刘福通跟他磕三个响头!哼哼,还不跟俺老老实实听着。”说着,回头对施耐庵
和颜悦色地笑道:“好兄弟,讲!”
  施耐庵点点头,续道:“四目对视,一番琢磨,便将那《御批千家诗》中的奥秒,
彻底揭开!”
  满厅会众一时又惊又喜、又妒又恨。喜的是这“绝世秘籍”终于揭出奥妙;恨的是,
区区一介穷酸,竟然压倒了大龙头。
  施耐庵对刘福通说道:“刘老伯,请将那本《御批千家诗》赐晚生一用。”
  刘福通说声好,从怀中掏出一个黄缎子包袱,捧给施耐庵。施耐庵慢慢打开,露出
一本赭色书皮,徽州熟宣装订的《御批千家诗》。
  施耐庵翻开数页说道:“众位会首、旗首,相传这《御批千家诗》出于宋朝徽宗皇
帝手笔,乃是攻书入门的必读之书,故尔人称;只须诵熟千家诗,不会吟诗也会吟!不
过,这本标着‘大宋宣和元年刊印’的《御批诗》,却是一本假冒的书!凡是读书人都
知道宋徽宗书法天下一绝,飘逸饱满、铁骨银勾,大有上追虞、王,下比颜、柳之慨。
可是这些批笔,形似而神非,外逸而内不劲,故尔晚生知它是一本假冒皇帝御批之书!”
  这一席话说得深入浅出,在列会众听得十分有兴味,就连那几位胸无点墨的会首也
对这竟敢假冒皇帝批文的印书人大感敬佩。
  施耐庵续道:“于是,晚生便在这御批之中寻找奥妙,竟然发觉那些批语不仅不是
颂扬皇帝功德、宣扬伦理教化,竟是处处隐着反叛朝廷的意思!”
  他翻过几页,说道:“比如这首李白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下霜。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明明是见月思乡之意,这批语竟写着:‘月是清平世界,霜如昏君奸相,
不除贪官污吏,英雄誓不还乡’!”
  厅下会众中听了这段批语,竟有人大叫:“好一个读书人,写得解气!”
  施耐庵又翻了几页,说道:“再看这一首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
不尽,春风吹又生。’上面批道:
  ‘民如春草,岂惧焚燎,一旦点着,烧尽蔡高!’”
  “晚生一番诵读,终于猜出这本书的来历,此乃当年梁山泊义军所编!”
  众会首一听此言。不觉纷纷议论起来。大多数都道:梁山泊好汉劫富济贫,尽是三
山五岳的好汉。整日大碗酒大块肉,白刀进红刀出,几时听说还编过什么《千家诗》?
施耐庵笑道:“晚生揣摸,一是只有北宋人熟识徽宋笔迹,熟识方能草仿;二是这批语
中的蔡、高,必是指奸相蔡京、高俅,别无他解;第三,传说梁山泊上有一位圣手书生
萧让,惯会摹仿他人字迹。这包书的牛皮封套,至今已经绝迹,乃是当年梁山泊大破连
环甲马之时缴得牛皮韧甲所制,有此几宗,这本《御批千家诗》,必是梁山大寨传下之
物无疑!”
  众人见他条分缕断,说来头头是道,个个听得频频点头,刚见面那股凌人盛气早已
跑到爪哇国去了。此刻,这伙钢刀烈火临头,眼都不眨一眨的绿林大豪,犹似刚刚入塾
的蒙童,深怕听漏了一个字。
  施耐庵轻轻拍着那本《千家诗》道,“晚生接下来又想:梁山泊义军军务倥偬之时,
金戈铁马之际,竟然如此用心摹仿,精雕细刻,印了这样一本极普通的诗集,其中必有
深意。于是。晚生便循踪觅迹,在字里行间找奥秘,果果不然,那奥秘到底被晚生找到
了。”
  “你们看,这每道批语都是用正揩书写,但每道批语中总夹着一、两个用行草写的
字迹,实在不易辨识。不过晚生幸而读了几年书史,这点学问倒是有的,一见这事蹊跷,
便细细挑拣,将书中所有行草写就的字都拼了拢来,竟然拼成了一首宋词,这词牌便是
岳武穆填过的《满江红》。”
  说毕,他从袖内掏出一卷纸,双手捧给刘福通道:“刘老伯,这首词晚生已缮写在
此,请老伯为众位会首、旗首们展示。”
  刘福通倏地变得庄重虔诚,稳稳接过那卷纸,高举过头,手腕轻抖,只听得唰地一
声,纸卷抖开,一首墨迹未干的《满江红》赫然展现在眼前。
  施耐庵朗朗诵道:
  “义薄云天,师老矣,起凤腾龙。复山河,败虎屠蛟,莫叹西风。怨海愁山今何处?
兵车辚辚向垂拱。不将这热血膏荒野,精诚雄!剑似雪,与君共;笔如椽,两心同。绝
域时时闻筚篥,唤得水泊飙风动。醒沉寐,举擎天玉柱,世事如钟。
  人日吟于梁山之阳。”
  施耐庵手舞足蹈,琅琅上口,直读得意气风发、神彩飞扬。哪知满厅会众听完之后,
有几个稍通文墨的首领尚在咀嚼其中的含义,有几个兴致细腻的会首只觉这文绉绉的词
儿听来有如唱曲儿似的,铿锵起伏,抑扬顿挫,十分过瘾。而那些鲁莽大汉则听得味同
嚼蜡,如撞木钟。又是那个王擎天走了出来,指着施耐庵叫道:“兀那秀才,弄了半日,
文绉绉、咕碌碌罗嗦了一篇臭文章,你说的什么武学秘诀在哪里,你寻的奥妙又在何处?
俺瞧你只怕是为着骗这身新衣裳,混这把烂交椅,在这儿胡扯乱说,卖狗皮膏药。”他
朝刘福通嚷道:
  “太师父还不将这书呆子一顿好打,赶了出去!”
  刘福通面色和蔼地站起来,对王擎天招招手道:“擎天兄弟,说得好,你过来!”
  王擎天一副直肠,只道大龙头赏识他刚才那一席话,忙忙地奔到刘福通座前,说道:
“大龙头有何吩咐?”
  刘福通倏然变色,一把拧住了王擎天的耳朵,直扯到施耐庵面前,怒道:“好一个
狼犺大汉,你只知三百斤傻力气胡乱使,跟施家兄弟扯衣提鞋都不配。要冲你,天下的
宝贝搁在面前你都不识:如今罚你替施家兄弟掭笔磨墨,牵纸提书,看你还敢胡说八道
不!”
  王擎天耳朵生疼,杀猪似地嗥叫起来,连连说道:“弟子不敢乱说,不敢乱说!”
  刘福通脸色肃穆,按剑说道:“众位弟兄,俺们都是生死相共的朋友。眼下,施家
兄弟立即要宣读那秘籍上的精旨。请诸位向白莲圣母发誓,有谁再敢不遵号令,褒贬秘
籍,休怪俺大龙头手下无情!”说毕,拔剑出鞘,寒光闪过,身后的椅背立刻断了一角。
接着,他一把扯开佛龛上的帘幕,俯首默祷。众人一见,一齐匍匐在地,跟着刘福通诵
道:“圣母在上,弟子倘若褒贬秘籍,有如此椅!”
  祷毕,刘福通说道:“请施家兄弟为我白莲教红巾坛大众兄弟宣读秘籍精义。”
  施耐庵不敢怠慢,语调庄严地说道:“众位会首、旗首,适才这一阙词乃是一首藏
头之诗。请看,这首词每句头一字一旦联贯,便是如下一首五言绝句。”
  他一字一顿地诵道:
  “义师起复败,
  莫怨兵不精;
  剑与笔两绝,
  唤醒举世人!”
  念毕,满厅人众鸦鹊无声,只听得见粗重的呼吸之声。这首诗四句二十字,明白通
畅,含义浅近,这一众会首、旗首们猛觉得仿佛有一个人将自己头脑中日思月虑的疑难,
豁然揭开。又仿佛在那弯曲迷蒙的山径之中跌跌撞撞,猛地眼前峰回路转,视野开阔,
一马平川,恍然欣然之余,大有不知所措之感!一时间,满厅之人怔怔忡忡,你望着我,
我望着你,大眼瞪小眼,心中都明白之至,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此时,只见大龙头刘福通慢慢地走下座来,从施耐庵手中接过那本《千家诗》,一
步一步走到当厅,长眉微微抖动,五绺长髯飘飘欲仙。双足顿地,似踉跄而又似轻捷,
那神态好象刹时间老了十岁,又好似年轻两成。他双手捧着那“秘籍”,犹如捧着心肝
宝贝、稀世奇珍,走到大厅正中,一双眼睛从那深谷似的眼窝射出如电的炬光,一个一
个地巡视着在列的众位会首、旗首,声音抖抖地发出话来:“众位兄弟姊妹,俺刘福通
一身傲气,两袖清风,凭着满腔血仇走遍淮、泗,仗一柄‘翻江剑’打遍天下凶顽。几
十年来,靠着众位兄弟的帮衬,也曾叫奸佞丧胆,义士感叹,成了朝廷眼中的洪水猛兽,
也博得个绿林魁首的英名!可是,今日,俺第一次觉着俺刘福通哪里是个什么狗屁英雄,
俺哪配作绿林魁首,俺不过是糊涂混子、井底蛤蟆、草内秋虫!”他说到此处,不禁须
眉疾张,声调发涩,连忙稳了稳心神,接着说道:“打俺懂事起,俺就立志学那历代反
暴虐的猛士豪杰,俺平生最敬重的不是什么三皇五帝、公侯将相、历代圣人,而是陈涉、
吴广、绿林、赤眉,是唱过‘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冲天大将军黄巢,是那替天行道、
食菜事魔的宋江、方腊!可是俺这许多年苦练马上马下武功技艺,详研那行兵布阵的六
韬三略,一心要作一个乱世的魔头,济世的英雄!苦心经营这许多年,兵不可谓不精,
将不可谓不勇,这‘翻江剑’不可不谓天下一绝!可是这几年来,屡战屡败,闹了许久,
只剩下乌桥镇这一小片土地!倘若再闹下去,只怕死无葬身之地,为天下人落一个笑柄!”
  说到此,这个深沉厚重的江湖豪客,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血火锤打的铮铮铁汉,双
目内竟然涌出了两行热泪。伸开两支瘦骨伶仃的长臂,双手戟指,两眼望着虚空,后仰
的头上白发如雪,直披上双肩。
  大厅里刹时响起了犹如受伤的猛兽般的悲呼:“苍天,苍天,请恕俺刘福通愚鲁无
知,致使勋业未成,壮志未酬,大梦不醒!”
  满厅会众跟随刘福通这么多年,几时见过大龙头如此失态?不觉一个个竦然惕然,
浑身热血奔涌。刘福通渐渐冷静,他摩娑着那本“秘籍”,长叹道:“昨夜五更,俺叫
这位施家兄弟揭破这道秘籍的奥妙之时,方才大梦惊觉,那四句藏头诗真不愧是千古秘
诀,旷世奇文!四句诗胜得过庙堂上的韬略经纬、四海五岳的各派武功!胜得过整个绿
林中十万高手,御林军的百万貔貅!”
  他见会众犹自不以为然,又道:“好一个‘剑与笔两绝,唤醒举世人’!好哇,好
哇!众位兄弟,不知你们如何想的,可俺却从中悟出了两个字:‘人心’!”
  他对众人扫视一遍,又道:“众家兄弟姊妹,俺们在杀富济贫、济世救民,可又有
几个百姓晓得俺们的心肠!那些读书人一想到俺们之时,口口声声‘草寇’、‘盗贼’,
一写到纸上,便是千古定论,百姓们相信书本,有几个相信俺们这些打家劫舍的‘强盗’?”
  “百姓们恨打仗,读书的恨杀人,可俺们却偏偏生就是打仗的坯子,杀人的魔星!
而偏偏还要杀读书人!俺们越杀,他们便越骂,百姓们就越怕,那——俺们失了天下人
心,还造个鸟反、行个什么鸟道!”
  “剑与笔双绝,好,好,好!俺从今日起再不杀读书人,尤其是汉人的读书人,俺
对圣母起誓:若是再乱杀无辜,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俺要叫天下的读书人都信得
过俺这个草莽英雄,再不骂俺是‘草寇’、‘盗贼’,而是拿那支笔,去骂那暴虐无道
的狗皇帝,骂那些贪赃枉法的奸佞!”
  他说毕,吩咐随从:“这本绝世秘籍,是俺的性命,也是白莲教红巾军的镇坛之宝,
放在圣母座前,俺要朝夕礼拜!”
  这一席肺腑之言,直说得满厅会众个个首肯,人人动情。施耐庵更是心绪翻腾。好
一个大龙头!竟然将这几句藏头诗详解得如此明白、警辟!一时不觉对这个威严冷峻的
老英雄肃然起敬。
  刘福通又对施耐庵说道:“施家兄弟,多亏你的这本祖传秘籍,救了俺,也救了俺
这支红巾义军?若蒙不弃,俺愿在圣母坛前拜你为掌坛军师!”
  施耐庵听罢一惊,连忙说道:“刘老伯,晚生只念得几句诗词,手无缚鸡之力,胸
无用兵之计,岂能担此大任?”
  刘福通一听,只道这书呆子嫌军师地位卑微,猛地一把脱下自己身上的大龙头长袍,
解下那系着极大白莲的腰带,说道:“俺一介村夫,今日才知读书人的可钦可敬,这把
大龙头交椅,就让给施家兄弟了!”
  施耐庵心想:刘福通虽是个粗鲁之人,倒也十分爽快!尚能汲取血与火的教训,幡
然悔悟,我离家出走,就是为了寻找义军,解民倒悬之苦。今日有此机缘,岂可错过?
于是说道:“军师之位不敢当,坐头把交椅更是折煞晚生了。如大龙头不弃,晚生愿随
左右,早晚躬听驱策。”

  
  

  
六 荇水荷风柔情万种 嫉心诡谋恶浪千叠
  
  从总坛花厅回来,施耐庵又徘徊在观澜阁的水榭,信手推开窗户,任那荇水荷风扑
面而来,饱览这柳条拂浪、鱼跃清波的幽雅景致,心中久久难以平静。他做梦也没有想
到,自己一个面临杀身大祸的阶下囚徒,凭三寸不烂之舌,竟然一举折服了众多豪杰,
甚至赢得了那举世闻名的造反魔头刘福通的青睐。今日大厅之上的那一幕场景,委实是
令人难以忘怀。及至此刻,他腋下兀自冷汗浸浸。
  此前,他也曾在书肆勾栏听过许多绿林故事,心中也曾隐隐勾划过那些江湖豪客的
形神体态,那些打家劫舍、杀富济贫的草泽英雄,充其量不过是胸无点墨,面目粗豪的
引车卖浆者流,是一群凭血气之勇劈杀打斗的莽汉。及至经过这番耳闻目睹,花碧云、
刘福通,还有满厅的红巾军将士,一个个活蹦乱跳地展现眼前,浑不似自己心中想象那
种鲁莽灭裂的人物。刘大龙头的深沉果决、机警豪爽,委实是深不可测;花旗首的外柔
内刚、坚毅冷峻,也叫人刮目相看。倘若将这些活生生的绿林英杰书之竹帛,传之后世,
纵不能垂之青史,在那些黎民百姓中世代传诵,岂不也可令人击节叹赏、浮一大白么?
  想到此处,他心中一动:既然那刘大龙头盛情挽留,自己既不能出谋献策,又不能
行兵布阵,何不借一支狼毫、几叠素笺。写下心中的感慨,描摹红巾义士们的音容笑貌
呢?
  他疾步奔到案头,饱蘸浓墨,在稿笺上写下一行大字:“江湖豪客传”,正欲再往
下写,忽听得窗外传来一阵莺啼燕啭般的嘻笑喧闹,夹杂着铿锵有致的金铁磕击之声和
桨橹划水的声音,施耐庵忙忙地起身一看:只见窗外的水道上早雁翅儿摆开两溜快船,
船梢上红裙飘拂、白莲耀日,战旗啸风、刀光灼灼,看那模样,竟是红巾军女营水上操
练收兵回营,望着女红巾的那威武雄健的情态,施耐庵不觉啧啧称羡起来。
  忽地,身后传来一声轻唤:“旋相公好兴致!”
  施耐庵回头一看,花碧云不知何时早又站在房内,此刻,她头上漫挽秀发,抹额扎
一条红巾,浅绿团花战袄当胸贴着护心镜,腰间的红裙轻罗拂风,露出了鱼鳞重铠,一
条狮蛮勒甲绦扎缚得十分紧凑,益发显出一种久历戎行的飒爽与英武,比起那一夜的长
裙翠袖,别是一番情趣。
  施耐庵连忙施礼让坐,一边遥指窗外的女营水军说道:
  “花旗首治军不让孙武,委实令人钦敬。”
  花碧云微笑着摆摆手,说道:“施相公过奖了。小女子此番打扰,乃是奉太师父之
命而来。只因近日盐城会首张士诚在苏北举义,自称‘吓天大将军’,太师父已亲自前
去打探。临走之时,他命小女子路过观澜阁之时,问候施相公饮食起居。”
  施耐庵忙道:“多谢花旗首关照。花旗首来得正好,晚生正有一事求教。”
  花碧云肃容端坐,问道:“施相公有何事相询?”
  施耐庵奉过一盏浓茶,又道:“那日凭吊红巾军阵亡义士衣冠冢之时,晚生才从大
龙头口中听到宿迁一役的惨烈景象。这些时,晚生一直在暗自思忖:花旗首身为女营魁
首,竟能从那刀山血海之中脱脸,必有一番闻所未闻的奇逢异遇、大智大勇!倘若不嫌
唐突,敢请花旗首赐告一二。”
  花碧云听毕,清丽的脸庞倏地罩满了乌云,她拢一拢鬓发,叹道:“唉唉,休提什
么大智大勇了!一想起那惨酷景象,真叫人毛发直竖啊!”
  她啜一口茶,絮絮说道:“那是小女子平生遭逢最惨烈的一场拼杀。当时,河南会
首棒胡临阵反水,向元廷通报了红巾帮义军的秘密营地,夤夜间,五万蒙古铁骑偷偷围
住了八千名白莲教战士,仓卒之中,人不及甲,马不及鞍,不到半日,全军将士便被打
得七零八落。激斗之中,小女子身受五创,最后一箭射进胸膛,便昏倒在血泊之中。”
  说到此处,花碧云缓缓站起,双目炯炯,依稀又看到了当时的景象,续道:“待到
小女子苏醒之来,眼前的场面叫人心都凉了,只见满地都是红巾军女兵的尸体,一个个
死得煞是壮烈凄惨,窄窄的山谷之中横躺竖卧着二百多位殉难女子,她们有的被长刀研
断头颈,有的被剁掉了手足,有的被拦腰斩成两段,有的被洞穿了躯体,许多死难姊妹
的胸腹之上,竟然还插着带血的长刀!”
  施耐庵一边听着叙述,一边睇视着花碧云那张冷艳无比的脸庞,心中叹道:经历过
如此惨厉境遇的磨炼,难怪她有这样峭拔冷峻的性格。
  花碧云续道:“咳咳,当时,那汩汩流淌的鲜血飘起了死难女兵们的红裙,耳旁不
时传来姊妹们临死前那惨痛而娇弱的呻吟,呼呼的秋风裹着刺鼻的血腥,令人窒息,漫
天盘旋的乌鸦和枭鸟哑哑怪叫,叫人毛骨悚然。一阵悲愤挟着伤痛袭来,我又晕死在血
泊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身体仿佛被人触动,胸口插着的那支箭,撩起一阵钻心的疼
痛,我呻唤一声,又睁开了双眼:只见面前围着一群元兵,手里拿着绳索长刀,正虎视
眈眈地凝望着我。一见我苏醒过来,元兵中立即有人叫道:‘活的活的,这是第四百个
女俘虏!’‘绑起来,送进平章府大牢!’说着,便有一个元兵将我拦腰抱起,恶狠狠
地反剪双臂,绳捆索绑起来。此时我又羞又恨,可是无数的伤口几乎使我的鲜血都已流
尽,胸口插着的那支长箭又疼得浑身酸软,只好眼睁睁让他们捆绑起来,驮上战马。这
时,我才发觉,就在我昏晕之际,元兵们早把躺满尸体的山谷搜寻了一遍,他们在殉难
的姊妹中间逐个翻找,寻出尚未咽气的红巾军女兵,作为他们剿灭‘叛孽’的辉煌战利
品,向朝廷邀功请赏。”
  施耐庵点点头,他曾读过元朝的法令,那上面明确规定:“追剿乱民叛孽,杀一人
赏银二百两,生俘一人赏银千两。”这些朝廷鹰犬,为了多得几个赏钱,真是什么事也
干得出来。
  花碧云接着说道:“说也巧,经过一番搜寻,竟然被他们查出六七十名受伤未死的
红巾军女营战士,他们将这六七十名身插刀箭、血污红裙的姊妹们逐一绑缚起来,横担
在马背之上,就连那些伤重濒死,奄奄一息的娇弱女子也不放过。然后,长刀硬弩,押
着这一队俘虏离开了那令人怵目伤心的峡谷。一路上,由于伤痛和蛮横的绑缚,六七十
名被俘的姊妹不时发出阵阵令人揪心裂肺的呻吟,六七十条被血泊浸透的红绫短裙,重
甸甸地从马背上垂下来,一路滴沥着鲜血,一直滴到了元兵的宿迁平章大营。”
  “一到宿迁,我们便被推进了一座临时充作俘虏营的谷仓。那里面,早已关押着三
百多名红巾军女营将士,她们大多数是在仓猝被围之时,手无寸铁,被元兵捕获的;有
的则是夜黑风高之际,误入敌阵被缚的,还有的竟是在睡梦之中束手就擒的。姊妹们在
龙漳虎穴中重见,我心中又悲又喜:除了躺在峡谷血泊中那两百名殉难女儿外,‘飞凤
旗’下剩余的四百多位英雄姊妹竟又聚首。大家痛哭流涕,感叹唏嘘,一齐立下誓言:
纵然是刀山火海、斧钺汤釜,也决不变节求生!”
  “那两天中,不时有几个姊妹被押出谷仓,接着便听得远远地响起惨厉的呼叫和娇
声怒斥,押走的女兵们便一个也没有再回牢房。不久,忽然听到有人唤我的名字,接着
便有两个元兵径直走到我的跟前,说道:‘这个女子便是红巾叛匪的飞凤女营旗首。’
说着,便将我押出了谷仓。”
  “此时,我心中早作了必死的准备。我知道:元朝暴虐,对造反者处刑惨酷,而对
造反的‘南人’更是无所不用其极,至于造反的女子,尤其视为万恶之首,那摧残凌辱
最为骇人,对于既是南人,又是女子,而且是造反‘女妖’魁首的我,更知道会有怎样
的折磨,我暗暗打算着:一旦挺不住酷刑,就嚼碎舌根,自戕而死。”
  施耐庵听到此处,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禁不住问道:“啊啊,花旗首,这一番
摧残蹂躏想必是罕见旷闻的吧!”
  花碧云抿一口茶,叹道:“哪里!天底下常常有许多奇巧难测之事。那一回,不知
是白莲圣母的护佑,还是小女子吉星高照,竟然在自分必死之际脱却了厄难。当时,两
个元兵押着我刚刚走到一条冷僻的巷子之中,一个高大的元兵忽然闷叫一声,捂着肚子
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这一下变起仓卒,我还未明白过来,另一个元兵早已一边揩着长
刀上的鲜血,回身朝我走过来,只见他一把掀开头上的毡盔,解开身上的元兵衣甲,我
展眼一看:站在我面前的竟是一个英武和善的汉族青年壮汉。他用道地的江南口音说了
一句:‘花旗首受苦了,小人救助来迟,望乞恕罪!’便扶着我奔出街巷,躲入了一处
极隐秘的地方。”
  施耐庵长吁一口大气,说道:咳咳,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那么,你们又是如何逃出那重兵把守的龙潭虎穴呢?”
  花碧云道:“那就平常得很了!总之,一路之上,幸得那汉子细心照料、严密防范,
倒也顺利地混过了沿途的盘查,找到了一条东去乌桥的冷僻山路,尤其令人可喜的是,
这青年汉子不仅胆大心细,而且秉赋极精深的武艺,是他,为我解开臂上的绑缚,拔出
了胸口上的长箭,沿途采些草药丹石,为我治疗满身的金创,一直把我小心地护送回了
乌桥镇红巾军大营。”
  花碧云这席话说得委婉而动情,施耐庵从她那双晶莹的眸子里看出了这个女子深深
的感激与眷恋,于是问道:“好一个心地良善的汉子。花旗首,不知此人为何入了元营?”
花碧云笑道:“小女子便晓得施相公会问这件事的。就在他为我解缚裹伤之时,早已将
身世告诉了我,他说:他家世代为江南佃农,只因欠了财东的田租无力偿还,便卖身充
了壮丁,被收录进元兵大营作了个马弁,多年来目睹元兵屠杀生灵、蹂躏汉人、烧杀奸
淫,无恶不作,早已切齿痛恨,久怀叛离之心,只因时机不巧,又无尺寸之功,不敢轻
易举动,这一回乘救我之机,一举投奔到了红巾军行伍之中。”
  施耐庵忙问:“这位弃暗投明的英雄姓甚名谁?现在何处?”
  花碧云一听,一抹红潮蓦上面颊,冷艳的脸庞变得俏丽,她微微拈着裙带,正要回
答,猛听得窗外一个女红巾娇声呼唤:“请旗首归队!”她趁势站起,说了声:“姊妹
们列队点卯,小女子不奉陪了!”说毕,红裙轻罗一闪,早已出了阁门。
  施耐庵遥望花碧云的背影,止不住思绪绵绵。
  他正自沉思默想,猛听得阁门“吱溜”一声开了,大步流星走进一个人来。施耐庵
回头一看,不由怔住:原来这个鲁莽造访的不速之客不是别人,竟是那面庞英俊、身材
高挑的掌坛总管。只见他面带微笑,颇有礼貌的打了个躬,说道:
  “施相公,小弟潘一雄这厢有礼。”
  施耐庵慌忙还礼,一边斟茶让座,一边说道:“掌坛总管驾到,晚生有失远迎,恕
罪恕罪。”说毕,施耐庵见他人物俊秀,彬彬有礼,心中顿生好感,便一把推开窗户,
说道:“潘总管,此刻秋水澄碧,云天气爽,真如当年王勃所书‘落霞与孤鹜齐飞,秋
水共长天一色’,不期而遇,晚生多承照应,请总管在此与晚生共饮一杯。”
  潘一雄挥挥手,冷淡地答道:“不必多礼,小弟此来,乃是要告诉你一桩极不好的
消息。”
  施耐庵一惊:“哦,什么极不好的消息?”
  潘一雄道:“今晚二更,有人要来杀你!”
  施耐庵先是惊异,接着摆摆头道:“总管说笑话了,晚生在此地无冤无仇,不会有
人来杀我。”
  潘一雄冷笑道:“哼!俺这龙潭虎穴之中,都是些脾气火暴的杀人魔君,你今日得
罪了那么多的会中兄弟,还说无冤无仇么?”
  施耐庵愈发奇怪,问道:“晚生自来这乌桥镇上,小心翼翼,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谨小慎微,执礼谦恭,何曾得罪过哪位义军兄弟?”
  潘一雄道:“施相公你错了。俺这些绿林中人,抛头洒血,视如儿戏,只有一桩看
得比性命还重,那就是辱没不得颜面,受用不得糟践。今日大厅之上,你一人扫尽了所
有兄弟的脸面,还敢说谨小慎微,非礼勿动?”
  施耐庵心中一震:今日正厅之上,自己除了破解那本《御批千家诗》,未曾多说一
句话语,又何曾扫了义军兄弟的颜面?这真是天下奇谈。
  潘一雄瞟了他一眼,续道:“相公试想,俺白莲教红巾军本来在此打家劫舍,坐地
分金,快活舒坦,清闲自在,你,却偏偏要藏下一本什么‘绝世秘籍’,惹得俺太师父
千里奔波,几乎丧命江南。”
  施耐庵渐渐明白,原来是为了这桩公案。
  潘一雄道:“今日大堂之上,你又不知用了什么谄媚手段,哄得大龙头将你捧为上
宾,竟在圣母佛龛之下,太师父宝座之间占了那一席之位!”
  施耐庵心想:这都是大龙头心甘情愿,与我何涉?
  潘一雄越说越气愤,脸上竟然红光闪烁,他道:“事后,你又捧出那本不知何年灶
下未曾烧完的破书,花言巧语,故弄玄虚,欺着俺弟兄们胸无文墨,拉扯到什么‘剑与
笔两绝’上头,为你们这些书呆子吹嘘,想要压倒俺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好汉!指着和尚
骂贼秃,讥讽俺们只知舞枪弄棒,脑袋迟钝愚鲁!”
  施耐庵按捺不住,问道:“潘总管,难道你今日此时,是来与我争个是非曲直的么?”
  潘一雄淡淡一笑:“不是。施相公,小弟此来,乃是将军中弟兄们的气愤之情转达
与你,这些,都只是小弟耳食之言,倘不是尊敬你施相公,俺潘一雄何必前来?又何必
与你讲这一番肺腑之言?”
  施耐庵望着他那俊逸的风采,觉得此人心地倒也不坏,点点头道:“潘总管如此关
照,晚生感激不已。请问:教中兄弟们还有些什么议论?”
  潘一雄道:“唉,议论尚多。不过,小弟就不一一转述了。”
  施耐庵道:“还是请总管详细谈来。”
  潘一雄拇指一甩,赞道,“好!施相公有度量,那俺便索性告诉你罢:弟兄们纷纷
言道,俺们跟随太师父冲锋陷阵,洒血抛头,多少强仇凶敌都奈何俺义军兄弟不得,想
不到今日被一个穷酸一齐耍了!若不杀却此人,俺们弟兄往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天下的
绿林好汉、江湖豪杰!”
  施耐庵道:“难道,太师父那一席话竟然他们都没有听进去?”
  潘一雄笑了笑道:“嘿嘿,俺这些生死弟兄,天生的牯牛脾气,慢说是一首诗,一
席好话,便是生公说法,如来讲经,也休想改换他们那只知风高放火、月黑杀人的秉性。”
施耐庵道:“那么,大厅之上,他们为何又不出言相诘?”
  潘一雄道:“太师父威镇全军、德高望重,何人又敢当场撩虎须?弟兄们是怜念太
师父年岁大了,一时糊涂轻信,才未有当场对你发作,不过,事过境迁,一把钢刀,两
段麻绳,乘着无人之际,只消来得一两个亡命兄弟,将相公你拖到水边滩头,就这么喀
嚓一下,神不知,鬼不觉,立时了帐!”一席话直说得施耐庵浑身起栗,他战战地说道:
“那、那、那他们就不怕太师父追查出来?”
  潘一雄道:“呵呵。追查?太师父日理军机,哪里顾得了许多,即便记了起来。弟
兄们一齐作证:或是失足落水,或是黑夜潜逃。人死无有对证,还不是大事化小,小事
化了!”
  施耐庵听了这番话,不觉又惊又怕又气又怒,想不到这些绿林中人,这些率领教众
血战凶顽的会首、旗首们竟然如此愚鲁、凶狠。他悔不该千里迢迢追寻到此,悔不该费
尽心思夤夜详解那本秘籍中的精髓,一番热心,一片至诚,换得来的竟是这样的误解与
凌辱,以至顷刻便有杀身之祸。
  想着想着,他疑虑地抬起头来,又一次审视着站在面前的潘一雄。只见这个英俊威
猛的青年汉子眼里显露着毋庸置疑的坦诚,一张清秀白皙的脸庞上看不到丝毫的邪恶与
狡诈,一边焦急地来回疾走,一边绞扭着双手,不时倾听周围的动静,朝施耐庵投过焦
急而关切的一瞥,仿佛此刻杀身之祸随时皆可降临,而他,正准备为眼前的施耐庵分担
灾难。
  施耐庵止不住心头一阵悸动:好一个仗义的热血汉子,尽管那一切听起来难以令人
置信,可他那双充满关切与热诚的眸子,叫人不得不相信这场即将临头的杀身大祸决非
虚妄。他对潘一雄长揖到地,说得一句“多谢总管急难传信!”忙忙地埋头收拾衣服行
囊。他七手八脚收拢了案头的书稿笔砚,刚刚走到床头,蓦地,帐钩上挂着的那一袭血
红的锦袍赫然印入眼帘,他胸中猛地一热:哦,太师父珍重相赠的锦袍!立时,耳畔又
响起刘福通那深沉豪迈的话音:“施家兄弟,多亏你……俺刘福通方才大梦惊觉!多亏
你……救了俺,救了俺这支红巾义军!若蒙不弃,这把大龙头交椅,就让给施家兄弟你
了!”
  施耐庵又犹疑地转过身来,对潘一雄讷讷地说道:“潘总管,我相信你的真诚与善
意。可晚生总觉得,太师父是英明睿智的,红巾军的兄弟姊妹们是明察善恶的,他们,
难道真的忍心冤杀我一个无拳无勇的读书士子?”
  潘一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觉察的阴影,冷冷笑道:“绿林军中,难免鱼龙混杂,兵
戈岁月,岂少覆盆之冤?俺这乌桥镇上,何日没有仇杀之事发生?唉唉,施相公你也太
迂腐了!”
  话音未落,湖面上忽然响起桨橹咿呀之声,施耐庵扬首往外一看:只听得一阵“簌
簌”的荷梗芦叶之声响过,莲塘内早悄悄地划出一只船来。只见一个头扎红巾的义军小
头目在船尾划着桨,那船梢头却躺着一男一女,男的头戴贡缎万字巾,身着寿字长袍,
女的则是紫色绣襦,银青比甲、蜀锦销金长裙,一副乡宦封君服饰,两个人都一式地倒
缚着手脚,嘴里塞着麻团,腰间各系了一块巨石,横躺在船板上,徒劳地扭动挣扎。
  施耐庵扭头问道:“潘总管,这个义军兄弟待要作甚?”
  潘一雄剑眉一扬:“作甚?俺军中的弟兄整日干着玩命洒血的营生,困在这乌桥镇
上,心里头一股无名怒火憋得紧,除了杀人泄愤,还能找到别的乐趣?”说着,他朝小
船噜一噜嘴,又道:“这汉子是俺‘黑虎旗’下的小头目,当年投效义军之前,沿街行
乞之时,曾被这夫妇二人劈脸啐过一口唾沫,今早趁太师父远赴盐城,瞅空子捉了这一
对男女来,挂石沉湖,以了宿怨!”
  施耐庵忙道:“那么,大哥身为掌教总管,难道就不能管一管?”
  潘一雄双手一摊,说道:“唉唉!眦睚必极,便是这些鲁莽汉子的本色。管得张三,
管不了李四,管得今日,难保明日无事,俺红巾军还靠这些弟兄冲锋陷阵,这种事儿,
连太师父都睁只眼闭只眼,叫俺如何去管?”
  话犹未了,只听得窗外“卟嗵、卟嗵”两声,那船头的两个男女早被抛入湖中。两
团水花溅过之后,那只船又悄悄儿划入了密密的莲塘。
  施耐庵望着那两圈涟漪,摇头乍舌,半晌回不过神来。
  他一时惶急无计,疾骤踱步。潘一雄望着他那恐惧焦虑的神情,脸上掠过一丝难以
察觉的笑意。
  这时,只见施耐庵猛地转过身来,焦急地问道:“潘总管,你说,他们一定会到此
来杀我?”
  潘一雄道:“唉,一定的,来此之时,我已看到有一条大汉磨刀霍霍。只怕他少时
便到!”
  施耐庵忙问:“他是谁?”
  潘一雄道:“就是那个大龙头的替身,前时就要杀你的王擎天!”
  施耐庵一听,又记起了王擎天那凶神恶煞的模样,记起他浑浑噩噩的神态,记起了
那天他不问青红皂白,先要杀花碧云,后来又要杀自己,那目眦欲裂的骇人情景,要说
别人磨刀霍霍来杀他尚自不信,说是这个王擎天,他再没有什么怀疑了。
  施耐庵直搓双手,忙请教潘一雄:“潘总管,事急燃眉,还请大发慈悲,替晚生指
条生路。”
  潘一雄面色恳挚,凑到施耐庵身旁,一阵耳语:“施相公,如今只有一条路,那便
是:走!尽快离开这龙潭虎穴,去找你的锦绣前程。”
  施耐庵不觉犹疑,说道:“晚生离家出走,一心便是想找到救世济民的英雄大豪杰,
以伸家国之仇,一展平生抱负。太师父对晚生义重如山,晚生怎可不辞而别?”
  潘一雄怂恿道:“哎呀,施耐庵,倘不当机立断,王擎天一到,悔之晚矣!如今普
天之下,英雄豪杰所在多有,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太师父处俺改日与你致意。你
可不要迂腐,赶快走吧!”
  施耐庵一听,尽管心中尚在仿徨,但觉着此刻已不是有理可伸的时候,留得青山在,
不怕无柴烧,走、走、走!
  潘一雄见施耐庵主意已定,道一声珍重,身影一闪,出了观澜阁水榭。
  施耐庵匆匆收拾好行囊,疾步奔到门口,忽然,一股眷恋之情不能自已,他又想起
了太师父那豪迈深沉的面容,想起了这个小屋里曾经婷婷立过的花碧云那娟秀的身影,
又记起了满厅会首、旗首们那粗犷淳朴的相貌,他不觉驻足回身,走到桌旁抄起狼毫,
饱蘸浓墨,留下了一张字条:
  风尘际遇,萍水相逢,感知遇之厚爱,慕草泽之龙种。道不同,心相通,何日里,
婵娟共,且将这一支秃笔,满腹经纶,写尽那,沉沙折戟,骏马高风。       
     受恩士子施耐庵再拜
  写完之后,他紧束伞囊,长剑出鞘,掷笔长叹一声,趁着暮色将临,奔出了观澜阁
水榭,奔向那水光掩映的莽莽秋山。

  
  

  
七 侠书生星夜走长堤 莽总管月黑奋短兵
  
  施耐庵离了观澜阁水榭,借着苍茫暮色的掩护,沿着烟柳如织的长堤奔到乌桥镇口。
他展眼一看,不由得心下打鼓,只见镇口设着关卡,头缠红巾的义军兵士在持刀把守,
盘查十分严紧。倘若一旦发现自己乃是擅自私逃,岂不是后果堪虞。
  忽然,他记起自己此刻身上尚自穿着日间大龙头赏的锦袍,红巾白莲,想必是白莲
教红巾帮中地位尊崇的人物的服饰,既然连大龙头刘福通都如此看重,这些义军兵士也
许不敢唐突!事已至此,只好心存侥幸,硬着头皮闯他一闯了。他壮了壮胆子,装出一
副大咧咧的模样。径直朝关卡走去。事情竟然出乎意料。那些红巾军士兵一见他这身装
束,竟然一齐持刀肃立,注目致意。一个小头目打扮的教众一躬到地,说道:“总坛军
师在上,弟子们在此把守关卡,请予指教!”
  施耐庵心中一喜:想不到这身衣服竟有如此大的威风。他一时又暗暗好笑,原来尚
未入教,那大龙头刘福通竟然早将总坛军师的衣裳赐与了自己。他不敢逗留,扬扬手,
说了一声:“好!好!”便扬长过了关卡。
  前面,便是通向岸边的一条土堤,野草如茵,杨柳如盖,施耐庵步履匆匆,直奔大
路。此时,天色已渐黑定,四周寂静。他想不到这次潜逃竟然如此顺利。
  忽然,柳林之中响起一串急促而又沉重的脚步声。施耐庵驻足聆听,发觉那脚步声
竟是沿着长堤、循着他走的路线而来,而且愈来愈近。他听得出,那人足力强健,比自
己快了许多,他不觉心头一凛,莫非自己私逃之事已被发觉,大龙头派人前来追赶?
  他想,以自己的功力,奔得再快,此刻也逃不过这个对手。他想了想,身躯一缩,
躲进了路边的一株老树之后。脚步声愈来愈近,施耐庵从树后悄看,几乎吓得失声叫出:
来者正是王擎天!
  施耐庵还记得潘一雄适才的一番话,真是冤家路窄,果然偏偏逢上了这个凶神恶煞!
已经看到他那悬在腰间的宽刃朴刀。施耐庵吓得双腿索索直抖,不由得手握剑柄,指望
万不得已之时,拔剑抵挡几招。
  王擎天奔到大树跟前,又赶了几步,手搭凉篷望了一眼,忽然停下步子,自言自语
道:“咦,明明就在面前的,怎么一忽儿便走得没有踪影”?
  此时,施耐庵只盼着他快快离开。谁料那王擎天竟然又走了回来,恰恰停在他藏身
的大树跟前,半晌,忽听他那粗哑的嗓子低声喝道:“施相公,休要躲了,快出来!”
  施耐庵吓得毛发直竖,这个莽牛,怎么就晓得自己躲在此处?王擎天叫毕,钻进树
丛仔细地搜寻起来,口里嚷道:
  “出来吧,俺看见你了,出来吧!”
  施耐庵见这模样,才知他不过是瞎咋呼,其实并未见着自己,悄悄舒了口气。
  忽然,王擎天“唰”地拔出了宽刃大朴刀,“嚓嚓嚓嚓”地砍起堤上的茅草来,一
边嚷道:“再不出来,俺这把大朴刀可认不得人了!”
  看看那闪闪刀光就要砍到头上,施耐庵顾不得许多,一纵身跳了出来,心一横,拔
剑当胸,对王擎天叫道:“王大哥,晚生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苦死死相逼?今
日有死而已,休想让晚生受你羞辱!”
  王擎天一见树后跳出个人来,先是一愣,及至认出面前站着的竟然就是紧紧追赶的
施相公,立即扬起巨臂,高举起那柄寒光闪闪的大刀,眼看就要凌空劈下。施耐庵脑子
“嗡”地一声,本能地举起宝剑,护住咽喉。他知道,凭自己这几分气力,怎挡得这力
拔千钧的大汉大山一般凌空劈下的这一刀?
  他剑虽举了起来,却早已闭了双目,只等那大刀劈下,身首异处。谁知寂静之中,
忽然“哐当”一响,接着“卟通”一声,耳边响起王擎天粗嗄的声音:“施相公,小辈
王擎天多有冒犯,特来请罪!”
  施耐庵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睁眼一看,只见一条大汉跪在自己面前,草丛
中躺着那把宽刃大朴刀,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施耐庵惊诧莫名,如入五里雾中。
  只听那王擎天跪在地上说道:“施相公,小辈王擎天愚蠢无知,少读诗书,今日听
了相公拆解秘诀,受了太师父一番苦口婆心的开导,俺方知自己不过是一条莽牛,一名
无知无识,只知逞血气之勇,不识尊卑,不明大义的匹夫!”
  施耐庵略怔了一下,伸手扶起王擎天,感慨万端地说道:
  “王大哥,休要折煞晚生,快快请起!”
  王擎天眼里露出诚恳而喜悦的神情,天真地问道:“施相公,你真的饶恕了俺?不
怪罪俺?”
  施耐庵连连点头,一把将他扶起说道:“王大哥,你专门赶来,便是为了此事?”
  王擎天挽首憨笑,仿佛一个大孩子,呐呐地说道:“俺,俺是来留你的。”
  施耐庵道:“留我?”
  王擎天抬起头来,眼里露出十分真挚的神情,说道:“施相公,你肚子里装着许多
学问,为人又很爽快,俺这红巾军总坛缺的便是你这样的人,连俺的太师父都如此器重
你,喜欢你,你就留下来吧。俺一定照着太师父的吩咐去做,天天为你掭笔研墨,牵纸
提书!决不偷懒懈怠!”
  一席话又勾起施耐庵对义军的依恋之情,他回首望了望隐在树丛水色中的乌桥镇,
攥着王擎天的那只大手,久久无言。猛地,他想起潘一雄那番话,想起大龙头那执著要
自己当总坛军师的决断神情。心想,留在此处,那些军中弟兄一时也许不能融洽相处,
倘若大龙头一定要自己当那总坛军师,又如何推辞?倘若当上了军师,自己这点本事又
怎么能胜任?想到此处,他一把推开王擎天的大手,说道:“王大哥,恕晚生愚鲁,不
敢照你的意思留在此地。”
  王擎天说道:“这是为何?”
  施耐庵想了想,这个大汉心地虽好,但脑子太直,一时哪里能对他说得清楚?于是,
他笑道:“晚生家中尚有七十岁的老母,等晚生为她送了天年,再来红巾军为大龙头效
力!”
  王擎天为人重孝,一听此言,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依依不舍地说道:“施相公奉
养了老母,一定再来相聚!”施耐庵点点头,整一整衣襟,大步奔上了路径。
  他回头一看,只见王擎天那高大的身躯仍然久久立在朦胧的林荫之中,向他频频挥
手。密林中传来他那粗嗄而质朴的声音:“施相公,明年的今天,俺还在这里接你!”
  施耐庵乘着夜色,一路奔出长堤密林,来到一个渡口。渡口上的义军梢子一看他的
装束,二话没说,将他渡过水面后,还上岸送了一程。
  走着,走着,浙渐又接近了当日来乌桥镇住过客店的那个小村镇。就是在此处,他
被人糊里糊涂的弄到了白莲教红巾帮的总坛,经历了这几日的奇境异遇。
  一进小镇,深恐又有红巾帮的人来拦阻,也就顾不得饥疲,径直穿过镇子。穿过一
片小树林,便是南北通衢大道,认着来时的路径,疾步而行。看看走进那漆黑的林子,
猛地,头上掠起一阵轻风,一个疾如飞鸟的身影电射而过。
  施耐庵心头一凛,莫不是剪径的强徒?抑或是来挽留的义军高手?
  他正在犹疑,蓦地,前边不远的树后转出一个白色的身影,衣袂飘飘,仿佛是个女
子的模样。
  施耐庵仗剑在手,正要发问,那个身影竟发出了熟悉的声音:“施相公,请留步。”
  施耐庵心中一动,啊,原来是花碧云。她如何知道自己私自出走,又怎么如此快就
赶到了这里?
  花碧云缓步从树后转出,走到施耐庵面前款款施礼,说道:“施相公,你临走之时,
为何都不道个辞?”
  施耐庵收剑回礼,问道:“夜寒露冷,花旗首为何来此?”
  花碧云浅浅一笑,说道,“施相公,你猜得出来么?”施耐庵猛地醒悟,问道:
“啊,原来你也是来挽留晚生的?”
  花碧云收住笑容,说道:“未必临走来会你的,都是挽留你的么?”
  施耐庵一时语塞:“那你是——”
  花碧云说道:“小女子此来,是催你快走的!”
  施耐庵心中不觉一冷:“催晚生快走?”
  花碧云道:“是的,形势危迫,再要逗留,恐怕有性命之忧。”
  施耐庵惊道:“怎么,有人要来追杀?”
  花碧云道:“嗯,有人在太师父面前告了你的状,说是你鄙视义军,欲报当日捆绑
软禁之仇,想去附近元军大营告密!”
  施耐庵不觉怒道:“可耻可耻。是何人如此无中生有?”
  花碧云道:“形势紧急,相公就不用问这底细了!”
  施耐庵一时发了倔劲,放下伞囊说道:“不成,俺一定要回去,向刘老伯、众位义
军兄弟对证清白!”
  花碧云道:“休要如此。实话给施相公讲吧,便是无有这告状的事,小女子也要劝
你走的!”
  施耐庵正要说点什么,只见花碧云将一件东西递到了他的面前,说道:“施相公,
临别之际无物相赠,谨将这件传家之宝送与你,以壮行色!”
  施耐庵郑重接过,原来是一个红绸小包,他轻轻地打开一看,红绸之中包着的是一
个犀牛角琢就的精致绝伦的小小箭囊!那箭囊触手之际,隐隐可以摸到,那上面镂着十
分繁复的花纹。
  施耐庵正自惊叹,花碧云早已整衣而起,说道:“施相公,茫茫宇内,无边无涯!
来世之中,艰险叠出,你任重道远,愿白莲圣母庇佑你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说到此,
忽然挽首弄着衣带,低低而神色惨淡地说道:“小女子薄柳陋质,有幸相识,此生难以
再图相见,倘若公子还念这大千世界之内、草泽绿林之中,有小女子这样一位‘女强盗’,
将来在你的传世佳作之中书以只字点墨,小女子死而无憾!”
  施耐庵手捧绸包,心情难以抑止。平生遭逢家族横祸,他早已对女子十分冷淡,此
刻,面对这个草泽中的受难女子,竟然莫名其妙地涌起一股依恋难舍之情。
  正在二人短暂默然相对之时,倏地荒林之中响起了一阵急骤的呼啸。接着电光石火
之际,一个黑影“嗖”地从树后窜出,落到了施耐庵和花碧云之间。施耐庵一看,不觉
惊得呆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英俊的掌坛总管潘一雄!潘一雄双脚站定,双目冷冷地扫
视了施耐庵和花碧云一眼,忽地转身对花碧云说道:“你一个女子,此刻到这里来干什
么?”
  花碧云默默不答。
  潘一雄见花碧云不答,显得有些局促,旋即走上一步,对施耐庵说道:“好,好!
你这个穷酸,竟敢在白莲教红巾军众多英雄的眼皮底下,私逃出境!我告诉你,自从俺
作掌坛总管以来,就没有一个人逃出过这乌桥镇!”他说着,嘿嘿一阵冷笑,猝然一把
揪住了施耐庵的领口说道:“好好儿跟俺回去,倒还罢了,倘若你敢说个不字,”说着,
他“铮”地一声拔剑出鞘,寒芒森森直指施耐庵的咽喉,厉声说道:“俺这柄剑下你顷
刻便要丧身!”
  施耐庵压根没有料到此刻竟有追兵赶到,先是吓了一跳,及至看到来的竟是这位曾
去观澜阁水榭好心报信的掌坛总管,心里稍稍舒展。此刻,这位身材伟岸、面容英俊的
好汉脸上的神色竟是如此的阴冷可怖,使他又惊又怕。正在危急之时,只听一阵衣裙惊
风之声响过,接着“当”地响起金铁交鸣之声,只见花碧云倏忽来到二人中间,一柄长
剑隔开了潘一雄的手中剑。
  潘一雄脸色愠怒,问道:“碧云,你真的要向着这个穷酸?”
  花碧云还剑入鞘,奔上去一把扶住潘一雄的双肩,恳切地说道:“一雄,你听我说
——”
  潘一雄怔了一会,忽然一把甩开了花碧云的双手,爆发地叫了起来:“我晓得,自
从这穷酸在运河边上救了你之后,你便喜欢上了他,忘了咱们生死血火中换来的情份!
你当我不知道那一夜观澜阁水榭上的事么?眼下,你又不顾俺的颜面,百般袒护他!”
说到此处,双眼掉泪。
  花碧云一见这七尺高的英武汉子竟然如此伤心,心肠顿时软了。一张冷峻的俏脸上
蓦地抹上一种温存柔婉之色,樱红的双唇蠕蠕翕动,仿佛有满腔衷肠欲待诉说,一时又
无从说起。她望了一眼默立在一旁的施耐庵,轻轻扯了扯潘一雄的衣袖,说道:“一雄,
有话请到这边来讲。”说着,裙裾飘飘,一闪身踅入了浓密的树丛。
  潘一雄略怔一怔,冷冷地对施耐庵吩咐一句:“要走,须待俺讲完话回来再走,否
则,休怪俺潘一雄剑下无情!”身影一扭,随着花碧云隐入了那一片树丛。
  此刻,只剩下施耐庵一人留在当地,踌躇不安,进退维谷。眼前种种,似梦非梦,
顷刻之后,吉少凶多。他原以为只要一走出乌桥镇大营,便似脱钩之鱼,立时便可远走
高飞,另寻栖身之所。哪里会料道,这一走不打紧,竟然惹出了许多麻烦!走好还是留
好,实在是叫人不好决断。
  他正自忐忑不安之时,只听得沙沙的树叶声中传来忽高忽低的絮语:
  “一雄,我一向都是钦敬你、信赖你的,没有想到你今日竟会做出这宗糊涂绝顶的
事!”这是花碧云温婉而冷峻的声音。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闷闷地响着:“拳拳之心,唯天可表,俺潘一雄没有做错事情。”
  “不,你错了,一雄!你当我不知道么,你到观澜阁上,用恐吓之词,吓唬施相公
在先,安排‘黑虎旗’那个小头目在湖上施行仇杀在后,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作下
这样的恶剧?”
  “这还不清楚?俺恨这个穷酸,俺不愿他留在红巾帮大营,他不走,俺一日也不得
安宁!”
  那个温婉的声音渐渐变得严峻:“施相公刚直坦荡,两次救过我的性命,恩德决不
可忘;再者,他拆解了那一桩《御批千家诗》里隐藏的旷世奇文,为红巾军早建大业指
了条明路,大功更不可没。连太师父都将他视为知己,众多义军兄弟姊妹也都倾心折服。
施相公留在乌桥大营,只会襄赞绿林豪杰的抗元大业,而你却要千方百计地赶他走,这
不是糊涂绝顶又是什么?”
  那个粗重的声音说道:“碧云,是你糊涂,太师父也与你一样糊涂!难道你就忘了
一生中遭际的那么多的痛楚和凌辱?
  太师父呢,更不该忘记宿迁一战那血流漂杵的惨景!”
  “这些,和施相公又有什么干系?”
  粗重的声音突地变得愤懑:“什么干系?当年,你若不是轻信了那斯文一派、儒雅
风流的新科举子董大鹏,怎会闹得父母双亲死无葬身之地、一个清白女子含垢偷生!两
年前,若不是轻信了棒胡这个满口子曰诗云、假充至诚君子的落第秀才,太师父怎会与
他合纵连营,以至于惨遭偷袭,闹了个全军覆没、一蹶不振?唉唉,轻信,轻信!如今
听了这姓施的穷酸一番花言巧语,你们又忘了往日的惨痛,将义军的安危,将自己的……
唉唉,全都交给了此人!古语云: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碧云,俺潘一雄这也是为了义
军的抗元大业,为了你我的……难道……难道你还不明白我这番苦心么?”
  只听得那柔婉的声音呐呐地说道:“不,我总觉着:施相公与董大鹏、棒胡是两路
人!”
  那粗重的声音问道:“两路人?那俺问你,这施耐庵文章经济、身有功名,为何要
来造反?他手无缚鸡之力,军中又无三亲六眷,为何偏偏要投奔俺乌桥镇大营?他口口
声声说道要为绿林豪客树碑立传,古往今来,又有何人见过这等罕世奇书?即或写出来,
难道他如此聪明绝顶,就不曾思过:举世之上决不会有这样的疯人,愿将这样的禁书刊
刻流传,去惹来杀身灭族的大祸?这穷酸完全是一派谎言,居心叵测!”
  絮絮争论渐渐低沉。稍顷,忽听得花碧云那柔婉的话音又响了起来:“我不信施相
公是奸贼,我也不想他再留在此地,所以,我特地到这里来为他送行!”
  那粗重的话音也响得十分决绝:“此一时彼一时,要不是瞧见适才的一切,俺早放
他走了。可眼下,除非他留下那颗头颅!”
  花碧云的声音:“你怎么这样狠毒?”
  潘一雄道:“人怕伤心,树怕剥皮,你问你自己!”
  花碧云的声音变得惊诧莫名:“问我自己?”
  粗重的声音几乎怒吼起来:“哼,不用装了!我问你:你送给这穷酸的红绸包里装
的是什么?是不是定情的信物?”那柔婉的声音又道:“想不到你七尺男儿,心肠如此
褊窄!小女子岂是那种朝秦暮楚的人?那红绸包里,是一桩与你我不相干的物事,你不
必追问!”
  那粗重的声音急不可耐:“碧云!难道你我之间还有不可告人的隐秘?”
  花碧云的声音喃喃地响着:“不能,不能告诉你,告诉你也毫无用处!”
  一阵短暂的沉寂之后。猛听得树枝“刷拉拉”一阵猛响,花碧云、潘一雄一前一后
从浓密的树丛中奔了出来。只见花碧云秀发蓬乱,柳眉紧蹙,脸色惶惑,踉跄的步履早
已透露出她心底的矛盾与痛楚。紧跟在她身后的潘一雄更是一改素常那英俊挺拔的风采,
只见他脸色青黄、双目失神,鼻翼抽搐,双肩颤抖,疾奔几步赶到花碧云面前,忽地扑
通跪到地上,一把抓住她的裙带,竟然嚎啕大恸。他一边抹泪,一边惨声说道:“碧云,
碧云!难道你忘了在那宿迁死牢俺为你舍生救难的情景么?忘了在秋风冷雨中为你拔箭
疗伤的场面么?忘了这些年月俺为你马前马后小心护侍、行军宿营解衣推食的情义么?
此时此刻,你竟如此待俺,天理难容,天理难容啊!”
  花碧云默默地仰头兀立着,胸脯在短短的罗衫那软滑的薄绢下急骤地起伏,一任林
隙的夜风翻飞着披散的秀发,仿佛一尊塑像,长久地缄默着,一语不发。
  潘一雄停住了嘶哑的哭叫,略顿一顿,“呼”地站了起来,忽然“铮”地一声拔剑
出鞘,仿佛一个醉汉,趔趔趄趄走了两步,嘴里发出凄厉的喃喃之声:“罢了,罢了,
俺知道,一个胸无点墨的村野汉子,一个只知舞刀弄杖的绿林莽夫,是无法与一个才高
八斗、风流倜傥的白衣秀士相比的了!只怪俺,只怪俺,一片痴情换来今日之辱,俺潘
一雄此时此刻只有横剑自戕,了却这一桩孽债了!”说毕,便要举剑自刎。
  花碧云被弄得手足无措,连忙轻抚着潘一雄的肩背,深情地说道:“一雄,你何必
多心?难道你还信不过咱们的情份。
  咱们当着太师父起过誓,天塌地陷,也分不开咱们!”
  潘一雄呜咽说:“那,我要你亲手杀了他!”
  花碧云呐呐而起,说道:“一雄,你、你休要强人所难。”
  潘一雄脸肉扭曲,神色阴冷,厉声说道:“向着他还是向着俺,此刻便是表你心迹
之时!”
  花碧云痛楚徘徊,迷迷糊糊拾起长剑,朝着施耐庵走过来,走过来。
  施耐庵此时心中仿佛打碎了五味瓶,酸麻苦辣,样样俱全。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面前这两个善恶如此不同的男女,竟然是一对感情久远的恋人!本来,在潘、花二人争
论之际,他完全可以脱身逃走,可是他不能!他担心,好好儿一对恋侣竟然拔剑相交,
都是为了自己。他要是一走,这个对自己寄予了如此厚望的女子,将会在她的恋人面前
接受痛苦的折磨,甚至与这个英俊的壮士决裂。他不忍心让花碧云这个经历过人世巨变
的女子再经受一次痛苦的惨变!他双目紧闭,等待着那寒芒森森的剑刃刺向自己的咽喉。
  忽然,耳旁响起了一声痛苦呼喊:“不能,我不能杀了施相公!不能哪!”
  施耐庵浑身一震,他睁眼一看,只见花碧云早已抛掉了手中的长剑,双手捂着眼睛,
靠在一株大树身上,双肩颤抖,嘤嘤啜泣。
  潘一雄此时也慢慢地站了起来,只见他脸色惨变,双颊痉挛,浑身一阵阵抖索,仿
佛老了二十岁。他双目神情呆滞,两手高举长剑,向着施耐庵逼了过来。堪堪走过三步
之遥,他吼一声,挥剑欲劈。
  谁知那长剑挥到半空,潘一雄手腕一抖,长剑“哐啷”落地。他忽然发疯似地双拳
捶着太阳穴,惨声叫道:“苍天、苍天,你救救俺吧!”叫毕,长啸一声,身影犹如鹰
隼凌空,刹时便失了踪影。
  此刻,经历了这一番奇异莫测的变故,树林里忽地变得寂寥可怖,只有黄叶落地有
声,草中秋蛰悲鸣。
  施耐庵半晌才从迷惘中醒过来,刚才发生的这一幕,真是出人意外,匪夷所思!他
抬眼四顾,只见朦胧的夜光之下,草丛中闪着两道清冷的幽光,那是抛在地上的两柄长
剑。他怔忡忐忑地收拾起行囊,再次环顾了四周一遍,拔步便要离去。
  刚刚走了两步,忽然寂静中一阵轻轻的鼻息之声隐隐传到耳中,他循声觅迹,蓦地
发现:花碧云尚未离去,她早已昏迷在大树下的丛草之中。施耐庵屈膝蹲下,轻声唤道:
“花旗首,醒来,花旗首,醒来!”
  几声呼唤,花碧云悠悠醒转,看到施耐庵她忽然神色紧张地叫了起来:“你还不赶
快走?快走!快走!快走!”
  施耐庵不敢违拗,深深一揖,说道:“多谢大姐救助,晚生没齿不忘。花旗首,后
会有期!”说毕,他大步向林外奔去。
  看看走出密林,忽听得身后又响起喘息之声。施耐庵心中一凛,正要躲入树丛,只
见风声飒飒,衣裙飘飘,花碧云早已跃到自己面前。
  施耐庵惊诧之余,忙道:“花旗首,风寒露冷,你该回去了。”
  花碧云点点头,仿佛在感激施耐庵的关照。然后,她伸出双手,说道:“施相公,
请把小女子交给你的那只箭囊拿出来。”
  施耐庵不知所以,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了那个红绸小包,双手奉给了花碧云。
  她的脸色刹时又恢复了那无嗔无喜、不怨不怒的冷峻神情,说道:“施相公,小女
子特地赶来,是由于适才那一桩惨变,使我忘记了告诉你,这绸包中的箭囊,乃是家父
亲自托人打就的稀世珍物。当年,那个狼心狗肺的贼子董大鹏,施展狡计,偷学了家父
毕生绝技‘流萤箭’的武功,勾结朝廷,害死家父。当时,他也曾从旁人口中听说,小
女子家中除了这‘流萤箭’之外,还有一桩传世之宝,但他却不知那究竟是一件什么样
的珍宝,在灰烬之中翻找了三天三夜,都未找到。本来,他在杀父毁家之后,早已投靠
官府,娶了三妻四妾,将小女子忘到了脑后。只是为了从小女子口中打听那件珍宝的秘
密,方才设下圈套,乘小女子前去报仇雪恨之际,将我擒获。但是,任他软硬兼施,我
也未曾告诉与他。
  “忽然有一天他恼羞成怒,将我带到卧室之内,剥了衣服,命丫环养娘们毒刑鞭打、
肆意凌辱,小女子仍然不屈。他竟将我缚在卧室柱上,冻了整整一夜。
  “谁知就在这一夜,我看到搁在书几上的传家之宝——‘流萤箭’箭囊!原来这贼
子夺得箭囊之后,以为不过是寻常的器物,随手抛掷,竟然被小女子无意发现。就在当
夜,太师父率兵攻入海州,救了小女子。我便乘董大鹏仓惶逃命之机,夺回了这只箭囊!”
  说到此处,她谆谆嘱道:“家父在日,曾亲口告诉我:箭鞘上刻着几个字,无人可
识。倘若有人识得,则将成为绿林魁首,造反魔头!相公才识过人,小女子才将它郑重
相托,若于相公有益。于江湖义师有助,上可慰家父在天之灵,下可遂小女子毕生之愿!”
说完,她衣袖飘飘,微微敛衽,道声“珍重”,倏忽之间,隐入了沉沉的夜幕。
  施耐庵兀自呆立,望着那一闪而过的素衣红裙,深情抚摸着那个红绸小包,喃喃地
吟道:
  “似水柔情,如山嘱托,倘不能抒尽草泽胸臆,何颜见江东父老!”
  吟毕,振臂而起,奔向那莽莽的征程。

  
  

  
八 界首镇恶道索秘笈 汪家营神偷戏魔头
  
  施耐庵离了盱眙县附近的乌桥镇一带,过莲塘,经铜城,在廖沟集附近渡过浩渺的
高邮大湖,迤逦东行。不几日,又经马棚湾、红土岭,一路上免不了变易装束,晓行夜
宿,餐风饮露,备历辛苦。
  这一日,转过一排小丘,霎时一座人烟稠密、屋瓦鳞次的大镇子出现在眼前。原来,
紧赶慢赶,竟然走到了界首。
  施耐庵趁着天色将晚,找到一家僻静的客店住了下来。梳洗已毕,酒保掇来了一壶
双沟大曲,两碟小菜,半斤馒头。多日奔波,他一路带着干粮面饼,饥饿时就着溪水山
泉,胡乱啃上几口,嘴里淡得实在够呛。此时见着这热腾腾的饭菜,禁不住口涎都流了
出来,忙忙地斟了酒,举箸便要尝菜。
  这时,只听得屋门“吱呀”一响,走进一个人来。施耐庵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缁衣
黄冠的道士笑盈盈地立在门口,这人面目清秀,白净净的脸上缀着两道浓眉,一双枣核
眼,五绺微须在颔下微微飘拂。他将手中拂尘朝肩上一甩,稽首问讯:“施主可是姓施?”
  施耐庵心中奇怪。他想,在这界首一带,他既无亲戚朋友,更不识道观中人。刚刚
往下,便有人登门问讯,不由得起身说道:“道长少礼,在下钱塘施耐庵,请坐,请坐,
不知道长有何见教?”
  那道士也不谦让,径直朝椅子上坐下,一双眼滴溜溜地上下打量着施耐庵,半晌不
言声。
  施耐庵被他瞧得心下发毛,饭菜也咽不下喉。
  他捺住性子等了一阵,到底忍耐不住,问道:“道长素昧平生,何以便晓得晚生姓
施?”
  道士依旧不语,仍旧坐在一旁打量。
  施耐庵心想:道观中人,常有五性不全、智能不佳的角色。休管他是何人,倒是先
吃饭要紧。于是,抄箸便要吃饭。
  那道士一见,竟然将椅子往前一挪,挪到案几旁,说道:“施主也不道一声‘偏了’,
便一个人吃起酒来,世上恐怕没有此等待客之礼罢!”说毕,伸手就在桌上拿起个馒头。
  施耐庵一见,气往上冲,不觉拍案而起,说道:“兀那道士,晚生一不看风水,二
不想修仙入圣,并未有请仙驾光临。如此无端骚扰,晚生一忍再忍,道长竟然得寸进尺,
到底是何缘故?”
  那道士嘿嘿一笑,依然是和颜悦色地端坐在面前,慢慢地嚼完口中馒头,接着便操
起施耐庵的竹箸,挟起一箸牛肉,径直往口里送去。
  施耐庵劈手一把夺过竹箸,厉声说道:“好个牛鼻子道士,再要胡闹,晚生就要叫
人来将你赶了!”
  “牛鼻子”道士朝他眨眨眼,笑嘻嘻地说道:“施主,远行在外,风险难测,你不
想卜个吉凶祸福么?”

78

主题

89

回帖

167

积分

百家姓举人

积分
167
 楼主| 发表于 2008-4-24 01:12:05 | 显示全部楼层
  施耐庵连连摇头。
  那道士道:“施主,你是信不过俺的占卜手段?!”说着,他便从怀中掏出一片卜
筮,捏在手中摇了几摇,抛至地上,然后装模作样地端详一阵,忽地大叫一声:“有了,
俺已卜出,施主乃是从湖西而来,嘿嘿,乍离龙潭虎穴,又寻五服亲眷!看:施主面带
愤激草野之色,想必是不久前遇到过山贼水寇!”
  施耐庵不觉一惊:这牛鼻子道士竟算出我曾入过龙潭虎穴,会过绿林中人:也许果
然有些来历。望了望道士那嬉眉笑脸的泼皮相,施耐庵却又摇了摇头:如今天下不宁,
盗贼蜂起,远行之人有几个不碰到绿林好汉,不撞进龙潭虎之?这道士敢情一张油嘴蒙
人。
  那道士又看了一会卦像,说道,“施主,这卦上已有土爻之象,土爻为藏,无藏不
为宝,看来施主身上带着一件稀世之宝哇!”
  施耐庵一听,不觉心中一凛:原来这牛鼻子道士倒真有点灵验,竟然卜出自己身上
有宝。他记起了花碧云送的那个箭囊,不觉对道士肃然起敬。
  道士瞟了施耐庵一眼,笑道:“贫道这点能耐,换一壶酒、两个馒头该也值得吧。”
  施耐庵忙道:“道长法理高深,晚生失敬得很,薄酒一壶,请道长尽情享用。”
  道士摆摆手道:“施主,古人有云:见蓝田之玉喜何如哉。施主既然挟有稀世奇珍,
斗胆请赐一观!”说着,只见他缁衣袍袖一晃,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忽地伸到施耐庵面前。
  施耐庵心中暗忖:如今世事难测,此人不明来历,怎可随便相信。想到此,他灵机
一动,想到自己随身携带的湛卢宝剑,虽不是神兵奇器,倒也令人刮目相看,不妨拿出
来试他一试。他便从剑囊之中捧出了那柄湛卢剑,递到道士面前,说道:“道长好眼力,
晚生身上藏宝,竟然被你一猜便着。这把剑乃是晚生祖辈相传湛卢宝剑。既然道长知道
了,你我皆是江湖道上的朋友,就请一观。”
  道士冷冷一笑,眼角连瞟都不瞟那湛卢剑,那只蒲扇般的大手摊了两摊,说道:
“施主,既是江湖上的朋友,何必如此!识得菩萨面,便须念真经。请施主将那宝物拿
出来!”
  施耐庵起身踱了数步,笑道:“道长何必强人所难,晚生除此之外,实在别无他物。”
  道士“嘿嘿”怪笑两声,缩回双手,“嗖”地一声,尘帚凌空甩起,那尘帚的根根
长须甩到半空,忽地散开,仿佛一叶千瓣莲花,竟然竖在半空,凝然不动。稍顷,道士
手臂一抖,尘帚带着啸声,凌空闪起点点紫芒,倏忽在眼前划出万道金光。
  施耐庵吓了一跳,本能地纵身跃开,拔剑出鞘,护住了要害。道士收回尘帚,双手
直握,当胸打个稽首道:“施主,休要再瞒了,那日在乌桥镇对岸的密林之中,你与那
姓花的孀妇卿卿我我,互道珍重,俺都看得腻了!俺跟了你数百里路程,今日就要分手。
你我缘份不浅,把那个红绸包拿出来,聊作见面之礼罢。”
  施耐庵一听,不觉恍然:原来这道士竟一直跟着自己,怪道他的卦卜那样准,敢情
全是假的!此时,他只有一门心思:既然花碧云珍重相托,那箭囊必是非同小可的宝物,
万万不可丢失!
  他一边挺剑封住圈子,一边叫道:“道长,休要逼人太甚!晚生受人之托,如负丘
山,那个箭囊无论如何是不会交与你的!”
  那道士冷冷笑道:“果真不交?”
  施耐庵道:“宁死不交!”
  道士不觉叫声“好”,双臂平举,将那尘帚当胸直竖,默诵两声:“三皇五帝在上,
弟子今日要开杀戒了!”诵毕,二人展开拼死搏斗。忽见床头一阵微风吹动,呼吸之间,
一条黑影陡然掠过,从床帐之后凌空电射而出,一眨眼便飘出窗户,夜空之中只留一阵
“唧唧”犹似鼠鸣的声音。
  二人略怔一怔。那道士叫声:“有人!”疾步窜到床前,不觉惊呼:“不好!”
  床头空空如也,被褥原封不动,那藏着箭囊的包袱早已不翼而飞!道士袍袖一振,
犹如鹰隼,循着刚才那黑影的去向,疾风般地追出了窗户。施耐庵半躺在地下,怔怔地
望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心中既惊奇又纳闷。
  他何曾想到,早在他于密林之中与花碧云话别之时,已经有人暗中窥视。适才这个
身手不凡的黄冠道士,决不会因为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冒险到乌桥镇一带寻觅,也决
不会不辞辛劳一路跟踪到此地。
  他更不曾想到,就在他同那道士生死相搏之际,凭空又冒出一个武林高手盗走了那
个“箭囊”。小小一个箭囊,竟然引出了如此众多武林人士的注意与争夺,看起来决非
自家所想的那般无关紧要,而是与隐在暗中的许多武林帮派有着极不寻常的牵连!
  施耐庵顾不得双肩麻疼,翻身站起。他担心暗中还藏有暴客,吃力地从墙上砖隙中
拔出湛卢宝剑,四面巡视。屋内一片狼藉,桌翻瓶倒,灰泥满地。蓦地,他发现被那道
士尘帚扫得犹如筛点的案头,不知何时压着一张纸片。
  他忙忙取出,展开一看,只见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十个小字:“欲寻无价宝,来找灶
上虱。”
  施耐庵默忖片时,立刻明白,这张纸必是盗走了“箭囊”的那人留下的无头帖子。
看来只要寻到这灶上虱,便可得知那箭囊的下落。
  施耐庵揣上纸条,插剑入鞘,望着这空空如也的房间,叹了口气。此时,行囊已被
盗走,两手空空,也无银两,他担心待会店家前来结帐丢了颜面,只好爬出窗户,离了
那一家客店。
  他趁着月色行了一程,适才客店之中被那道士搅扰,一顿晚饭未曾下肚,加之激斗
半时,此时腹内饥饿,力软神疲,勉强走到一片坟园,也顾不得秋夜霜冷,枭鸟怪鸣,
找到一座墓碑之后,一头躺倒,霎时便昏昏睡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耳边厢忽然响起一阵唧唧哝哝的讲话声音。施耐庵腰背酸疼,
腹中饥肠辘辘,本来就睡不安稳,这一阵谈话之声立时将他惊醒。
  只见树影幢幢之中,冷月寒星之下,立着两个人影,正在絮絮而语。
  其中一个,身材瘦骨嶙峋,高约七尺左右,看得出他胸缩腹瘪,双肩骨立,两腿犹
似踩着高跷,直耸到矮树树梢之上,佝偻着腰背,长颈似鹤,乍一见他立在那暗夜星光
之下,象煞了《轮回图说》上画的那无常鬼;另外一人身着长袍,头上依稀显出一顶黄
冠,看身影十分熟识。
  只听那无常鬼身材的人哑声说道:“银镜先生,那话儿可曾得手?”
  那戴黄冠的人说道:“唉,莫提了,刚要得手,谁知被一个不知来历的溜子给搅黄
了!”
  无常鬼似的人道:“这件事可是不大妙!”
  戴黄冠的人道:“什么妙不妙!老子跟踪那穷酸秀才,涉水登山,昼伏夜出,脚板
都磨起血茧!那胡人狗官坐在衙中拥翠偎红,饫甘厌肥,俺给他卖命,也得瞅个机会!
再要催命,老子不干了,回华山紫云峰罗真人那里修身养性去!”
  那无常鬼身材的人连忙说道:“银镜兄,休要胡说。铁尔帖木儿大人如今官运亨通,
新近朝命下来,又升了荡寇将军,驻节淮南,你讲话可要当心!”
  一时间,两个人又不讲话了。
  伏在墓碑后的施耐庵此时心潮起伏。他早已认出,那个戴黄冠的人便是夜闯客店的
道士,这瘦鬼似的人物倒不曾见过。刚才的一席话,使他大大吃惊的是:那个铁尔帖木
儿在杭州吃了红巾军大龙头刘福通一记开山掌,居然没死,如今竟然又升了高官。
  正在思索之时,那边厢又响起人声。
  只听那瘦鬼说道:“银镜兄,俺离开大营时,铁大人言道,自从俺告诉他那红巾军
大魔头刘福通救了花碧云,将那‘流萤箭囊’一并夺走的事,铁大人不知由何处打听到,
那箭囊上刻着一处藏宝的方位,一旦那些流贼草寇从暗语上解出藏宝的地方,就可得到
二百年前梁山泊宋江藏下的数百万珍宝银两,刘福通这名悍盗倘若得了这些接济,招兵
买马,积草囤粮,那局面将不可收拾!再说,如今朝廷文臣武将一个个爱钱如命,流贼
们倘用这笔钱收买了诸路将领,与之暗通声气,内外勾结,战祸必然蔓延,只怕大元江
山要毁于一旦!”
  那道士不觉声音发颤:“啊哟哟,如此厉害?”
  伏在墓碑后的施耐庵不觉听得毛骨悚然,他委实未曾想到,那小小一个箭囊如此关
系重大!此时,一回想起自己得了箭囊之后,连打开看一眼都没想到,真是荒唐愚蠢之
极了!
  此时,又听得那瘦鬼说道:“银镜兄,为今之计,别无他路可行。听你所言,那夜
闹客店的溜子竟在你眼皮底下进出如入无人之境,必是绿林中的高手。那箭囊既然到了
他手里,只好由俺来寻踪追迹,凭俺这一手‘流萤箭’功夫,谅他逃脱不了俺的手心。”
  那道士恭恭敬敬地说道:“正是,正是,大人狡计百出,多少武林高手、江湖义士
都着了你的道儿,何况这盗箭囊的不过是一名小小的毛贼!”
  施耐庵在墓后一听,不觉纳闷起来:怎么,这个吊死鬼模样的人物也会使“流萤箭”
吗?
  只听那瘦鬼又道:“银镜兄以后的事,便是跟踪那个穷酸,俺安在刘福通大营里的
眼线捎信说,那穷酸曾说起他的婶母家室就在东台白驹镇一带。此人这次来苏北,别无
亲戚朋友,只有到那里去会家人亲友。就请银镜兄辛苦一趟,到白驹镇一带潜伏,一待
此人上钩,便将他擒获,铁大人重重有赏。”
  施耐庵在墓碑后一听此言,吓得几乎叫出声来。这瘦鬼到底是什么人,竟然如此厉
害?自己在乌桥镇不过偶尔同刘福通掌坛总管谈起过有家室在苏北,连他自己都记不得
何时何地讲的,这瘦鬼似有千里眼、顺风耳,一切打探得如此清楚,简直似鬼如魅!
  他直吓得冷汗淋漓,除了替自己今后的行藏担心外,更其为红巾军担心,那些憨直
豪爽的绿林好汉,哪里晓得朝廷竟在义军总坛大营之中安了如此厉害的眼线。更可惜的
是,那大龙头刘福通久历江湖,经验老到,身边有敌人卧底,竟然也毫无知觉。万一两
军对垒,生死决战,岂不要吃大亏!?
  他正在担心,只见眼前两个黑影一晃,那瘦鬼、道士早已失了踪影!
  施耐庵心事重重地爬起来,寒风夜露之中不觉打了个寒噤。听了适才两人的一番话,
他此刻倒失了主意。想到大意之间将那个至关重要的箭囊在客店失落,实在是后悔不迭。
倘不去寻回来,不讲对不住花碧云一番嘱托,更重要的是,照那瘦鬼所言,箭囊上暗刻
着梁山大寨二百年前藏宝的处所。
  可是,他又忽然想到,那黄冠道士此时早已直奔白驹镇,自己的婶母、妻室尚在彼
处,看那道士凶神恶煞,必是个嗜血的强徒,万一辛勤抚养自己、恩重如山的婶母,自
己恩爱缠绵的结发妻子,有个三长两短,那岂不要留下千古遗恨?!此时,夜幕渐退,
晨光曦微。施耐庵怔怔地站在那里,搓手跌足,五内如焚。一阵风动,“沙沙”一响,
忽地一片黄叶飘到施耐庵的脸庞上,他心中正自烦躁,顺手一抹,触手之处,竟是柔软
细腻。
  他不觉一惊,落叶脆败,怎有如此感觉?于是将那物件拿到眼前一看,立时惊得呆
了。手上拿的并非黄叶,竟是一张细腻洁白的纸片,展开一看,朦胧的星光之下,只见
上面写道:“义士行侠,狗官使诈,箭囊无恙,书生还家!灶上虱拜上施相公。”
  施耐庵心中一动:怎么,又是这个灶上虱!此人来去无影,迅如飙风,委实令人既
惊且佩。既盗“箭囊”于前,又送纸条在后,亦善亦恶,亦庄亦谐,他到底是哪个道上
之人?
  此时,施耐庵也顾不得仔细推详,觉着这纸条上所言,倒与自己的心思暗暗吻合:
天下正自多难,大丈夫孰能无家。眼下只有尽快赶到白驹镇上,安顿好婶母、家室,以
防奸人暗算。待国家安全无恙之时,再去寻回那“箭囊”,协助大龙头刘福通觅得大笔
财宝,然后长剑书箧,走遍天涯,照着大龙头刘福通和花碧云旗首的嘱托,以自己满腹
文墨,胸中经纶,去到四十八座军州,阐扬义士好汉们的胸襟事迹,唤起举世百姓揭竿
举义!
  想到此处,他杂念即除,疑虑顿消,束一束腰间衣带,背起伞囊,朝着一轮喷薄朝
阳冉冉升起的方向大踏步走去。
  白驹镇上,施耐庵的老婶母与季氏夫人用过晚饭,正在闲坐,忽听花厅顶梁响起一
阵“簌簌”的灰泥落地之声,两个妇人以为不是乳燕营巢,便是老鼠跳梁,并未在意。
突然,听得门外响起嘈杂的人声,接着,只见一个家人气急败坏地奔了进来,气喘吁吁
地禀道:“启禀安人,外边有一伙贩盐汉子硬要闯进门来,小的们与他讲理,他们一顿
拳脚竟将小的们都打了!”
  两个妇女,惊得站了起来,此时一门孤寡,家无男主,若是强盗打上门来,那将如
何抵挡?
  正在二人忧愁之时,门外响起哈哈一阵大笑,笑声甫歇,一伙大汉拥进门来。
  只见领头的是一位五短身材的壮汉,一张黑黧黧的国字脸盘,虬须满腮,豹睛环眼,
身穿一袭油渍不堪的盐贩短衫,腰系宽板英雄带,赤手空拳,率着一队衣衫褴褛的盐贩
汉子径直走进院子。
  老婶母正欲发话。那矮壮汉子早已抢上两步,打了一拱,敞开喉咙唱了个大喏,说
道:“老夫人、少夫人在上,在下商贾兄弟行路口渴,特到贵府讨口水喝,不料贵府下
人拦门相阻,故尔鲁莽闯入,望老夫人恕罪则个!”
  老婶母见这帮人衣衫褴褛,行事粗俗,略皱一皱眉,与季氏娘子附耳一阵,说道:
“出门在外,饥渴之事难免,大哥不须客气。”
  说毕,吩咐家人提来一大桶凉水放在当院。那黑矮汉子一声吆喝,众盐贩一拥而上,
抢瓢的抢瓢,夺碗的夺碗,霎时,院子里仿佛起了一阵西北风,“唏唏呼呼”,响得十
分热闹。
  正值众盐贩喝得十分兴头之时,猛听得门外“当当”几声脆响,接着又拥进一伙人
来。
  只见这伙人更是狼狈,尽是三山五岳人,七长八短汉,其中还夹着几个女子。
  当头的那人约摸六十余岁,衣着邋遢,形态猥琐,颔下一部白须灰尘沾染,早已纠
成疙瘩,一张瘦黑的脸上满是菜色,象是饿牢里逃出的囚犯。
  那老人走到当院,朝着喝完凉水正在咂嘴撩须的那个黑矮汉子点点头,径直走到两
个妇女面前,也不等对方发问,一揖到地,然后说道:“老少二位安人,小老儿乃是走
江湖卖艺的枪棒班头,手下几个男女尽能使十八般武艺,二位安人家居寂寞,特来消愁
解闷,还请二位安人赏脸!”说毕,他也不问主人答应不答应,径直朝那帮卖艺人叫道:
“金童、玉女出来!为二位安人助兴!”
  话音未落,队伍中走出一男一女两个卖艺人。两位夫人往下一看,不由得喝起彩来。
只见那年轻汉子约摸二十五、六岁年纪,长得身躯高大,秀气挺拔,那一张犹如敷粉的
脸上,一双剑眉,两只朗目,高鼻准,阔额角,确确实实是一个俊俏后生。
  那个女子看不出年纪,只见她身若摆柳,腰如束帛,婷婷玉立,娴静幽婉。发髻高
挽,裹一抹紫绡,短衫窄袖,束一条红裙,密缀排扣的灯笼裤脚上扎了两圈绑带,显得
静中藏狠,柔里显刚。
  那后生一摆手中三节棍,双肩微抬,马步微绷,立了个极漂亮的门户。那女子下颔
微抬,略摆一摆,“嗖”地掣出手中长剑,红缨划了个弧圈,剑尖刹时抖出万道寒芒,
分心刺来。两人一开式,满院人见他们人物俊秀,招式爽朗,不由得一齐暴雷般地叫了
一声:“好!”
  忽然,那伙贩盐汉子之中有人叫道:“兀那两个鸟男女,竟敢在此卖弄!欺俺爷爷
们不识货么?”叫声未毕,蓦地一个精壮的大汉跳进了圈子。只见他身高六尺以上,一
身黑肉疙里疙瘩,看起来怕有千斤力气。他横一横手中那根枣木大棍,看着那一男一女
喝道:“你们这一派花花架子,还想在这骗人钱财,真正不识羞耻二字!”
  那一男一女收住招式。那后生瞟了一眼这个壮汉,笑道:“尊驾如此台面,敢莫也
想在众人面前博个彩头么?”那伙卖解人中响起一阵哄笑。
  那大汉呆立半晌,琢磨出刚才这句话竟是讥刺自己长得狼犺,不觉骂道:“笑俺脸
黑,你这小白脸只配到屋子里充乌龟去,休要在此撒野!”
  说着,双臂抡圆,一根大棍呼地扬起,仿佛泰山压顶,朝着那后生当头便要砸下。
  就在此时,盐贩队伍中的那个矮壮汉子忽地喝道:“元亨,休要鲁莽!”
  这一声喝斥,声音并不严厉。那条壮汉一听之下,仿佛被人使了定身法,那根枣木
大棍举到半空,骤然停住。少顷,他无精打采地收下大棍,恨恨地呸了一口唾沫,犹如
泄了气的皮球,怏怏地回到了那堆贩盐汉子队中。
  此时,看卖解的乡邻们愈来愈多,渐渐挤满了场院。二位夫人一见,倒也高兴,吩
咐家人们掇凳斟水,忙得不亦乐乎。
  场院之中,那两个俊气男女早已退下。此刻,一个铁塔股的大汉正赤着上身,将两
把约摸二百斤上下的石锁抡得车轮儿似地飞转。
  满院人众正欲喝彩,又听得门外响起一阵呼喝:“海州参将董大人到!”
  这一声呼喝不打紧,把满院人吓了一跳,大家正欲开门离去,人头拥佣,又哪里挤
得出去?
  门吱呀一声大开,只见一队蒙古侍卫拥着一位身高腿长、武将打扮的官员威威赫赫
地走进院来。
  那队侍卫抽出马鞭、刀柄,驱打着看热闹的人群,为那武将开了一条道路,径直朝
花厅走去。
  两位夫人不知所以,立在一旁。只听一个侍卫斥道:“参将大人驾到,还不快快迎
接?”
  两位夫人听了,连忙吩咐家人候座沏茶,待到那官儿在花厅正中升座,她们才跌跌
撞撞走到当厅,跪地请安。只听得那官儿说了一声:“免了!”倒把两位夫人吓了一跳,
那声音活脱脱好似木匠铁锯子锯大缸,又噪人又刺耳。犹如夜行遇到鬼魅,只觉毛发直
竖,浑身起栗。
  只听那官儿又道:“二位夫人休怕,下官此来,乃是追捕一名劫宝潜逃的盗贼,登
门搅扰,还求鉴谅!”
  季氏娘子心想:这几日清清静静,哪有盗贼逃进门来,于是她壮着胆子问道:“请
问尊官,这盗贼姓甚名谁,什么模样?
  大人明示,小妇人也好命人查找。”
  那官儿道:“此人身躯灵便,来去如风,名字叫着个灶、灶、灶上虱!”
  季氏娘子又道:“姓赵?大人,此地方圆百里,百家姓上占了一半,却偏偏没有姓
赵的。不知此人是坐地行窃的土贼,还是明火执杖的江洋大盗?”
  那官儿道:“这个——呃,反正此人偷盗成性便了!”
  季氏娘子又道:“哦。那大人又是何时看到这个灶上虱,从哪条道路进了小妇人家
门的呢?”
  那官儿道:“今日午后,从西边沿湖的树林进了你家!”
  季氏娘子道:“何人所见?”
  只见那官儿背后忽然闪出一个黄冠道士,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地说道:“是贫道所
见!”
  季氏娘子冷冷一笑,说道:“这便奇了,小妇人与婶母今日一直在这厅上坐着,怎
没有看见?”
  老婶母也说道:“大人,她讲的全是实话!”
  黄冠道士对那官员附耳言道:“此事关系重大,那贼行事诡秘,大人要当机立断,
以防迁延误事!”
  那官儿点点头,喝道:“左右,给我搜捉!”
  一阵翻箱倒柜、坛罐被摔之声霎时响起。两位夫人直气得索索发抖,又无可奈何,
只好呆呆地站着生闷气。那官儿端坐在正厅上,和颜悦色地对两位夫人说道:“两位夫
人,倘若说出那盗贼藏身之处,下官重重有赏!”
  两位夫人冷冷说道:“小妇人家中委实未见盗贼,叫我们从何说起?”
  那官儿正要发火,忽然间半空中“簌簌”落下一串积尘,可可儿掉进那官儿的脖子
里,那官儿双眉一皱,耸耸肩背,不觉骂了声:“晦气!”
  老婶母忙道:“大人休恼,小妇人这家中一向清静,这几日忽然闹起了老鼠,待明
日捉只大花猫来,驱赶驱赶。”
  正说着,只见前去搜捉盗贼的侍卫们纷纷走出,向那官儿禀道:“大人,前后都搜
查遍了,不见盗贼踪影!”
  那官儿一听,脸色转黄,转身对那道士说道:“银镜兄,那灶上虱果然是逃进了这
间院子,你该不会看岔了吧?!”
  道士道:“俺这双眼能看得见暗夜里被窝上的小虱子,还看不清偌大个白日奔逃的
大虱子!千真万确,是在这个院里!”
  那官儿想了想,说道:“好,既然他是在这里,俺就坐在这里等着,外面围的铁桶
也似,俺瞧他逃到哪里去?”
  说毕,吩咐侍卫从随身带着的笼屉里搬出酒肴,细斟慢酌起来。
  那官儿喝着,不觉又烦了起来,说道:“可恨这个狗头盗贼,害得俺到此喝这冷酒,
待会拿到,俺要把他煮熟了下酒!”
  话音未落,梁上又是簌簌一阵响,“唰唰”又落下一串粘乎乎的积尘,这一次竟似
腊月飞雪一般,纷纷扬扬,落下了几大团,无巧不巧,可可儿撒盐般地撒进了那官儿的
酒杯。
  那官儿不觉怒气冲冲,骂道:“好个遭猫逮的老鼠!”他仰头朝梁上望去,只见梁
上积尘多年未除,黑糊糊的,并未见什么异样,他气得扬手将一杯污酒直向梁上泼去。
立时,梁上“唧唧”有声,仿佛还听得见老鼠爬木逃跑的声音。
  那官儿没地方出气,一瞟眼看到站在面前的季氏婆媳,立时喝道:“左右,将这两
个刁猾的贱人拿下!”
  两个待卫一声喳呼,奔上前来,拿出麻绳,将季氏婆媳反剪绑起。季氏娘子一边挣
扎,一边嚷道:“大人无故绑缚俺无辜女子,真是昏天黑地了!”
  那官儿道:“老实给你们说了吧,俺这次迢迢路远从海州赶到此地,第一桩事便是
要请你的丈夫施耐庵去朝夕领教!”季氏娘子不觉惊道:“耐庵?!他一个书生,琴剑
飘零,大人要请他作什么?”
  那官儿冷笑一声,说道:“好一个书生,好一个琴剑飘零。你们当俺不晓得?!哼,
这个穷酸,近时四处流窜,勾结绿林叛贼,江湖草寇,闯荡州府,结交盗魁刘福通!真
是罪不容诛,理当家灭九族!就凭这一桩,你们两个妇人该是要杀头了吧?”
  老婶母、季氏娘子听了,直吓得两眼发直。
  到底还是季氏娘子年轻气壮,她鼓起勇气问道:“大人,耐庵他现在何处?”
  那官儿俯身下来,脸上一副怪模怪样的神情,活象五百罗汉中那位“愁眉尊者”,
他朝季氏娘子挤了挤眼,说道:“夫人,你还不晓得么,你那位夫君不仅与盗魁勾结,
而且,而且还勾搭上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女魔头呢!”季氏娘子略略一惊,旋即摇头道:
“大人休要取笑,耐庵他决非此等撩蝶惹蜂的无耻之徒!”
  那官儿头一仰,说道,“好一个贤慧的娘子!告诉你,连这次窝藏盗贼,你们婆媳
两罪俱罚,左右,给俺拉下去砍了!”
  黄冠道士急忙谏道:“大人,不是还要拉开网儿等着捉那施耐庵么?要是杀了这两
个婆娘,失了诱饵,那鱼儿还会上钩么?”
  那官儿两只死鱼似的眼睛翻得一翻,傲然说道:“银镜兄好蠢!俺估摸那施耐庵即
或此刻来了,见婶母、妻子无恙,兵丁重重布防,必然心存侥幸。俺这一杀,他就是—
—嘿嘿,这便是老狼不死,小狼不叫!”说毕,一挥手,将五花大绑的季氏婆媳推下厅
堂,众侍卫一声“威——武——杀!”的轰叫,刽子手立时举起了明晃晃的大刀。
  这时,那官儿和黄冠道士两双眼睛滴溜溜地巡视着树荫掩映的院墙和那敞开的大门。
院子里,那些怕事的乡亲们早已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一帮卖解的武艺班子和那伙贩
盐汉子来不及躲藏,被兵丁们驱赶到院子角落的树影之下,一拨人立在东院角,一拨人
立在西院角,提心吊胆地瞧着这一切。
  只见两道冷森森的寒光一闪,两柄刽子手的大刀凌空劈下,满院的人都忍不住“啊”
了一声。
  就在这紧迫时刻,只听得大厅梁上又是一阵“簌簌”响声,接着一团黑影平空落下,
“蓬”地一声,刚巧落到正中的八仙桌上,直砸得杯盘乱飞,酒水四溅,把那官儿吓了
一个趔趄。那黄冠道士身手矫捷,立时从后颈取下拂尘,一招“平湖撒网”正要击出,
那官儿忽然叫道:“银镜兄,住手!”
  只见落在桌上的原来是一只装得鼓鼓囊囊的大麻袋,里面似乎装着什么活物,还在
蠕蠕而动。
  那麻袋扭动半时之后,竟然一声长嘘,蓦地从里面钻出个人来!满厅满院的人众都
被这情景惊得呆了。只见那人慢慢整整头上的秀才青巾,抻抻揉绉了的蓝袍,两眼迷惘
地望了望灯烛荧煌的大厅,不觉叫了声:“惭愧!”
  黄冠道士恰才怔得一怔,打量了片刻之后,忽然大叫一声:“好一个衣冠叛逆施耐
庵!”一挥尘帚疾奔而上。
  季氏婆媳在屠刀之下,正欲闭目等死,忽然被那道士的呼喝惊觉,展眼一看:站在
花厅八仙桌上正中的正是施耐庵!
  两个妇人不禁暗暗叫苦:耐庵呀耐庵,你为何早不回家迟不回家,偏偏要在这刀林
剑树、虎狼成群之时回家!这一次,真是飞蛾扑火,自寻死路了!
  施耐庵打量着面前那官员和黄冠道士,立时认出便是坟地上见过的两个人,于是一
躬到地,说道:“二位尊驾莅临寒舍,真令蓬荜生辉,陋室焕彩,待晚生下去换件衣衫,
扫室除尘,杯酒候教。二位以为如何?”
  那官儿呵呵大笑,声音“哑哑”犹如坟头乌鸦,直嘈得施耐庵心下发怵。他说道:
“施相公,你姗姗来迟,可把俺等得急了!为何做事不敢光明正大,却藏在这麻袋之中,
躲在这屋梁之上,未免大大的有辱斯文了罢!”
  施耐庵道:“大人,这便叫做你有牢笼计,我有跳墙法。晚生要不如此这般,大人
你派来追踪的那么多武林高手,岂不早就在夜黑风高之时,荒村野店之中,将我一刀杀
了!”
  那官儿怒道:“哼哼,藏得了初一,藏不过十五,你到底还是到了俺手里!银镜兄,
与俺拿下了!俺今日要在他身上着落两件事,一是要那无价之宝,二是要他跟我去见铁
尔帖木儿大人!”
  那银镜先生一挥尘帚便奔了上来,施耐庵拔出腰间湛卢剑,奋力便格。
  忽然,屋梁又是簌簌一响,一片弓背黑瓦如飞落下,“噌”、“哎呀”、“卟通”、
“唰嗤嗤嗤”、“轰隆隆”一串怪声响成一片。
  众人一看,那银镜先生早已被黑瓦打中,不偏不倚,正打在手腕之上。他护疼惨叫,
一跤跌翻在地上,那柄尘帚去势劲疾,不及撤回,脱手飞出,竟然直奔那张八仙桌,可
可儿扫到桌腿之上,立时将那大桌掀了个四脚朝天,那柄尘帚犹如一支千段钢爪,牢牢
地钉在那桌腿之上,兀自铮铮鸣响。
  那官儿此时方才明白,今日这屋梁之上屡屡作怪,乃是藏着一位武林高手。一想起
那杯落满梁尘的污酒,他不由得脸色倏地变得惨白,微微冷笑之际,一只手早悄悄伸进
了袖内。
  忽听得屋梁之上“唧唧”有声,一个孩童般的声音大叫道:“休要使箭,俺下来!”
随着话音,一个瘦小的身影飘如燕雀,从梁上掠下。
  只见他身高不过四尺,瘦骨削肩,细颈窄额,头顶上挽了两个丫丫抓髻,浑身上下
黑衫黑裤,若不是看他脸上的风霜摺皱,竟似一个十一、二岁的孩童。他笑嘻嘻地对那
官儿说道:“这‘流萤箭’可是天下奇招,大人万万不可随便使用,万一失了风,只怕
天下好汉便要笑大人无能!”
  那官儿又气又恼,斥道:“你是何人?”
  那瘦小的人说道:“嗬嗬,大人眼生得紧,俺便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小小有名
的大英雄灶上虱时不济!”
  那官儿一听,不觉大笑道:“哦,原来是你这个不敢白日见人的鼠窃狗偷之辈!”
  时不济唧唧一笑,说道:“大人明鉴,俺时不济只不对是一个小偷小摸,与大人相
比,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那官儿兀自哑笑:“嗯,你倒也谦恭!”
  时不济道:“正是,正是,小偷儿时不济今日见了当世大偷儿,还敢不五体投地么?”
  那官儿一时听出味儿,不觉勃然怒道:“什么,俺堂堂朝廷参将,如何竟是什么大
偷儿?”
  时不济唧唧笑道:“大人过谦!大人十八岁时一副寒酸苦脸,偷得了董员外家万贯
家财,二十岁上偷得了那花九叔如花似玉一个女儿,二十二岁又偷得花家祖传的绝世武
功‘流萤箭’,如今又要偷走无价之宝‘流萤箭囊’,还是偷走一个活蹦乱跳的施相公。
诸位评判评判,这位大人该不该当这‘大偷儿’的雅号!?”
  院中响起窃窃笑声。
  那官儿不觉大怒,喝声:“拿下了!”
  立时便有几个侍卫挺刀扑上。刀光霍霍,兜头罩住了时不济那瘦小可怜的身躯。
  时不济缩头歪颈,躲过第一阵刀雨,叫了声:“施相公,躲开,休要站在这里碍手
碍脚!”说着,一把将施耐庵推出了刀网。
  四、五个蒙古侍卫展开泼风般的“大漠风沙”刀网阵,朝着时不济顶梁、面门、颈
项、胸腹横砍竖剁,刀刀夺命。这几个身长力猛的侍卫,欺眼前这敌手身躯瘦小,气力
微弱,那刀法使得虎虎生风,令人畏惧。
  只听得那时不济一连串的“唧唧,唧唧”,犹如鼠鸣,不知是笑抑或是哭,在那刀
圈之中缩头缩颈、舞手弹腿、连蹦带跳,即可怜又可笑。一阵嘻嘻笑声过后,五个蒙古
侍卫竟抱头而去。原来,在那刀光霍霍,性命相搏之际,时不济竟敢欺身直进,神不知
鬼不觉地一一扯下了那如狼似虎的蒙古侍卫的裤带!
  银镜先生一见,喝一声“偷儿慢走”,一挥尘帚卷了上来。这一场恶斗实实叫人心
惊胆战。约摸斗了四十余个回合,时不济脱不出拂尘钢须的圈子,银镜先生见他身手如
同鬼魅,深怕着了道儿,一柄拂尘紧紧缠住,亦不敢有丝毫大意。二人恰恰斗了个平手。
  正在众人看得眼花缭乱之际,只见那官儿袍袖微微一动。那紫电瑟瑟的圈子里忽然
一声惨叫,接着直跌出一个人来。只见时不济手捂肩头,眉峰紧皱,一溜着地滚,摔下
了台阶。阶下的侍卫正要扑上,猛听得院子东角上平地响起了声炸雷。一个硕大的身影
凌空纵跃,一阵怪风过后,王擎天早已疾扑而上。
  他戟标大骂:“好一个无耻的狗官,竟敢暗箭伤人,俺红巾军黑虎坛会首王擎天来
也,看刀!”说毕,宽刃大刀抡臂一举,一道冷森森的白光直卷向那官员的脑门。
  那官员哑哑一笑:“好哇,俺今日金钩钓鱼,到底钓出了你这个愣头青!”说毕,
掀开袍襟,“嗖”地从怀中掣出了一根短柄狼牙棒,手碗一抖,那钉满狼牙的短棒忽然
风车儿似地滴溜溜转了起来。
  王擎天使刀,那官儿使狼牙短棒,一番恶斗。王擎天最后使出一个两败俱伤的招式,
企图以命将那官儿破裆开膛,却被那官儿一支短箭射中,猛觉手腕一麻,拿捏不住,大
刀匡啷脱手,呸一声吐口唾沫,负痛逃出厅来。
  那官儿哑哑冷笑,正要吩咐侍卫搜捉早已躲过的施耐庵和时不济。猛听得西院角一
声怒喝,又一个黑大汉奔上厅来,只见他面目黧黑,身如铁塔,一根枣木大棍直抡得风
车一般。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欲打卖解男女的那个贩盐汉子。
  那官儿斥道,“你这烧炭鬼又是何人?”
  黑大汉声如暴雷,怒声叫道:“吓天大将军部下先锋索元亨!”
  那官儿笑道:“嗬嗬,想不到今日连张士诚这个草头王也有人在此卧底!你去告诉
那贩盐奸商,俺改日亲自来请他进大牢!”
  索元亨吼道:“休要罗唣,看棍!”
  说毕,抡起大棍,兜头一招“西施捶砧”直砸向那官儿顶梁骨。
  那官儿哑哑冷笑,右肩一抖,一柄狼牙捧迎头挂上。“砰碰”一响,只觉得棒头犹
如撞上大山,直震得虎口发麻。他叫道不好,顺势一抖手腕,卸去了那大棍上千钧之力,
一时性发,狼牙棒使得出神入化。
  索元亨为防那狗官又使暗器,一根大棍洒出风雨不透的棍花,双眼紧紧盯着对手的
袍袖,斗得异常猛恶。
  约摸斗过四、五十回合,索元亨猛见那官儿吊死鬼般的白眼眨得一眨,不觉心中一
愣。果然,那官儿袍袖一抖,索元亨立时抡开大棍,洒一道棍花,封住暗箭来势。
  岂知那官儿这次乃是虚招,就在索元亨注意防范“流萤箭”之际。他那根狼牙棒早
已从万万不曾提防的侧面直戳索元亨的腰眼。索元亨不及收势,顿时腰间一麻,一道血
光。腰间被拉开血口。他大叫一声,枣木棍撒手,哼哼着跌出厅来。那官儿哑哑狂笑道:
“还有哪位绿林大盗来走一百回合!”
  说毕,转身吩咐,“与我统统拿下了。”
  此时,大厅早已不见施耐庵、时不济的人影,季氏婆媳也不知何时被人救走。
  那官儿不觉大怒:“与我一把火烧掉这个强盗窝子!”话音未落,只听得无数声音
响起,几个手执兵器的盐贩与卖解人从黑沉沉的大院两角蜂拥而出,直向大厅奔来。
  众侍卫一见,待要拔剑阻挡,哪里抵挡得住?只听得一阵乒乒乓乓的兵器磕打,金
铁交鸣之声响过,几十名蒙古侍卫尸横就地,血殷草丛!
  那官儿大惊失色,抡棒奔下厅来,黄冠道士挥起拂尘紧随助战。
  只听得东边那一拨人中有人叫道:“狗官休走,红巾军好汉全伙在此!”
  西边一拨立时应和:“狗官纳命,吓天大将军部下今日与你算帐!”
  那官儿也不答话,一根短棒横打竖挑,当者辟易,看看便要冲出厅来。
  忽地,眼前红光闪现,只听得一声娇喝:“好一个丧心病狂的奸贼,认得我么!”
  那官儿抬头一看,不觉惊得心头颤栗,只见面前站着一个红巾红裙的卖解女子,一
张端丽冷峻的脸庞上凛若寒霜,仗一柄长剑,静静地立在面前。他不由失声叫道:“哦,
是你,碧云娘子!”
  花碧云长剑一摆,寒芒抖动,冷冷地掣剑而出,抖一路剑花,直指向那官儿的咽喉!
  那官儿急忙闪过这一剑,嬉皮涎脸地笑道:“娘子,你我之间多有误会,请收剑相
叙!”
  花碧云凝然不动,挥剑又要斩出。那官儿忽然扑地跪倒,惨声说道:“娘子,当年
之事,都是官府逼迫,俺出于万万不得已才做出了违心之事。此刻,只要你肯饶恕于俺,
要杀要剐由你作主。”
  说毕,伸出那长鹤似的脖子,逼向剑尖。花碧云望着眼前这瘦骨嶙峋的人,不禁伤
心惨目,一柄剑刺到半路,不觉停住。猛听得一声低沉怒喝:“花旗首,你忘了当年的
那些惨事么?”
  喝声未落,只见那黑瘦卖解班头飙风般地纵到了眼前,冷眼怒视着跪在地下的官员,
无限鄙弃地说道:“董大鹏,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日该结果你这条充满污垢的性命
了!”
  董大鹏抬头一看,吓得浑身血沸,呐呐地说道:“啊,刘大龙头?!”
  刘福通一摆长剑,霎时卷起一股劲风,直搅得方圆丈二之内的落叶簌簌飞起,人人
气息窒塞,一团寒芒奔星掣电般地直卷向董大鹏的胸膛。
  花碧云蓦然惊觉,叫一声:“太师父,冤有头债有主,今日是小女子报仇雪恨之时,
待我亲手以血还血!”说完,一抖手中长剑,杀入了圈子。
  董大鹏面对刘福通这个江湖闻名的大魔头,猝逢忍心亏负过的含冤女子花碧云,早
已心碎胆裂。凭他的武功造诣,对付一个刘福通便早已大落下风,再加上一个如疯似狂
的花碧云助战,霎时只辨得遮拦架格,险象环生。此时,待要使出绝招“流萤箭”,一
来花碧云已是会家,加上刘福通那柄剑使得出神入化,哪里敢分神去掏那袖中短箭?看
看力软神疲,立刻便要毙于双剑之下。正在此时,又听得一声大喝:“狗官休走,俺潘
一雄来也!”
  迅如飙风,那俊俏后生立时仗剑杀入了战圈。董大鹏脑中一嗡,叫声苦也!使出最
后一丝力气,亡命反扑。又斗得两、三回合,只听得潘一雄大吼一声:“董大鹏,有种
的冲俺来!”欺身直进。
  董大鹏与潘一雄打个照面,忽然狼牙棒轻轻一拐,倏然间划出一个滴溜溜的圆圈,
电光石火之际,只听得潘一雄“哎哟”一声大叫,负痛跳出圈子,好好一圈剑幕,立时
便露出一个缺口。这一着实在出人意料,刘福通、花碧云二人大惊之下,待要挺剑补上
剑圈,哪里还来得及?
  只见那董大鹏早一路窜纵,奔过院墙,隐入了黑暗之中。
  花碧云跌足叹恨,衫袖一抖,一束短箭电射而出。
  那黑暗之中响起一声嗄哑的惨叫,越响越远,越响越弱,直至无声无息。刘福通一
把扶起潘一雄,只见他左腿流血,面色惨白,一边埋怨一边抚慰道:“一雄,今日为何
大意失风?”
  潘一雄叹道:“弟子只道他强弩之末,谁知竟然还有如此怪招。狗官潜逃,全是弟
子之罪!”
  刘福通道:“不用说了,下次小心。”
  正在讲话之时,只听得正厅上有人呼喝:“众位好汉请了!”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正厅上施耐庵扶着婶母和妻子,与那灶上虱时不济昂然站在阶
砌之上,手中高举着一个红绸小包,神彩飞扬地对满院众人说道:“如今那狗官董大鹏
负伤败走,银镜先生也受创而逃。这武林秘宝‘流萤箭囊’乃是俺从施耐庵相公身上得
来,实在并非见宝起意,乃是因施相公一介书生,护不住这无价之宝,故尔先将此宝收
取,后将施相公藏入麻袋,混过官兵耳目!”
  众人一听,不觉啧啧赞叹:这个瘦小羸弱的偷儿,想不到竟然如此多智!时不济唧
唧一笑,又道:“众位朋友,众位江湖弟兄,如今这稀世秘宝安然无恙,眼下当作何区
处?”
  满院众人议论纷纷。忽然,那英俊后生潘一雄从东边一拨人中走出,径直来到阶前,
伸出手说道:“朋友,请问你是哪座山头、何方水寨的弟兄?为何要收取这箭囊?”
  那时不济俯身凝视一阵,唧唧笑道:“唧唧,原来是红巾帮的潘大哥!你问俺的来
历?那俺就告诉你罢:俺自幼流浪江湖,不知父母是谁?曾遇异人指点,学得一身偷儿
本事,俺师父道俺自小命蹇,取名不济。这些年在黑白两道、四州三府做了些叫人头疼
的案子,人家见俺颇有几分手段,身躯又甚瘦小,便取了个浑名叫‘灶上虱’,俺向来
喜欢自由自在,因此独往独来,无帮无派,天下好汉义士、忠臣烈士都是俺的朋友!”
  潘一雄冷笑道:“哦,原来是个不入流派的散把溜子。时兄弟,这箭囊乃是俺红巾
帮花旗主传家之宝,请完璧归赵则个!”
  时不济唧唧一笑:“既然是花旗主之物,与潘大哥何涉?”
  潘一雄一时语塞,不觉拔剑而起,喝道:“幺幺偷儿,胆敢与红巾帮作对,俺可要
动武了!”
  时不济连连摆摆手,说道:“莫忙,莫忙!”他摇着手中绸包,对众人说道:“众
位好汉,据施相公所说,这个箭囊乃是花旗主送与他的,此时已不属红巾帮一派之物,
作何安排,请众位一决!”
  潘一雄长剑一抖,怒道:“灶上虱,你再不交出箭囊,俺剑下可不饶人了!”
  时不济仍旧唧唧嘻笑。潘一雄一剑便要刺出,只听西边一拨人之中一声大喝:“红
巾帮休要欺人太甚!”说着,一位贩盐汉子早已站在潘一雄面前。
  潘一雄仗剑在手,喝道:“你是何人?”
  那矮壮盐贩子笑道:“哈哈,小辈无礼,连俺吓天大将军张士诚都不认识吗?”
  潘一雄忙道:“哦,原来是张大龙头,请问,这箭囊与你何涉?”
  张士诚道:“胡说!俗语道:镇国之宝,有德者得而居之,这箭囊既关系到泼天大
的一笔财富,俺吓天大将军立志推翻元人暴政,救黎民于水火,不归俺所得,难道还要
归于别人么?”

78

主题

89

回帖

167

积分

百家姓举人

积分
167
 楼主| 发表于 2008-4-24 01:12:29 | 显示全部楼层
潘一雄不觉大怒:“好一个狂妄魔头,欲将箭囊夺为己有,休想!”说毕,挺剑便
刺。
  院内两拨好汉一见,一时刀枪相向,剑拔弩张,气氛十分险恶。就在这一触即发之
际,只听得一声娇喝,红裙飘飘,一个娇小的身影跃到阶砌下,插进张士诚、潘一雄之
间。
  只见她长剑架开两人兵器,站上台阶,向众人说道:“众位好汉,这箭囊藏于我家,
小女子最知内情。”
  说着,她走上两步,从时不济手中接过那绸包,解开丝绦,从中捧出那犀角雕就的
箭囊,递到张士诚和刘福通眼前,让他们仔细端详。
  张士诚、刘福通一看,只见那犀角箭囊上雕满了难以辨识的古籀文字,怪如灵蛇,
无法辨认。二人看毕,又惊奇又沮丧,连连摇头。
  花碧云见了,拿过箭囊,高举过头,说道:“众位好汉!这箭囊之上的文字休道你
们不能辨识,便是许多才高八斗的名士宿儒亦难以解析。正因为如此,小女子方才将他
交与施相公,谁料想惊动了官府,使他险遭杀身灭门之祸。如今,小女子提议,就在这
个庄院之内,由诸位好汉轮流当值,防备官兵偷袭。这个箭囊就交给施相公仔细辨析。
依小女子之见,以施相公泰山北斗之才,经天纬地之智,三日之内,定能解出其中无穷
奥秘,造福于整个武林志士!”
  满院好汉瞧着这个红裙飘飘、神情端肃、语调诚恳的女子,听了她这番入情入理的
话语,早已被深深打动,不觉暴雷一般叫了声:“好!”
  花碧云说了句:“多谢众位抬爱!”捧着那个摊在红绸上的箭囊,一步步走上阶砌,
走到施耐庵面前,一双慧眼里满含着深切的期待和信任,颤声说道:“施相公,有劳了!”
  施耐庵望着她那冷峻而深沉的目光,珍重地接过了那只箭囊。

  
  

  
九 析警诀书生踏北斗 觅神工旗首走东台
  
  自那日群雄大闹施家场院以后,施耐庵便花了两日安顿老婶母和妻子季氏,收拾场
院、花厅里被挪了窝的家什,在后花厅里秘密安下床铺卧席,为红巾军众兄弟和张士诚
的部下准备了妥当的安身之所。
  唯有花碧云和她带来作伴的六名女兵,不能胡乱与男子们挤在一起,施耐庵便将她
们送到老婶母与季氏娘子的绣房之内,让花碧云与季氏睡在一床,六名女兵在外室搭了
通铺。
  这几日,施耐庵昼夜不息,辨识那个无价之宝——“流萤箭囊”上的古怪文字。他
翻肠倒肚,倾毕生所学,也难以辨认那箭囊上面雕着的秘密。
  这一日,他双眼红红的在书房之中踱来踱去,望望摊开在案头那红绸巾上的犀角箭
囊,又望望大叠大摞的《说文解字》、《字通》、《字汇》、《苍颉秘录》之类的书籍,
不由得心中发烦。他又记起了箭囊上那几个离奇的图形,日日琢磨,他早已稔熟于心。
  那箭囊之上的图形。乍一看只是一片云雷状的花纹,只有仔细审视,方才能隐约看
出似字非字的图案。
  施耐庵一旦瞧出端倪,连忙拿出一段熟宣,小心地拓下了箭囊上那些勾勾款款,然
后铺在案头上,倒过来倒过去地用心辨认,想不到,那些古怪的墨线,竟然拼成了下面
这四个蝇头小字:
  施耐.gif
  他不由得一阵狂喜蓦上心头,拊掌高叫:“娘子,娘子,快拿酒来。”
  只听得一阵衣裙之声响过,季氏娘子匆匆走进书房,一见施耐庵那神彩飞扬的神态,
不觉嗔道:“瞧你,又不是绣楼下中了彩球,甚么事把你兴头成这般模样?”
  施耐庵笑吟吟地说道:“先拿酒来,晚生再将这桩大秘相告!”
  季氏娘子无奈,只好整治了酒菜,搬入书房,施耐庵美美地品了口酒,方才指着那
拓在熟宣上的四个字迹对妻子说道:“娘子,你看看,这便是当今举世瞩目的大秘!”
  季氏娘子仔细看毕,不觉失笑:“我道是甚么天书奇籍,却原来是几只蝌蚪!”
  施耐庵笑道:“大谬大谬,圣人云:一勾一划可以穷宇宙而含八极,晚生定在旦夕
之间叫这大秘揭晓!”
  当晚,施耐庵便彻夜秉烛,埋头书案,穷搜曲籍。
  然而,查遍三经五典、八索九丘,也找不到这么奇怪的文字。有一日,施耐庵也曾
微服出访林下隐居的高人逸士,依旧是不得要领。日子已过两日,那刘福通、张士诚日
日都要前来探望,脸上也渐显焦急之色。再有一日,便是群雄聚会的日子,施耐庵燃烛
夜读典籍,脑子发烦,便用凉水冲了头脸,踱出了书房。
  蓦地,眼前一个人影一闪,倏忽之间翩若惊鸿。施耐庵一见,急忙喝道:“谁?”
  那黑影闻声站住,施耐庵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窄衫长裙的女子。只见她叉手默默,
衣裙飘飘,低声说道:“施相公,是小女子!”
  施耐庵惊疑甫定,才认出原来是花碧云。
  自从住在施家之后,日闲无事,季氏娘子嫌她绑腿短裙,颇招耳目,便将自己家常
衣裙与她换了。此时,只见她穿月白湖绉的短衫,外系了一条玫瑰红撒满碎花的拖地长
裙,一眼望去,在这萤萤烛光的映照之下,软软的熟罗衫子长袖低垂,长裙那微微坠撒
的浅红绫子益发显出了腰肢的婀娜。
  施耐庵道:“哦,原来是花旗首,如此深夜,你为何还未歇息?”
  花碧云道:“施相公,不瞒你说,自从将那箭囊交与你之后,小女子便夜夜都在这
书房门外等着你的好消息,不想你聚精凝神,……”
  施耐庵心中一热,想道:这些江湖草莽中的女子竟也如此心诚!于是谢道:“花旗
首真是热心人!”
  花碧云道声“哪里”,说着,手往窗外一指,道:“你瞧,那屋外还有一个人在为
你守卫哩!”
  她刚刚说毕,只见窗外黑影一闪,一个伟丈夫站到自己面前。施耐庵一看,原来是
潘一雄,不觉连连谢道:“多谢总管为晚生夤夜巡查。”
  潘一雄道:“哪里,哪里,这是俺的本份!”
  说毕,身影一晃,早又跃出了窗外。花碧云道:“施相公,那箭囊上的文字识破了
么?”
  施耐庵摇了摇头,愧恧地说道:“晚生愚鲁,有负花旗首重托!那文字实在古怪,
两日两夜熬尽心神,翻遍典籍,也无从辨识,唉,晚生觉得,如此古怪的文字,只怕普
天下无人可识了!”
  花碧云不觉神色黯然,有顷,忽然说道:“施公子,请等一等!”
  说着便轻声唤道:“春兰,秋菊!”
  只见屋内闻声走出两个女兵,此时也早已脱了靠衣短裙,换上了短衫长裙。两人对
花碧云说道,“旗首有何吩咐!”花碧云道:“把我的夜行衣靠取来!你们二人也脱去
长裙,陪我前去走一遭!”
  说毕,三个人进了房内,一阵窸窸窣窣之声响过,霎时又是三个精悍无比的江湖女
子站在面前。
  花碧云对施耐庵道:“施相公,明后日便是群雄大会之期,既然书房之内找不出拆
解秘密的办法,只有去找他了!”
  施耐庵忙问:“花旗首所言何人?”
  花碧云:“小女子曾听家父说过,当年雕刻这犀角箭囊的,乃是这附近东台县城里
的一位古董匠人,既然是他雕出,也许他识得这古怪文字!”
  施耐庵道:“唉,一个操刀的雕匠,哪里认得如此繁难的文字?”
  花碧云道:“事到如今,只好走一遭试试了!”
  施耐庵见他言辞恳切,点了点头,扎缚好衣物,四个人趁着星光夜色,如飞奔向东
台县城。
  四个人一路趱行,约摸四、五个时辰便赶到了东台县城,此时早已天明。
  这东台县乃是通榆运河边上的一个小县,这些年由于元人高压盘剥,搜刮聚敛,致
使市廛冷落,百业凋零。县城以西的一条僻静的街上,有一个东倒西歪的古旧瓦屋,门
前挂着块油漆剥落的招牌。牌子虽旧,那一笔银钩铁划的字济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古董雕花刻字金寓”
  这家古董刻字店的主人乃是一个名唤金克木的老人,祖籍不知何处,亦不知何时迁
到这小小东台,膝下一女一男,女儿年方一十六岁,名唤金小凤!儿子刚满十四,在一
家海味店当一名应门小厮,一家人过得和睦安稳。金老汉一手绝好的雕刻功夫,远近闻
名,达官贵人,富豪乡宦,遇上雕镂珍宝,刻写图章,都来光顾,倒也不愁饥寒。
  谁知三日之前,这东台县一个泼皮牛二奉了东台县令脱脱乌孙之命,为那刚生下的
千金刻一个银锁。那牛二一生不务正业,吃喝嫖赌便是他的专职差使。尤其有一桩可厌
的脾气,便是见不得好看的女子,只要一见,便似雪狮子向火,半边身子都酥了。事后
便钻天打洞也要弄她到手。他仗着拜过那脱脱乌孙为干爹,手下又有一帮虎狼般的打手,
偌大个东台县城,人人见他就躲,尤其是黄花女儿们,更是兔子躲鹰般地避着这恶神。
  那日牛二刚刚取了银锁欲走,谁知无巧不巧,躲在绣房内的金小凤正在做女红针黹,
叵耐一只花猫一蹦蹦到花样篮中,将针线刀剪一股脑儿打翻在地,小凤一气之下,脱口
骂了声:“短命的死猫儿!”
  这一叫不打紧,那牛二一听娇滴滴的女儿声,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儿,刚要迈出的腿
子立刻悬在半空,半晌放不下来。
  他翻身又回到厅上,对着金克木说道:“金老丈,你家小姐闷在闺房,却也无聊,
二爷此刻想找个人聊聊,敢情小姐出来一叙。”
  金克木早知牛二的德性,连忙说道:“小女生得丑陋,刚好这几日身子不适,二爷
就不要勉强她了吧。”
  牛二哪里肯信,一边说一边径直走去掀开绣房的珠帘,展眼一看,不觉痴了半边身
子:
  只见屋内端坐着一位少年女子,杏黄色熟绢衫子,紫红色白褶罗裙,恰似含苞豆蔻,
娟秀迷人。
  牛二早失了魂魄,径自走上去就要捏小凤的腮帮,小凤羞红了双颊,啪地一巴掌打
在牛二脸上,一路哭入了后堂。金克木压住心中怒气,连连赔罪。那牛二临走说道:他
已定下了这门亲事,允也得允,不允也得允,三日之后前来迎娶。
  牛二走后,金克木日夜愁思,白发又添了一倍。怎奈牛二势大,既然被他缠上,那
这如花似玉的女儿就逃不脱被糟蹋的命运!情急之下,父女俩只有终日茶饭不思,相抱
痛哭。
  这一日,父女俩正在愁眉相对之时,忽然门口走进两个人来。一个三十余岁的村姑,
荆钗布裙,神态娴静;另一个中年书生斯文一派,文质彬彬,一进门便殷勤施礼,齐声
说道:“老丈在上,晚辈们有一件古董特来请教。”
  金克木心中有事,哪有情绪接揽生意。客气地说道:“二位尊驾,小老儿家中遭变,
已经歇了生意,二位请另走一家罢。”
  那男的与女的对望一眼,从怀中掏出一锭大银,放到桌上说道:“老丈,这桩事关
系重大,请老丈费心则个。”金克木不耐烦地站了起来,说了声:“小老儿少陪了。”
起身便要朝后厅走入。
  那男的连忙朝女的瞟了一眼,女的点点头,忽然奔过来,朝那老儿当面跪下,说道:
“老丈,你还记得寿春城外的花九叔么?”
  金克木一听“花九叔”三字,脸色突地一变,惊惧地四顾一阵,低声问道:“你是
他的什么人?”
  那女子说道:“小女子便是他的独生女儿花碧云!这位相公是俺的朋友。”
  金克木一惊,扶起花碧云,连忙说道:“原来是花家侄女,快随我后边讲话。”说
着,拉起花碧云便走入后堂。
  金克木扶花碧云坐下,嗔道:“侄女,你好大的胆子,如今官府正在四处搜捕你这
叛逆遗孤,你怎么敢到这通衢县城来。”
  花碧云说道:“金老伯,小女子如今已投了红巾军,誓为家父报仇。”接着,她便
将怀中的那个箭囊掏了出来,一把递给了金老伯。
  金克木一看,不觉老泪纵横。叹道:“这是俺二十余年前为你爹爹刻的一柄箭囊,
整整刻了七天七夜,真是俺平生最得意的手艺。唉唉,如今物在人亡,叫俺好不伤心也!”
  花碧云乘机说道:“当年老伯刻下这几个古怪字迹之时,俺爹爹曾说起过其中的意
思么?”
  金克木正在伤心,一听此言,不觉脸色倏变,连连摇手:
  “不,俺没听说过什么古怪字迹的事。”
  花碧云见老人颜色惨变,心知有缘故,忙道:“老伯,你是小女子父亲的至交,如
今这元室暴虐,百姓涂炭,忠臣义士早已奋起抗争。眼下这箭囊之上刻的便是一桩绝大
的武林奥秘,倘若不能拆解,将使抗元大业大受挫折,老伯一生正直,难道眼睁睁看着
这样的大事不管么。”
  金克木听了,不觉浑身颤抖,双目失神,思忖良久,呐呐地说道:“不,不,这桩
秘密说出,小老儿必有灭门大祸!俺不知道。不知道。好侄女,你走吧,走吧,不要带
累了小老儿全家遭殃!”
  花碧云忽然泪流满面,长跪恳求道:“金老伯,求你看在亡父的份上,请指点迷津
罢!”
  金克木两眼垂泪,连连摇手道:“不能,好侄女,伯父老了,鸡肠鼠胆,不能再与
忠义之士共创大业,俺死了心了,你走吧。”
  说毕,倒背双手走入房内,“砰”地一声关上了屋门。花碧云怏怏地站了起来,包
好绸包,拍拍裙上的泥土,走到前厅。
  施耐庵在前厅正等得着急,一见花碧云出来,忙忙站起来问道:“花大姐,事情办
得如何?金老他果真晓得箭囊上那古怪文字的奥秘?”
  花碧云脸色沮丧,默立一阵,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他知道,我看得出,他全
盘奥秘都知道,可他,就是什么也不肯说!”
  施耐庵一怔:“你该好好儿地求求他!”
  花碧云道:“连跪也下了,可他坚执不肯。”
  忽然,一个年轻村姑悄然踅进门来,疾步奔到花碧云跟前,附耳说道:“旗首,不
好,门外有衙门的公人在窥探。”
  花碧云浅浅一笑,她把那村姑打扮的少女唤到跟前,低声嘱咐道:“秋菊,你去关
照春兰,要她注意防范,休教闲杂人等闯到金家来,然后,你再把那几个鬼鬼祟祟的狗
腿子引两个进来!可要用心撩拨!”
  秋菊脸羞得飞红,说道:“旗首,这——”
  花碧云语调严峻地斥道:“这什么?军令如山!可千万别叫那些涎脸鬼沾着了身子!”
  秋菊应声:“是!”奔了出去。
  施耐庵望着那秋菊走出巷口,不觉回头对花碧云道:“花旗首,你也太难为秋菊姑
娘了。”
  正说着,只听得一阵狎亵的笑闹声由远及近,渐渐来到金家门口。不多时,秋菊一
边回头招手,一边笑道:“来呀,来呀,你家姑奶奶在这厢等你们呢。”她故意扭扭捏
捏地拐进了大门。
  花碧云一招手,秋菊倏地闪身躲到她的背后。紧接着,两个衙门捕快嬉皮涎脸地闯
进门来,嘴里一叠连声地嚷道:“乖妞妞,别跑,别跑。”
  两个人似没头苍蝇般地闯进厅前,尚未站稳,猛听得一声低低地娇叱:“放肆!”
  两个捕快一惊。连忙抬头,脸上的涎笑霎时凝住,也不知是吓是喜,两张糙皮脸半
边颤动半边僵住,恰似城隍庙里六殿阎君驾下的那阴阳脸判官。
  只见面前婷婷站着一位风姿绰约的村妇,那个大块头捕快不知厉害,略略怔了一怔,
咧开大嘴嚷道:“兄弟!咱们今日艳福不浅,撵山鸡遇到了凤凰!瞧这小娘子,比适才
那妞又不知强到哪儿去了!俺兄弟们分个先来后到,别伤了和气!”
  他几句话尚未说先,只听得“啪”的一声,那张大嘴刹时肿得象个拱槽的猪头。他
还没来得及叫唤,一点冷铁早已顶住喉头。低头一看,是一柄寒芒森森的长剑。另一个
捕快正要溜之乎也,双腿尚未挪动,只觉得腰间一麻,呻唤一声,不由自主地扑地跪倒。
  花碧云低声斥道:“休要作声!动一动,姑奶奶这柄剑就要你们的命!”两人连连
叩头:“是,俺不敢!俺们家中还有八十岁的老母啊!”
  花碧云怒声说道:“你们是何人派来的,到金家又是为了何事?”
  那个大嘴巴捕快捂着肿得象荞麦馒头的腮帮,唔唔哇哇地说道:“好姑奶奶,唔唔
俺说,俺说,是俺牛大拐子,唔唔,就是衙前的牛二派俺们来的,他说,唔唔,他说今
日要娶金老头的,唔唔,金待诏的女儿,怕她跑了,要俺们,唔唔,要俺与这位兄弟在
巷子口守着,唔唔,守着。不想误撞了娘子,唔唔,不想误撞了姑奶奶你的大驾。奴才,
唔唔,奴才该死!”说着,“噼噼啪啪”扇着那腮上的“荞麦馒头”,好在那块肉早已
麻木,犹如屠夫捶那吹胀了的猪头,“蓬蓬”直响。
  秋菊躲在花碧云身后,忍不住“噗哧”笑了。
  花碧云瞪了她一眼,将那手中剑在两个捕快眼前凌空划了一道弧圈,霎时,两个恶
徒眼前冷森森罩起一道剑幕,剑幕中那一点寒芒不离咽喉方寸之地。两个捕快哪里见过
这样的身手,早吓得浑身僵直,两眼呆滞,只剩得一点魂灵儿在心头发颤。
  忽听后厅门“吱溜”一响,那金克木颤巍巍地踅到厅前,结结巴巴地说道:“花家
侄女,俺小老儿小家小业,门前清静之地,千万手下留情,可别跟小老儿一家惹来狐骚!
要杀要砍,你请走远些。”
  秋菊一听,又气又急,对那可怜巴巴的金克木嚷道:“兀那老头儿,你也忒胆小了、
眼睁睁看着亲生女儿让这帮狗贼糟蹋,大气也不敢哼一声,你真正枉活在世上!俺大姐
与你报仇,你倒来掺和些什么?”
  花碧云瞟了秋菊一眼,低喝道:“休要对金老伯无礼!”
  她手中剑兀自抖着寒芒,对金克木柔声说道:“金老伯,倘不是在你家,似这等为
虎作伥的奴才,只怕一百个也杀了!老伯放心,侄女今日这把剑,只是给老伯全家消灾
灭祸,叫他们再不敢来罗嗦!”
  说毕,她低声厉喝:“两个奴才,把胸前衣服解开!”
  两个捕快一听,吓得连忙直起腰脊,抖抖索索地解开上衣,露出了黑毛碜碜的胸脯。
  花碧云收剑道:“不许叫,谁叫谁就别想活着出这大门。”
  话音未落,只见剑刃抖动,满屋人连那剑势尚未看清,两个恶徒早已低哼着倒在地
上。
  只见两人胸脯上早已被剑尖划了大大的两个“×”,浅浅的剑伤里渗出了黑血。
  花碧云不知何时早已收剑入鞘,冷冷地说道:“看在金老伯份上,饶了你们两条狗
命。倘若敢把今日之事泄漏半分,姑奶奶这柄剑随叫随到,你们身上就要再加九十九道
大叉叉!”
  说着,转身喝道:“扣上衣服,滚!”
  两个恶徒恰似往奈何桥上走了一遭,抖抖索索爬起来,一溜烟奔出了大门。
  花碧云转身对金克木说道:“金老伯,这等魍魉横行的地方呆不得了,跟侄女儿一
起走了吧!”
  金克木道:“侄女,俺知道你的心肠!你休想凭这件事,就叫俺揭那箭囊上的奥秘!
俺有儿有女,再赖也可过一个平平安安的日子!你父亲一世好义,又落了个什么下场?
要俺学他的样,休想!”说完,一转身朝后厅走去。喃喃说道:“侄女,你走吧,俺不
谢你了!倘若闹出人命,俺要恨你的!”
  忽然,廊后珠帘“唰啦”一响,金小凤泪眼模糊地奔了出来,一头扑到金克木的怀
中,哭道:“爹爹,你好糊涂!这位大姊姊说的都是正理,你就依了她吧!那个箭囊上
的奥秘便有泼天大的干系,讲出来,也比忍辱活着强上十倍哩!”
  金克木勃然大怒,“啪”地打了金小凤一记耳光,喝道:“贱丫头,一把屎、一把
尿养大你,你敢拂逆俺的主意!还不跟俺躲进绣房去!”
  说毕,一把将金小凤搡进了绣房,“哐啷”一声,将门环倒扣起来。
  站在一旁的施耐庵早已忍耐不住,他抢上一步,对金克木说道:“老丈,古人云:
桀纣之世,民无息壤,苛政猛于虎,有识者扼腕除之!晚生也是读书人,倘若随浊世浮
沉,轻裘肥马亦或有之。然而,到头来不过助纣为虐,膏了虎狼的口腹!魑魅踞门,闭
户求生不可得矣!何不舍辱求荣,舍死求生,脱却这豺虎的利爪,以老伯的毕生技艺,
为除暴安良的绿林义士助一臂之力!”
  金克木听后默默沉思了片刻,摇头叹息道:“相公之言未尝无理,可是,小老儿怎
忍心抛下这苦苦挣来的家业!不到万不得已,俺是不会去蹈那诛灭九族的险途的!”说
毕,拂袖走入后厅。
  施耐庵怔怔地站了半晌。花碧云忽然一拉他的衣角,低声说道:“施相公,亏得你
一番话,套出了金老伯的真情。如今为了那箭囊上的奥秘,也顾不得了,只好让金老伯
绝了后路!”然后,在施耐庵耳畔悄悄说了一阵。
  施耐庵皱皱眉道:“花旗首这条计好倒是好,只是也忒毒了些!”
  花碧云笑道:“施相公不是跟我说过,孙子兵书上有言:置之死地而后生么?小女
子这条计,倒是替金老伯造福呢。”
  说毕,招呼秋菊一起踅出金家后院,悄悄出了后门。

  
  

  
十 白虎堂上铸大错 红灯影下宵小灭
  
  这一日煞黑时分,东台县衙前街的一幢大宅里,灯烛荧煌,流红溢彩,红男绿女进
进出出,几个衙役打扮的汉子胸前扎着朵红花,挪桌掇椅,抬屉扛酒,忙得陀螺也似地
直转。一个貂目鼠眼的大汉头扎大红逍遥巾,身穿大红团花贡缎长袍,从肩头斜至腰背
扎了两道红绸,中间摆悠悠地结了朵大花,正在咧着大牙呼喝,此人正是东台一霸、泼
皮无赖牛二。今日,是他强娶金克木女儿金小凤的吉日良辰。此刻,他正大声吩咐一个
手下人:“刘狗儿,吉时已到,还不快去把县太爷请来?”
  那刘狗儿应声道:“县太爷堂上有客,少顷便到!”牛二道:“有客?哈哈,什么
鸟客比得上牛二今日做娇客?
  还不快去大门口候着!”
  刘狗儿应声而去。
  牛二转身对正在堂上铺着桌布椅帘的两个穿得花花绿绿的女人叫道:“三娘,二姐,
过来!”
  两个女人娇滴滴地应了一声“是”,扭扭捏捏地踅过来,妖妖娆娆地道个万福,说
道:“牛二老爷,有何吩咐?”
  牛二道:“收拾收拾,只等金家那几个人回来,便与我前去接新人。”
  鲍三娘、韩二姐应道:“是。”
  话音未落,只见两个捕快匆匆奔进门来,那大嘴捕快趋前一步,禀道:“二老爷,
新人无恙,请二老爷发轿!”
  牛二嗤嗤一笑道:“发轿?哈哈,一个手艺人家小妞,还够得上俺牛二爷发轿?”
一头说,一头瞅着那大嘴捕快,只见那人皱眉咧嘴,微微打着颤,奇怪地问道:“怎么,
发疟疾了?”
  大嘴捕快此时胸口那剑划的大叉正自火辣辣钻心般疼,又不敢叫牛二知道,只得龇
牙咧嘴地咕哝道:“小的今日为守护二老爷的新人,起得早了些,小巷口上撞了煞神,
此时闹心疼哩。”
  牛二挥挥手道:“好好,喜酒冲煞,厨下有好酒,喝两盅去!”两个捕快一走,牛
二便对鲍三娘、韩二姐道:“三娘、二姐,速去金家接人,当心,别伤了小凤姑娘一根
毫毛。”
  两个女人娇滴滴地应了一声,挟着大红绫子的新娘喜服出了大门。约摸走过两三个
巷口,天早已黑了下来。那韩二姐胆小,一边走一边咕哝道:“三、三娘,适才那几个
偌大的汉、汉子,都撞了煞神,俺女人家,只、只怕——”
  鲍三娘嗔道:“怕什么?”
  韩二姐道:“你想,牛二老爷害了那么多女子的性命,俺怕、怕跟他当差,鬼神报
应!”
  鲍三娘笑道:“二妮子一张臭嘴。净拣不吉利的话说,哪里有什么鬼神报……”一
个“报”宇未出口,鲍三娘冷不丁觉着喉头一紧,气闭喉窒。
  两个女人抬头一看,只见面前黑魆魆兀立着两个女子。待要叫唤,嘴里早塞了两团
滑腻腻的物事,那分明是自己系在腰间的汗巾。两个人四只胳膊早已被反剪扭到脊背上。
她们原本心虚,此刻早已吓得半死,软蛇似的瘫到地上。
  黑暗中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冷冷说道:“春兰、秋菊,换上衣裳,去接新人。”
  春兰、秋菊闻声便动,脱下鲍三娘、韩二姐身上的外罩衣裙,花花绿绿裹在身上,
然后将两个冻得索索发抖的女人用两根裙带缚了个四马攒蹄,拖进巷口一垛柴草堆里,
然后匆匆离去。瞧着春兰、秋菊走远,暗影中一个短装绑腿的女子轻捷地纵了出来,夜
色中,只见她短裙飘飘,妖娆无伦,两只隐隐闪着冷光的眸子四面巡视片刻,身腰一扭,
倏忽消失在通往牛二家的那条巷口。
  此刻,牛二家的厅堂上,早已高朋满座,宾客如云,除了这东台城里豪强恶绅、绔
绔子弟外,便是牛二常年的酒肉朋友,一个个尽管绫罗满身,一时聚在这间厅堂上,免
不了呼幺喝六,夹驴带马,全无一些正经。满厅正自乱哄哄之时,牛二忽然从廊下转出,
喝道:“诸位来宾,休要乱了!县太爷脱脱乌孙少刻便到。”
  这一声喝毕,大厅上霎时静了下来。随着一阵清道的锣声,大门外涌进一列侍卫,
中间簇拥着两个人,一个便是纱帽补服,黑矮蹒跚的东台知县脱脱乌孙,他身后跟着一
位高身架的汉子,仿佛僵尸般地一步步挪上厅来。
  牛二正要上前叩拜,只听那脱脱乌孙闷着嗓子说道:“牛二,你这是娶的第几房小
妾啦?”
  牛二道:“老父母,俺牛二半辈子为朝廷奔走效劳,至今尚未成家立业。”
  “你今日娶的可是个黄花闺女?”
  牛二道:“俺瞧着差不离。”
  “可是一位姓金的手艺人之女?”
  “正是。”
  “那金待诏可是个刻字的?”
  牛二心中诧异,他未曾想脱脱乌孙竟把这底细弄得如此清楚,呐呐地答道:“那可
是方圆二百里数一数二的好雕匠哩,俺找了这个好丈人,太爷你往后雕个图章、刻个墓
碑什么的,可就不愁人使唤了。”
  牛二正说得高兴,耳旁忽听着“噌、登”、““噌、登”一阵响,仿佛一个大臼石
朝自己舂了过来,只见站在脱脱乌孙身后那个无常鬼似的长人直挺挺地朝自己走过来。
牛二尚未明白所以,那人早已走到他的跟前,蓦地一声鸱鸮般的哑叫,把满厅人吓了一
跳。
  那人道:“牛二,你可是艳福不浅哪!”
  牛二早已浑身起栗,忙道:“大爷,不敢,小的与大爷同喜!”
  那僵尸又道:“俺与你打个商量,你今日这喜事休要办了。”
  牛二摸不着头脑,问道:“大爷的意思是?”
  那人嘿嘿一笑,道:“把金家的小妞让给俺吧!”
  牛二强笑道:“嘻嘻,大爷休要与小的闹着玩儿了。”
  一句话未了,牛二猛觉着头颈皮一紧,接着身子腾空而起。后颈上那只手犹如钢爪
一般劲健无匹,他一边挣扎,一边朝脱脱乌孙叫道:“太爷,干爹!还不叫人将这汉子
拿下!”
  脱脱乌孙眼看自己的干儿子被人凭空抓起,双脚乱蹬,口中不停乱嚷,却似听而不
闻,只是讪讪地笑着,毫不动摇。
  那瘦高汉子抽出右手,“啪”地扇了牛二一掌,骂道:“你这个只知道偷鸡摸狗的
蠢才!”骂毕,右臂一抖,早将牛二扔出丈二开外,摔了个狗啃屎,那五只钢爪似的手
指顺势一带,把牛二那一身红红的喜服抓成了六条筋筋片片!
  牛二愣不瞪瞪地爬起来,还想求脱脱乌孙作主,哪知此时那瘦高汉子早已走到脱脱
乌孙座前,昂着头挥一挥手,脱脱乌孙低头哈腰地站起来,让出正座。瘦高汉子得意洋
洋地坐了上去。
  见了这阵势,牛二机伶伶打了个寒战,捂着露肉的肩膀,忙忙地躲入了后厅。
  那瘦高汉子瞪着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阴森森地扫了满厅人众一眼,忽地一转身跳
到椅上,“铮”地一声拔出了腰间那根短柄狼牙棒,哑哑冷笑两声,说道:“众位,咱
们今日着了那白莲教盗贼的道儿!请在座乡邻耆宿互相辨认,有那行迹可疑的陌生人,
立刻指出!”
  一席话惊得满厅众人鸦飞鹊乱,大家你瞪着我,我瞪着你,仿佛处处藏着那杀人的
草寇,瞪着瞪着,一起煌惧万分地滴溜溜乱转起来。
  人丛中走出一个须发皓白的老乡绅,朝那瘦长汉子拱一拱手,问道:“请问这位兄
台,是何来历!”
  那长汉哑哑一笑,指着脱脱乌孙点点头,昂然而不作答。
  脱脱乌孙忙道:“这位便是海州参将、大名鼎鼎的董大鹏董将爷,威镇淮、泗的
‘三界无常’!”
  众人一听,那官名倒不吓人,可那诨号却叫人寒森森脊梁发冷,再瞧一眼他那碜人
可怖的形象,满厅人众都不觉毛骨悚然。
  倒是那老乡绅仗着老气横秋、见多识广,忍着怯意,又问道:“原来是参将大人,
失敬,失敬。小老儿倒有一事不解,今日明明是牛二哥大喜之期,娶一个民家小女,又
与白莲教何涉呢?”
  董大鹏叱道:“兀那老儿,真是一段呆木头!这武林中的事儿你只怕还摸不着边儿
哩!”
  说着,他那鱼眼般的两只白瞳仁倏地一翻,双肩一耸,“唰拉”一声扯开外罩的长
衫,立时露出穿在里面的一袭团龙官服和乌黑锃亮的鱼鳞重铠,腰间的勒甲绦上倒悬着
一根纯钢打就的短柄狼牙棒。他一把挥开那不识趣的老乡绅,敞开枭鸟般的嗓子,哑哑
说道:“诸位同仁父老!你们哪里晓得,如今世道大坏,民心思乱,俺这淮泗一带近来
叛民蜂起,不仅张士诚聚众造反于盐城,就连那隐迹多时的大魔头刘福通也流窜到了高
邮湖一线,徐、宿、淮、泗四州十余县已成盗贼渊薮!”
  那老迈颟顸的乡绅心中不忿,又冷冷地回了一句:“朝廷邸报不是早已言之凿凿;
宿迁一战,红巾军数千男女贼党全军尽覆,无一漏网,大魔头刘福通早已束手就擒,剖
腹剜心,祭献太庙,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刘福通呢?”
  一句话噎得董大鹏呐呐半晌,方才说道:“不错,宿迁一战,刘福通束手被擒,不
过,这狡猾的盗魁竟从天罗地网中逃脱,近日早又躲在一处极秘密的地方,招兵买马、
积草屯粮,每日里四出杀人越货,近者维扬、泰州,远者盱眙、六合,无日不闻警报,
就在两日之前,兴化、东台两县便有三四个富豪乡宦被他们捉去,押到荒山野岭,就这
样咔嚓一刀——”说到此,他便以掌作刀,“嘭”地一声劈在那老乡绅颈窝之上,直疼
得那老疙瘩“哇哇”怪叫,半晌直不起腰来。董大鹏一双眼骨碌碌扫过满厅官绅,哑哑
冷笑道:“诸位,眼下是什么局面,你们却蒙在鼓里!睁眼瞧瞧:死亡的秃鹰正在你们
头上盘旋,暗夜之中,随时都会有叛党的钢刀架上诸位的头颈,然而,你们却还在悠哉
游哉,安享富贵,真正的忘乎所以,不知死活!”
  也不知是董大鹏那哑哑的怪声使人发怵,抑或是体会到了大难临头的恐惧,满厅官
绅一个个瞠目结舌,噤若寒蝉。只有董大鹏那鸱鸮般的怪声在不停回响:
  “诸位诸位!俺董大鹏不才,也曾闯荡江湖,浴血沙场,剿灭过几支草贼叛党,降
服过四五个元凶巨悫,为朝廷立下小小功劳,官拜六品参将,谬得个‘三界无常’的雅
号,今日到此,乃是身负一桩极秘密的公干!”
  他“噌登、噌登”地踱了两步,续道:“数年之前,俺曾俘得一个女贼,谁知一时
疏忽,竟被红巾叛匪乘乱劫走。区区一个娘儿们倒不可惜,可惜的是,让她带走了一桩
绝世大秘!这桩大秘的确是非同小可,那上面关系着数以百万计的泼天大一笔财富!”
  一句话不打紧,当时逗起了满厅官绅的兴头,什么死亡秃鹰、叛党钢刀早已置诸脑
后,一个个咋舌伸颈,仿佛立刻便有金山降到阶前。
  东台县令脱脱乌孙秃着个肥脑袋,讪讪问道:“董大人,那桩大秘密,现在何处?”
  董大鹏哑哑一笑:“怎么,连俺‘三界无常’都几次失手,你这头蠢驴还想染指么?”
  脱脱乌孙讨了个没趣,唯唯而退。
  董大鹏扬颔说道:“诸位,尽管这桩大秘时隐时现,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却也被
俺查到线索!”说着,他“刷”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头,晃了一晃,续道:“这便是俺
的眼线从兴化白驹场送来的消息:那伙草寇拆解不开秘密,已然派人进了东台县境,俺
今日可要建一桩大大的功劳哩!”
  话音未落,只见两个侍卫一人提着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走上厅来。
  众人一看,原来是两个捆得粽子似的女人,嘴里塞着汗巾,手脚倒缚在脊背上,身
上只剩下薄薄的绸衣内裙,半夜冻饿,早已昏死过去。
  人丛中有人惊叫:“哦哟,鲍三娘,韩二姐!这两个骗吃喝坑人的长舌妇,如何这
般模样!”
  董大鹏一挥手,叫人将鲍三娘、韩二姐提了下去,然后说道:“看见了吧,这两个
女人被缚,说明江洋大盗早已在这牛二府中卧底,少刻,此地便要变成血肉横飞的战场
了!”
  一句话末了,满厅里一阵嘈嚷,霎时狼奔犬突,呼爷叫娘,乱过之后,偌大一个庭
院里立时变得空荡荡。
  董大鹏一把拽起吓得躲到案几下的脱脱乌孙道:“脱脱乌孙大人,此刻便是你立功
的时候,快快吩咐兵丁,挨房挨院搜捉,有俺董大鹏在此,休教走了一个草寇!”
  说毕,他踅入后厅,只见鲍三娘、韩二姐兀自捆在地上,昏迷不醒。
  董大鹏喝声:“快松绑,把她们浇醒。”
  两个侍卫忙解开两人的绑缚,一桶凉水劈面泼在她们头脸上,两个女人呻唤一声,
一边揉着捆麻了的手臂,一边睁开眼睛,一见面前站着个鬼魅样的长汉,不禁索索直抖,
磕头如捣蒜:“无常大爹饶命,小女子两个为骗人吃喝,坑害了不少少妇闺女,往后再
也不敢了!无常大爹饶命哪!”
  董大鹏一声暴喝:“什么无常大爹,马面大叔?俺是朝廷参将。快说,是何人将你
们绑住扔进草垛的!”
  鲍三娘到底胆大一些,抖抖地说道:“太爷,夜黑昏暗,小女子瞧不清楚,只看见
是三个女子,头裹红巾,腰系短裙,打绑腿,拿长剑,那身手煞是惊人!眼没见,小女
子二人便被塞了口缚了臂,连哼一声都来不及哩!”
  董大鹏一凛:这些白莲教盗匪好大胆,竟派女子前来卧底!他耸身而起,一脚踢倒
兀自磕头的两个女人,大踏步奔出后厅,厉声嚷道:“满城搜捉,这一回,定要将那卧
底贼子捉拿归案!”
  说着,率领众侍卫奔出了牛家庭院。
  不表董大鹏率众满城搜捉,闹了个鸡飞狗跳墙。且说那日傍黑时分,等到花碧云与
秋菊离了金家,施耐庵便留在上厅,与金克木谈起了经史子集、逸闻掌故,又掺杂些篆、
隶、行、草、甲骨古籀的文字学问,渐渐地,竟逗起了金克木的兴趣。俗语道:惺惺惜
惺惺,闻道则忘忧。金克木谈着谈着,把那金小凤出嫁的事早已忘到脑后,禁不住捺须
舞手,谈得甚是兴头。
  那金小凤呢,却早已在金克木的催促下换了一身干净衣裙,悄悄坐在绣房中垂泪,
想到立时三刻便要被抬到那泼皮无赖家中,含羞忍垢,禁不住心如刀绞。
  此刻,她耳听着爹爹尚在厅上与那先生高谈阔论,不觉又气又恨又伤心。想着想着,
她不觉横下一条心:为保清白女儿身,又不牵连老父幼弟,等会牛家接亲的人一登门,
便强颜欢笑,只待一进牛家大门,瞅冷子撞阶自尽,让牛二那狗贼一场空欢喜!
  正在此时,只听得门外有人唤道:“金老儿在家么?”
  金克木正谈得入港,猛听得这一声叫,不觉抬起头来。只见门口袅袅娜娜扭进两个
女子来,头上黄烘烘地插满了珠翠首饰,身上穿着窸窸窣窣的锦缎衣裙,面庞上胡乱抹
满了胭脂水粉。
  金克木一见,就知这是达官豪富家的佣妇,小小一个东台县城,除了县官脱脱乌孙,
便只有泼皮牛二家有这般阔气。
  施耐庵一见,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早从两个女子的身形语音中认出这便是与花
碧云同来的两个女兵春兰、秋菊。不过,此刻瞧着她两人那扭扭捏捏、胡里花哨的行止
打扮,心中兀是忍俊不禁。
  金克木也已看出,这必是牛二家派来迎亲的伴娘,连忙起身让座道:“二位娘子请
坐!”
  两个女子忍不住悄悄卟哧一笑,旋即板起脸喝道:“金老儿,吉时已到,牛二爷派
俺两人前来迎娶小凤姑娘。并请你全家到牛二爷花堂随喜。”
  金克木一听,心中纳闷,不免呐呐地问道:“二位大娘子,牛二爷今日大喜,怎么
连轿子也不发一乘?”
  一个女人叱道:“呸!俺牛二爷说了,金克木穷家小户,高攀牛府,已是泼天大的
荣耀,小妾也用花轿,那成什么体统?金老儿,叫小凤姑娘快快收拾,跟俺们走吧!”
  金克木心中不是滋味。不觉叹了口气道:“唉,只是太委屈俺小凤闺女了。”
  说着,摊一摊手,向绣房内一指。
  两个女人登登奔进绣房。软磨硬扯,将带来的大红吉服胡乱穿到金小凤身上,唤醒
了床上睡着的小厮,一齐走上花厅。
  金小凤一眼瞧见由施耐庵陪坐的金克木,心中的怨艾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想起老父
孤苦无靠,不觉悲从中来,放声大恸。金克木一听这哭声,也忍不住站起来,踉踉跄跄
奔到小凤跟前,一把将她的头颈搂到怀中,老泪潸然如雨。
  两个女子一把拉开,说道:“休哭休哭,适才不是言明,牛二爷怜你们父女、姊弟
情深,要你们全家到那府上去过一阵儿,收拾收拾,一齐走吧。”
  金克木收住泪,连忙裹了几件换洗衣物,随着两个女子、一个小厮与金小凤一齐出
了大门。
  施耐庵站到门口,对正锁着大门的金克木道:“金老丈,今日幸会,晚生仰慕得紧,
但愿下次见面,能够朝夕聆教。”金克木点点头,又摇摇头,掉头抹了一把老泪,匆匆
走了。
  再说那董大鹏率着几名侍卫刚刚奔到庭院大门口,猛听得身后有人叫道:“董大人,
不好了!牛二爷被人杀了!”
  董大鹏不觉一愣,连忙返身奔回花灯,纵身便奔入后院,来到书房。只见书房门户
紧扃,床帐整齐,那牛二尸横就地,尸身下汪着一滩黑血,早已没了头颅。
  脱脱乌孙一众抖簌簌地环立在书房之内,望着这骇人的惨象,呆若木鸡。
  董大鹏心想:牛二深藏后院,这满厅满廊净是侍卫,竟神不知鬼不觉被人割了头去,
来人身手煞是惊人。想到此,他心中一紧:好险!差一点小觑了这几个来卧底的盗匪!
他正在冥想,忽所脱脱乌孙叫道,“这是什么?”
  董大鹏扭头一看,只见脱脱乌孙从牛二身上拣起一张布条,那布条压在尸身的臀下,
拎在手头,兀自鲜血淋漓。只见那上面用血水写了十二个字:“杀人者,受害女之父金
克木也!”
  董大鹏呆呆地看着那血写的布条,呆了片刻,猛地喝道:
  “走,先拿了金克木,再搜乱党!”
  说毕,当先一路纵跳,出了牛府,直向城西金家刻字铺奔去。脱脱乌孙不敢怠慢,
指挥衙役兵丁紧随而上。看看转过几条窄巷,董大鹏一脚踏上堆软蔫蔫的草垛,他骂了
声“娘那皮”,忽然驻足不动。
  此刻,他蓦地想起此前在这堆草垛中发现的那两个被缚的佣妇,私下忖度:来人既
然拿住这两个佣妇,不放不杀,却偏偏剥了衣裙缚了手脚,此中必有冒名顶替的情由,
再则,那金克木年老病弱,区区一个手艺人,怎能在禁卫森严的牛府之中杀人?想到此
处,董大鹏跃身疾纵,不多时便赶到金家刻字铺。
  他推门一看,不觉惊得呆了:只见屋内空空如也,金家父女三人早已杳如黄鹤!
  脱脱乌孙见此景象,憋在心底的苦楚哪里还忍得住,不禁跌足大恸道:“喂呀我那
苦命的干儿牛二吔,当年周瑜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干儿吔,你可是比他更赖,你、你、
你是赔了夫人又丢命,走了丈人失了风吔,哀哀哀!”
  董大鹏到底是“三界无常”,此刻倒把那满腔怒气忍了下来,冷眼巡视了一遍厅内
厅外,忽地一把打开柜台抽屉,“唿唿咙咙”一阵翻捡,早翻出了一本黄不叽叽的旧帐
簿,他仿佛一个查检陈年谷米的帐房先生,一头扑到柜面上,一页一页地审视起来,只
听得“簌簌簌”一阵仿佛蚕啮桑叶的响声过后,董大鹏忽地大叫一声:“啊哈,原来如
此!”
  只见他翻开的那一页上有一行写道:“至元九年春正月,收寿春花九刻字银五线!”
  他也顾不得向愣不瞪瞪痴立着的达鲁花赤和众侍卫解释,白眼一翻,哑哑大叫:
“快,快,与我向南追那劫了金克木的白莲教党!”
  说毕,“当啷”一声掣出短柄狼牙棒,大袖摆处,早起了一阵狂风,霎时便窜入了
黑魆魆的夜幕。

  
  

  
十一 宋碧云城厢施绝手 金克木荒郊逢魔劫
  
  再说那金克木一家三人随着两个“佣妇”出了大门之后,穿街衢、过陋巷,迤逦行
来,早已出了东台县城西街。
  金克木此时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想到含辛茹苦抚养了小凤这如花似朵的闺女,
满指望将来嫁一个好人家,到老来端午一盒茶食,中秋一包月饼,享一享做岳丈的福份,
哪曾想竟做了个大虫的丈人,往后只怕要担一世的惊恐,挨一世的骂名。
  走着走着,他猛觉气息清新,眼前敞亮,哪里还有街巷房屋,分明早已走到城郊的
荒野旷林之中。两个佣妇头也不回,兀自朝前疾奔。
  金克木越走心中越疑,赶上几步问道:“两位大娘,县衙乃是在城里,为何走这荒
僻小径?”
  一个佣妇笑道:“牛二爷今日雅兴大发,嫌城里嘈杂,又怕大娘子罗唣,故尔将喜
堂挪到了二十里外的庄园里。金老儿,休要再问了,倘若耽误了吉时良辰,俺们可吃罪
不起!”
  金克木心下打鼓,却又不敢再问。五个人一路趱行,约摸行了二十里地,忽见一座
翠绿蓊郁的林子横在面前。来到清凉荫蔽的林中,只见树后蓦地转出一男一女两个人来,
金克木一见,不觉惊得呆了。
  只见前面的那个女子乌黑的秀发高高地挽着个堕马髻子,插着满头黄烘烘的镀金首
饰,上着一件红艳艳的镶边罗衫,下身胡乱裹着条海棠红销金八幅罗裙,满身溅着血污,
右手倒提着一把长剑。后面那个汉子则是一身庄户人服色,倒是喜孜孜走得从容不迫。
来的正是花碧云与施耐庵。
  原来,就在董大鹏于牛二家花厅上大发宏论之际。花碧云率着春兰秋菊两个女兵,
径直奔那淫贼府第,谁知事出凑巧,可可儿撞见了韩二姐、鲍三娘两个女人,她立时计
上心来,冷古丁擒住了这两个惯当“马泊六”的长舌妇人,教春兰、秋菊剥下二人的衣
裙,妆做迎新人的佣妇返回金家,将两个女人缚臂塞口抛在僻静处,然后悄悄摸进了牛
府后园。没存想一进园门,只见四处守着带刀侍卫,一时倒不敢贸然闯入。
  她在院墙下徘徊得一阵,忽然听见暗夜里隐隐传来女子的啼哭之声,她心中一动,
循着墙阴悄悄儿朝传出哭声的方向摸去,竟然摸到一间破敝的小屋跟前,她从墙隙里往
里一看:只见这间破屋里关着三四个少年女子,一个个面目憔悴、衣裙褴褛,正蜷缩在
墙角,嘤嘤哭泣。小屋当中,一盏油灯照着个满头珠翠、衣裙花哨的妇人,手中拿着一
条白练,正在恶狠狠骂道:“你们这些小泼贱,当日牛二爷将你们弄了来,你们做张做
致,死活不肯圆房,今日二爷又娶了新娘子,活该你们受罪!害得俺这个唱彩头的喜娘
跟你们一起厮守这黑屋子!罢罢,俺早盼晚盼才盼得这席喜酒,说不得,为了防备逃逸,
只好委屈你们这几个小妮子了!”说着,逐个儿反扭过那些女孩儿们瘦弱的胳膊,抖开
匹练恶狠狠地就要绑在一堆。
  花碧云在墙隙中一见此状,不觉怒从心上起,她趁着四外无人,破门而入,低叱一
声,三尺青锋早勒上了那妇人的咽喉,另一只手顺势为那几个少女解了绑缚,说一声:
“姊妹们受苦了,快快逃命去吧!”便将那些被掳的女子放出了房门。
  那盛妆妇人却待要叫,花碧云恨她凶恶,反手一剑,登时搠在地上,她想一想,望
着那妇人,依样画葫芦,高高挽了个堕马髻子,拔下她头上的首饰,解下她身上的喜衫
喜裙,草草收拾一番,大模大样、嬝嬝娜娜地扭进了牛府后厅。
  此时,正值牛二在花厅上冲撞了董大鹏,被他摔得浑身酸痛、衣衫破碎,正坐在后
院书房一边哼哼唧唧,一边大叫“来人服侍”,花碧云早已大模大样走到书房外边,闻
得牛二的呼喊,甜甜地应一声“牛二爷休叫,俺来也”,身腰疾扭,只见红光一闪,呼
吸之间已然欺到牛二面前,她一把揪住狗贼的胸口,一边数落:“我把你这禽兽不如的
泼皮!今日一来为东台县受辱的女子伸冤,二来借你的头颅干一桩大事!”说毕,横剑
一勒,那牛二刚刚喊得一个“救——”,那“命”字尚未出唇,早已身首异处。接着,
花碧云扯一幅门帘,裹了牛二那颗头,长剑一弯,割下牛二尸身上一块衣襟,伸出食指
蘸着血水,写下了那十二个大字。
  这时,一帮丫环仆妇闻声赶到书房门前,一个个吓得簌簌乱抖,你推我搡,谁个还
敢上前?只见花碧云从从容容做完一切,长剑抖一圈寒光,对众人说道:“冤有头,债
有主,胆敢告密者,牛二便是样儿!”
  说毕,一扭身腰,从窗口跃出书房,霎时便隐入了夜幕,返头奔回城西金家刻字铺。
  此时,施耐庵早已送走春兰、秋菊与金家三口,在刻字铺内焦急等待,一见花碧云
返回,情知已然得手,两人忙忙地为金家三口收拾了一包衣物细软,按照预先约定的路
线,一路攒赶,与春兰、秋菊等五人会合到了一处。
  金克木见了花碧云那一身血污,先自吓了一跳,及至待那二人走近,他审视一阵,
脸都气得白了。
  他一眼认出,这便是昨日登门造访的花家侄女和那个书生。不由得怒火中烧,便要
回头走去。
  花碧云疾步赶上,单膝跪地,说道:“金老伯,侄女实在是事机紧迫,万不得已,
才将你老诓到此处来,请老伯休要怪罪!”
  金克木气不打一处来,哼哼说道:“俺不敢与你们这些英雄豪杰为伍,你放俺走!”
  花碧云一伸手,从树后提出了那个血淋淋的包袱,当着金克木的面打开,只见里面
竟然是牛二那泼皮的头。
  金克木一见,一个趔趄,几乎吓得栽倒地在,呐呐地说道:“你、你害了我金克木
满门了!”
  施耐庵连忙一把扶住,劝道:“金老伯,这牛二死有余辜,何必可惜。如今木已成
舟,老伯你就死了这条心罢!”
  金克木悠悠醒转,恨道:“不成,人是你们杀的,与小老儿无涉,俺回去讲得清楚!”
  花碧云忙道:“老伯,你回去不得。”说毕,引得金老走到林边,顺手一指,说道:
“老伯,你有家难归了!”
  金克木抬头一看,只见远远地升起一股浓烟,那方向正是东台县城西边金家刻字铺
左右,金老不觉啊地一声,踉跄倒在树上。
  花碧云一阵呼唤,将金克木唤醒。
  金克木叹道:“罢了,罢了!俺如今无牵无挂,跟你们走吧,只是可惜了俺那一摊
好古董了。”
  花碧云、施耐庵惊喜不止。两个人扶起金克木,领着金家三人,直奔白驹镇方向而
去。
  花碧云一边走一边对施耐庵说:“施相公,今日不是你稳住了那金老伯,这一趟可
算白走了。”
  话犹未了,只见她忽地双眉一皱,连忙伏地聆听,渐渐地,那张脸上早已蓦起一抹
紧张的神色。她霍地站起,吩咐道:“春兰、秋菊,快把那一身糊手裹脚的衣裳脱掉,
拔出器械,准备对敌!”
  两个女兵哪敢怠慢,忙忙地脱下从鲍三娘、韩二姐身上换来的锦缎衣裙,结扎好裙
带绑腿,“嗖”地拔剑出鞘。
  这一切,都在眨眼之间完毕。可是,她们快,追敌更快,就在两个长剑出鞘的“嗡
嗡”之声尚未停歇之时,只见荒林里早窜出几条黑影,霎时,刀光闪闪,直劈向花碧云
等人。
  花碧云长剑一抖,电光石火之际,早听得眼前“啊”的一声,来敌中有人中剑。
  趁着这一空隙,花碧云低声叫道:“秋菊随我在此抵敌,春兰,你速速保护金老伯
一家随施相公抄直走小道,直奔白驹场!”
  说毕,只听“嗖嗖嗖”一阵响,早又窜出几名蒙古侍卫,花碧云长剑在半空中划了
个半圆,娇叱一声,剑刃嗤嗤有声,杀入了战圈。
  施耐庵此时也拔出了腰间那柄湛卢剑,与春兰左辅右弼,护着金克木全家三人从另
一侧隐入了荒林。
  斗着斗着,花碧云渐渐觉得蹊跷。适才伏地听音,分明辨出追敌之中武功高强的不
下两人,从这两人脚步的轻灵、窜纵劲力判断,那手段决不在自己之下,为何此刻围斗
的侍卫之中,竟无此二人?
  想到此,她手中剑疾速地划了一道弧线,一溜寒星霎时在众侍卫眼前抖动,趁着他
们闪避之时,那衫袖一抖,只听得“哎呀”、“咦”、“卟通”“哐啷”一阵响声迭起,
那二十来名蒙古侍卫犹如割草般齐刷刷地栽倒在地。
  秋菊收剑未及,只听得花旗首叫道:“秋菊,跟我来!”眼前轻风一道,直掠向施
耐庵一行隐去的方向。秋菊也不示弱,身腰一扭,紧随花旗首的身影纵了过去。两人奔
了不到五、六丈远,猛听得黑暗中一声冷喝:“两位娇娘休走,俺等候多时了!”
  喝声未毕,只见林莽中“唰啦”一响,大鸟般地飞下个头戴黄冠的道士。只听他嗤
嗤笑道:“普天下道士吃素,俺银镜先生却偏偏吃荤,花旗首,今日陪俺玩上一百个回
合如何?”
  花碧云闻言大怒,挺剑便下杀手。道士叫声:“来得好,可惜带些雌气!”直待剑
尖刺到咽喉前两寸之地,大袖一抖,两柄钢须拂尘帚地倒卷上来,恰似一道乌龙,裹风
挟电,“唰啦啦”张开千百根钢须,便要将花碧云那柄长剑绞飞。
  站在一旁的秋菊吓得毛发一竦,一句“旗首小心”尚未出口,只听得“嚓”、“嗖
嗖”、“嗤”一叠声响,两个人中早有一人满腹惊惧地叫了声“咦,险哉!”跳出了圈
子。此人不是花碧云,却是那黄冠道士。原来,他的道袍襟上,已被花碧云的剑划开一
道口子。一番格斗,愈演愈烈,趁花碧云力渐不支,道士将那拂尘舞得“唰唰”生风,
一个凌空扫下,拂尘钢须散开,直卷花碧云的脊背。花碧云急切间收剑不迭,叫声“不
好”,连忙弃了手中长剑,就地一滚,只觉得左肩一麻,早被那拂尘上的钢须扫中。
  银镜先生此刻正为扫倒了花碧云而得意忘形,没料到在一旁观战的秋菊冷不丁刺来
一剑,情急之中,一时忘了防范花碧云的“流萤箭”,霎时腰背巨痛,拂尘坠地。眼见
得两个强敌在前,无力抵敌,长袖一拂,怪啸一声,纵身窜入了莽林。
  花碧云道声“惭愧”,捂着伤肩拾起长剑,慢慢地站了起来。
  短暂的激斗结束之后,密林里又归于宁寂,只有夜鸟的“咕咕”之声和树叶风声的
悄悄絮语响得异样清晰。花碧云望了望施耐庵一行五人奔去的方向,那一边也是草木不
惊,一切顺遂。她不觉吁了口气,对秋菊问道:“你说,施相公他们现在何处?”
  秋菊道:“约摸二十里地,只怕该走出东台县境了。”
  花碧云双眉一扬:“好极!那咱们加紧趱赶,尽快追上他们!”说着,仗剑而起,
率着秋菊便要奔出密林。
  蓦地,一阵尖厉的呼啸彻地而起,一周遭大树下那黑魆魆的灌木草棵忽然簌簌乱响,
霎时,矮矮的丛莽里竖起了密密麻麻长刀大戟,无数的毡盔组成了一圈铁壁,一阵震耳
的呐喊响过,黑压压的元兵高举寒光灼人的长刀,一步步围裹了上来。
  花碧云浑身一震:没存想这丛莽里竟埋伏下千军万马!这种奇诡莫测的奸计,也只
有董大鹏那阴鸷狡诈的恶贼才想得出来!
  此刻,她哪里来得及细想,低叫一声:“秋菊,当心了!”
  横剑当胸,略退两步,与秋菊背贴着背,封住了圈子。
  众元兵看看围了上来,如林的长刀就要劈下。忽听得阵后响起一声刺耳的呼叫:
“且慢!董大人吩咐,这个女叛贼要留下活口!”话音未落,只见元兵阵上滚碌碡般奔
出一个人来,只见他头如笆斗,后脑勺上扣一顶镔铁兜鍪,七品补服外罩一袭牛皮软甲,
那肥噜噜的肚子腆出两尺开外,几乎扣不住腰带,他舞着一柄长刀,着地滚到阵前,单
手叉腰,嘻嘻笑道:“兀那婆娘,今日羊入狮群,俺劝你俯首就缚,先与俺参几日欢喜
禅,再去参见董将爷!”
  花碧云不觉大怒,“也不瞧瞧你那副拱猪槽的样儿,敢在此狐假虎威!”
  那丑八怪依然嘻皮笑脸:“嘻嘻,小娘子连俺都不认得么?俺,钦命东台县七品达
鲁花赤脱脱乌孙是也!休要不识时务,女娘儿伤了皮肉可不雅观!”
  花碧云直气得血涌双颊,正欲挥剑跃出。一旁早恼了秋菊,只见她身形一闪,没待
那达鲁花赤看清来势,一柄长剑青光霍霍,已然直锁咽喉。
  脱脱乌孙叫声“来得好”,圆嘟嘟的身躯一滚,让开秋菊长剑,长刀舞得呼呼乱响,
两人立时战在一起。约摸走得十余回合,秋菊气力不加,渐渐处于下风。
  那脱脱乌孙一头斗,一头嚷道:“兀那姓花的婆娘休要托大,两个雌儿一齐上,看
看俺脱脱乌孙的手段。”
  花碧云哪里按捺得住,叫一声:“秋菊少歇,待我来斩这狗官!”长剑一抖,一路
寒气,奔上来战住了脱脱乌孙。
  两个人刀来剑去,剑去刀迎。那脱脱乌孙哪里是花碧云的对手,不及十合,早只辨
得遮拦架路,破绽百出。花碧云已然瞧科,剑势一缓,故意露了个破绽,待那狗官一柄
刀放胆剁入,瞅得真切,倒转剑柄,青锋挟着劲疾的寒芒,直搠进他那贮满民脂民膏的
便便大腹!
  秋菊站在一旁,大声喝彩。哪知彩声未落,花碧云忽地一声诧叫:“怪哉!”那柄
长剑刺到脱脱乌孙腹上,“梆”地一响,俨然如中铁石,竟然反弹回来,她双臂微微一
麻,长剑几乎脱手飞去。
  脱脱乌孙腆腹站在当场,一手摸刀,一手“嘭嘭”地擂着肚皮,嘻嘻笑道:“贼娘
儿们,你家老爷四十年面壁横练,成就得这金刚不坏之躯,岂是寻常剑器伤得了的么?
来来来,随俺回去做个填房,俺将功夫传与你!”
  秋菊一听,心中好恼,掣剑又起,与花碧云两人联剑夹攻,脱脱乌孙一柄刀尚未封
住门户,只见两柄剑青光霍霍,仿佛饿鸡啄米,“梆梆梆梆”一叠声响,早已雨点般戳
在身上,说也怪,脱脱乌孙那牛皮软甲上只留下筛孔般一圈白点,哪里有一处伤、一滴
血?
  花碧云头一次遇到这等刀剑不入的怪物,心里已自怯了三分,这密密围裹的元兵,
也令人不敢怠慢。看起来,董大鹏此番是处处设下了天罗地网,施耐庵、金氏全家人的
安危,委实是令人提心吊胆!
  想到此处,花碧云虚刺一剑,托地跳出了战圈,叫声“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率
着秋菊杀入了往南方向的元兵队中。
  脱脱乌孙一见,一边紧追而来,一边高叫:“休要放箭,要活的,不要死的!”
  花碧云、秋菊二人正在黑压压的元兵阵中左冲右突,亏得这一叫,倒教二人放开胆
子,两柄长剑矫若游龙,只见血光迸溅、惨呼连连,不移时便杀透重围。
  两个女子到底久在绿林,脚力甚健。一阵猛赶,渐渐把那些不惯夜间穿丛莽的元兵
甩下一截路来。耳边还响着震天价的呐喊追杀之声,两人哪敢歇下来喘口气!往南边埋
头疾奔。
  约摸走得十五、六里地面,那一派野林丛莽已然消失,渐渐都是光秃秃、怪石嶙峋
的丘岗。两个人耳畔忽地隐隐响起一阵“哗哗”的水声,响得甚是疾骤。那水声愈来愈
近,及至奔到近前,秋菊不觉失声惊叫:“不好!”
  花碧云展眼一看,只见面前横着一道丈来宽的深沟,两岸尽是寸草不生的溜滑陡壁,
时值淮、泗一带秋汛泛滥,这沟里奔腾着黄乎乎的激流,哗哗直泻,流得异常湍急。
  花碧云站在岸上,手搭个凉篷朝上、下游一看,冷静的眸子里立时蓦起一抹忧虑之
色。她知道:似这样的沟壑,无依无傍,沟窄流急,自古以来就不用渡船,而上下数里
之遥,全不见一座桥梁,却如何渡将过去?
  她正在思谋对策,身后早远远响起呐喊之声,渐渐地,依稀望得见漫坡黑压压的大
队追兵和长刀的闪光。
  此刻,前有天堑,后有追兵,花碧云心一横,扎缚好裙带绑腿,长剑当胸,与秋菊
对视一眼,决意拼死一搏。
  就在此时,猛听得背后“砰碰”一声巨响,震得脚下地都动了。花碧云回头一看:
只见那急流深沟之上,不知何时竟然搭上了一架木板桥,沟对岸响起一声高叫:“过沟
的留下买路钱来!”
  花碧云不觉长长地透了口气,叫声“惭愧”。只见对岸站着个村妇打扮的女子,着
一身粗砺褴褛的荆钗布裙,头上扎一条家机布织成的汗巾,远远望去,身材高大、骨壮
筋粗,一头喊,一头朝着她们二人频频招手。
  花碧云也不答话,招招手,与秋菊一前一后跃上板桥,只觉得身子晃晃悠悠,脚下
浪涛虎虎,一阵疾跑,霎时奔过了那架“板桥”。
  两个人刚刚踏上河岸,便听得对岸响起了一派呐喊叫骂之声,大队元兵蚁群般地扑
向“板桥”,花碧云望一望那壮大村妇,她木然地兀立在桥头,呆呆地看着对岸那些元
兵,不言不动。
  秋菊又急又气,悄悄儿对着花碧云眨眼、跺脚、做手势。那意思明瞭至极,事急燃
眉,赶紧杀了这村妇,抽了板桥,断了大队追兵!
  花碧云兀自沉吟。就在此刻,对岸的元兵早已齐齐拥到岸边,有几个已然跨步就要
登上板桥。
  猛地,只见那村妇身腰微伛,双臂陡地往后一送,只听得“骨碌碌”、“轰隆隆”
一阵巨响,丈余长、两尺宽的偌大一块“板桥”,竟然从对岸滑了回来。花碧云低头一
看,原来木板下安着滑轮,饶是如此,要将数百斤重的“木桥”推送自如,这村妇的膂
力也委实骇人。
  两个人正自嗟讶,只见那村妇早已走到面前,伸出只蒲扇般的大巴掌,说道:“过
桥给钱,两钱银子一文不少!”
  花碧云也不及细想,伸手从鬓边拔下只簪子,双手奉给那村妇,谢道:“多谢大嫂
急难相助!”待那村妇收起簪子,花碧云又问道:“大嫂适才抽桥断路,恼了官府,不
怕坏了衣食,招来横祸?”
  村妇朝对岸那些怒声叫骂的追兵鄙夷地瞟了一眼,笑道:“俺敢抽桥断路,便不把
这些贼娃儿放在心上!”说着,她转脸道:“你们——敢情便是绿林中的密探?”
  秋菊正要抢答,花碧云暗暗使个眼色,那村妇不觉呵呵大笑:“休要瞒了!俺不向
着你们,为何要替你们阻断追兵?”一头说,一头弯腰挽条铁链,将那“板桥”锁在岸
上,说一声:“俺的家便在前边不远,请随俺去饮一碗清茶,倘若嫌俺村俗龌龊,这里
便是去南边的大道,俺们各走各的!”
  眼见这村妇人物豪爽,出言慷慨,花碧云心中不觉暗暗赞叹,一时难却盛情,点点
头,招呼秋菊随那村妇走下沟岸。
  三个人约摸走得五十步左右,便见路边茂林修竹之中立着一间小小茅屋,篷门荆篱,
煞是简陋。茅屋里外并无旁人,只有一个伛腰驼背、蓬头垢面的老奴在“沙沙”地扫着
落叶。
  那村妇走进竹篱,对扫叶的老奴比比划划,老奴也“咿咿唔唔”地应答一阵,比着
手势。原来却是一个又聋又哑的老人。
  村妇引着花碧云、秋菊进了茅屋,随手掇了张竹床,柜橱里取出两只乌黑的粗瓷碗,
墙角边提过一只扁嘴茶壶,一齐放到竹床上,满满地斟了两碗绿莹莹的“满口茶”,对
二人说道:“乡野之家,俺也没什么客套,两位大姊喝了这碗清茶赶紧上路。”
  花碧云与秋菊道声谢,正要端碗,觉着门口那“沙沙”的扫叶之声突然停息,抬头
看去,只见那哑老奴正倚在门口,一忽儿指着茶碗,一忽又频频摆手摇头,仿佛在做着
手势。
  花碧云见那老奴面目污秽,形神却曾相识,急切中记不起来,又不明他那手势的含
义,也不理睬,便又要去端那茶碗。
  蓦地,只见眼前乌光一道,凭空落在竹床之上,接着只听得“哗啷”一声,一件物
事可可儿掀翻了两只黑瓷碗,茶水登时流了一地。众人一看,原来却是哑老奴手中的那
柄扫帚飞上了竹床。
  那哑奴兀自倚着门乱笑,村妇说一声:“这老村牛五行不全,休怪休怪。”走过去
一把拴了屋门。
  花碧云与秋菊辛苦半日,早已喉干唇裂,面对那清洌洌甜润润的清茶,哪里还忍得
住,两个人端起碗来,一仰脖喝了个净尽。
  那村妇点点头,走近两步,忽地鼓掌叫道:“哈哈,任你奸似鬼,也须喝了老娘的
洗脚水,倒也,倒也!”话音未落,花碧云与秋菊只觉一阵昏晕袭上脑门,霎时天旋地
转,软软地瘫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花碧云又悠悠醒转,只见自己早不在茅屋之中,已然换了间黑漆漆
的屋子,两手两脚都被麻绳缚着,脑门发胀,浑身酸软。她正欲回想眼前发生的一切,
耳畔忽然响起一个喑哑的声音:“好外甥女,快睁眼看看,俺是何人?”
  花碧云睁眼一看,只见面前正跌坐着那扫树叶的聋哑老奴,此刻既不聋又不哑,脸
上那些污垢早已洗净,她一眼就认出:这是阔别多年的舅父卢杰!不觉惊喜地唤道:
“好娘舅,你如何在此地?”
  卢杰叹道:“唉唉,一言难尽。当年你父母惨死,只道你也遭了董大鹏那贼的毒手,
俺立誓要亲手杀了那个狗贼,便学那春秋豫让,蓬头垢面,扮成了聋哑老奴,混进了董
贼的府中,指望等待机会,了却两世血仇!不想今日在此遇见了甥女,在那妇人施用蒙
汗药之时,俺曾两次告警于你,谁知你到底着了道儿!”
  花碧云忙问:“适才那村妇是何人?甥女与她无怨无仇,她为何要算计我?”
  卢杰道:“唉唉,甥女阅世欠深,哪里晓得世道的险恶?那个女子便是董大鹏新娶
的蒙古诰命——有名的‘雌诸葛’惠佳德氏。此女才兼文武,那智计更远在董贼之上,
今日与董贼打了赌,要率先抓住闯东台的盗魁!”
  花碧云不觉恨道,“好个奸诈的贼妇人,快快解开绑缚,我们三个人联手杀了她,
以雪今日之耻!”
  卢杰摇摇头道:“不能!俺不能杀她,也不许你杀她!”
  花碧云惊诧地问道:“舅父为何护着这贼妇?”
  卢杰叹道:“唉!这惠佳德氏却也出身贫苦,心地善良,这些年,俺亲眼见她明里
暗里不知救助过多少苦难。她与董贼虽为夫妇,行事却迥然不同。今日之事,乃是受了
董贼的蒙骗。”
  花碧云道,“既如此,甥女如何脱身?”
  卢杰道:“那惠佳德氏身手不凡,你不是她的对手,俺这里早安排下一条计策。”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幅白绢,续道:“这是俺当年请人画下的一幅图画,董贼的罪恶历
历在目。俺早就想将它献给女主人,又不忍心叫她伤心悔恨,今日时机已到,该是叫她
知道董贼底细之时了。少刻她一到,你便将此画交与她,再言明你的身份,你便可以脱
出囚笼了!”说完,他忙忙地替花碧云和秋菊解开绑绳,深情地理一理甥女的秀发,叹
道:“女主人待俺恩礼有加,好甥女,你要体谅舅父的难处,俺今日只能如此相助了。
从此以后,浪迹天涯,不复再入红尘了。”说毕,长啸一声,跃出黑屋,倏忽间便消失
得无影无踪。
  花碧云捡起地上的那幅白绢,凑到窗前一看,只见上面画着董大鹏从骗得董员外收
为义子,直至惨杀岳父母,凌辱花碧云的经过,桩桩件件,不仅神态逼真,而且作了详
细的评注。花碧云一见,又勾起心头的痛楚,不觉泪下。
  正在此时,猛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花碧云抬头一看,黑屋里陡地亮了起来,
一群人站在面前,只见十余名衣裙鲜明、戎装整饬的女侍卫,簇拥着一位女将军,她头
戴毡盔,斜飘雉尾,锁子金甲扣着团龙绣袄,护膝铠下露出杏红战裙,娇红软滑的绫子
流瀑般地直泻到地面之上。花碧云一眼认出:这便是在沟岸上遇到的那个豪爽果决的
“村妇”。
  此刻,她语调威严地说道:“俺真不敢相信你这样的娴静丽人,竟然是杀人越货的
白莲教盗魁!俺既为国事,也就不敢循私了。此刻,你还有什么未了之事,速速言明,
俺一体承办。”
  花碧云也不言语,冷冷地捧上那幅画,静观待变。
  那惠佳德氏满腹疑虑地接过画来,细细一看,不觉脸色大变,她瞟了一眼花碧云,
又将那幅绢画看了一遍,不觉双眼发直,浑身疾抖,嘴唇哆嗦了一阵,忽然对花碧云问
道:
  “这幅画是何人所赠?”
  花碧云道:“便是你的那个哑奴!他已然走了。”
  惠佳德氏不觉长叹:“哑奴啊哑奴!你何不早将这些告诉俺!如今俺陷入不仁不义、
不贞不洁之境,叫俺如何自处?”叹毕,忽然拔出腰间长刀,厉声问道:“你究竟是何
人?”
  花碧云冷冷笑道:“小女子便是画上的那个受难女子!”
  惠佳德氏听毕,惊呆了,双目圆睁,半晌,喝一声“下去”,挥走了众侍卫,疾走
几步,突然对花碧云下了一跪,然后一言不发,抓起二人的手,大踏步走出了黑屋。
  约摸走了一箭之地,便是南去的大路,惠佳德氏忽然紧紧攥住花碧云的双手,泪如
泉涌,惨声说道:“俺二人虽为异族,却是同样的苦命女子。姊姊受骗蒙难,实为不识
董大鹏奸伪面目。可俺枉被人称“雌诸葛”,竟被董大鹏这个人面兽心的狗徒欺蒙这许
多年,在血污与耻辱之中含垢偷生,呜呼,此恨绵绵,昊天罔极!”说着,她忽然对花
碧云瞋目大叫:
  “走罢,快走,快快去找你的同伙!”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兀,花碧云、秋菊二人一时尚难以置信,踌躇难以举步。
  惠佳德氏见状,不觉凄然一笑,说道:“哦哦,你们还在怀疑,怀疑俺又在使什么
诡计!怀疑俺一个朝廷命妇,竟然会为了这区区一幅白绢,就放走一个叛党的渠魁!”
她一把抖开手上的白绢,说道:“不不!俺相信这白绢上画着的一切一切,因为,那个
哑老奴,俺信得过他胜于信得过俺自己!”
  她说毕,双手用力撕扯着那幅绢画,仿佛在撕扯痛楚的心房。霎时,那一副白绢被
撕扯成无数的筋筋片片,惠佳德氏双手一扬,只见那白绢的碎片纷纷扬扬,随风飘得无
影无踪。做完这一切,她仰天悲呼:“啊啊,董大鹏董大鹏!俺原以为你是一个忠心保
国、胆识过人的英雄,想不到,你做的那桩桩件件却包藏一颗残暴奸诈之心!怪不得平
素日我看到在你的手里欠下了许多血和泪!”说着,她低下头来,双目里闪射着悲戚与
绝望的泪光,叹息说道:“唉唉,俺惠佳德氏委身于一个凶残奸诈的匪人,还有何颜面
立身于人世?堂堂大元朝廷,信任的是这等丧尽天良、狗彘不食的禽兽,看来是天怒人
怨,国亡不远矣!”
  花碧云默默地听着惠佳德氏的诉说,心中大是惨然。望着她那精壮豪爽的身姿,花
碧云心中叹道:“唉唉,想不到元室之中,也有如此有志有识的人物,可惜可惜!这个
女子倘若生在汉人之中,只怕不是寻常啸聚山林者可比!
  她正自默想,只见惠佳德氏早已走了过来,眼里露出真诚的愧疚,轻抚着花碧云的
肩头说道:“好姊姊,俺受董大鹏欺蒙,这些年,跟着他做了许多愧对天下的错事,今
日面对你这位姊姊,更是无地自容!此刻无以为报,只有将董贼设下的奸计告诉你!”
  花碧云听毕一惊,忙问:“奸计?难道董贼已然知道施相公他们的去向?”
  惠佳德氏点点头,续道:“正是如此。那狡贼早已料道你们会分头逃走,一面叫俺
在这条道上设下陷阱;一面率着一帮精悍的禁卫铁骑,埋伏在通榆运河一带的大道密林
之中,适才脱脱乌孙派人来报,你那五个伴当,此刻早已陷入重围,有三个人已然成擒,
剩下的两人也是岌岌可危!”
  花碧云不觉大惊失色,跌足恨道:“好一个阴毒的贼子!”惠佳德氏忽地一把推开
花碧云,张目叫道:“去吧,去吧!俺与你虽是各为其主,却同为天下最可怜的断肠姊
妹!啊啊,恨海茫茫,相见无期了!”说着,她忽然一把扯下头上毡盔,“铮”一声掣
刀出鞘,厉声悲号:“天乎,毕生悔恨,擢发难书;往日种种,譬如已死!俺去也——”
  说毕,手腕一翻,鲜血喷溅,立时自刎而死。
  花碧云一见,心中涌起一股伤心而钦敬之情,身处险境,也不敢久留,招呼秋菊忙
忙为惠佳德氏理好衣裙,撮一抔黄土,掩埋了尸身,然后朝通榆运河方向疾奔而去。
  ------------------

  
  

  
十二 老雕工单斗金钟罩 髫龄女双殉红巾义
  
  却说施耐庵、春兰护着金克木一家三人,趁着花碧云在那密林中与黄冠道士激斗之
时,匆匆离开战场,循着荆棘牵衣的荒野小径,往南疾奔。约摸一两个时辰,那弯弯曲
曲的荒径突然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施耐庵展眼一看,不觉以手加额,惊喜不置:只见眼前一条阳关大道坦荡笔直,大
道前面一条河流水面平阔,在冷月寒星之下闪着粼粼波光,河岸深处明灭着三四点渔火。
原来,早已走出东台县界,来到通榆运河河畔,沿着这傍河大道,便可直下白驹场了。
  施耐庵一时得意,面对这霁月清风,古道长河,不觉骚情又起,扬颔吟了几句:
  “长河悠悠,霁月难再,英雄迟暮,何须慷慨?邙山此日走龙蛇,汉王长剑今安在?
且收拾青巾琴书,黄堂经卷,化长鲸缚得楼兰去,再上瀛台!”
  这一番慷慨悲歌,倒撩得金克木点头嗟叹。那春兰却怕他又发书呆子气,误了大事,
忙道:“施相公,此时此刻,哪里是吟诗作赋的时候?倘若后面来了追兵,只怕就难以
脱身了。”
  施耐庵笑道:“大姐也忒过虑,想那追兵已有花旗首抵挡,哪里就来得如此之快?”
  话犹未了,猛听得身后响起了疾骤的马蹄声,渐渐地驰近了运河大道。
  施耐庵浑身一凛,那春兰早已拔剑在手,两人一齐向来路望去。
  只见一队元兵铁骑风驰电掣般卷上运河古道,领头的一骑马上坐着一员又矮又胖的
元将,远远地厉声叫道:“那伙蟊贼休走,俺脱脱乌孙来也!”
  一见这阵势,施耐庵满肚子豪兴早已抛到爪哇国去了,连忙将金克木一家三口推入
路旁草丛,掣出湛卢宝剑,对春兰说了声“当心了”,仗剑立在大道中央,聚神以待追
敌。

78

主题

89

回帖

167

积分

百家姓举人

积分
167
 楼主| 发表于 2008-4-24 01:12:42 | 显示全部楼层
  眨眼之间,那脱脱乌孙一马当先,早已驰到面前,他手擎长刀,望了望马前的施耐
庵一眼,不觉呵呵大笑:“俺道今日闯东台的是什么三头六臂的魔头,却原来除了娘儿
们便是穷酸秀才!年兄,有道是‘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你一个读书人难道活得不耐
烦了,跟着这帮叛贼瞎起哄作甚?”
  施耐庵斥道:“满口胡诌,你这朝廷走狗又是何人?”
  脱脱乌孙昂首笑道:“俺上马管兵,下马管民,钦命东台达鲁花赤脱脱乌孙是也!”
  施耐庵不觉失笑,揶揄道:“呵呵,牛鬼蛇神坐黄堂,酒囊饭袋作县令,这元朝的
气数也尽了!”
  脱脱乌孙又羞又恨,一骗腿翻身下马,身形略动一动,碌碡般直滚到施耐庵面前,
叫道:“好个利口穷酸,俺今日拿你祭刀,以偿俺那牛二干儿的血债!”说毕,泼风般
舞起长刀,劈头朝施耐庵剁了过来。
  施耐庵哪敢怠慢,此刻情势危迫,又有金氏一家在旁,他也不与敌手纠缠,一起手
便使开了“快活剑”,足踏圭步,剑走偏锋,闪过脱脱乌孙刀锋,只一剑便剁中了对手
的腹胸要害。
  只听得“梆”的一声,那脱脱乌孙没倒,施耐庵却惊得退了三步,口里连呼:“有
鬼,有鬼!”
  春兰一见,挺剑拔步,早已杀了过来,斗得三四回合,也是连连诧叫,托地跳出圈
子,呆呆地站在当地,半晌做声不得。
  施耐庵瞠目结舌,直上直下地望着脱脱乌孙那圆滚滚的身躯,心下大骇。当年在书
馆勾栏,他也曾听说过什么混元体、铁布衫的功夫,却从未见过这种刀剑不入的奇人,
此刻遭逢强敌,顿时觉得手足无措。
  只见那脱脱乌孙叉手擎刀,大言道:“兀那穷酸,既已识得俺这金刚罗汉体的厉害,
快快交出那只箭囊与金克木,俺便放你一条生路!”
  施耐庵与春兰对视了一眼,情知无力抵敌,却又不甘束手就擒,立时大眼瞪着小眼,
半晌不能言声。
  忽地,路畔草丛之中响起一声高叫:“施家年兄,待小老儿与你拿了这厮!”
  众人闻声回头一看,只见路畔草丛里钻出一个人来,白须飘飘,正是那雕花待诏金
克木。他晃晃悠悠走到施耐庵面前,右手一伸,说道:“施家年兄,拿剑来!”
  施耐庵不觉失惊:这金克木身无武艺,老迈龙钟,只怕连只鸡都不敢杀,此刻竟然
请缨上阵,岂不是想去送死?
  那金克木也不答话,从施耐庵手中夺过那柄湛卢剑,摇摇摆摆走到脱脱乌孙面前,
叫道:“老父母,既然如此看重老朽,来来来,俺与你战三百合说话!”说毕,颤颤巍
巍擎着把长剑,兜头便刺。
  脱脱乌孙见这金克木剑无门户,步无章法,竟然还要上阵,不觉恶心顿生,喝一声
“老狗找死!”长刀霍霍,早劈向金克木的肩背!
  那柄长刀来势劲疾,金克木从未练过武艺,哪里辨得厉害?胡乱横剑一格,却挡不
住那长刀的劲力,只见他脚下一个趔趄,叫声“啊呀死也!”踉跄两步,稳不住身子,
“卟嗵”摔了个仰八叉。那脱脱乌孙见状大喜,倒转长刀,凌空便剁向金克木的心窝。
  施耐庵惊得头皮一麻,大叫一声“不好!”一把从春兰手中抢过长剑,奔过来,刺
自脱脱乌孙的脊背大穴。
  脱脱乌孙见他来得凶狠,连忙收刀迎敌,就在此时,只见金克木仰起上身,双手抱
剑,朝着脱脱乌孙背后直上直下地用力一划。”
  却也作怪,只听得脱脱乌孙背后“嗤喇喇”一阵响,接着,他那高高凸起的便便大
腹竟然蠕蠕而动,直向下面滑来,脱脱乌孙待要去抢住那下滑的肚腹,又被施耐庵一柄
剑牢牢裹住,哪里抢抱得及。
  只见他那便便大腹渐渐瘪了下去,紧接着“哐啷”一声大响,竟然滑出只乌黑的铁
锅,落到地上,兀自滴溜溜乱转。
  脱脱乌孙见露了馅儿,却待要走,施耐庵那快活剑诀正使到入港处,哪容得他脱身?
只见寒光挥处,血光一闪,剑尖早刺入他那肥肥的颈项,偌大个身躯砰然倒地。
  施耐庵在衣襟上揩干了剑刃上的血迹,连忙一把抹起金克木,笑道:“老伯,想不
到这厮的金刚混元体,竟是一只铁锅!你是如何晓得这秘密的?”
  金克木道:“小老儿久住东台,早已风闻这脱脱乌孙凭着绑在肚子上的一只铁锅,
吓唬过许多绿林义士,今日也是他活该遭瘟!”
  这时,春兰早捡起脱脱乌孙弃下的长刀,杀散了那一队随从。五个人也不敢久留,
望着南边大步疾奔。
  尚未走出一箭之地,只听得平空里响起一声怪啸,仿佛山魈鬼魅,尖锐而凄厉,在
这长河古道之上,茫茫暗夜之中,声音异常刺耳。紧接着一阵哑哑怪笑响过,随着一阵
狂风,眼前掠起一道黑影,眨眼之际,一个奇瘦奇长的怪人早已叉开长腿,横挡在大道
中央。施耐庵定睛一瞧,不觉惊呆了: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三界无常”董大鹏!
  只见他哑哑怪笑一阵,冷冷地说道:“你们纵有钻天入地之术,也须脱不出俺‘三
界无常’的手心!俺在此等候多时了!”说着,又是一声唿哨,只见他身后草丛中,立
时竖起一柄柄长刀,数十名剽悍的侍卫列成方阵,截断了去路。
  施耐庵一见此人,情知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交起手来,自然是凶多吉少,他想:自
己一介书生,死不足惜,而金氏三人身为良民,前此未曾与绿林义军有什么瓜葛,而金
克木又心藏那绝世大秘的拆解大法,倘若哄得这恶贼放走金氏一家,自己甘愿血溅战场。
  想到此,他对董大鹏拱一拱手,彬彬有礼地说道:“董年兄,闻道你也是衣冠中人,
知情达理,晚生已然投效绿林义军,该杀该剐,任你所为。不过,金待诏工匠营生、安
分守己,不触刑律,未违国法,还希放一条生路!”
  董大鹏听毕,哑哑大笑道:“好个不识相的穷酸!你竟把俺看成三岁小儿?”说着,
他从怀中掏出那个帐本,续道:“这金老儿早年为叛贼花九隐藏大秘、偷刻箭囊,证据
凿凿。今日又伙同杀人,投靠草寇,实在是罪不容诛!今日落入重围,不须俺亲自动手,
只消俺这骁骑营的儿郎们便可将你们一鼓成擒!”他说毕,撮唇作哨,啸声大起,霎时
间众元兵挥着长刀,立时将施耐庵、春兰二人裹在垓心。
  春兰挺剑而上,施耐庵左冲右突。原来,就在他俩与众元兵舍命相搏之时,几个如
狼似虎的元兵早已蜂拥而上,三条麻绳将金家三口缚住,董大鹏直蹬蹬地走了过来,对
着金克木白眼一转,哑哑怪笑道:“好个金待诏,看你这驼背弓腰不起眼的模样,竟有
这泼天的胆子!勾连叛党,隐藏机密,今日看你逃到何处去?”说毕,吩咐道,“给我
搜!”
  那侍卫在金克木身上里里外外搜捡一遍,摊摊手禀道:
  “大人,这老儿身上什么物事也不见!”
  董大鹏一听,“嗖”地掣出短柄狼牙棒,冷冷地笑道:“好哇,好端端牛府的岳丈
不做,倒要去做那白莲教叛党的喽罗,俺把你这老不死的贱骨头——”说着,白眼仁一
翻,狼牙棒“呼”地一声,砸向金克木的天灵盖。
  金克木尽管生性怯懦,可是一旦作了抉择,亦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此刻闭口不言,
任凭对方凌逼恐吓,只待一死了之。
  董大鹏那狼牙棒砸到金克木头上,堪堪触着头皮,一股罡风忽地消歇,他那手上劲
力也煞是惊人,说放便放,说收便收。一根短柄狼牙棒稳稳地压在金克木头上,纹丝不
动。
  金克木猛的觉着顶梁骨上仿佛钉入了无数钢钉,一阵剧痛直钻心肺。
  董大鹏哑哑笑道:“金老儿,快讲,那‘流萤箭’囊现在何处?那上面刻着的奥秘
又如何解拆?”
  金克木双眼金星乱冒,浑身发颤,依旧缄口不语。董大鹏手腕略贯一贯劲力,只见
金克木头上白发仿佛刈草般地“簌簌”纷落,无数根狼牙钢刺早已锲进了皮肉。金克木
哪里还耐得住这般剧痛。不觉嗄声惨叫:“老爷休要问了,那、那箭囊委实不在小老儿
身上!没有箭囊,小、小老儿又何从解拆?”’说毕,一阵昏晕,踉跄欲倒。
  董大鹏喝道:“扶住他!”说着,收起狼牙棒。此刻,只听得旷野上剧斗的两拨人
中,先后响起一声“哐啷”长剑坠地之声。董大鹏扭头一看,只见众元兵围困着的那名
女子和那个书生早已力尽神疲,激斗之中竟被自己的手下长刀磕掉了手中剑,霎时,几
十把寒锋如雪的刀刃便要兜头剁下!
  董大鹏嗄叫一声:“住手!”话音未落,身形一动,他早已掠进围住施耐庵的人圈。
  此刻,施耐庵骨软筋酥,一番剧斗,早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长剑已被磕飞,他知道
大限已到,双膝一软,跌倒在地上,面对着凌空劈下的十余把长刀,瞑目待死。
  忽地,金刃劈风之声一时消歇,耳边厢却响起一声哑哑怪笑,他睁眼一看,原来那
如鬼似魅的董大鹏仿佛枯树般耸立面前。
  董大鹏笑道:“施相公,早闻你学识广博,笔下生花,不在余杭、江阴教三家村顽
童,跑到这荒郊野外寻那做文章的兴头来了,你可也忒不拘形迹了吧!”
  施耐庵难忍这恶贼的羞辱,心中又气又恨又恼又羞。可是,打吧,取胜无望,受辱
有加;不打吧,又哪里忍得下胸中这口恶气,只得拚力扑上。正值两个对手斗得骨软筋
酥之际,背后忽地卷起一阵狂风,紧接着一股砭人肌骨的寒气直袭肩背,那来势与适才
这两个对手不啻有天壤之别。
  董大鹏跃开数丈,回头一看,不觉双目痴瞪。眼前站着一个娇柔妩娜却又刚气逼人
的女子:“啊,是你!碧云娘子!”
  花碧云双眉微动,娇脸如霜,一句话掷出犹如铁汁岩浆,她咬牙叱道:“董大鹏,
你这枉披人皮的禽兽!还不跟我闪开!”
  董大鹏脸上神色变幻,踅近两步,低声说道:“娘子,过去是俺亏负了你,如今,
只要能夫妻和好,俺做牛做马报答你。”
  花碧云伫立不动,脸上无嗔无喜,无怨无怒。
  董大鹏又踅了两步,求道:“娘子,有了那箭囊上的绝世秘密,俺们便有泼天大的
财富,一辈子享用不尽,你还犹豫个什么?”
  花碧云冷冷地道:“你是真心?”
  董大鹏瞟了一眼花碧云那张冷艳无比的娇脸,心想,女人心肠到底柔弱。不觉跨上
一大步,说道:“碧云娘子,俺一片真心,唯天可鉴,俺、俺当众与你跪下了!”讲毕,
一撩袍襟便要跪下。
  花碧云缄默不语,冷眼瞧着董大鹏慢慢俯下身子。蓦地,她倏忽掣剑斜劈向董大鹏
的腰腹。这一下,风掣电闪,那柄剑疾如飙风,挟着一腔怨愤,凌空疾斩,劲道煞是骇
人。
  董大鹏哪里料得到这个女子竟然如此刚烈,面对温言款语,说出剑便出剑。他一时
间不及闪避,也顾不得参将大人的身份,绷腿挺腹,一个狗啃屎,平身贴地窜出了两、
三丈之遥,于险到毫巅之际躲过了这夺命一剑!
  董大鹏挥了挥衣襟上的草屑灰泥,讪讪站稳。适才这一剑,早已彻底斩除了他心头
妄念,对花碧云拱一拱手,说道:“花碧云,适才俺让了你一剑,咱们数年夫妻之情已
算了结,此刻,俺乃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前来捉拿叛党,收取箭囊,恕俺不恭之至了!”
  话音未落,只见他狼牙短棒一抖,搅起一阵狂风,直卷向花碧云身前。
  这一场恶斗煞是惊人。两个对手武功相仿,旗鼓相当,加之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施耐庵见状,悄悄挪到春兰、秋菊跟前,低声耳语一阵。两个女子点点头,攥着剑
柄,一步步朝那两团青光挨了过去。施耐庵则装着害怕沾着了那两团骇人的青光,畏畏
葸葸地退向了近傍的侍卫。
  此时,花碧云肩上伤口疼痛,渐渐感到剑招走样,春兰、秋菊已然悄悄挪近了花、
董二人激斗的圈子,见了这番情景,一声“不好”,大喊:“花旗首快走!”寒风骤起,
两柄长剑抖起两道森森青芒,一前一后直刺董大鹏的前心后背。
  董大鹏一听那两个女兵叫唤,心下一凛:原来这花碧云竟然伏下车轮战的圈套,要
叫两个女卒缠斗,自己脱身远走。想到此处,他不觉心下大急,待要仗着一身功夫,迫
退两个女子,哪知一着失风,竟被两个弱女子占了先手。
  说时迟,那时快,施耐庵早已趁着众侍卫辟易退避之际,疾促奔到金氏三人面前,
匆匆地解开了绑缚,拖着他们从西侧奔入了黑魆魆的丛林。
  花碧云目送施耐庵四人隐入黑暗,旋即回眸一看,只见春兰、秋菊二人与董大鹏缠
斗得十分激烈,正待上前相帮,忽听得秋菊气喘吁吁地叫道:“旗首休要顾惜咱们!施
相公、金老丈他们要紧,武林秘密要紧!”
  花碧云听了,不觉心下恍然。一想到施耐庵和金氏三人身上的干系重大,一路上尚
须自己护卫,又怎容踌躇,扬声叫道:“春兰、秋菊,花碧云忘不了你们,义军兄弟忘
不了你们!”
  说毕,朝着尾追而来的一群侍卫抖出一簇短箭,趁着一片“哎啊”、“卟通”之声
大起,纵身掠入了丛莽。
  此刻形势突变,董大鹏精心布置的圈套,竟然刹时间被搅得一塌糊涂。金克木早已
遭擒,又脱缚而去,不但得不到解拆箭囊的关窍,甚至连那花碧云身上的箭囊也难以得
到!董大鹏直急得哑哑怪叫,恶心大炽。
  忽听得旷野之上响起“哑——哑”的两声长啸,直震得树叶“簌簌”纷落,人人心
底抖颤,接着便是“噗嗤”、“唰”、“哐啷、哐啷”一阵骤响。
  呼吸之间,只见春兰、秋菊二人手中长剑颓然坠地。董大鹏利爪狠狠插入了欺身较
近的秋菊腰腹,顺势一带,秋菊只觉得一阵巨痛袭上心头,低低地惨哼了一声,弃了长
剑,双手按着肚腹,慢慢地瞑目倒地。几乎便在同时,董大鹏那根狼牙大棒也击中了春
兰,就在身子倒下的一刹那,她握在右手的那柄长剑在摇摇坠地之际奋力掷出,“嗤嗤”
直奔董大鹏小腹!
  董大鹏骂声“娘的”,心中一凛,踊身纵起,躲过那堪堪便要刺中小腹的长剑,身
形未落,大臂一抡,狼牙棒凌空击下,打中了春兰的顶梁骨!
  这一番剧斗,真是惊心动魄。董大鹏万万没有料到,区区两个白莲教中的无名小卒,
而且是两个娇弱的少年女子如此顽强,竟将生死置之度外,在堂堂的“三界无常”手中
斗了五六十个回合!此刻,他一招得手,连忙扭身跃出战圈。回头一看,只见路畔草丛
中躺满了骁骑营侍卫的尸体,那花碧云、施耐庵,还有金克木一家三人,早已走得个无
影无踪!
  董大鹏心中大怒,一扬手中狼牙棒,身形疾纵,沿着大道追了下来。约摸奔得五七
十步远近,只见又是一派密密的苇滩丛莽,脚下的大道忽然分出岔来,左、中、右三条
路,分指着东南、正南、西南三个方向,此时榛莽密密、黑夜沉沉,董大鹏搔首跌足,
一时不知朝哪条路追下去是好!
  蓦地,他双眼一翻,返身奔了回来,围着躺在血泊之中的两个女子转了一圈,忽地
朝她们身躯踢了两脚,两个女子竟然微微呻吟起来。
  董大鹏不觉大喜,连忙叫道:“儿郎们,牵过两匹马来!”
  话音未落,早有两个蒙古侍卫牵来了两匹高头大马。董大鹏插了短柄狼牙棒,俯下
身来,托起一个被他打倒的红巾女子,只见她头巾破碎,满脸血污,双目紧闭,浑身已
然瘫软,只有那薄薄的罗衫下的胸脯在微微起伏,董大鹏一把扯下她头上那破碎的红巾,
拨开被凝血粘连的头发,从腰间皮囊里掏出只小瓶,在她那头上的伤口里洒上金创药。
接着又扶起另一个女子,在她腰腹的伤口上也洒了金创药粉,倒翻起她系在腰间的裙子,
扎缚好伤口。他那药粉却也灵验,不多时,春兰、秋菊两人竟然剧痛减缓、伤口血凝、
呼吸渐粗,慢慢睁了双目!
  董大鹏一见,亲自将两个女子反翦缚了双臂,举上马背,然后命两个蒙古侍卫骑在
两个女子后面,呼哨一声,一干元兵便簇拥着这两骑马径直走向那丛莽密密的三岔路口。
  董大鹏一路走,一路哑哑怪叫道:“碧云娘子,休要藏藏掩掩,俺知道你舍不得这
两个女孩儿,快快出来罢!”
  他那哑哑怪叫,在这荒径丛莽之中响得十分残忍而凄厉:“出来吧,出来吧,难道
你忍心看到自己的姊妹遭到羞辱么?”
  叫毕,他挥一挥手,马背上的两个元兵便“唰”地一声,撕开了春兰、秋菊的外罩
衣裳,露出了薄薄的亵衣。
  董大鹏见周围仍无动静,又厉声叫道:“花碧云,你再不出来,俺这些儿郎们可要
将你的女兵剥得赤条条,让你亲眼看到她们的下场了!”
  话犹未了,只听得马背上又响起“嗤拉、嗤拉”的声音,两个奄奄一息的女兵已然
又被剥去了亵衣和红裙,露出了少女娇嫩的肌肤,那身上,只剩下薄薄的轻罗束胸和短
短的中衣。
  董大鹏的猜测的确不错,此刻,就在左边岔道旁的密密丛莽里,屏息伏着五个人,
默默地注视着发生在眼前这残忍而无耻的一幕,一个个气填胸臆,血脉贲张。
  原来,花碧云、施耐庵等五人从重围中脱险之后,奔了不远,耳畔便响起两声女子
的惨呼,花碧云心中一沉,蓦地停下脚步,禁不住双眼落泪。作为一旗之首,眼睁睁看
着手下的姊妹惨遭屠戮,她不由得心中一阵战栗。
  施耐庵见状,连忙抑止住心头惨伤,走拢去劝道:“花旗首,形势危迫,休要太过
儿女态,护持这绝世大秘要紧!”
  花碧云犹豫一阵,忍住满腔悲愤,点点头,又率着四个人往南疾奔。哪知走不多远,
便到了那三岔路口,也不知哪条路好走,正在彷徨之际,身后早已响起追杀之声。
  花碧云忽地心中一动,对施耐庵耳语道:“施相公,那元兵人多马快,难以摆脱,
不如来一个金蝉蜕壳之计,藏在丛莽之中,这三条岔道,董贼只走一条,待他们一过,
咱们便另择一条路,甩开追兵,直奔汪家营!”
  施耐庵连叫好计,忙忙地招呼金氏一家三人一起躲入一处丛莽,静观待变。哪里料
到,凶残无耻的董大鹏,竟然想出这等惨绝人寰的毒计,真是叫人浑身血沸,哪里还忍
耐得住?
  此刻,花碧云藏身之处,草棵在随着她身躯的战栗微微摆动,望着两个姊妹被元兵
如此凌辱,嘴角已然咬出了血,攥在剑柄上的手心里沁出汗,双眸紧盯着大道上发生的
一切,几乎要喷出火来。
  蓦地,只听董大鹏哑哑怪叫一阵,挟持着春兰、秋菊的两个蒙古大汉双臂弯转,两
双毛茸茸的大手,便要去解两个女子的束胸和中衣!
  花碧云脑门“嗡”地一热,瘦削的双肩犹如发疟疾般地战抖不已,早已手握剑柄站
了起来,作势便要扑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马背上被反绑的两个少女在昏晕之中仿佛明白了眼前的一切,
两个人默默地交换了一瞥会意的眼光,几乎就在同时,两人娇叱一声,趁着身后的元兵
不备,用反绑的手拔出元兵腰间的长刀,一头抵住元兵的身躯,用力后仰,只听得“卟
哧、卟哧”两声闷响,接着是两声粗厉的惨叫,只见那两柄长刀一头楔入两个元兵的肚
腹,另一头的刀刃从两个女子的后背刺入,直透出洁白的少女前胸!
  这一巨变发生得如此突兀而猝不及防。董大鹏此时正一边呼喊,一边用那双鹰隼般
的怪眼凝神搜索着黑魆魆的丛莽,一心想诱出藏在暗处的花碧云,哪里晓得近在咫尺的
马背上竟会发生如此突变,及至听到金刃刺入人体的响声和两个元兵的惨叫,勿遽地回
过头来,又怎生挽救得及?这壮烈的场面,就连董大鹏这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一时也吓
呆了。那围在马前马后的众元兵,更不曾见过这种景象,一个个都恍如泥胎木偶,哪里
动弹得分毫?
  那两匹马也被汩汩流淌的鲜血吓得失了神志,加之无人控驭,“咴咴”长嘶一声,
发疯般地撂起蹶子,仿佛两股旋风,载着马背上的四具尸体,窜进了茫茫的夜幕。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伏在附近丛莽之中的花碧云、施耐庵、金氏三人看得一
清二楚,春兰、秋菊两个女兵,受尽了董大鹏的百般凌辱,重伤昏迷之中,竟用如此壮
烈的行为,一举搅乱了董大鹏金钩钓鱼的诡计,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了藏在丛莽中的五条
性命。花碧云、施耐庵久久凝望着两匹马消失的方向,五内如焚,双双流下了热泪。
  董大鹏早已回过神来,他叹了口气,朝着无边的丛莽和无边的黑暗伫望一阵,心中
琢磨道:花碧云生性仁慈,眼见两个贴身女卒惨遭凌辱决不会无动于衷,说不定她并未
藏在附近,而是早已奔了南去的方向。想到此,他双眉陡地一轮,哑哑怪啸一声,率着
大队元兵,循着正中的那条小道泼风般地追了下去。
  花碧云兀自默立落泪,施耐庵不觉以手加额,对她说道:“花旗首,调虎离山,歧
路亡羊,董大鹏已经中计,正是我辈走路的好机会,干脆、我们就循着左边运河畔的大
路南归罢。”
  花碧云嗟叹一声,还剑入鞘,朝着春兰、秋菊逝去的方向眷眷地望了最后一眼,又
跨上了征程。

  
  

  
十三 荒村野店侠影如烟 鬓乱钗横杯酒似血
  
  花碧云、施耐庵护着金家三人,急急穿出乌林丛莽,乘着夜色星光,望着隐隐现着
樯帆的通榆河畔的大路疾奔。
  春兰、秋菊两个女兵,乃是花碧云当年随刘福通戎马征战时,在一恶绅家中解救出
来的粗使丫头,多年来如影随形,出生入死,早已情若姊妹。适才在那危殆之中,她两
人挺身而出,明知强弱悬殊,为了保全自己的旗首和秘密,壮烈捐生。想到此,花碧云
忽然心中起了一阵隐隐的内疚:两个贴身女卒平日不显山不露水,身为飞凤旗旗首,未
曾嘘寒问暖、体贴照应,如今只好花辰月夕,多烧一炷瓣香,吊祭她们在天的英灵了。
  看看奔近通榆河畔大道,再往南一路直下,两三个时辰便可奔到群雄聚会的汪家营。
施耐庵、花碧云不觉舒了口长气:这一遭尽管险情迭出,到底找到了金克木这个解拆奥
秘的关键人物,总算不虚此行。
  谁知,正值二人暗自庆幸之时,大道上隐隐传来“得得”的马蹄声,霎时,朦胧的
星光之下,衬托出一队蒙古骑士的身影。花碧云道:“看来沿线守军,早已布下罗网,
这沿河大道走不得了。”
  施耐庵道:“那下一步如何是好?”
  花碧云冷静的眸子里亮色一闪,转身对金克木道:“老伯,你年轻时常在这一带走
动,到白驹场还有不有僻静小路?”金克木想了想道:“嗯,路倒是有一条,不过有些
凶险。”
  花碧云忙问:“只要脱出这董大鹏的掌握,刀山也须闯一遭。是哪一条路,路上有
何凶险?”
  金克木道:“由此转西有一条泥泞小路可通白驹场,算起来也不过弯转多走二十余
里地面,一路倒也无甚障碍,只是那龙港河难以过得去!”他摇了摇头,又道,“那龙
港河边武家渡头有一霸,乃是兄弟三人,常年打劫客商,杀人如麻,据说除了他那溜子
里的人以外,便是朝廷钦差,他也敢一板刀剁下河去,这许多年来,不知有多少人着了
他们的道儿。”
  花碧云听毕,默思少顷,说道:“顾不得许多了,既有这条路,只好碰一碰运气,
到时相机行事,侄女儿手中这柄剑,谅也敌得过那两把板刀。”说完,挥一挥手,引着
其余四人,按照金克木的指点,转头离了路畔树丛,够奔那通向龙港河的泥淖小径而去。
  时值冬初,万木萧疏,夜风砭骨。此时天色渐渐破晓,曲曲弯弯的泥泞小径满是汪
着泥水的牛脚坑洼。小径两旁,水网星罗,芦丛处处,田垅阡陌间只剩下刈剩的稻梗桩。
  施耐庵等四人高一脚、低一脚在小径之上滑跌奔走,十分吃力。
  约摸走了两个时辰,天色早大明,泥泞小径忽地一弯,弯进了一座绿树蓊郁的庄院
之中。庄院前边,波光粼粼,一道大河横挡在眼前。
  金克木忽地停下脚步,转身对花碧云、施耐庵点点头,眼底掠过一抹竦惧的神色,
战战地说道:“前去便是那龙潭虎穴,二位须得当心了。”
  花碧云与施耐庵对视一眼,两人紧了紧腰带,越过走在前面的金克木,径直朝那庄
院走去。
  走进那绿荫如织的树丛,只见里面隐着几间草屋。此刻,晨雾缭绕,炊烟袅袅,鸡
鸣咯咯,哪里有丝毫龙潭虎穴的迹象,仿佛便是五柳先生隐居的桃源幽境!
  花碧云等五人一见并无异样,大步奔向那龙港河渡头。刚刚走上河堤滑坡,忽听得
身后响起一阵呵呵长笑,接着便是一阵衣裙窸窣之声响了过来。
  施耐庵回头一看,只见堤畔古柳之中扭扭捏捏走出一个妇人来,她约摸三十八、九
岁年纪,身着墨绿色撒白花的衫子,下着一条元青湖绉长裙,腰间紧紧扎着条草黄色绸
带,头上胡乱梳着两个叉叉丫丫的古怪发髻。面庞倒也端庄不俗,只是晒得油黑;一双
长臂摆摆地垂着两只大手,尽管因为长裙曳地,看不见鞋袜,可是听着她“吧哒吧哒”
走路的声音,也能猜到那里面准是藏着一双硕大无朋的天足!
  尽管心情急迫,五个人也不由得停住了脚步。一来是听了金克木预先警告,不敢大
意;二来人地两生,不明底细,这妇人又来得古怪,哪里敢造次行动。五个人默默地望
着那妇人走近,静观待变。
  那妇人走到五个人跟前,歪着头,叉着腰,满脸笑意地一个个从头打量到脚,朗声
说道:“几位客官只怕是远行到此,进了武家庄院,也不先打个招呼!俺这里一向不敢
怠慢客人。
  坏了俺那老公的规矩,可不是耍子!”
  施耐庵忙唱个大喏,赔笑道:“大娘子休怪,晚生等人因有急事赶路,不曾到尊府
叩谒,请大娘子见谅,待晚生等过了这道河,理当重谢。”
  那妇人呵呵一笑,说道:“俺那老公说了:愈是急客愈要留。江湖上何人不知俺武
家庄的规矩,想过这龙港河,须得到这酒店里饮三杯酒,驱驱邪气,免得船到河心掉进
漩涡!”
  说着,朝着柳荫深处一指,“列位,请吧。”
  五个人回头一看,只见堤畔柳林中隐隐露出一片屋角,檐下白影飘摇,果然挂出一
杆招子。
  说话间,那妇人早已走到小酒店前,信手操起两根红油生生的船桨,兀自叫道:
“喝了酒,俺亲自送你们过河,来哉,来哉!”
  施耐庵心想:看来这酒不喝只怕过不了这龙港河。可是,这妇人行迹古怪,万一中
了圈套,如何是好。想到此处,他不觉征询地望了花碧云一眼,正想发话,只见金克木
插了上来,又是摇头又是眨眼,那意思明白之至:这三杯酒决计不能喝!
  花碧云略略思忖,不置可否,径直大步朝柳林中那爿酒店走去。五个人忐忐忑忑走
进酒店,见那妇人早已端坐在桌旁。桌上一盘牛肉,一盘白生生的馒头,六双竹箸,三
对酒杯,早已摆得齐齐整整,两个酒保搬着一只花瓷酒坛在一旁侍候。
  那妇人一见施耐庵、花碧云五人走进,嘻嘻一笑,忽然一撩玄色长裙,双脚一蹦,
蹲到了凳上,叫一声:“小二们,斟酒!”
  只听“咕啦啦”一阵响,六只酒杯霎时注满热酒,色泽纯正,醇香浓郁,倒是村酿
的上等好酒。
  此刻,施耐庵望着那妇人神态,嗅着浓烈的酒香,心中一时倒失了主意:喝吧,只
恐着了这古怪妇人的道儿;不喝吧,龙港河这道关口过不去!平素日或是奔走劳累、或
是苦吟胸寒,莫说这小小一杯家酿杜康,便是十杯也早下了肚!此景此情,恰似汉高祖
赴了鸿门宴,刘玄德入了甘露寺,举止之间大费踌躇!
  正在进退两难之时,只见花碧云慢慢走到桌旁,倏地端起了一杯酒,呼吸之间,探
出左手忽地一把攥住了那妇人的一只手腕。
  花碧云右臂高举齐眉,往那妇人眼前一送,动作疾骤而平稳,酒杯疾送之际,那满
盈欲溢的一杯醇酒竟未溅出一滴。她冷冷而客气地说道:“大姊,感蒙盛情,小女子难
以克当,都是江湖中人,请你我一起饮干杯中酒!”
  这一抓一送,花碧云出手迅捷,气概不凡,倒叫那妇人笑容顿消。她点点头,又重
新凝视了花碧云一阵,忽然放声大笑。笑毕,说道:“小妹子好身手!俺见过许多江洋
大盗,今日却开了眼,会着了你这位美貌豪气的女子!不过,小妹子也未免将俺瞧得歹
了,你是怕俺这酒里下了蒙汗药!哈哈,放心,俺这里山明水秀,做那买卖岂不煞了风
景!”
  说着,她端起桌上酒杯,慢慢举起,在花碧云酒杯沿上“乒”地碰了一记,一抖手
腕一仰脖,咕嘟咕嘟干了那杯酒。
  花碧云不等她放下酒杯,掩袖一抿,手中那杯酒也立时喝尽,点点头,招呼众人,
坐了下来。
  五个人心事重重,也不及仔细品尝,匆匆吃了两个馒头几片牛肉,干了三杯酒。只
有金小凤不胜酒力,剩下两杯便由金克木代饮。
  施耐庵一抹嘴角站了起来,唱了个肥喏,对那妇人说道:“大娘子,三杯酒已饮,
多谢款待。晚生等有急事在身,烦劳渡过这片河水则个!”
  那妇人“嗯嗯”两声,满嘴里塞着牛肉,兀自一杯杯大口喝着酒,也不作答。
  看看时间不早,施耐庵瞧着那妇人慢条斯理的样子,不觉心中焦躁。他正欲上前催
促,花碧云使个眼色:只见一个酒保踅了过来,一只手伸进怀内,仿佛在摸索着渡资酒
银的帐簿。
  这时,妇人到底放下了手中的杯筷,抹一抹油腻腻的嘴唇,叫道:“小二,给他们
算算酒帐!”
  施耐庵一听,不等那酒保从怀中掏出帐簿,便从袖内摸出约摸二两上下一锭镂丝纹
银,放到桌上,说道:“羁旅游子,得蒙款待,此情铭之五内,这一点薄礼,聊表寸心,
就不用找了吧!”
  只见那酒保也不言声,从桌上慢腾腾拿起银子,掂了掂,摇了摇头,一把扔到脚下,
走了两步,蓦地从怀里伸出手来。
  众人一看,只见他手里拿的哪里是什么帐簿?竟是一根卷成一圈的乌油油的纽丝钢
鞭!
  施耐庵等人正在惊疑,只见那妇人慢慢站了起来,嘻嘻一笑,说道:“相公差矣,
俺这里一不买田,二不置地,向来不收银子。俺这个小二兄弟生性豪爽,无论多大饭量,
只须接了他三鞭,便算是还了酒帐,倘若接不了三鞭,那便只好由他处置了。”说毕,
她从凳上蹦下,倒背双手,踱入了后厅。
  施耐庵一行听了这番言语,不禁又惊又气:这妇人委实惫赖,说好吃完三杯酒便撑
船渡河,此刻竟然另生枝节,也不知是何居心?他望了望面前那个酒保,只见他身形猥
琐,年纪不过二十,穿一件油腻腻的短袖衫,头顶扎丁一根驴尾巴似的古怪鬏髻,痴痴
瞪瞪,手里绞着那钢鞭,半晌也不言声。

78

主题

89

回帖

167

积分

百家姓举人

积分
167
 楼主| 发表于 2008-4-24 01:12:55 | 显示全部楼层
施耐庵心想,荒村小店,谅不会有何种象样人物,这酒保只怕平素日赶猪屠羊,甩
惯了鞭子,此刻也想出出风头。想到此处,他心中虽然不齿面前这个酒保,脸面上仍带
着笑容,打了一躬说道:“既是如此,晚生来见识见识大哥的武艺,望大哥高抬贵手,
鞭下留情。”说毕,拔剑出鞘,抱元守一,作了个起手的招式。
  那酒保兀自呆瞪瞪地站着,不言不笑。施耐庵起手招式尚未做完,蓦地只听得一声
刺耳尖啸在屋内响起,黑光一闪,直向面门奔来。
  这一下乃是在瞬息之间发生,施耐庵收势不及,待要侧身闪避,猛觉着一道狂风从
面前掠过,直奔向站在身后的花碧云。他扭头一瞧,脸色蓦地变得惨白,不觉大叫:
“花旗首当心!”
  只见那条纽丝钢鞭挟着乌光与呼啸早已扫上花碧云面门,这一招“指鹿为马”,煞
是惊人。花碧云只道那酒保功力浅薄,又旨在对付施耐庵一人,压根儿未曾提防,堪堪
那虬龙般的鞭梢就要打中双眼,她不觉浑身一凛,迅捷无伦地拔剑出鞘,使一招“霸王
卸甲”,于电光石火之际磕开了钢鞭鞭梢。
  施耐庵冷汗津津,心中一舒:好险,若不是花旗首武功超卓,这猝不及防的阴毒招
式,恁谁也来不及招架。
  蓦地,只听得那酒保“胡胡”一声怪笑,手使怪异钢鞭,趁人不防,缠住了花碧云
的手腕。继而又疾奔金氏一家,眨眼之间,又将三人兜腰缠住。
  四个人待要挣扎,那钢鞭犹如铁钳,早将各人双臂一齐缠在腰际,哪里挣得动半分!
  只听得那酒保“胡胡”一笑,大臂疾缩,花碧云和金家三人动弹不得,一齐被拖翻
在地上。
  施耐庵一见此情状,情知遭逢罕世无匹的高手,连花碧云如此精纯的武功,只一回
合便被擒住,遑论自己这点三脚猫的技艺?他一撩袍襟,仗剑便要奔出酒店。
  那酒保又是“胡胡”一笑,将手中钢鞭鞭柄往墙上一插,只听得灰泥簌簌声、砖石
破裂之声叠起,那鞭柄霎时锲墙而入,仿佛生了根。
  酒保将油腻腻的袍襟一掖,踊身便要追出。只听一声呼喝:“呼延兄弟,罢了!一
个五谷不分的穷酸,能逃到何处去!”
  酒保仿佛被按了机关,立时收步兀立。只见随着话音,从后厅走出四个人来。那话
音便是从领头的一个虬髯大汉口中说出。
  四个人中,除了适才喝酒的那个妇人与虬髯大汉,另外两个都长得粗筋莽骨、黧黑
如铁。
  那妇人朝着虬髯大汉裸赤的肩肉一拍,指着地下的四个人笑道:“当家的,今日俺
这笔买卖可做得公平,两男两女,无欺无狡,你可得说话算数,两个汉子你收去学种田,
两个女子留给俺当垆卖酒。瞧她俩那张俏脸蛋,保险生意兴隆!”
  那虬髯大汉咧嘴一笑,说道:“你那祖传的人肉馒头也不做了?”
  那妇人道:“俺孙家自从离了山东,得亏宋大哥一番训教,干那买卖,还有脸对绿
林义士?”说着,两臂一伸,“劈劈啪啪”,又在那两个稍稍年轻的汉子肩背上一拍,
说道:“中园,小园,俺这个做大嫂的可比你这大哥懂的道理多哩!”
  说笑一阵之后,那虬髯大汉吩咐道:“呼延兄弟,收下你吃饭的家伙,拿条麻绳来
将这四只肥羊绑了,俺要问问他们的来历。”
  那酒保听了,轻轻从墙上拔下长鞭鞭柄,手腕一抖,那鞭子上犹如抹了滑油,“嗤
嗤”两声,仿佛山石下钻出一条灵蛇,蓦地从四个人身上缩了回来,只见一声呼啸,一
道乌光在屋内掠过,那条钢鞭霎时便缩回手里,他团了一团,揣入了怀中。
  接着,四个壮汉拿了麻绳走出,将花碧云、金克木等四人反剪倒缚了双臂,扶着站
在当厅。
  当头的虬髯大汉走了过来,双臂大咧咧地交在当胸,肩膀上凸起黑油油的几块疙瘩
肉,在四个人面前来回走了一遭,忽地在花碧云面前停住脚,问道:“好一个标致的婆
娘!俺问你:是哪一位帮主,竟有如此泼天的胆子,派你到俺这武家庄来闯溜子的?”
  花碧云斜睨了那大汉一眼,说道:“好汉只怕看岔眼了!
  小女子到龙港河南岸探亲,哪里知道什么叫帮主,何谓溜子?!”
  虬髯大汉指着金克木:“那,这老儿是你什么人?”
  花碧云道:“这是小女子的公公。”说着又朝金小凤与那小厮抬抬下颌道:“这便
是小姑、小叔。”
  虬髯大汉忽地一把托起花碧云的下巴,双目暴睁,厉声问道:“那么,逃走的那个
书呆子又是何人?”
  花碧云故意作了个羞涩的姿态,低声说道:“那、那便是小女子的丈夫!”
  那大汉突然哈哈大笑,那笑声元气充沛,声音浑厚,笑毕,一把放开手,脸上神色
蓦地变得阴沉,说道:“小小一个妇道人家,居然敢在钟馗门前装煞神!你知道俺这武
家庄在江湖是何名头?俺这哥嫂兄弟四个又是何人?”
  花碧云摇摇头道:“恕小女子未拜过门墙。”
  金克木却战战兢兢接过话头道:“小、小老儿知道,久闻三位好汉大名:武家三杰,
武大园,武中园,武小园。”
  那妇人不待他说完,一步跨到跟前,伸出两指捻起金克木一绺长髯,怒道:“叵耐
这老村驴!什么武氏三杰,三个熊包!这武家庄掌盘子的是俺孙十八娘,——江湖有名
的‘板刀观音’!你这老村驴干么偏偏不提!”
  金克木被扯得咧嘴龇牙,哆哆嗦嗦地说道:“大娘休怪、大娘休怪,小老儿糊涂,
小老儿漏了眼,竟忘了这位普天下大慈大悲、大善大吉的‘板、板刀观音’!”
  那孙十八娘听了,乐得嘻开了嘴,转身对姓呼延的酒保说道:“呼延兄弟,这老儿
嘴甜,待会儿那板刀下得重些,叫他少受点苦。”
  虬髯大汉续道:“既然晓得俺们的名头,就该值价些。俺兄弟三人诨名‘醉罗睺’、
‘小神荼’、‘病郁垒’,向来惯识江湖中人,人称砂子进眼也能分出个是黄是黑,你
们这几个溜子,还想瞒得过俺这对眼珠!”说着,他从地上拾起花碧云那柄长剑,说道:
“你这婆娘,也太小觑了俺武大园,就凭你适才格开呼延兄弟钢鞭的那一剑,俺便看得
出你是个杀人如麻的女罗刹!就冲着你扯谎这一件,俺便要割掉你的舌头!”
  说毕,他左手食指捏住了花碧云两腮,右手举剑便欲剜下。
  那孙十八娘忙道:“当家的休要忙,待俺取板刀来,只一刀,岂不快当?”
  她正欲起身,又忽地站住,倾耳聆听一阵,说道:“咦,哪里来的马蹄声响?”
  众人听了都不觉一怔,齐齐默立静听,脸上显出诧异的神色。
  孙十八娘一把攥住武大园的手腕,说道:“当家的,怕是官府的马队,快将这四个
溜子藏下,以后慢慢地服侍。”
  两个酒保应一声,推搡着花碧云等四人离了前堂,过了后厅,又弯弯转转走了几条
廊道,来到后院。那姓呼延的酒保走到一口大水缸前,一猫腰将那满满盛着水的大缸挪
开,瞧那模样,这一搬一挪,只怕有千斤力道。
  水缸挪开之后,刹时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地窖。
  两个酒保一前一后押着四个人走到地窖口上,只见里面隐隐约约有一架木梯,直通
到洞底。
  那姓呼延的酒保“胡胡”一笑,一把将四人搡入了地窖,四个人骨碌碌滚了下去。
原来这地窖约摸两丈见方,倒也不甚狭窄。四个人双臂被缚,两脚悬空,只道这一跤摔
下,必然皮开肉疼,谁知身子落地,竟是软绵绵的,原来地窖底上铺着草垫。

  
  

  
十四 龙港河惊逢屠龙手 武家庄忽遁江湖客
  
  正在此时,忽听得头上响起了“踢哩吧哒”一阵脚步声,接着便是一阵“噼哩崩咚”
的翻物倒腾声。少时,诸声稍歇,只听几个人说道:“大人,此处无人。”话音毕了,
“踢哩吧哒”的脚步声便渐渐远去。
  花碧云等四人在地窖里舒了口气,正自庆幸,忽听得两个人的脚步声又走到了头顶
上,“当当”两声,分明是敲着那口大水缸。
  花碧云四人不觉屏息凝神,仰面聆听。
  只听得一个浑厚的嗓音:“大人,此乃小店装烫猪水的大缸,不想当溺死鬼,张家
外婆才敢藏进去。”话音中,响起一阵“哗哗”的搅水声。
  一个嘎哑碜人的声音道:“武大老板,这缸下可曾盖着洞?”
  花碧云一听这铁锯锯缸般的嗄哑声音,心中一怔:果然是董大鹏!她不觉浑身毛发
根根悚立。
  只听那武大园的声音在头上响道:“参将大人有兴,就搬一搬这大缸瞧瞧。”
  又听得“蹬蹬”两声,仿佛是那董大鹏跺地运力,接着“嗨嗨”两声,那口缸纹丝
未动。头上又“哑哑”响起了两声讪笑,那董大鹏的声音道:“武大老板,俺不过想试
试力气,得罪了!”
  话音未落,两个人的脚步越响越远,渐渐听不见了。又过了片刻,一片杂沓的脚步
声又响到了头上。
  这回却是孙十八娘的声音。她说道:“这帮吃板刀的官兵,哪经得俺们一哄,早钻
他娘的黑树林了。呼延兄弟,趁着当家的三兄弟引官兵走了岔道,俺们将这四个肥羊宰
了,免得招惹是非。”
  那姓呼延的酒保“胡胡”笑了。自从进店,他一直未曾开口讲话,此时才说起话来,
居然粗门大嗓。他道:“大嫂,武大哥未回。又没问清这几个溜子的来历,只怕还须等
一会。
  大嫂适才不是要收这两个女子当垆卖酒的么?”
  孙十八娘“呸”了一声,说道:“卖九?还卖他娘的十罗!你没见刚才当家的那把
剑已经伸到那婆娘嘴边上又缩回来?八成是瞧着这婆娘比俺标致秀气,舍不得下手,留
着来日当了草头王,香花灯烛,做个押寨夫人。快动手,早早了结,免得日后老娘怄气!”
  话音才毕,只听得头顶上“唿隆隆”一阵响,里头还夹着“咣当咣当”的水声,霎
时,头上露出一团亮光。尽管在地窖里蹲的时候不长,但四个人挤在一起,洞内潮湿霉
闷,令人作呕,此刻大缸移开,清新空气流入,四个人呼吸为之一畅。那姓呼延的酒保
真好气力,双手探入,摸准了绳头,只一收臂,便将花碧云等四人提出了地窖。
  花碧云四人躺在地上,只见面前站着孙十八娘与两个酒保。那姓关的酒保手中握着
一把足有四寸宽的大板刀,那乌锃锃的刀刃上闪着幽光。
  孙十八娘叫道:“关家侄儿,把家伙拿来!”
  那姓关的双手将刀奉上,孙十八娘右手慢悠悠晃着那把板刀,一步步踱到花碧云面
前,直视着她的脸道:“好妹子,休怪俺做事不仁,俺武家庄有个规矩:凡是鬼鬼祟祟、
来历不明的人闯进庄子,俺都不敢怠慢,这也是当今豺狼世道逼出来的,一旦官府晓得
俺小小庄子窝藏七八条大虫,俺这买卖便做不成!”
  说着,她举起板刀,瞧着花碧云道:“唉,谁教你生着这么个娇滴滴的脸蛋儿,俺
平生最恨的便是妖妖娆娆、吞吞吐吐的骚娘们!这第一碗板刀面,只好先赏给妹子了!”
  说毕,大臂一挥,板刀挟风,朝着花碧云当头劈下。花碧云双目紧团,只等那颈项
一凉,这毕生恩怨,顷刻一了百了。
  忽然听得“当”的金铁交鸣之声大起,接着便是孙十八娘“咦”的诧叫。两个人的
纵跃之声亦同时响起,那口刀竟然没有劈下。
  花碧云睁眼一看,只见不知何时施耐庵已站在面前,一柄长剑当胸直挺,怒目而立。
那孙十八娘一脸惊诧尚未消失,握着大板刀早已跃开几步之外。
  施耐庵仗剑言道:“你们这一家黑店开得倒是财运亨通,竟然不问情由便要做出四
条人命的大买卖!古人云:唯仁享年,唯善积福。这位大嫂,休要拿人命作儿戏,坏了
你武家庄的名头!”
  孙十八娘呵呵一笑,笑得满头珠翠索索直抖,她道:“呵呵,好一个书呆子,适才
俺放你走路,乃是怕你那一身酸气沾了俺的大板刀,你却偏偏要来寻老娘的晦气,那就
休怪俺不敬圣贤,有辱斯文了!”
  说毕,她“刷刷”解开外盖的长袖衫子,褪下了下身的玄色生绢裙子,团成一团,
扔给姓关的酒保。立时露出一身紧扎扎的短打衣靠,右手大砍刀呼呼凌空抡了一圈,喝
一声,扑向施耐庵。大砍刀挟着“虎虎”风声,齐眉夹脑劈了下来。
  施耐庵此时也顾不得强弱悬殊,只担心那箭囊尚在花碧云身上,倘若不将她救出,
这桩武林大奥秘将落入这伙强人之手。他迎着孙十八娘大砍刀来势,当头格去。
  孙十八娘心中暗笑:这个穷酸真是找死了!刀劈这种无知孱弱之人,心肠未免太狠,
想到此处,她手中大板刀忽地减弱了劲道,竟然缓缓地劈向施耐庵的左臂。就在此时,
施耐庵那剑锋在格出的中途忽变为斜势,堪堪擦着那挟着排山倒海之势的大板刀刀背,
卸歪了下劈之势,接着他足踏圭步,兜底向上翻起,倏地一道青光,划了浅浅一道弧线,
一圈寒森森的青光直点向孙十八娘的眉心要害!
  孙十八娘浑身一凛,那柄大板刀劲力卸歪,收势不及,哪里顾得上架隔那鬼魅般刺
近眉心的长剑。此时,一来由于她过于小觑了眼前这“书呆子”,二则交兵之际,忽生
怜念之心,神志一分,手头上自然便慢了半拍。
  孙十八娘一招失风,不禁黑脸涨红,气血翻涌,绝险之中向旁纵跃之际,恶心顿生。
她正欲招呼姓关与姓呼延的两个酒保一齐扑上,猛听得背后一声大叫:“好一招武二郎
‘快活剑’!”
  不知何时,武氏三兄弟早已站在当院。只见武大园一张阔脸满是惊诧之色,眼里却
显着敬重的神情,他大步跨上,竟然朝着施耐庵打了个大躬,说道:“这位壮士竟然是
骇世武功的传人,俺弟兄们失敬了!”说着,朝着武中园、武小园、孙十八娘和姓呼延
与姓关的两个酒保喝道:“还不快些前来,见过这位绝世大英雄!”
  四个人满脸孤疑,讪讪地走了过来。
  武大园眉飞色舞地说道:“你们只怕尚不知道,这‘快活剑’乃是当年景阳岗打虎
将武松的秘传剑法。武大师断臂之后,隐居杭州六和塔,无心仕进,便立志练出一套骇
世武功。由于单臂使戒刀不便,剑器乃是轻灵一路的兵器,武大师便潜心钻研,将当年
在快活林巧打蒋门神的诡异招式揉入剑法之中,并且时时与在附近隐居的鲁智深大师精
心切磋,终于将这套绝世武功练成,并且取名为‘武家剑快活十六诀’。当日见过这
‘快活剑’招式的前辈传言,学得‘快活’三成剑,单臂打遍十八座军州!”
  一席话说得众人目瞪心动。武小园急忙问道:“大哥,这些事你是从何处听到的?”
  武大园叹了口气道:“唉,十年前俺一人在此摆渡之时,有一日逢了一个军官,俺
将他诓到船上,一桨划到河心,举起大板刀便要下手,叵料这军官身手矫捷,武功超卓,
竟在船梢上与俺动起手来,斗了约摸百来回合不分胜败。忽然,俺瞧着他鬓边刻着囚犯
金印,立时跳出圈子说道:‘俺武大园千杀万杀,偏不杀官府犯人,请大哥歇手’。那
人倒也豪爽,立时收起朴刀,与俺在船内品酒叙谈,一问之下,方知此人乃是当年梁山
泊青面兽杨志前辈的后代,名唤蓝面狼杨思,此行便是到杭州寻访武家快活剑诀的。渡
过龙港大河之后,俺又送了他一程,方从他口中听得这些故事。”
  武中园问道:“大哥,这‘快活剑’后来下落如何?”
  武大园道:“唉,当年前辈们传言,武老前辈眼看山河破碎,义军凋零,一气之下,
便在临终之时,毁了那骇世武功的秘诀。谁知两百年后,江湖上忽然有人传出消息,道
是这‘快活剑诀’尚未失传,后来落入了一位梁山后代之手。”
  说着,他转向施耐庵唱了个大喏,问道:“不知这位壮士是武老前辈何人?”
  这一席话说来有根有底,可是,施耐庵却越听越纳闷,他压根就不知道当年从堂叔
施元德处学来的那一招剑法是何种流派。此刻,已是第二次听到有人惊叹自己这区区一
剑是什么“骇世武功”,也是第二次有人问自己与当年梁山好汉武松有何瓜葛。及至武
大园讲了那许多原委,他方才隐隐觉着自己那一招“快活剑”竟有如许令人震惊的渊源。
  他正自纳闷,只见武家三兄弟又一齐唱个大喏,说道:
  “俺兄弟们有眼不识金镶玉,万望壮士赐告则个。”
  施耐庵不觉呐呐吟道:“蹊跷古怪,扑朔迷离,稀稀奇奇至极!区区长剑,竟曰快
活,却联着声声刁斗,沉沙断戟——”
  他这“稀稀奇奇”的一番吟诵,把武氏一家和两个酒保闹了个愣不瞪瞪,摸不着头
脑。
  施耐庵吟毕,忽然对武氏兄弟说道:“既然好汉们瞧得起晚生这区区一剑,何不早
早将地下这四人解缚?”武大园一听,方才记起地上还捆着四个人,连忙吩咐将花碧云
等四人解缚扶起。
  施耐庵走过来说道:“花大姐,金老伯,你们受屈了!”花碧云揉了揉被绑绳勒麻
了的手腕,笑道:“施相公危急中救了我们四个,倒是大大地意想不到哩。”
  那孙十八娘早等得不耐烦,在一旁嚷道:“甭在那里卿卿哝哝了,快说说那个什么
快活剑法跟你这书呆子有何牵连!再要拖拖拉拉的,俺可顾不得甚么武二郎武三郎,
‘快活剑’
  ‘烦恼剑’的,这大板刀又要喝血了。”
  施耐庵笑了笑,说道:“这位大娘子稍安勿躁,晚生尚有一事相告。”
  武大园忙道:“壮士请讲。”
  施耐庵道:“既然这快活剑法来历不凡,岂是寻常人等可以轻易得闻的?须请四位
先将身份来历赐告,待晚生觉着果然是江湖血性义士,再将晚生与这剑法的渊源相告。”
  孙十八娘怒道:“适才不是已将俺们的名头告诉你了,还要罗嗦个什么?”
  施耐庵笑道:“大娘子瞒得过旁人,须瞒不过晚生去!”说毕,他指着靠在院角的
一排船桨又道,“晚生自幼生在水乡,亦曾稔熟这船户的生涯。江、淮一带水势平阔,
常年只用宽叶薄片船桨,一家一户也只备得一、二副船桨。而贵府上的船桨叶窄片厚,
木质坚实,至于备着这种排桨,乃是惯于急流险滩中搏击浪涛,于金鼓齐鸣之中冲锋陷
阵的征战之家!”说着,他走上一步,对武大园道:“武壮士,依晚生之见,你们这一
家既非此地之人,又非寻常船户,乃是——当年梁山泊好汉的余绪!”
  这一句话尽管只是对武大园一人所言,语调亦甚低沉,但却仿佛平空一声霹雳,把
在场的人都惊得呆了。
  武氏三杰脸露杀气,双目却闪着钦佩神色。孙十八娘仿佛触动心事,“吧哒吧哒”
地踱了起来,两个酒保怒目大睁,作势欲扑。只有花碧云和金克木心中大不以为然:置
身这虎狼之地,竟贸然将这一户船户指为梁山泊余党,这施相公未免太冒昧。
  武大园忽然仰头哈哈一笑,说道:“这位壮士说笑了,俺的确是从黄河以北迁来。
倘若凭这几把船桨,便能断定俺这一家就是当年梁山泊好汉的后代,也未免太过于牵强
了!”
  施耐庵微微一笑,从袖内掏出一块锈迹斑驳的铜质腰牌,说道:“诸位,适才晚生
逃脱鞭击,并未走远,而是躲在贵府一间秘室的大木箱之内,不想发现了这块腰脾!”
他将腰牌平摊在手心之上,念道,“梁山泊金沙滩水寨左营头领阮!”念毕,将腰牌交
给武大园,说道,“武大壮士,恕晚生偷窥了贵府机密!不过,倘若信得过晚生,请将
来历相告!”
  武大园接过腰牌,慢慢揣入怀中,那神色甚为珍重。他又慢慢抬起头来,倏地虬髯
戟张,豹眼圆睁,大吼一声,跳了开去。
  武中园、武小园、孙十八娘一见武大园这一动势,霎时一齐拔出家伙,虎视眈眈将
施耐庵围了起来。两个酒保一个手执长鞭,一个挥动铜锏,也将金克木一家与花碧云看
住。
  孙十八娘性急,抡动大板刀便要朝施耐庵兜头劈下!忽听武大园叫道:“慢!”
  只见他又一步步走近施耐庵,说道:“这位壮士好眼力!俺隐姓埋名十余年,今日
被你瞧破!俗话云: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就冲你兄弟适才那一招‘武二郎快活剑’,俺
把来历告诉你:俺兄弟三人不是什么武大园、武中园、武小园,乃是一姓异祖兄弟、当
年梁山泊好汉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的后裔!俺这位娘子亦不是寻常妇人,乃是当年
梁山泊病尉迟孙立前辈的第六世曾孙女儿。这两个酒保,一个是梁山泊铁甲将军双鞭呼
延灼的第六代曾孙,一个便是大刀关胜第七代后裔,有名的‘虬龙鞭’呼延镇国和‘赛
关兴’关猛。十二年前,也不知哪一个官府走狗嗅出了气息,道说俺这‘醉罗睺’阮大
武、‘小神荼’阮中武、‘病郁垒’阮小武三兄弟反骨未消,图谋叛乱,趁着俺兄弟下
湖捕鱼,将一家男女老幼捉进青州大牢。是俺咽不下这口恶气,夤夜闯进青州府衙,取
了那知府头颅,一把火烧了石碣村,携着一家人避祸到此,隐姓埋名,干这没下梢的勾
当!不想今日遇到这位壮士,瞧破了行藏,也是合当如此!”
  花碧云走近几步,说道:“阮大哥,小女子是当年梁山好汉小李广花荣的后代,因
受不了豺狼蹂躏,早已报身绿林义师。如今白莲教刘大龙头正联络天下义士,广招天下
俊杰,集草囤粮,厉兵秣马,只待天时一至,振臂大呼,推翻元人暴政。阮大哥兄弟既
为梁山后裔,何不继祖上英烈遗风,投效白莲教义军,以浑身武艺为抗元大业助一臂之
力?”
  听了这一席言语,阮大武浓眉耸动,脸露激切豪情,搓着两手踱到阮中武、阮小武
与孙十八娘跟前,依次交换了一丝奇诡莫测的眼色,忽地转身说道:“二位良言恳切,
令人五内感奋!不过,俺兄弟们遭遇家世奇变,心志早灰,有道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俺至今尚未听说有什么撼天绝地的大英雄出世,一腔热血,怎肯押给
那些划地称王的龙头帮主?”他转向施耐庵道,“这位壮士尽管不言来历,俺也晓得必
与梁山义军大有渊源。当今时世,元室强大,绿林凋敝,人世混沌,天时未至,你我心
照不宣。待到有朝一日晁天王、宋公明再临人世,俺一定率妻子兄弟与壮士齐集麾下,
共创抗元大业!”
  说毕,他呼哨一声,立即从后厅走来一位庄丁,禀道:
  “庄主,河边渡口酒宴、船只早已备好!”
  阮大武点点头,对施耐庵、花碧云和金克木一众唱了个喏,说道:“为庆贺今日幸
会,俺在武家渡口为几位备下薄酒一杯,饮完之后,立即送众位过河!”说毕,一挥袍
袖,领着孙十八娘、中小二阮及姓关的酒保大踏步走出后园。
  那呼延镇国朝施耐庵等人打了一躬,说道:“请众位随我到渡口入席。”
  说毕,领着一行五人出了后园,过板桥,度柳林,穿菜畦,弯弯转转出了武家庄园,
径直登上河堤,来到渡口堤面。此时,堤面草坪上铺着一张草席,上面摆了四个碟子一
壶热酒。呼延镇国也不言声,闷头斟了六杯酒,举起酒杯一一为施耐庵等人敬了酒,然
后一饮而尽。
  施耐庵端着酒杯与呼延镇国交谈。他问道:“武氏三杰为何不来送行?”
  呼延镇国“嘿嘿”一笑,转身用手朝堤下一指,施耐庵掉头朝后一看,不觉惊呆了:
  只见武家庄园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早已噼噼啪啪烧了起来,风声火势之中隐隐传
出马嘶人喊,少顷,远远地看出一行人肩上系着鼓鼓的行囊,鞭马驰出了浓荫如盖的柳
林,径直朝西驰去。
  施耐庵心中一惊,忙问:“呼延兄弟,难道那官兵马队又折了回来,武家庄遭了劫
难?”
  呼延镇国又是一笑,粗豪地说道:“哪里!俺阮大哥有个脾气,只要被人瞧破了来
历,立即远走高飞了!”
  施耐庵又问道:“远走高飞,他们此刻待走到哪里去?”
  呼延镇国道:“相公休问,这地方只有俺呼延镇国一人知道。”说着,指着系在跳
板上的那条小船说道,“请吧!”施耐庵回头留恋地望了一眼那罩在浓烟烈火之中的武
家庄园,又想起武氏三杰、孙十八娘那豪爽朴直的音容笑貌,一阵惆怅涌上心头,慢慢
走上小船。
  呼延镇国一手解开船缆,一手递上两支船桨,对施耐庵道:“大哥接好这船桨,待
俺将船送到中流,只须用力划上几桨,这船便到了对岸!”
  说毕,从怀中掏出那根纽丝钢鞭,手腕一抖,将鞭梢轻轻缠上船尾橹桩。然后猫下
腰身,不言不动,闭目凝气,那神情煞是古怪。
  施耐庵接过船桨,心中犯疑,这一条船载着五个活人,连船身足足也有一千来斤重
量,加之河水虽然平缓,但河面少说也有十余丈宽阔,这呼延镇国不撑篙不使桨,仅凭
手中一条钢鞭,便想将我们送过大河对岸,真是无端犯险,令人悬心吊胆!
  此时,那呼延镇国慢慢抬起头来,双目精光暴射,倏地长身而起,腹背后仰,霹雳
般一声大吼,双臂一抖,只见团在鞭柄的纽丝钢鞭仿佛灵蛇扭动,“唰唰唰”一阵轻啸,
蠕蠕展开。
  施耐庵等一众猛觉着脚下一动,那船儿仿佛被人轻轻推着,离岸驶入水流。
  只见扣在船尾橹桩之上的那根钢鞭早已绷得笔直,一股看不见的劲力隐隐在鞭头流
动,冲激得鞭上的钢绳“铮铮”震颤。这一股奇异的巨力推着渡船稳稳地劈波斩浪,直
驶向大河中流。
  那催船疾进的钢鞭愈伸愈长,施耐庵平生几曾见过如此奇异的兵器。一根单兵搏击
的钢鞭藏在那呼延镇国怀中,似若无物,此刻竟长逾数丈,若是对敌之时,岂不令方圆
数丈之内的敌手丧胆亡魂?
  他正自冥想,忽觉脚下船板已不似先前平稳,在湍急的激流中微微颠簸抖颤,那扣
在船尾橹桩上的钢鞭的劲力也已减弱,渡船去势渐渐变得迟缓。施耐庵忽地记起登船之
时呼延镇国的嘱咐,迅即操起船桨,挂在左右船沿的桨桩之上。
  这时,忽听得北岸上远远传来一声呼喝:“老伯、大哥、大嫂,恕呼延镇国不远送
了!”
  随着话音,只听船尾橹桩之上“簌簌”一响,那缠着的鞭梢如灵蛇脱蜕,倏地滑了
下来,蓦地,“呼呼”一阵激响,眼前仿佛陡起了一道乌黑的闪电,那根骇人的长鞭在
眼前一晃,倏然不见。
  接着,只见北岸上呼延镇国身影疾动,犹如鹰隼掠空,在堤坡上一闪,早已失了踪
影。
  施耐庵不敢怠慢,操桨急划。好在他自幼长在水乡,撑船荡桨倒也对付得过。此时,
渡船离着北岸仅有一、二丈远近,不多时便靠上埠头。
  五个人弃舟登岸。施耐庵爬上高高的堤坡,不觉回头伫望。
  花碧云走上一步,轻声说道:“施相公,时辰不早,明日便是施家庄园群雄大会之
期,还是早些上路罢。”施耐庵点点头,结扎好了衣襟鞋带,与花碧云、金氏一家三人
一齐向汪家营方向奔去。

  
  

  
十五 乡场新聚群雄惊异变 梁山旧事孤女誓苍天
  
  群雄聚会之期将近,施家婶母所在那所大庄园内,戒备森严,壮汉肃立。
  季氏婆媳早已回避。正厅坐着红巾军大龙头刘福通和吓天大将军张士诚。
  只见红日当空,流云焕彩,已是午牌时分,还不见施耐庵出来揭开那箭囊的奥秘。
  刘福通此时心中纳闷,从昨日起,他便听说施耐庵与花碧云连夜出走,还带走了两
名贴身的女红巾!难道是解拆不出那古怪文字,害怕当众出丑,躲了起来;还是另有世
外高人觊觎这稀世奇珍,连同施、花二人一起劫走?否则,为何时辰早过,还未见他们
回来?正在犹疑之时,只见把守大门的一名红巾军弟兄奔进门来,喜孜孜地禀道:“大
龙头、张头领,花旗首、施相公他们回来了,还带回来老少三人,即刻便到。”
  话音未毕,只见花碧云、施耐庵引着三个百姓打扮的人走了进来。
  花碧云行过帮中大礼,禀道:“太师父,弟子与施相公奔波两日,寻来了拆解箭囊
奥秘的林下高人——东台县的金老伯!”
  厅上、院内的人众一听,数十双目光一齐射向立在当院的金克木。刘福通、张士诚
一见,连忙走下座来,欣喜万分地一把扶住金老,一叠连声地说道:“金老丈林下高人
驾临,俺们绿林莽夫何以克当!”
  金克木谦让坐下。施耐庵安顿下小凤姊弟。花碧云一面含泪讲了两位女兵殉难经过,
一面将那红绸小包双手郑重地递给了金克木。金克木站在厅口,双手战战地解开丝绦,
露出了那个箭囊。此时,满厅满院鸦雀无声,只有金克木掀动丝绸的声音。
  蓦地,只见金克木仰起白发苍苍的头,老眼中饱噙热泪,嗄声叫道:“花九弟,你
的在天之灵鉴谅,俺金克木今日可要将你藏下的这绝世之秘大白于天下了!”接着,他
奔上两步,抚着花碧云的肩膀,惨声说道:“好侄女,你、你、你不是花九叔的女儿,
你那‘父亲’的祖上,乃是一位更大、更叫人景仰的大英雄!”
  花碧云不觉大惊,忙问:“老伯,小女子的父亲他是——”
  这时,刘福通见金克木悲不自胜,连忙掇过坐椅,说道:
  “老丈休忙,坐下慢慢地讲。”
  金克木慢慢坐下,噙着老泪讲了一个故事:
  二十八年前一个风雪交加的晚上,位于广南道钦州境内的一派大山之中,两个人影
冲风冒雪,匆匆来到一道十分荒僻的山谷,两个人衣衫条条褛褛,满身血污。原来,那
个黑瘦汉子名叫宋靖国,白皙俊俏的汉子便是花九,两人都曾是抗元义军的战士。最后
一战,元朝梁王的铁骑击溃了这支唯一还在抵抗的义军。两个人从积尸累累的战场逃出
来,一路风霜,千里奔波,来到了这混沌未辟的深山。
  那宋靖国胸腹都受了刀伤,此时早已喘息难续,气血衰竭。二人来到一株千年古木
之下,宋靖国喘喘地说道:“九弟,我走不动了,俺要歇歇。”
  花九一听,忙将他轻轻扶到树下,给那早已溃烂的伤口上了点草药,然后让他静静
地躺下。

78

主题

89

回帖

167

积分

百家姓举人

积分
167
 楼主| 发表于 2008-4-24 01:13:11 | 显示全部楼层
此时,只有山风呼啸,松涛如雷。那宋靖国忽然伤口一阵剧痛,大叫一声,气喘吁
吁地挣坐起来,颤声说道:“九弟,俺,俺只怕不行了。你过来,俺有件事要告诉你!”
  花九双目含泪,说道:“大哥,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俺花九也不离开你!”
  宋靖国道:“傻瓜!你不能死,你要、你要活下去。俺还有件大事要拜托你。”
  花九道:“大哥吩咐,小弟万死不辞。”
  宋靖国点点头道:“俺有一桩天大的心事,要由你去完、完成。你知道,在集合义
军之时,俺曾经派人四处寻找,寻找当年梁山泊好、好汉的后、后代,可、可是——”
猛地一阵呛咳,他嘴角渗出了鲜血。花九忙道:“大哥,你歇着吧!”
  哪知宋靖国一把抹去嘴角血迹,忽然双目灼灼,精神陡长,讲道:“不用了。你听
俺讲。可是直到义军离开淮河,向南败退之时,派出的人才陆续回来。好在他们终于找
到了梁山泊一百零八位好汉后代的下落,并且约好了重新聚义的时间和地点,谁知就在
此时,蒙古骑兵把俺冲散,义军也节节败退,蒙古人天下已定。俺见约会无望,便将梁
山泊好汉后代们的姓名与近日的所在都记在这张白绢之上。”
  说着,他用颤抖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幅白绢,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梁山好汉后
代的姓名、诨号、年龄、住址。宋靖国凄切地说道:“俺实指望有朝一日,再聚群雄,
重振水泊,光复山河!把星落云散的梁山后代请上忠义堂,再排座次!可是谁知苍天不
佑,竟然不能了此宿愿,真叫俺死不瞑目!”
  说到此处,他便将那白绢颤巍巍地捧给花九,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说道:“花九,好
兄弟,在俺临死之时,只剩你一个人在俺身边,这件未了的遗愿只有托付给你了。你要
把它保存在举世之人都发现不了的秘密处所,要以性命和兄弟们的如山义气担保,不能
让官府知道,不能泄漏一丝机密,你能答应俺么?”
  花九早已热泪纵横,伏地泣道:“大哥,小弟粉身碎骨,誓保这张秘密名册永世不
为人知,直到世上再有大英雄出世的那一天。”
  宋靖国频频点头,一阵头昏,喘声大起,吃力地说道:“九、九弟,俺代一百零八
位梁山后代谢过你了!如、如果你,你再回淮、淮南,找、找到俺、俺的女、女儿,就、
就托你抚、抚养了……”
  说毕,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宋靖国瞑目长逝。
  两年之后,那花九变易形貌,乔装成一位山林樵夫,怀中揣着宋靖国郑重托付的那
幅写着一百单八名梁山英雄后代名单、住址的白绢,不知遭逢了多少艰难险阻,过了多
少危隘难关,躲着元兵铁骑,一路潜行,终于找到了一个极秘密的去处,将那写着绝世
大奥秘的白绢深深埋藏,直到一切安排得举世之人无法寻觅之后,抽身直奔淮南一带,
寻访宋靖国的遗孤。
  此后,花九牢记宋靖国的嘱托,找着宋靖国的遗孤,尽心尽力抚养着。那女孩儿自
幼离父,也只当花九果真是她的生身父亲,两人相依为命,直至这女孩儿长大成人。
  忽然有一天,花九心中动念,他想:那埋藏在极秘密去处的绝世大奥秘——写着梁
山一百单八名后代下落的白绢,乃是宋大哥的一桩遗愿。这秘密虽然藏得神鬼莫知,只
有自己一人晓得,但是,万一自己遭逢不测,或是老病而死,这桩绿林大奥秘便要成为
千古疑案,岂不要误了大事,辜负了宋靖国大哥的谆谆嘱托?
  想到此,他便将一柄珍藏的犀角箭囊揣在怀中,来到东台县境,寻着了一个雕匠师
傅,将那藏着白绢的去处刻了下来。
  金克木滔滔不绝地讲到此处,忽地戛然而止。此时,满厅一片阒寂,众好汉早被金
克木这个故事深深吸引,一个个听得如醉如痴。
  忽地,人丛之中响起了嘤嘤哭泣之声,众人转头一齐向那发出哭声的地方看去,只
见花碧云眼泡红肿,双肩微搐,直哭得如梨花带雨,弱柳临风。她拭一把泪眼,走到金
克木面前,抽泣着说道:“老伯,那宋靖国——小女子的生身父亲,他到底是何人?”
  金克木道:“好侄女,十余年前你养父花九兄弟找俺雕刻箭囊之时,俺也曾问起过
这桩事。他沉吟了半晌,才告诉了身边养女的来历,当时俺一听,惊得眼都直了。好侄
女,你不是寻常人的后代,你是一位真正的旷世奇人,古今无匹的大英雄的后代!”金
克木讲到此处,爱抚地摩娑着花碧云的秀发,呐呐地讲道:“二百余年前,这位旷世大
英雄做下了轰轰烈烈的骇天大业,为抵抗异族侵凌立下了殊勋伟绩,可是到了楚州任上,
竟然被无心肝的昏君奸相一杯鸠酒夺了性命,铸成一桩千古奇冤,终身遗恨!从此,英
魂杳杳,黄泉泣血,令多少血性男儿,江湖义士冷泪沾巾!”
  金克木这一席话说得如此明白,凡是到过勾栏瓦舍,听过讲史说话的人,都早已听
出了这位旷世无匹的大英雄是谁。不过,此刻人人都难以相信这一切竟是真的,一个个
心动眉耸,思绪如潮。
  花碧云忽然一头跪倒,哽咽着对金克木说道:“金老伯,多谢你,多谢你将小女子
的身世告诉了我!”说着,她忽地抽出腰间长剑,手臂一振,只见寒芒一闪,“唰”地
从头上削下一绺秀发。她旋即纳剑入鞘,双手捧着那一绺乌黑的青丝,仰天祝祷:“不
肖裔孙女宋碧云祷告上天仙佛,过往神灵,白莲圣母:此身忝为英雄遗孽,忠良后代,
生当这鬼魅横行、豺虎当道之世,倘不能以满腔血根除强暴,以一柄长剑恢宏‘替天行
道’大业,愧对祖辈泉下英灵,无颜作绝世大英雄及时雨宋江的后辈!从今往后,若有
玷辱英名,亵渎高义的举止行为,一领残躯,有如此发!”
  满厅群豪默默地望着这摧人肺腑的一幕,一个个耸然动容,不觉豪气勃发。
  忽然,大厅左角响起一个人的叫声,“兀那金老丈,罗嗦了这半日,这箭囊上的绝
世大奥秘为何只字不提!”
  金克木抬头一看:原来这叫喊之人乃是一个身着油腻腻盐贩子眼色的壮汉,是吓天
大将军张士诚部下。一句话不打紧,刹时提醒了满厅群豪,一时间嘁嘁喳喳,响起了争
吵议论之声。此前,众人被金克木的娓娓叙述吸引,浑忘了刻在箭囊之上那绝世大奥秘
的事,此刻有人一语点出,众豪杰猛然惊觉,立时三人一堆、五人一伙地围了起来,一
个个心情急迫,攘臂挥拳地磋商起来。
  有的道:“唉,俺只道这箭囊上的大奥秘,乃是一桩泼天大的财富,谁知开了个大
大的玩笑!一百零八个男女姓名,找到了有个鸟用处?”
  有的道:“笨驴!古语道:网络天下英雄,便可南面称尊,有了江山,还愁那几把
鸟金银?”
  有的则叹气摇头:“唉,梁山后代未必便个个都是英雄,再说,天下之大又到何处
去寻觅他们?即或找到,倘若是个残手瘸足、懵懂老妪,又打他娘的鸟天下?”
  满厅上正自嘈嚷,只见刘福通、张士诚二人早已攘袂而起,几乎同时跃到金克木的
身边,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四目灼灼逼人,对望了一眼之后,一齐对金克木道:
“金老丈,速速将那绝世大奥秘的拆解之法告诉俺!”
  金克木镇定自若,左手一捺长须,对刘、张二人说道:
  “两位壮士要那拆解之法何用?”
  刘福通道:“俺白莲教红巾军立志推翻元室暴政,救百姓于倒悬,愿将这一百零八
位梁山后代邀至麾下,共图大业,请老丈帮衬!”
  张士诚横了刘福通一眼,说道:“老丈,俺张士诚豪气干云,立志做当今的‘及时
雨’宋江,倘若得了这一百单八条猛虎,俺便能南面为王,做出那些水浒好汉们想做而
未能做成的大事业,老丈若是将那绝世大奥秘讲出,俺奉你做个逍遥大魔王!”
  话音未落,潘一雄早跃身奔上,厉声说道:“这箭囊乃出自俺红巾帮手中,旁人休
想染指!”
  这一声厉喝,撩出盐贩队中一条大汉。只见他枣木大棍一摆,逼向潘一雄,怒目大
叫:“前辈大英雄留下的绿林宝籍,人人可以得之,你这小白脸在此耍什么鸟威风!”
  二人怒颜相向,疾目对峙。满厅中立时也响起一阵兵刃的“叮当”之声,刘福通手
下的红巾帮好汉与张士诚带来的那队盐贩打扮的豪客倏的各各跳开,立时分成两个营垒,
刀棍并举,剑拔弩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就在此时,忽见金克木一把挥开刘福通、张
士诚,对满厅豪杰环视一遍,说道:“众位壮士休要相争。这奥秘拆解之法乃是在小老
儿肚里,便是杀得血流成河,无有小老儿一句话,也是白争斗了一场!”
  一句话点醒众豪客,大家款款地收起了家伙,一齐凝望着金克木。金克木点点头道:
“要想小老儿开口,须听俺一句话。”
  那王擎天大叫道:“金老丈有话早讲!”
  索元亨心中不忿,一根枣木大棍当厅拄得“梆梆”乱响,厉声吼道:“兀那金老儿
休要托大,快些将这箭囊上的古怪秘密道出,倒也罢了,哼哼,一个古董匠人,再要做
张做致,俺便劈头一棍,抢了那箭囊便走!”
  张士诚低斥一声:“元亨,休要撒泼,静听金老丈说话!”
  索元亨气哼哼站过一旁。只见那金克木慢慢走上两步,对索元亨点点头道:“这位
兄弟说的不假,俺金克木只不过是一个下三滥的古董匠人,二十余年来,为着养家糊口、
生儿育女,守着一把雕刀,在元人暴政下做了半世顺民,于蒙古长刀下当了半世猪狗!
不过,蒹葭之中亦有芝兰,尺湫之内常伏蛰龙!你把俺金克木忒也小觑了!”说毕,他
忽地一个转身,“蹬蹬”数步跨到大厅中央,左手扯开束腰丝绦,右肩一溜卸下那件灰
蔫蔫的长袍,霎时露出一件扎缚精当的团花英雄氅。
  满厅豪杰猛觉双眼一亮,齐齐抬头望去,一个个惊讶得伸出舌头半晌缩不回来。只
见那金克木此刻银须飘飘,双目如炬,一张紫棠色的脸庞上刚气凛凛,花白的长眉在眉
棱骨上簌簌耸动,浑不似那个伛腰偻背、萎琐龙钟的模样,眨眼之间变成一个豪气横溢
的绿林老英雄。真个是体如松、气如虹,叉手掀髯,朗声笑道:“呵呵,休道众位难识
俺金克木本来面目,便是那些朝廷鹰犬、衙门公人日日盘查,夜夜窥伺,二十余年来,
也未曾瞧破俺金克木的来历!当世之中,有谁知道:蛰伏在小小东台县那爿刻字铺里一
个不入流品的古董匠人,便是当年梁山泊大寨掌印大匠、有名的‘玉臂匠’金大坚的六
世裔孙,一个曾为报国宰相文天祥刻过帅府大印、替抗元义军首领宋靖国写过讨贼檄文
的朝廷钦犯?”
  听了这一席掷地有声的话语,满厅豪杰惊喜交加,啧啧嗟叹。索元亨黑脸泛红,悄
悄躲入人丛。施耐庵则心中暗暗称奇:怪道在那通榆运河道上,这老儿一眼便识破了脱
脱乌孙肚上绑着的铁锅,却原来是一条深藏不露的大虫!自古藏锋敛迹、大智若愚,乃
是圣人所难,这金克木二十余年韬晦之计,直至今日才露行藏,委实是不可思议。
  宋碧云双手轻挽裙带,晶莹的泪光在眼眶中闪灼。她望着金克木那苍劲慈祥的面容,
不觉感慨万端,疾趋两步,行了一个大礼,对金克木道:“好老伯,侄女愚鲁,未识尊
颜,今日能一睹家父当年患难知己,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金克木含笑扶起,说道:“侄女!当年你花九叔从钦州回来,便在俺那刻字铺里躲
过追兵。后来他藏好你父亲的那幅白绢,也是俺为他出的主意:将那藏宝之处刻上这犀
角剑囊。
  你想,倘是一个寻常的雕匠,又哪里能受如此重托!”
  一只小小箭囊,竟然有许多周折。满厅豪杰一听,不觉一齐点头。
  金克木环视了满厅豪杰一眼,慢慢举起那只箭囊,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桩大秘沉
埋二十八年,如今天厌元廷,群雄并起,该是它显露之日了。不过,小老儿在拆解大秘
之前,还须立个规矩。”
  眼见这金克木抖出了真情,众豪杰哪个还敢违拗;一齐叫道:“金老伯英雄前辈,
绿林泰斗,有何吩咐,俺们一体照办。”
  金克木道:“这箭囊上所刻的乃是当年梁山义士共同遗愿,只有梁山好汉后代可以
与闻绝世奥秘。小老儿有幸看过那张白绢,今日便要在此将已在绢上的梁山后裔指明!
待到小老儿点一个,被点之人便请站过一边!”
  这一变故突出意料,满厅豪杰大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知这金老儿将要点到何
人。
  只见金克木先到王擎天跟前,说道:“这位好汉可是叫王擎天,先居润州,后迁淮
南?”
  王擎天道:“正是,老丈敢莫是当地里正?”
  金克木笑道:“不是。俺要告诉你,梁山好汉矮脚虎王英便是你的先祖!”一句话
把王擎天说得呆了,少顷,他不觉喜得抓耳挠腮,眉飞色舞,大步登登走入当厅。
  金克木又踱到索元亨面前说:“兄弟不说俺也知道:足下是梁山大寨急先锋索超好
汉的裔孙。”
  索元亨听了,喜得一拍后脖颈,撂开枣木大棍,与王擎天站到一起。金克木几步走
到施耐庵面前,打了一躬,说道:“施相公,令堂叔施元德祖上一脉,乃是梁山左军金
眼彪施恩遗绪,亦算得上英雄后代,也请站了过去。”
  施耐庵见他言之凿凿,不由不信,拔步站到了王擎天肩下。金克木对宋碧云笑道:
“侄女乃梁山造反班头骨血,自然是当仁不让了。”
  宋碧云点点头,也站到了施耐庵身旁。
  金克木又踱到潘一雄面前,微笑着打量一阵,说道:“这位英俊少年可是名唤潘一
雄?”
  潘一雄心中一动,自幼听人言道:梁山一百单八将中无人姓潘,难道俺也如宋碧云
一般,是哪一位好汉托人抚养的异姓遗孤?想到此,他忙问:“老丈,请将俺祖上真实
大名赐告。”
  金克木摇摇头道:“兄弟休急,待俺将原委详告。你的祖上果然也与梁山好汉有一
点瓜葛。”
  潘一雄忙道:“那是哪一位英雄?”
  金克木道:“不是英雄,乃是一位英雄的小舅子!”一句话说得满厅群雄呵呵大笑。
潘一雄怒道:“兀那老儿,休要取笑!”
  金克木正色道:“非是取笑。兄弟祖上,乃是梁山右军头领病关索杨雄妻子潘巧云
的幼弟。杨雄在翠屏山将妻子缚树剖心之后,怜念妻弟幼小,事后将他接上梁山,抚养
成人。”
  盐贩队中有人笑道:“哈哈,原来是个淫妇的内侄孙子,怪道长得色迷迷的!”
  潘一雄一听,不觉满面通红,拔剑便要奔去寻斗。金克木一把拦住道:“既然足下
与梁山沾亲带故,也不妨站了过去。”
  潘一雄只好收剑入鞘,讪讪地站到了当厅。
  金克木想了想,转身对刘福通、张士诚道:“二位大龙头,恕小老儿直言,二位与
梁山好汉并无瓜葛,只是小老儿听说:
  那梁山右军正将赤发鬼刘唐与船火儿张横两位好汉的后代中,曾分别有一支南迁颖
州与泰州,倘若二位自认有血食之亲,亦请站到当厅。”
  刘福通、张士诚二人也不置可否,大咧咧地站到王擎天上首。点完七个人后,金克
木正要说话,忽听得屋瓦上“箭簌”一响,无声无息飘下一个人来,灵猫般几步便移到
金克木面前,‘唧唧”笑了两声,说道:“兀那老儿,连这些冒充胡混,切皮不联肉的
人物都点了,竟忘了俺这响当当的正角儿,你也太过惫赖!”
  金克木低头一看,不觉大喜:“怎么,你便是灶上虱时不济?!当年你远祖鼓上蚤
时迁为娶媳妇,偷了俺远祖的一串珠翠做聘礼,不想今日兄弟相逢!”说毕,哈哈大笑,
将时不济推到王擎天一队中去。
  此时,站在一堆的八个人凝望着金克木,不知这鬼老儿还有何种花招。只见金克木
佛一拂袍袖,慢慢踱回去,正襟危坐在太师椅上,掐指说出一番话来:“八位好汉既与
梁山前辈均有瓜葛,今日之事便以忠义堂规矩以作区处。想那梁山英雄义重如山,宁失
天大功劳,不伤兄弟义气。为使这箭囊上的奥秘不致泄漏,俺只告诉一位壮士,请八位
共推一人,俺与他拆解!”
  众人愣了一阵。还是王擎天口快,抢先说道:“既然宋碧云旗首乃是当年梁山寨主
血裔,这秘密又是她生父传下,俺推她独领这武林奥秘。”
  余下六人不觉齐声赞好。
  金克木点点头,吩咐施家下人摆设香案,然后拿起那个红绸小包,郑重地递到宋碧
云手上,口中念道:“万世绝秘,此日拆解;先祖遗业,唯勤勿懈;英风不泯,泽被江
海!”
  宋碧云神态肃穆,长跪聆教。满厅群雄一个个屏息凝神,只有刘福通、张士诚默默
地看着这一切,神色变幻,表情复杂,搓手蹀躞,思谋着对策。
  宋碧云喃喃地复诵完那六句偈语,跃身站了起来,缓缓地走到正厅上首的香案前。
此时,几个施家小厮早已将香案布置妥当,只见蜡炬高烧,香烟袅袅,案头上摆好了三
牲祭礼,两个女兵手托红漆条盘,满斟着九杯佳醪,侍立一旁。
  宋碧云从条盘内端起一杯酒,转身凝望着王擎天等一众八人,那张端丽的脸庞上显
着异样深沉与庄严的神采,两道纤纤秀眉微微抖动,长睫毛掩映下的一双眸子衬着晶莹
的泪光,闪射出缕缕中人欲醉又令人敬畏的光芒。
  她举杯说道:“八位梁山血裔眷属请了!有道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九个
人区区之数,尽管不能与当年梁山泊义军轰轰烈烈的气势相比,但是,只要大义常存,
雄心不泯,重振绿林,替天行道,除暴安民的抗元大业总有一日可成!”
  说到此处,她略顿一顿,忽然右手高举酒杯,左手握着剑鞘,腰肢略略一动,那柄
长剑竟然脱鞘飞出,待到堪堪飞至面门,她张开嘴轻轻咬住剑柄,紧接着左臂微弯,伸
出食指擦着寒芒森森的剑刃一划,那白皙娇嫩的皮肤上立时渗出了殷红的鲜血。接着,
她牙齿一松,那柄长剑忽地坠下,“铮地一声堪堪地插入了剑鞘。
  做完这一切,宋碧云将左手食指平伸在右手端着的酒杯之上,让那鲜血一滴滴落进
酒杯。在那清晰可闻的“滴嗒”声中,她高声说道:“众位梁山血亲,小女子不才,忝
为梁山前辈寨主宋江之后,既蒙众位推举,小女子今日便要以盟主身份,请众位兄弟在
此歃血盟誓!请八位壮士端起酒来。”
  两个女兵端着条盘,依次走到王擎天等八人面前。王擎天等八人一一取杯在手,拔
剑沥血。
  宋碧云见八人都已歃血举杯,立时高声诵道:“大块如盘,大义如山,我九人既忝
列为梁山好汉后代,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立志恢宏祖宗大业,替天行道,矢志抗
元,情同手足,永不相叛。神明鉴察!”
  王擎天等八人随着宋碧云一句句诵完,仰头饮干了杯中血酒。

  
  

  
十六 烛影红裙书生添豪兴 刀光剑气女杰寄肝胆
  
  宋碧云瞧着众人饮毕,微微欠身,右臂划一道弧圈,手腕轻抖,将杯中酒奠了一半
在香案前的地上,然后一饮而尽,掷杯叫道:“金老伯,请过来。”金克木将酒杯放回
条盘,踱到了宋碧云身旁。
  此时,满厅群雄不觉竦然。在这厅上伫立了半日,就等着这一刻,那箭囊上古怪文
字的拆解大法,立时便要见分晓,那藏着一百单八名梁山后代下落的白绢立时便有着落!
尽管早已约定,这奥秘只能由宋碧云一人知道,但是这满厅群雄都不是等闲之辈,他们
觉得,既然躬逢此次盛会,必然可以探得一点消息。即便从金克木、花碧云的眼神举止
之中,也多少可以窥探出些许奥秘。
  只见金克木走到宋碧云身旁,两人竟悄悄耳语起来,嘁嘁切切,细如蚊蚋。那金老
儿一边指手划脚,一边絮絮耳语。宋碧云则听得聚精会神,频频点头。满厅群雄屏息敛
气,摄住心神,耸耳倾听。无奈那声音太过微弱,又哪里听得清片言只语。至于两人神
情脸色更是变幼莫测,难以捉摸,有几个急性之人想要走近偷听,碍在成约在先,傍人
窥伺在侧,耽心激起众怒,哪里敢轻率举足?
  此刻,那吓天大将军张士诚神情烦躁,早已难以按捺。此人自幼行走江湖,胆大包
天,凭着一身精湛武功与过人胆识,一条贩盐船,一柄镔铁杵闯遍了泰、海、扬三州二
十二县,使一班无法无天的绿林枭雄、江洋大盗俯首归诚,一向颐指气使,挥洒豪放。
今日为着那小小一个箭囊,竟在这花厅上痴痴地等了半日。他强按下心头烦躁,静静地
等待时机,只盼有人率先发难,自己便招呼手下一拥而上,夺了那箭囊,劫了那金克木
或是宋碧云便走。
  此刻,刘福通亦是半喜半忧。喜的是,适才金克木倡议由宋碧云一人独领那古怪文
字的拆解大法,群雄均无异议。想那宋碧云尽管是当年梁山泊寨主宋江的裔孙,但眼下
却已投靠到红巾义军的麾下。自己身为红巾帮大龙头,宋碧云身为帮中旗首,获悉那拆
解奥秘的大法之后,岂有不向自己禀报之理?一想到察知那白绢藏匿之处以后,便可按
图索骥,派人四出寻访梁山后代。一旦将这一百零八名英雄罗致到红巾军中,还愁大业
不成?
  不过,眼看离开乌桥镇大营有日,四周强敌环伺,军中群龙无首,一旦有事,后悔
何及?想到此处,他不觉忧心如焚,那一双深邃的眸子凝神注视着金克木与宋碧云,恨
不得立时便能知道那桩大秘密,然后挟着这绝世秘宝凯旋回营。正在满厅群豪焦虑等待
之时,忽见那金克木一把掀开宋碧云,向前走了几步,倏地站住,直瞪双目,嘴唇蠕蠕
抖动。忽地双目发直,口泛白沫,大叫一声,“砰”然一响,直僵僵地倒在当厅。
  这一骤变,实在大出群雄意外。众人正要一拥而上,只见宋碧云双手一挡,含笑说
道:“众位好汉,这金老伯自幼患有癫痫之疾,只因连日奔波,惊吓劳累,加之适才拆
解这箭囊上的古怪文字,耗神过度,旧疾突地复发。只须调养数日,便可痊愈。”
  众人舒了口气。忽听有人高叫:“兀那宋旗首,箭囊上的古怪文字可曾拆解明白?”
  宋碧云沉静自若,说道:“大哥休要急躁,这箭囊上的奥秘精深莫测,岂是一时可
以拆解?”说着,她转向刘福通、张士诚道:“二位大龙头,拆解奥秘尚须时日,两支
义军岂可多日无主?休要为了区区箭囊,误了抗敌大计,请两位大龙头先将众兄弟带回
驻地,只待那古怪文字拆解明白,小女子便向二位禀报详情,他日再聚群雄,重摆香案,
与天下好汉分享这举世瞩目的武林奥秘!”
  一席话直说得满厅群雄目瞪口呆,大扫兴致。只听刘福通扬臂说道:“宋旗首瞻念
大局,言之有理,红巾帮的弟兄们随我回返乌桥镇老营!”说毕,袍袖一甩,率着红巾
军众好汉奔出庭院。
  张士诚眼看手下弟兄群情汹汹,兀自犹疑。他望了望躺在地上两眼呆瞪的金克木,
又看了看冷然兀立的宋碧云,情知此刻若要行蛮,只怕也得不到那绝世奥秘的拆解之法,
甚至还会失了吓天大将军的身份!想到此,他对宋碧云冷笑着说道:“宋旗首,想必你
也知道俺张士诚的名头。今日奥秘难解,的确令人失望。不过,只要有人得了这拆解之
法,当今世界,便休想瞒过俺吓天大将军!”说毕,怪啸一声,率着那队盐贩打扮的汉
子扬长而去。
  此时,闹哄哄的花厅上霎时变得圆寂无声,只剩下宋碧云、金克木、施耐庵三人。
  有顷,只见躺在地上的金克木手脚动弹,双目闪动,蓦地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施耐庵一惊,奔过去便要扶持,哪晓得那金克木纵身站起,一边拍打着衣襟上的灰
泥,一边笑道:“施相公,小老儿此刻已然好了!”
  施耐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待动问,金克木却整理好衣衫,继续说道:“施相
公,小老儿与群雄有约,此刻要与宋家侄女去拆解那箭囊上的奥秘了。请施相公与俺在
这庄院内寻一处僻静密室,再由宋家侄女派两名女军把守,万万不可泄漏机密。还要烦
请施家兄弟替宋家侄女换上一套家常衣服。一待拆解了箭囊奥秘,俺与她便再不惊动别
人,夤夜抄小路奔走,直赴乌桥镇大营,也不便告辞了。”
  说毕,携着宋碧云的手悄悄然步进了后花厅,对宋碧云道:“想不到小老儿一条拙
计,连施相公也给骗过了!”这一夜,施耐庵一边命人给金克木、宋碧云送饭送水,一
边清理着散漫在书桌上的书册典籍,季氏娘子已经派人来催促及早安歇,他仍然久久难
以入睡。
  此刻,夜阑人静,万籁俱寂,施耐庵不时踱到窗前,凝望后园内亮着灯火的秘室凝
思。
  秘室门外,老槐偃蹇,竹影婆娑,从窗隙闪出的灯影之中不时内过红裙裙角,那是
两个正在巡视的女兵在严密警戒。
  施耐庵伫望着这一切,心中思绪缕缕,不能自已。自从那日在乌桥镇观澜阁水榭上
与宋碧云相叙,直到嗣后发生的一切,渐渐使他对宋碧云由同情而敬重,由敬重而佩服。
倒不是因为他知道了宋碧云乃当年梁山大英雄宋江的后代,而是从耳闻目睹、亲身经历
的点点滴滴之中看出了这个草莽女侠的英风豪气、博大胸襟。
  此前,他也曾为自己不能参与最后拆解箭囊秘密而引以为憾。此刻,他忽然觉得,
那宋碧云沉毅果决,金克木城府深邃,必是有极重大的原因才如此行事,自己一介寒儒,
无须参与如此重大的机密。他只盼着二人及早将那箭囊上的奥秘拆解明白,为抗元义军
的大营增添一百零八名生力军。
  想着,想着,他抬头往那密室一看,不觉怔住。密室内的灯光早已熄灭,冷冷的星
光之下,只见屋门已然上锁,那在院中巡视的两名女兵也失了踪迹!
  施耐庵正在惊疑,只见季氏娘子秉烛走进书房,说道:“相公,金老丈与宋旗首他
们已走了多时,该早些安歇了吧。”
  施耐庵答应了一声,尽管一切都早已预料,此时,他依然满腹惆怅,最后望了一眼
那黑影笼罩的密室,随着季氏娘子走出了书房。
  次日,施耐庵又一个人踱进书房,想起那记载着一百零八名梁山后代下落的白绢。
那幅白绢上记载的,不仅是一百零八位搅乱元室江山的出山猛虎,更其紧要的是,为后
世绿林传下了万世不斩的薄天义气、豪侠心肠与威武不屈、富贵不淫的高风亮节!
  想到此处,他提起案头狼毫,饱蘸浓墨,写下了一行文字:“八方共域,异姓一家。
天地显罡煞之精,人境含杰灵之美。千里面朝夕相见,一寸心生死可共。其人则有英雄
子孙、三教九流、猎户渔人、屠儿村姑,或村朴,或风流。日月常悬忠烈胆,江湖中领
袖班头。”
  写完,他掷笔而起,正欲走出书房,忽然,书房门“吱呀”一响,随着一阵窸窣的
衣裙之声,一个倩影悄然闪入。施耐庵抬头一看,不觉又惊又喜,面前婷婷立着的便是
那“飞凤旗”旗首宋碧云!
  他忙欠身道:“宋旗首去而复返,不知有何见教!”宋碧云微笑不答,轻曳裙角踱
到案头,拿起施耐庵刚写下的那首墨迹未干的文字,默诵一遍,猛地转身说道:“施相
公,小女子去而复返,乃是有一事相求,不知相公愿意俯允么?”施耐庵道:“宋旗首,
只要是晚生办得到的,定效微劳。”
  宋碧云将那张文字放到案头,俯首弄着裙带,款款言道:
  “夜黑风高,路途坎坷,小女子想请相公送我一程。”
  施耐庵一听此言,不觉微感惊讶。想这宋碧云身为红巾军一旗之首,千军万马之中
取上将首级,心不发颤眼不眨,此刻夜行赶路,为何却胆怯起来?他沉吟片刻,心中一
动:哦,是了,想这宋碧云毕竟是女流之辈,这白驹场一带路径生疏,必是怕孤身夜行,
迷失了方向。想到此,答道:“主人送客,乃是常理,晚生遵命便是。”说毕,他匆匆
收拾好案头笔墨,披一件外盖衣服,结扎停当,随着宋碧云出了施家庄院。
  二人出了村子,度桥穿林,匆匆向西疾走,那宋碧云脚头稍快,一路走在前面,浑
不似路径生疏的模样。施耐庵见她埋着头只顾赶路,也顾不得问些什么,只得默默地跟
在她后面急急奔走。
  约摸走了十来里地,那条大道忽地分出岔来,路边隐隐现着一尊黑乎乎的石碑。宋
碧云走到那路碑跟前,突然驻足。她待施耐庵走近,忽地转过身来,一双朗目倏然放出
奇异的神采,久久凝视着满腹狐疑的施耐庵。
  施耐庵心中纳罕,默默地站在她面前。心中想道:这个行迹古怪的女子,此刻又要
作什么呢?
  宋碧云凝神睇视了施耐庵一阵,灼灼的目光渐渐收敛。她仰起头来,清丽的脸上又
笼上一层冷峻的神色,仿佛面对着第一次见面的陌路人,冷冷地问道:“施相公,你为
何要跟着我?”
  施耐庵大出意外,忙答道:“不是宋旗首要晚生送行的么?”
  宋碧云依旧冷冷地问道:“那——你知道我要你来作什么?”
  施耐庵不知所以,讪讪地答道:“晚生,晚生哪里知道宋旗首的心中之事?”
  宋碧云抬头审视着施耐庵的脸色,说道:“施相公不知道小女子的心事,可小女子
却知道你此刻在想些什么!”她绕着那路碑踱了两步,忽然停住,背身说道:“相公此
刻心中在想:‘为了拆解那桩绝世的武林奥秘,我施耐庵陪着一个女子涉险犯难,闯过
龙潭虎穴,可这个忘恩负义的古怪女子,竟然片言只字不肯泄漏,真真岂有此理!’施
相公,小女子猜得对么?!”
  施耐庵忙答道:“晚生决然没有此种心思!”
  宋碧云忽地抿嘴一笑,说道:“施相公是否有此种心思,小女子已不想再深究!有
件事也许你未曾料到:此刻,小女子要把拆解那箭囊上奥秘的大法告诉你!”
  施耐庵闻言惊诧莫名,他连连摇手退避,说道:“不,不!晚生一介寒儒,怎敢与
闻那绝世大奥秘?宋旗首休要泄漏天机!”
  宋碧云长叹一声,脸上又恢复了那无嗔无喜、无怨无怒的神态,说道:“施相公,
你说得好!这是天机。不过,如今天时未至,机遇难逢,江湖凋零,群雄无首。小女子
思虑再三,觉得当世之中,只有将这桩秘密传给你或许还会于绿林义士有些用途!而且
小女子早已拿定主意,除了我与金老伯外,你便是最后一个知道这桩绝世大机密的人!”
说着,她一声轻啸,路畔草丛中“簌簌”一阵响动,早走出两个身着红巾红裙的白莲教
义军女兵来。
  宋碧云朝那路碑一指,吩咐道:“夏霓、冬梅,将那桩物事打开。”两个女兵应一
声,将那红绸包放到石碑顶端,解开活结,一方红绸霎时摊开,中间赫然露出那把犀角
箭囊。
  宋碧云拿起那把箭囊,紧紧贴在胸前,眼底闪射出无限眷恋的神色,久久地摩娑着。
蓦地,她左手高举起那柄箭囊,右手拔剑出鞘,双目向天,凝然兀立,仿佛一尊雕像。
  两个女兵一齐惊呼:“旗首,休要毁了这柄箭囊!”宋碧云默然不答。忽然,她左
臂微抖,将箭囊高高抛上虚空,右手长剑抖起一圈寒光,只听得“叮当”乱响,箭囊被
斩成碎片,纷纷落入路边通榆河中,一桩泼天大秘密,就此永远沉溺水底,随着那折戟
沉沙,多少年月之后,化进了浩瀚的大海!
  两个女兵待要去抢,却哪里来得及?施耐庵注视着宋碧云的一举一动,心下骇然:
为了这柄箭囊,多少人忧思焦虑,多少人窥伺觊觎,多少人抛头洒血?如今大秘尚未公
诸于世,竟然毁于一旦。这个女子的行事为人,委实是叫人难测心机!
  宋碧云默默地注视着古运河那平缓而浑浊的流水,直待细碎的涟漪渐渐消失,她才
慢慢地回过头来,冷艳的脸庞上掠过一抹沉静而决绝的笑:“可惜么,施相公?那箭囊
碎了,那桩绝世大秘也随流水去了!可是,小女子是不会后悔的。”说着,她还剑入鞘,
微微轻抖的手指摩娑着短裙裙裾,仿佛强压心头的激动,聚集纷繁的思绪,短裙轻罗的
窸窣声伴着琤琤的话语同时响起:“是的,这世上有许多秘密,墨写的、刀刻的、铜铸
的,或藏之高阁,或埋入深山。然而,那箭囊上的绝世大秘,溅着比这滔滔河水还要浩
瀚的鲜血,聚着比这秋风流萤还要渺冥的英魂。在这四处豺虎、鱼龙混杂之时,血写下
的大秘是不能留在世上的,那会溅上更多的血!”她抬起揉搓红裙的双手,紧紧地捂在
心口,那圆凸的胸脯又在绣襦的薄薄绫子下急骤地起伏,呐呐说道:“不能啊,血写的
大秘是不能留在世上的,只能留在心里!”说着,她倏地又掣出腰间的长剑,注目凝视
着剑刃上那冷冷四射的寒芒,说道:“只能用这颗耿耿难泯之心,用这柄复仇的长剑,
去了却夙愿,告慰列祖列宗泉下英灵!”
  古运河呜咽似泣,衰草摇风絮絮如诉,在一派凛人的沉寂中,宋碧云的话音更其凄
切悲愤:
  “可是,枪林箭雨之中,没有不死的英雄。一旦血洒疆场,心也就要死去,长剑—
—也会锈蚀的。”说着,她猛地回过头来,对施耐庵行了个大礼,一字一顿地说道:
“施相公,还记得《御批千家诗》中那四句藏头警句么:‘义师起复败,莫怨兵不精,
剑与笔两绝,唤醒举世人!’只有你博古通今,无帮无派。心藏绝世大秘,寻访梁山后
代,激励绿林豪情,书写千秋功罪。小女子寄望相公一支巨笔,满腹大才了!”
  施耐庵摇头叹道:“晚生空有满腹文墨,却解拆不开箭囊上区区四个文字,谬奖有
嘉,真正是愧对天人!”
  宋碧云点点头道:“是的,那四个字是无法用典籍去解拆的,古往今来,也绝不会
有这样的文字!只有亲身经历过先辈们浴血苦斗的情景,亲眼看到过梁山泊那寄托着造
反梦想的山川形胜的人,才能拆解得开这旷世大秘,才能体会出这四个字的无涯深意!”
说毕,她轻咳一声,嗓音清亮地一字字诵道:“梁山之阴,蓼儿洼之北,三株老槐之下,
第七座石窟之中,藏着那幅记载一百单八名梁山英雄后裔下落的白绢!”
  说着,她朝那石碑一指,只见上边赫然刻着八个大字:“往北,山东;往西,淮南。”
宋碧云再次凝神注目,对施耐庵说道:“施相公,路已在你脚下,愿你好自为之。”说
完,她久久凝视施耐庵一阵,忽地腰肢一动,轻啸一声,携着两个女兵飘然隐入了烟霭
笼罩的丛莽。
  施耐庵心绪如流,久久默立,这一切都发生在顷刻之间,令人来不及品味。
  忽然,耳旁仿佛幽幽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施相公,小女子盼着你以一支巨笔,
为古往今来的‘草寇’们立传翻案!”他猛地从沉思中惊觉,抬头一看,只见飞鸟惊林,
流云如马,眼前哪有宋碧云的踪影?
  他望着空寂的大地,喃喃吟道:
  “梁山之阴,蓼儿洼之北,三株老槐之下,第七座石窟之中,藏着那幅记载一百单
八名梁山后裔下落的白绢。”
  此时,远远的林隙间仿佛闪动着一抹飘飘红裙,施耐庵霎时豪气勃发,紧一紧衣衫
鞋带,大踏步登上去梁山泊的黄尘大道!

  
  

  
十七 宴名园顾逖飞柬帖 闯淮安枭雄设奇谋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踟蹰。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
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首元人小令,乃是七百年前一位词人所作。元朝英宗硕德八刺当政年间,监察御
史张养浩感慨朝廷腐败、民生凋敝,吟成了这一首千古绝唱《山坡羊·潼关怀古》,真
可谓慷慨悲歌,字字惨痛。然而,彼时正值元朝气数未尽,燕都城里,遍地金紫,秦淮
河上,溢脂流红,朝野上下只顾得纸醉金迷,歌舞升平,浑不觉偌大锦绣江山内囊子早
空了下来,哪里顾得上去理会这区区一首曲词?
  时移世易,未曾过得一个甲子,这元朝的大政竟然被一个词人不幸而言中,元顺帝
尚未从绮罗丛中醒转,十八座军州早已烽烟陡起、刁斗处处,黎民百姓熬不住暴政淫虐,
揭竿而起,成吉思汗、忽必烈精心构筑的元室宫阙豁喇喇早塌了几个殿角,已然是风雨
飘摇了。
  此时正值元顺帝至正十五年仲春季节,地处京杭大运河腹地的淮安府城里,店铺冷
落,游人稀疏,早已不似往昔的繁华喧阗。这一日傍黑时分,守卫南门的元兵正要关上
城门,叵料可可儿闯进一个人来,只见他青衿芒鞋,风尘仆仆。一领皂布直裰大襟撩起,
斜斜地漫挽在腰间,头上梳一个盘龙髻子,胡乱系一方汗渍斑斑的头巾,气喘吁吁地奔
了过来,朝两个把门的将士拱一拱手,大咧咧地便要踅进城门。
  两个门卫望了望天色,已然是暮蔼四合,月上柳梢;再瞅一瞅眼前这个汉子,竟是
如此托大,不由得怒从心上起,吼一声,抢上一步,齐刷刷“铮”地拔出了腰间长刀。
  也难怪这两个门卫如此动怒。须知自从至正初年白莲教首韩山童中原起事以来,大
河以南早已成了鏖兵的疆场,元廷一夕数惊,风声鹤唳,把那本来就十分严酷的禁令又
加了几分,什么寻常百姓不许自铸铁器,十人以上不准聚会,没有官府帖子不许穿州过
府等等。至于“流贼”出没的都道府县,一律实行宵禁。这淮安府正处江淮腹地,又是
白莲教“乱党”“流窜”京畿的咽喉重镇,几年前便已颁了朝廷明令:城门迟启早闭,
辰时开关,酉正闭关,军民人等错过了时刻,一律不准出入。就是此刻单独在街衢巷陌
行走,一旦查出,轻则拘押罚了钱谷,重则视为“乱党”一刀剁倒在辕门。此刻,眼见
这汉子不仅犯了禁令,而且兀自风风火火地径直闯关,两个元兵早气得虬须直竖,那两
把寒气森森的蒙古长刀已然劈上了他的头顶。
  那汉子也不退避,缓缓地抬起右臂,呼吸之间忽地攥住了那欺得较近的门卫的手腕,
左手在蒙满尘垢的脸上抹得一抹,刹那间双目暴睁,低低地喝了一声:“巴图鲁,认得
俺么?”
  这一抓、一抹、一喝,倒叫那元兵征得一怔,仔细打量了眼前这汉子一番:只见他
生得黑矮墩实,灶君般的黑脸上倒卧着两撇浓眉,左眼下一颗肉痣上还缀着长长的一绺
汗毛,煞是惹眼。这元兵不看便罢,这一看竟似那经了霜的荞麦秆儿,霎时矮了半截,
脊梁上沁着冷汗,嘴里兀自哆哆嗦嗦地嘟囔:“你是、你是吓……吓……”
  另一个元兵走了上来,吼一声:“管他是黑是红,犯了禁条便须吃俺一刀!”说话
间长刀已然冷森森剁了过来,看看就要斩上脑门,这元兵猛觉着手臂一麻,耳边猛然轰
轰地响起一阵呵呵怪笑:“乖乖,敢来撩虎须?”只见那汉子双臂轻轻一送,两个元兵
仰八叉瘫倒在城墙边。
  漫说是两个小小的兵卒,便是元朝的满廷将相,以至九五至尊元顺帝妥欢帖木儿,
一见了眼前这条大汉,也须大大地吃上一惊。这闯关的汉子不是别人,乃是搅乱了元朝
半壁江山的一条大虫,有名的“吓天大将军”张士诚。此人原是海州的一名盐贩,几年
前趁着元廷失道,群雄蜂起之际,振臂一呼,啸聚淮扬,驰骋江南,不数年打下了整整
半个江浙行省。此的,这个绿林魔头不去吞州并府,却只身来到这淮安城,不知又要弄
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乱来。
  两个元兵一旦认出张士诚,魂灵儿早已出窍,哪里还敢罗唣,一叠声求道:“吓天
大将军要逛逛俺这小小淮安府城,俺们哪敢盘问,敬请尊便,敬请尊便。”
  张士诚拍了拍双手,低声喝道:“哼,你们不问俺,俺倒要问一问你们:近日来这
城门可都是你们两个把守?”
  两个元兵连忙答道:“正是,正是。”
  张士诚道:“可曾见一个面庞清瘦、庄户人打扮的中年秀才从此处经过?”
  两个元兵一听,不由得面面相觑,半晌开不得口。每日从这城门路过的人少说上百,
中年读书人只怕也象那过江之鲫,哪里记得这许多?唉唉,这吓天大将军只怕今日吃错
了药,没的偏要打听个什么读书秀才作甚?
  那胆大的元兵呐呐地答道:“大王爷爷,小的委实记不住你寻问的这个人,要不俺
满城打听打听,改日给你老人家捎个帖子罢。”
  张士诚哼了一声,跨上几步,一抓抓住两个元兵的头皮,吼道:“放鸟屁,记不起
来,俺便扭下你们这两颗驴头来!”
  这一抓仿佛套上铁箍,两个元兵立时钻心般疼了起来。忽然,一个元兵叫道:“大
王爷爷放手!”
  张士诚闻声松了手。那元兵一边揉着头皮一边赔着笑道:“亏得大王爷爷这一抓,
触动俺脑里的机括,倒真的记起一个人来,模样儿极似大王说的那副形态,仿佛是两日
前进的城门。不过,小的看过他的护身关防,名字叫个什么张二。”
  张士诚一听,点点头自语道:“这就是了。”说着,他忽地以手加额,呵呵大笑三
声:“哇哈哈,施相公慢走,俺张士诚到底寻着你了!”笑毕,也顾不得望一眼呆瞪瞪
瘫在城墙根上的两个门卫,两脚登登地搅起一溜黄尘,刮风也似地大踏步奔进了城门。
  话说这淮安府城西街北头,有一处极幽静清丽的园林,名唤“耸碧院”,乃是唐朝
名臣第五琦任江淮盐铁租庸使时所建,经过历朝州府职官加意经营,真个是廊榭通幽,
曲院风荷,亭台如画,屐痕留香。有几个儒雅风流的府吏更在园内广植常青花木,使得
一个小小的园子益发葱茏满目、处处绿荫,令这“耸碧院”的名头佳誉远播,尽管比不
上苏州的拙政、扬州十二桥,却也别有一番情趣。近几年来,江淮一带连年荒旱水涝,
加之战乱频起,干戈不息,大队剿“贼”的元兵铁骑时时过境,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魔
头,雉尾毡盔的莽将,今日狼来,明日虎去,好端端的一处园林,成了呼幺喝六、揸拳
试马的场所,把个“耸碧院”糟蹋得不成样子,就连那淮安知府李齐也只好摇头叹息。
  谁知无巧不巧,正在这位黄堂知府慨叹之时,半月前却意外地遭遇了一桩小小的喜
事。一位大大有名的风流名士驾临淮安,此人姓顾名逖,雅号遐举居士,祖籍兴化县,
乃是李知府当年会试中进士的好友,两个人同科同榜,又同时中在一甲二十名之内,这
次顾逖卸了浙江嘉兴同知,进京交割,顺路专程拜访同年老友。李齐直喜得眉欢眼笑,
立时命人整治好那“耸碧院”,张灯结彩,洒扫庭除,把那小小园林布置得花团锦簇。
连日来在园内飞流觞、续华章,把手叙旧,诗酒唱和,嘉宾美酿,雅士名园,这一番小
小的宴集,不愧为淮安城内这些年月里少有的盛事。
  聚会到了第三日,那顾遐举突地变得闷闷不乐起来。李齐心中诧异,询问端倪。顾
逖叹道:“年兄哪里知道:如今世道浇离,天下汹汹,你我将来都不知道葬身何处!此
刻把酒临风,金樽对月,可惜缺了一位海内独一无二的慷慨悲歌之士与你我一起披发长
吟。”
  李齐忙道:“年兄说的可是那名满江南的风月主人倪元镇先生么?”
  顾逖连连摇头:“倪瓒只会唱他那些‘十年一觉扬州梦’的柔靡之音,哪里比得上
此人的气概恢宏、嵚奇磊落!年兄枉为江淮子弟,难道没有听说过那词章惊鬼神、胸襟
揽六合的耐庵居士钱塘施彦端么?”
  李齐一听,禁不住眉目耸动,忙问道:“下官局处小邑,竟不知天下有如此异人,
真个是懵懂颟顸,也不知这施耐庵居士现在何处?”
  顾逖拈须笑道:“这个不难,听说他早已离了钱塘,隐居在兴化白驹场老家,晚生
一纸书信,当可克日相见。”
  李齐大喜,连忙叫人搬来文房四宝,顾逖撸袖挥毫,立时修下书信一封,知府衙门
的快马立时便送往兴化。
  谁知左等右等,一直等了十天,那施耐庵却是杳如黄鹤,不要说他的影子,便是回
函也未见一封。把李、顾二人一腔兴致都浇冷了。那李齐暗想:只怕这施耐庵未必是什
么嵚奇磊落的雅士,担着这名士的架子,竟然如此不通人情。而顾逖心下却嘀咕道:未
必淮南一带又起了战乱,把个施彦端隔在兴化,无缘赴会?
  就在两个人心中七上八下之时,却出了桩异事。这一日,李齐见顾逖闷闷不乐,特
地又在“耸碧院”整治了一席华宴,招集淮安城内有脸面的绅衿耆儒作陪,替那遐举居
士消除羁旅之愁。又破例地请了丽春馆内新聘的有名歌妓小帘秀度曲助兴。新月初绽,
竹影婆娑,珍肴罗列,粉黛环围。众人为顾逖劝了几巡酒,李齐便唤上乐班上堂演戏。
只见那小帘秀果然名不虚传,罗衫乍乍,锦裙轻荡,莺声燕语,抖云肩、舒翠袖,唱了
一阕〔双调·夜行船〕:
  “驿路西风冷绣鞍,离情秋色相关。鸿雁啼寒,枫林泪染,付与旅愁一片。
  丈夫有泪不轻弹,都付与关山。苏台景物浒墅关,月下倚棹曾看。野鸥水边萧寺,
乱云马首吴山。”
  众人渐渐听得入港,猛听见园门那边响起一阵嘈嚷之声,一个衙役踉踉跄跄地奔进
园来,伏地禀道:“启禀老爷,海州参将董大鹏大人驾到,此刻人马已然到了园门。”
  李齐一听,不觉疑窦丛生,什么董大人,俺与他素无交往,海州、淮安远隔数百里,
他夤夜到此又有何事?便是公务,也不必如此直闯雅会,扫人兴致。想到此处,李齐吩
咐道:“速速领董参将府驿安歇,就说下官散席之后,亲自候教。”
  话音未落,只听得平空里响起两声“哑哑”怪笑,仿佛夜枭鸱鸮,令人浑身毛发森
森,紧接着呼呼啦涌进一群蒙古铁骑,当先一人身材奇瘦奇长,头戴镔铁毡盔,身着海
天青团花战袍,袍襟下隐现着寒光凛凛的锁子鱼鳞重铠。只见他吊眉下一双白楞楞的眼
仁嵌在骷髅般的长脸上,令人一瞧便要骇退三步。他耸着瘦骨伶仃的双肩,脚下“蹭蹬
蹭蹬”地一步步挪上花厅,对着李齐拱一拱手说道:“老公台差矣!末将今日驰驱数百
里,专程来到淮安,既非叙故旧之谊,亦非盘桓公务,乃是听说府上到了一位贵客,特
来一会!”
  李齐一听,连忙迎了下来,也拱了拱手,说道:“董大人驾到,下官失礼了,原来
足下也与这位顾遐举先生有旧交么?”
  董大鹏又是“哑哑”一笑:“差矣差矣,不然不然!俺今日要会的不是这位顾先生,
乃是要会一会那鼎鼎大名的施耐庵!”说话间,那一双吊死鬼般的眼仁骨碌碌地在满厅
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脸色忽地一沉,对李齐道:“李大人,如此美景良辰,休要叫末将
白走一趟啊!”
  李齐听毕一惊,忙忙地与顾逖对视一眼,那心里话却是完全一样:邀约施耐庵来淮
安相聚,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董大鹏如何知晓?眼下施耐庵人影未见,这
位远在海州的参将大人竟已找上门来,实实是桩蹊跷之事。
  李齐也顾不得心下纳罕,对那董大鹏道:“董大人,此处有无施耐庵,你是亲眼所
见,偌大个活人,下官也瞒他不下!”董大鹏冷森森地说道:“李大人,休要敬酒不吃
吃罚酒!”说着,“唰”地从袖内扯出一张招纸,递给李齐,一边又补了一句:“兹事
体大,莫要误了老公台的前程啊!”
  李齐接过那招纸一看,直吓得脸都白了,那上面写道:
  “查不肖士人钱塘施耐庵,勾连乱党,结交匪类,亡命草泽,倡言叛逆,勅各州府
县严加缉拿,有窝藏报讯者,以附逆论斩。         江浙行省平章政事署印 
        至正十五年二月”
  此时,那李齐直吓得汗湿衣衫,哪里还顾得什么顾遐举,哪里还顾得上再听小帘秀
的吟唱,一腔光致早飞进爪哇国里去了。他正要喝散众人,领董大鹏进衙署赔罪,忽听
到园子里又一阵“得得”的马蹄声骤响,接着奔进一个锦衣貂帽的人来,只见他傲气十
足,睥睨自雄,一走上花厅,便大咧咧地喝道:“李大人,听说钱塘施耐庵已在尊府,
俺余廷心奉彰德大营铁尔帖木儿元帅之命前来取人!”
  望着来人的气势,李齐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当年朝廷大小官吏,哪个不知这铁血
将军铁尔帖木儿的名头?此人出身元室贵胄,凭一杆点钢枣木槊,东西征战,从区区一
介马弁直升至杭州知府,任上缉查乱党有功,右迁江浙行省平章副使,至正初年征剿方
国珍,温州一役,披发大战、十荡十决,竟破了方国珍的沿海大营,朝廷大喜,破格封
了他一个荡寇将军的勋职,且命他兼领彰德大营元师之衔,统率元军与中原群雄对阵。
值此烽火连天之时,这位掌印总戎不去挥戈驰马、运筹帷幄,却要来找一个手无缚鸡之
力的黉门秀士,而且还派来了这职位不低的中军将佐,实在是令人惊诧。
  这一场面,把一个堂堂的李齐知府弄了个手足无措。猴子未走,又来了个姓孙的!
一边是手持朝廷招纸的董大鹏,另一边是彰德元帅的中军大人,哪一个也惹他不起。李
齐此时直急得亡魂直冒,一边搓着手掌,一边疾骤踱步,那眼神儿却朝着顾逖直瞟,嘴
里头兀自不住地嘟囔:“唉唉,施耐庵,施耐庵,未见着鱼儿先惹身腥。如今招下这泼
天大的麻烦,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谁知那顾逖倒是个血性汉子,只见他捺须撩袍,跨前一步,对着两个来人傲然一揖
道:“请问二位尊官,想那施耐庵不过区区一介读书人,既未杀人放火,又没作奸犯科,
不知为何要索名拿人?”
  董大鹏“哑哑”笑道:“这位先生倒是眼生得紧!既是读书人,自当熟读经史、效
命朝廷,而这施耐庵却视朝廷为寇仇,刺杀朝廷命官于前,勾连江湖反贼于后,顶礼于
白莲教妖匪拜坛之下,隐迹于乌桥红巾流寇之中,实实是九死难赎其罪。先生有何担待,
竟想在朝廷王法之前打个抱不平么?
  咹?”
  那顾逖却连连摇头冷笑道:“耐庵先生人品德望,晚生了如指掌,他要作的事自有
道理,晚生决然不敢相信有如此劣迹!”
  董大鹏白眼倏翻,吊眉陡竖,猛喝一声:“你是施耐庵何人?”
  顾逖昂首一笑:“同乡、同窗,莫逆之友!”
  一句话不打紧,倒撩拨得董大鹏一腔无名火熊熊燃起。原来这董大鹏早年不过是一
个浪迹中原的鲜卑无赖,只缘一次偶然的机会,骗得了一桩绿林义士的机密,领着元兵
搜杀了几个潜踪隐迹的草莽英雄,加之武艺不凡,生性乖巧,数年间竟混了个海州参将
的职位,受命专一刺探白莲教义军的军情谍报,搜捕朝廷要犯。不久前得知施耐庵曾赴
乌桥镇刘福通大营,领受了一桩泼天大的秘密使命,由于安在义军大帐中的眼线通风报
信,他先后在白驹场、汪家营、东台县几番追捕,均未得手,受了上司多次切责。事出
侥幸,几日前派出的斥堠回来禀报:在白驹场酒肆中灌醉了一个信使,此人酒后吐露:
淮安知府下帖子请施耐庵赴会。董大鹏闻讯大喜,星夜奔淮安,指望将这施耐庵手到擒
来,谁知,一到“耸碧院”,吓瘫了个知府李齐,却哪里有施耐庵的影子?此刻,这个
不知死活的穷措大竟敢强项出头,叫人如何不气?董大鹏心一横:找不到施耐庵正身,
就拿这个姓顾的垫背!此人既是施耐庵的挚友,说不准钢刀锁喉,会吐出真情。即或杀
错了人,也须出一出胸中这口鸟气!
  想毕,董大鹏大袖一拂,厉喝一声:“儿郎们,替俺拿下这姓顾的!”说时迟,那
时快,几个蒙古铁骑兵喳呀一声,踊身上厅,便要拿人。
  就在此时,只听见左近树丛里响起一声长啸:“噫吁兮——慢来!”紧接着,一阵
清风过后,随着那浓郁的草木馨香飘来一个人悠扬的吟唱:
  “休猖狂,莫乖张!君不见芒砀山下走龙蛇,黄河故道起苍黄。何苦来气咻咻狼共
狈,闹嚷嚷蛇吞象?慢提你勾魂吊客,不必讲铁血虎将,且安排霁月清风,梅香竹影,
消遣这歌当哭,笔作枪。”
  这一阵吟唱起得如此突兀,加之吐词清亮,节律铿锵,值此月白风清之时,夜静更
深之际,听来如泣如诉,仿佛一曲天籁自紫垣宫中飞来,一霎时,满厅众人都听呆了。
休说那顾逖、李齐和众多骚人雅士,便是几个拿人的元兵,也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法,痴
愣愣地倾耳聆听。

78

主题

89

回帖

167

积分

百家姓举人

积分
167
 楼主| 发表于 2008-4-24 01:13:33 | 显示全部楼层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只见人摇树影,风动竹梢,吟哦的余音兀自袅袅未歇,一个挺
拔的身影早飘入花厅,众人抬头一瞧,猛觉着眼睛一亮:
  只见来人约摸三十六七岁年纪,一领银灰长袍宽宽地裹在瘦劲精干的身架上,葛布
逍遥巾兜头斜扎,在脑后飘出一角,衬着那广额深眉,满头浓发,愈益显出倜傥狂放。
他双颧如棱,两颚似铁,一双瞳仁精光熠熠,几欲夺人心魄。只见他神态闲适,气度潇
洒,一手漫挽腰间丝涤,一手轻拂大袖,昂然站在当厅,仿佛渊停岳峙。
  顾逖眼尖,率先认出来人,又惊又喜地扑了过来,口中一叠连声大叫:“彦端兄,
你把俺盼得好苦!”
  话音未落,那董大鹏也回过神来,不觉嗄声狂叫:“此人便是施耐庵,儿郎们,休
教走了这个叛逆!”
  彰德大营的中军一听,哪里按捺得住,踊身站起,连连喝道:“慢来,慢来,哪一
个吃了豹子胆,敢来抢铁尔帖木儿元帅的功劳。”
  顾逖一见阵势不对,把那一腔眷恋之情丢在脑后,摇晃着施耐庵的双肩催促道:
“彦端兄,此园已成虎狼之地,三十六计,走罢!走罢!”
  施耐庵微微一笑,对顾逖道:“遐举兄,承蒙盛情,躬逢雅会,既然有如此众多的
朝廷命官在此恭候,晚生倘若一走,岂不扫了诸位雅兴?”说毕,不仅未曾退避,反而
迎上几步,对董大鹏和帅府中军唱了个大喏,驰道:“二位元室走卒、朝廷鹰犬,晚生
在此恭候多时了,倘要借晚生这颗好头颅去换一桩功劳,休要谦让,尽管来拿便了。”
  董大鹏一见施耐庵这副雍容闲适、嘻笑怒骂的神态,直气得脑门心血涌,“铮”一
声掣出腰间那柄狼牙大棒,暴喝一声,扑了上来。众元兵一见主将出马,哪敢怠慢,立
时哇呀呀一阵吼,长刀灼灼,铁桶般围上了施耐庵。
  此时,“耸碧园”内早已鸦飞鹊乱,一众绅衿宿儒、骚人墨客逃了个无影无踪,那
些丽春馆的歌妓也纷纷躲入树丛,只有那位色艺双绝的粉墨班头小帘秀却兀自伏在花厅
栏杆下,注目伫望。
  施耐庵面对这虎狼一般的元兵,神情依然从容不迫,他略略退了几步,站好方位,
左臂撩开袍襟,右臂微微一抖,一柄寒光凛人的湛卢宝剑早掣在手里。董大鹏一见,不
觉失笑,凭施耐庵手中这把剑,不要说自己亲自出马,便是三五个科尔沁铁骑便足以对
付,这个穷酸只怕是活得不耐烦了,敢来找死!”
  说话间,众元兵早织起一阵白森森的刀网,眼看那施耐庵难逃一劫。就在此时,只
听得花厅两侧猛可地一阵“哗啦啦”大响,仿佛平地刮起一阵飓风,霎时间树丛、假山、
鱼池、竹影里钻出一群人来,一个个手执明晃晃的兵器,雄赳赳、虎彪彪列成一道人墙,
把个施耐庵护在垓心。领头的乃是一男一女。左首一人身如铁塔、宽肩乍臂,一张阔脸
膛仿佛铜铸般红得发亮,手执一根大棍足有酒杯粗细。右边是一位三十毛边的中年女子,
堕云髻上缠一抹紫色轻绡,白皙清丽的脸庞上秀眉微蹙,星眼含霜,撒花薄绫小袄紧紧
裹在削肩之上,腰间系一条茜色裙子,白绸裙带中央簇出一朵莲花,手中绰着一柄长剑,
娇俏玲珑中隐隐透出肃杀。
  董大鹏一眼便认出,这红脸大汉和中年女子,正是白莲教红巾军刘福通帐下两员战
将,一位是黑虎旗旗首王擎天,一位是飞凤旗旗首宋碧云,没存想好端端地却平空杀出
这两个对头,真真是冤家路窄!
  董大鹏手下的元兵与刘福通的义军曾经多次交手,自然识得以前这两位英雄的厉害,
那些柄长刀恰才举过头顶,立时仿佛凝住,哪一个还敢上前?董大鹏一来慑于王、宋二
人联手,难有取胜的把握,二来这群人竟在神鬼不觉之际潜进了堂堂的通都大邑,倏忽
间冒了出来,他心中又惊诧又忐忑,一时愣在当地,不敢贸然上前搏杀。
  倒是那彰德大营的中军胆大,喑呜一声,“呼”地从腰间袍襟下拔出一柄八棱紫金
锤,腰腹略耸一耸,托地跃了过来,吼一声:“何方蟊贼,敢来夺俺帅府要犯!俺余廷
心答应,手中这柄紫金锤可不答应!”随着话音,花厅上早起了一阵恶风,只见余廷心
手中那一柄紫金锤忽地变成簸箕大一圈紫光,挟着令人心悸的啸吼,着地般直卷向施耐
庵身边。
  宋碧云、王擎天见来势凶猛,收腰缩臀,各各立个门户,剑、棍齐施,上打雪花盖
顶,下盘铁牛犁地,霎时便挡住了那余廷心一招。
  三个人乒乒乓乓斗得数合,宋碧云心中暗暗吃惊:哪里冒出来这个鞑子将军,不仅
锤重力沉、招式严谨,那脚步锤式中竟藏着无数玄机,仿佛九华派中的路数!她不觉柳
眉倒竖,对王擎天招呼一声:“王大哥,狗官棘手,棍头下狠些!”立时将手中剑紧一
紧,寒芒点点,疾如灵蛇,径直搠向余廷心的眉心、咽喉诸处要害。
  董大鹏一见王、宋二人战不下一个余廷心,不觉大喜,哑哑吼一声:“儿郎们,此
时不拿施耐庵,更待何时?”吼声中抖一抖手中狼牙短棒,率着众元兵直扑向花厅正中。
一众红巾军士早自有科尔沁铁骑兵捉对儿厮杀,董大鹏杀开一条血路,奔过围栏、奔过
廊柱,展眼一瞧,不觉大吃一惊。
  只见偌大个花厅上空空如也,除了廊下呼喝厮杀的一群人,除了满地狼藉的杯管盘
碟,哪里见得到一个人影?漫说那施耐庵,便是那顾逖,李齐也仿佛借了土遁,齐齐地
失了踪影。
  董大鹏心下焦躁,不觉怒叫:“还斗他娘个鸟!施耐庵不见了也!”
  这一叫不打紧,花厅廊下正斗得入港的众人的耳畔仿佛响了一声焦雷,一齐收住手
中兵刃,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花厅,一个个怔怔忡忡,惊诧莫名。
  那余廷心一抖八棱紫金锤,扬声叫道:“董大人休急躁,那施耐庵身无双翼,还怕
他飞上天去!小小一个园子,掘地三尺,谅他脱不出俺的手心!”
  一句话提醒了董大鹏,他一挥手中狼牙棒,厉声下令:“儿郎们,满园搜捉,休要
漏过一草一木!”众元兵一听,也顾不得廊下那些红巾“贼寇”,一齐猫腰窜入林木花
圃,仔细搜索起来。
  此时,厅前只剩下王擎天、宋碧云和一众兄弟,痴痴地站在当地发愣。尤其是宋碧
云心中更是纳闷:那施相公适才好好地站在厅上,为何眨眼之间便失了踪影?她曾多次
与施耐庵相处,深知以他的武功,决不可能在刹那之时便杀出重围,纵跃出这偌大一个
园子,今日之事委实蹊跷!
  正值她惊疑莫名之际,猛听右侧园墙外响起一阵粗厉豪迈的大笑,紧接着一个暴雷
也似的声音从那厢响起:“董大鹏、余廷心两个狗官,休要在那边白费神了,瞧你们把
一个好端端的名园糟蹋成什么模样!”随着话音,只听得虎虎一阵风响,一个壮实的黑
影跃上墙头。
  宋碧云抬眼一看,只见墙头上那人粗腰熊背、凛凛生威,盘龙髻上系一副皂巾,斑
斑树影之中,冷月清光之下,隐隐约约看出那张油亮的黑脸和左眼下那颗肉痣。宋碧云
一眼便认出:来人正是名震江浙的吓天大将军张士诚,她不觉又惊又喜,朗声唤道:
“张大龙头,久违了!可惜你一步来迟,施耐庵相公适才失踪了!”
  那张士诚又是敞怀大笑,答道:“宋旗首稍安勿躁!有俺吓天大将军在此,施相公
决然无恙!不过,这桩事俺也是不得已做得诡诈一些,淮安城虎狼之地,耸碧院强敌环
伺,俺也顾不得许多了!”说毕,他跃下园墙,腰脊微伛,“嗨嗨”一声,一扬臂拍下,
只听得“哗啦啦”“轰隆隆”一阵大响,厚厚的青砖园墙竟被他拍倒一角,露出一个豁
口。
  没等宋碧云明白过来,那张士诚挥手朝豁口外一指,说道:“施相公已成俺盐城大
营的贵客,诸位休要劳神了!”
  此时,那董大鹏、余廷心也早已围了过来,众人向那豁口外一看,一个个惊讶得张
开了口,半晌做声不得。
  只见豁口外露出一条长街,长街上密匝匝列着百十名壮士,尽是七长八短汉,三山
五岳人,一个个身着油渍斑斑的盐工短褐,手执明晃晃的兵器。长街尽头,远远立着四
匹马;左边两匹马上骑着的是施耐庵和顾遐举,马前还有两名壮士牵马坠镫。右边两匹
马上则反翦缚着两个人,一个是淮安知府李齐。另一个却是那娇滴滴的粉墨班头小帘秀!
  张士诚神采飞扬,捺着下巴笑道:“俺张士诚今日吉星高照,出师大捷,走一趟淮
安府,本来只想请回一位施相公,想不到竟然挟一带三!这位顾先生正好在俺军营之中
陪伴施相公吟诗作画,这个知府狗官却好替俺出师祭旗。至于这位袅袅娜娜的小娘子,
恰恰是个会唱曲的雏儿,带回营去,跟俺吓天大将军作个押寨夫人,杀得倦怠了,弹琴
唱曲,解解闷儿,也不辱没了她!”说毕,又是一阵呵呵大笑。
  宋碧云打量着张士诚那副得意神态,心中忖道:这位张大龙头远在盐城,如何便知
道施相公今日要进淮安,而且神不知鬼不觉,趁着混战之际,眨眼之间便从众人眼皮底
下抢走了施相公?往日只道这黑矮汉子不过是一位喑呜叱咤的莽汉,几曾料道他还有如
此深邃的心机!
  宋碧云正自沉吟,那王擎天却早按捺不住,一举手中大棍便要杀过去。宋碧云急忙
一把按住,王擎天性急如火,怒叫一声:“宋旗首,你忘了俺们来时,太师父刘福通是
如何吩咐的:施相公负有千钧重托,身膺义军大秘,一定要加意护持,不许碰掉他身上
一根汗毛!这张士诚野心勃勃、心地诡诈,终不然眼睁睁叫施相公落入虎口,叫这鸟汉
攫走那桩绝秘!俺王擎天忍不下这口恶气!”
  宋碧云点点头,劝道:“王大哥所虑极是,不过,张士诚也是江湖中人,今日身处
重围,又有董大鹏、余廷心这一干元廷兵将在一旁虎视眈眈,施相公被张士诚夺走,总
比落入元兵手中要好。再说施相公重义气,轻生死,豪气干云,深沉豁达,决不会泄露
那桩义军大秘!”
  王擎天听了这番话,也觉在理,收起大棍,气咻咻踅过一旁。只恼了那董大鹏与余
廷心,两个人只道今日斗败宋碧云、王擎天和一众红巾军将士,将施耐庵一鼓成擒,叵
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竟着了这盐贩子的道儿。他二人凭着浑身武艺,一向骄横惯了,
哪里能忍下这口气?只听一阵叱咤,两个人锤、棒齐举,率着一众科尔沁铁骑兵泼风般
杀了上来。
  张士诚呵呵一笑,右臂微微一动,忽地从腰间掣出一柄纯钢点就的盐钯,大吼一声,
当先抵住董大鹏、余廷心,大杀起来。
  战不到几个回合,猛听一阵号炮连珠般炸响,混战之中,忽然一声怪叫,两阵对垒
中一员主将抚着左肩,托地跳出了战圈。

  
  

  
十八 张士诚炫威试衮冕 小帘秀拂袖救危难
  
  面对这一场拚死搏杀,宋碧云、王擎天腔血沸沸直涌。两人正欲上前助战,忽见战
圈中败下一个人来,不觉失惊,仔细看去,只见跳出圈子的却是张士诚。
  原来,张士诚自幼习武,一柄点钢盐钯深得异人传授,凭着两臂千斤膂力,单斗董
大鹏、余廷心二人,兀自占着上风。战了五十余合,董、余二将看看抵敌不住,谁知就
在此时,淮安城头上陡响号炮,张士诚略一分神,董大鹏、余廷心便缓过气来。况且生
死相搏之际,哪里容得毫发疏忽,此时正斗到涧深处,那董大鹏趁着张士诚手中点钢钯
慢了半拍,腾出左手,探进腰间锦囊,腕臂轻抖,霎时一溜寒星电射而出,待到张士诚
要闪避之时,哪里还来得及,肩窝里早中了一羽“流萤箭”,立时便败下阵来。
  王擎天大吼一声:“狗官休要暗箭伤人!”挥棍便要杀入战圈。宋碧云喝声“慢”,
指着远处城墙说道:“王大哥你瞧,元兵大队人马到了!”王擎天抬眼一看,果果不然,
只见黑魆魆的淮安城头雉堞上,密林般涌上大队元兵,旄旌刁斗、长刀大戟,在星月之
下闪着寒光,看那阵势,约摸有数千之众。
  此时,那淮安知府李齐早在马上嚷了起来,“张士诚,你敢在堂堂淮安城内绑缚朝
廷命官,该当何罪!快快放了本官,放你们一条生路!”
  张士诚身中箭伤,心里早已焦躁,再加元兵合围,浑身不觉发毛,听了李齐这一嚷,
哪里按捺得住,一路疾奔至李齐马前,冷古丁掣出点钢钯来,只一搠,便将那狗官当胸
搠了几个透明窟窿,一头倒下马来。
  张士诚一脚将李齐尸身踹开,纵身上马,叱一声:“施相公已然到手,淮安城没甚
溜头,弟兄们,撤回老营!”说毕,一马当先,率着那一众盐贩打扮的壮汉杀开一条血
路,奔出城门,立时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董大鹏、余廷心二人气急败坏,连声大叫:“休要放走那盐贩子!休要放走那施耐
庵!”也顾不得王擎天、宋碧云等人,顺着张士诚奔去的方向直追下来。这淮安城外不
数里便是一派河网之地,沼泽遍布,沟渠纵横,碱滩处处,芦苇丛生,加之稻田正值泡
田下秧季节,连那土路田塍之上也是步步泥泞,张士诚那一伙豪客久处水乡,长年在这
水网之中摸爬滚打,那脚下何等溜滑?休说这些在大漠上弯弓驰马的蒙古铁骑,便是上
等捕快也莫想追他得上。追着追着,那一众盐城大营的好汉早失了踪影。
  此刻,只剩下王擎天、宋碧云率着一干红巾军将士隐在东城门的一派密林之中,整
饬部伍,束装待发。宋碧云遥望着施耐庵一行消失的方向,心中暗忖:施相公本来是北
上齐鲁之地,去寻找那一桩关于绿林抗元大业的秘密,此番被那张士诚“抢”去,往后
还不知会添多少麻烦!
  她正自暗暗思忖,蓦地眼睛一亮,紧接着身后隐隐响起一阵哔哔啪啪的声音,宋碧
云回头看去:淮安城内一柱火光直冲天宇,那地方约摸是适才经历了一番恶斗的耸碧院。
浓烟烈火映红了巍峨的城楼雉堞,舔着低垂的彤云,衬着密密麻麻排列在城墙上的那些
旄旌刁斗、大戟长刀,显得分外狰狞。宋碧云又记起了那个耸碧院,记起了园内那些重
檐画廊、楼台亭榭,心中不觉慨叹:纷纭乱世,玉石俱焚,今日名园毁弃,明日只怕这
偌大个淮安城也将瓦砾遍地了。
  距离高邮县治约摸七八十里地面,有一处不大不小的集镇,名曰牛栏岗。其实此地
乃是遍地的泽国水乡,哪里有什么丘岗岭坡?所谓的“牛栏岗”,只不过是一道似堤非
堤的土丘,休看它高不过二寻,长不足半里,那蜿蜿蜒蜒、蓊郁葱茏的形态却煞是古怪,
乡人不饰华丽,只瞧那模样儿象是一道弯弯曲曲的牛栏,随口便唤做个“牛栏岗”,也
不知传了几世几代。约摸半年之前,吓天大将军张士诚率军围攻泰州、高邮,战败兵部
侍郎也先,阵斩元军骁将朵尔只斤,获了个盐城起事以来最大的胜仗。这黑矮汉子一肚
子高兴,便在牛栏岗下大摆庆功宴席,酒酣耳热之际,忽然有一个应邀赴席的当地塾师
一抹油嘴站了起来,也尔知是确曾详研过《方舆志》,抑或是信口开河,竟指点着那道
土堤讲出一番话来。道是这牛栏岗来历不凡:当年汉高祖沛县揭竿起事,芒砀山剑斩白
蛇,谁知后来出师不利,屡遭挫折,先败于淮、泗,后困于荥阳,连妻子吕雉、岳丈老
头也被敌人捕去。有一日留侯张良夤夜求见,为刘邦解析休咎,卜箸才下,张良便查出
了情由。原来当年斩了的那条白蛇乃是上天遣下的信使,斩蛇起兵,上应天意,不过此
蛇乃上界翼火蛇星君的化身,归天之后,留在凡间的遗蜕暴露荒野,星君在天上魂灵不
安,玉皇大帝龙心不悦,便给刘邦吃了不少苦头,倘再不葬好白蛇尸骨,帝业将永远难
成。那刘邦一听,忙不迭派出大队人马,在芒砀山搜寻了三大三夜,到底找齐了那条白
蛇的尸骨,汉王刘邦浑身缟素,顶礼燃香,做了七七四十九日大醮,将白蛇遗蜕埋葬在
高邮湖边。从此,刘邦的大业如日中天,节节兴盛,终于享有二百余年的太平天下。那
白蛇的坟墓不在别处,便是这道“牛栏岗”。
  张士诚一介匹夫,出身草莽,休道他区区盐贩,当时便是那些才高八斗的饱学之士,
又有几个不信奉这天地鬼神?此人趁着世道大乱,敢于冒火族之险揭竿造反,开初大半
是熬不住元廷的贪残苛暴,后来兵马一多、占地一广,那皇帝梦便时时在脑子里晃悠起
来。此番新胜之余,醉上心头,听了这段古话,立时高兴得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以为
神差鬼使,可可儿让他驻军牛栏岗,他这个“吓天大将军”看来要成第二个汉高祖。于
是学着那刘邦,幢幡宝盖,香花灯烛,在牛栏岗下做了七七四十九天极热闹的法事,祭
祀白蛇星君,祷告过往神灵,庇佑他推翻元朝,扫灭群雄,早登皇帝宝座。只是这张士
诚比那刘邦少了些许才气,吟不出“大风起兮云飞扬”之类的豪语,让那仪式煞了不少
风景。
  从此,张士诚索性便把老营从盐城移到了这牛栏岗。
  上万兵马家眷安营扎寨,已然是熙熙攘攘。这张士诚又有桩好处,便是只杀贪官,
不扰乡民,盐贩生涯又叫他养成个喜欢热闹红火的脾气。牛栏岗地处高邮湖东,为大运
河东西、淮水南北两岸的鱼米盐茶聚散之地,义军鼓励贸易、招纳商贾,不数月,牛栏
岗一派荒野之上,竟然崛起偌大个市镇。
  这一日,牛栏岗下忽地变得寂静,那平素日闹哄哄的鱼贩、米贩、茶贩、盐贩们一
律收了摊子,酒招飘摇、算盘滴嗒的茶楼店肆也齐齐上了门板。只有镇东头那关帝庙前
的漫坡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群。庙前新搭的戏台上灯烛荧煌,戏台口列着旗门、金鼓、
棨戟、大纛,两厢排着衣甲鲜明的兵士,一个个注目鸮立,中间留着窄窄一条甬道。那
景象说不尽的威武。
  约摸午牌时分,一阵“得得”的马蹄声响过,戏场上立时金鼓齐鸣、号炮轰响。只
见一行人在一杆红罗伞盖的导引下直奔戏台,当先一位正是那吓天大将军张士诚。他此
番打扮迥然不同,头戴冲天紫金兜鍪,身着团龙嵌丝缎袍,腰间斜挂着一围镂着云霉纹
的白玉带,足登薄底皂靴,宽袍大袖,满身金紫,比起当日夜闯淮安府那副邋遢模样,
简直换了一番气象。紧跟在张士诚两旁的是两个黑矮汉子,除了身上装束不同外,那身
姿形貌与张士诚一模一样。左边一人身着淡紫锦袍,膝下隐隐露出黄金锁子甲,头戴黄
铜铠,手抚青虹剑,一派英武气象。右边一人头戴英雄巾,身着湖色锦袍,峨冠博带,
羽扇纶巾,若非生就一副黑脸膛,便酷似当年诸葛亮。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张士诚的
左辅右弼、同胞兄弟士德、士信。
  提起张士诚这两个兄弟的大名,绿林之中真真是如雷贯耳。二弟张士德自幼在运河
里弄潮扳桨,练得一身好筋骨,十四岁上便与人赌赛,单手拽翻一头水牛,两臂抡动,
力逾千斤,后经名师指点,使一根铁桨,百十条好汉近他不得,斩将搴旗,冲锋陷阵,
是张士诚手下第一员上将。三弟士信从小不喜那盐腥气,偏偏喜欢读书攻史,加之生性
聪颖,休说那四书五经、八索九丘,便是什么《孙子兵法》、《六甲全书》也背得滚瓜
烂熟。此人生平酷嗜行兵布阵,尤其渴慕诸葛武侯的为人,连装束打扮也处处学那孔明
先生的样儿。张士诚起兵之后,多亏这位三弟精心策划、运筹帷幄,脱了不少险境,打
了许多胜仗,攻州陷府,干里捷报,一半是张士信的功劳。此时三兄弟并辔联骑,威风
凛凛,令人肃然起敬。
  接着张氏三雄走上戏台的,一个是银盔银甲的大将索元亨,另一个是闲适潇洒的施
耐庵。他们身后,还有一男一女,男的是卸任同知顾遐举,女的便是那从淮安城掳来的
丽春馆粉墨班头小帘秀。
  这一行人走上台来,满坡的人立时鸦雀无声,只有高邮湖那边刮来的湖风吹得牛栏
岗上的草枝树叶簌簌乱响。台下的这万余人众,大半是张士诚的士卒与随军家眷,对自
己的首领自然是十分崇敬,便是镇上的百姓,数月来得了张士诚不少好处,比如打了胜
仗,满镇男妇老幼都可到戏场上赴宴,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攻下了州府,劫了富户,
家家都可按秤分金。乱世之中能有这块乐土栖身,谁不把这吓天大将军敬若神明?
  台上诸人依序就座之后,张士诚便走到台前,捺一捺头上冲天冠,拍一拍腰间白玉
带,朗声说道:“众位义军弟兄,列位乡亲父老兄弟姊妹,你们瞧瞧,俺张士诚今日这
打扮象个做皇帝的样儿么?”
  话音未落,台下便滚雷船吼道:“好象!好象!”
  谁知这张士诚听了,把个头颅摇得拨浪鼓儿也似,长长地叹了口气,叫道:“你们
吃了俺的酒肉,分了俺的金银,自然要奉承俺。不过,你们道是好象,俺自己却觉得差
了一味!”
  说完,他摘下头上冲天冠,伸出两个指头仿佛敲木鱼般地“梆梆”敲着,续道:
“俺张士诚心里明白,要打天下,还缺点儿火候。想那古往今来的帝王,谋士如雨,猛
将如云,汉光武有云台十八将,宋太祖有汴梁十六杰,俺有啥?就凭三个联脐带的兄弟,
做他娘的鸟皇帝?打他娘的鸟江山?敌不过元朝百万蒙古铁骑,敌不过徐寿辉的中原五
虎,也敌不过刘福通的徐、宿子弟兵,只好在这牛栏岗下摆一条贩盐街罢了!”
  这一番话,尽管令人丧气,但却是坦荡实在,满坡人众中立时响起叹息之声。张士
诚嗽了嗽喉咙,又发出话来:“不过,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人作刀俎,俺作鱼肉,可
不是俺张士诚的脾性。俺今日干了件大事,请来了一位尊神,俺吓天大将军的云台十八
将、汴梁十六杰,还有俺那皇帝梦儿,通统都出落在他的身上!”
  说毕,他转过身去,挥挥手,叫道:“奏乐,请施相公出台!”
  台下应声,“哇哩哇啦”地奏起乐来。只见施耐庵袍袖轻拂,步履洒脱,朝着张士
诚深深一揖,大步走到台口,又朝着满坡人众唱了个肥喏,朗声说道:“众位义军英雄,
久闻张大王部伍精悍,与民更始,今日晚生亲睹威仪,真真是名不虚传,令人感奋!不
过,适才张大王所云未免言过其实了!”
  张士诚一听,忍不住一把攥住施耐庵的袍襟,将他拽到台边,叫了起来:“大伙儿
休听这穷酸胡诌,俺来告诉你们:这位施相公心怀一桩旷世无匹的武林大秘,乃是当年
梁山泊义军首领宋江手下一百单八将英雄后代的下落!这一百单八条猛虎一旦归俺所有,
岂只俺张士诚一人坐天下,你们个个都可封侯拜将!”
  台下立时响起海潮般的吼声:“好啊,好啊!”
  张士诚照着台下的场面,得意地一捺颌须,对施耐庵笑道:“施相公,不须看在俺
张士诚份上,只要看在台下这些义军与百姓的份上,你也该将那桩秘密对俺讲了吧!”
  施耐庵微微一笑,扬了扬手,张士诚心中一动,忙对台下嚷道:“休要吵了,施相
公有话要说!”
  台下稍稍寂静,张士诚走过来,附耳惴惴地说道:“施相公,这桩大秘先不须在此
处张扬!”
  施耐庵点点头,走上一步,对台下众人说道:“张大王盛情难却,众位义军英雄如
此重义,晚生只好在此把那打天下、做皇帝的秘诀说一说了。”
  一句话不打紧,倒教台上众人吃了一惊,那张士信脑瓜儿灵活,抢先一步奔过来,
对施耐庵道:“哎哟哟,施相公,想不到你果然豪爽,这桩大秘一旦示知敝兄弟,你便
是开国元勋!不过,如此泼天大的秘密,怎能在光天化日、众口藉藉之下宣泄!施相公
三思!”
  施耐庵笑道:“三将军休要操心,既然是秘密,只怕不是寻常人听得懂的,何况台
下都是你们心腹弟兄,那又何必防范呢!”
  张士诚按捺不住,一步跳了过来,低声喝道:“施相公,你讲不得!”
  施耐庵故作惊诧:“这又奇了。大王涉险犯难,又在此大会部众,原是要晚生讲出
那桩秘密,此时如何又来拦挡?”
  张士诚讪讪笑道:“哎呀!你这酸秀才!俺今日摆出这阵势,是想教你瞧瞧俺张士
诚的气候,逗你讲出那桩大秘,又不是要你当众布道讲经!”
  施耐庵道:“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何况面对上万血性弟兄,晚生不敢食言而
肥!”
  张士诚直气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忍不住按剑喝道:“你果真要讲?”
  施耐庵道:“果真要讲!”
  张士诚厉声吼道:“泄了大秘密,俺剑下不饶!”
  施耐庵道:“那也是无法可想之事!”
  张士诚哪里按捺得住,吼一声:“与其让这大秘与你这穷酸一齐从世上消失,也不
让它泄露,看剑!”说毕,举剑便剁。那张士信在一旁察言观色,心里头早瞧科了几分,
眼见乃兄真要杀人,连忙夺下剑来,说道:“既然施相公如此重然诺,那就让他讲了吧!”
说着,对张士诚使了个眼色。
  没等张士诚回过味儿来,施耐庵早走到台口,轻理青巾,漫挽衣袖,一时并不开口,
张士诚和台上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正在众人屏息静听之际,施耐庵忽然呢呢喃喃地吟出一篇八股文来,只听他一字一
板地诵道:
  “盗亦道,道非盗。盗得道则道,道无道则盗,天生道盗并存,莫道盗中无道。陈
涉与吴广,绿林与赤眉,张角与黄巢;遍地红巾,满目弓刀,都付与沉沙折戟,荒烟蔓
草。自古英雄举义旗,有几人善终善了?多少豪俊出草莽,有几人替天行道?赤忱在心,
捣黄龙路非遥。收拾金瓯处,妖氛顿消。”
  这罗罗嗦嗦的一番吟诵,令在场军民人等听来味同嚼蜡。不过,台上台下倒是宁静
得很,愈是难懂费解的话语,便愈觉着深奥与玄妙,世人都有同样的脾性。此时戏台上
下的众人,不是寻常的贩夫村妇,便是舞枪弄棒的莽汉,又有几人听得懂施耐庵这一番
“盗亦道”、“道非盗”之类含义深邃的字句,霎时间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耳旁兀自
响着那捣杵般的“盗道、道盗”之声,半晌做声不得。
  张士诚提心吊胆,暴睁环眼,竖起两只耳朵倾听施耐庵吐出的一字一句,深怕他囫
囵将那桩大秘合盘托出。乃弟张士德则是浓眉倒竖,一只手紧紧地攥在剑柄之上,几几
乎握出汗来,只待施耐庵一旦说得走嘴,便一剑将他剁为两段。只有那老三“小诸葛”
张士信胸中有数,他早料道乃兄今日这圈套做得拙劣。试想这书生胸中藏着的那桩泼天
大秘,多少英雄豪杰、巨奸大猾,燃香顶礼,斧钺加身,使尽浑身解数都没从他口中挖
出半个字儿来。眼下人多嘴杂,就凭你吓天大将军摆出这万民拥戴的架势,人家就会吐
露机彀?天下只怕没有如此荒唐之事。及至施耐庵“盗道”之语一出口,张士信先是舒
了口大气:着!俺小诸葛料事如神!接着听下来,不觉皱眉蹙额、耸然动容,他渐渐听
出那首奇怪无比的俚曲之中,竟自包含着无限玄机!不由得拈须晃脑、彳亍蹀躞,和着
那跌宕有致的宫商角徵羽,一字一句仔仔细细地琢磨起来。
  这小诸葛尚未品出味儿,人丛中早恼了一条大虫,只见张士德青虹剑已然出鞘,一
蹦蹦到施耐庵跟前,瞠目斥道:“你这穷不死的三家村学究!什么‘到到到到’地胡诌
了半日,敢情是欺负俺弟兄们少吃了几碗墨汁!藏着那桩大秘不说,却当着俺弟兄父老
们掉书袋,真真不想活了!”说毕,挥剑便要剁下。
  施耐庵摆一摆手说道:“二将军稍安勿躁!你想拿这七尺之躯试试剑刃,那也无妨。
不过,晚生有一个极简单的题目,二将军倘若答得出,晚生甘愿受死。”
  张士德闷声说道:“就你这穷酸鸟事儿多!答就答,俺没的怕你不成。行过,倘若
出个怪题目难俺,可休怪俺剑下无情!”
  施耐庵笑道:“不怪,不怪,请问二将军,晚生适才吟的那首散曲,一共有几个字?”
  张士德一听,不觉张口结舌,半晌无言。这题目说它怪,其实三岁孩子也能答出。
说它简单却又不然,尽管只是数几个数字,可听不懂那意思便背不下那词儿,背不下词
儿便记不下字数。这一来,倒叫张士德抓耳挠腮,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直恨得牙痒痒
地,真想一剑将这穷酸戳个透明窟窿,可是有约在先,当着这上万人众,食言而肥,岂
不泼了堂堂二将军的颜面?
  那张士诚身为主帅,一见乃弟这尴尬神态,脸上挂不住,踅上前来对士德喝道:
“幼时俺省钱让你读书你逃学,没的今日在此现世!还不给俺滚下去!”
  张士德呐呐而退。张士诚脸露愠色,转身对施耐庵道:“施相公,久闻你侠肝义胆、
一腔豪气,前此已然言明,今日来此助俺大业,没存想如此弄玄虚,未免不仗义了吧!”
  施耐庵微微一笑:“晚生信口占了一阕,试一试大王胸中抱负,哪知不仅听不出其
中道理,而且这些谋臣虎将,竟没有一人能听清晚生这首散曲的字数!咳咳,休说打天
下坐江山,只怕连这吓天大将军也枉担了虚名!”说毕,不觉昂首长笑。
  话犹未了,猛听一声叫:“施相公未免小觑俺张氏无人!”只见灰色袍襟一闪,那
张士信早到了面前。小诸葛学着当年孔明的神态,左手轻摇羽扇。右手叠出几个指头说
道:“施相公果然才高八斗、胸揽六合,这脱口填词的骇世之举亚赛当年七步成诗的曹
于建!不过,休道你那区区字数难俺不住,便是曲中奥妙,破解它亦不难!”
  施耐庵点点头道:“三将军,请道其详。”
  张士信纶巾一摆,应声答道:“施相公这首曲子不多不少,正应着天罡地煞之数,
一百单八个字!不过,内中含义却并无振聋发聩之处,不过村学究从故纸堆里搜捡出来
的老生常谈:有道之盗,则为善盗,无道之盗,便为恶盗,造反之人,倘若贪残暴虐、
离经叛道,则落个折戟沉沙、荒烟蔓草的结局,如果循规蹈矩、广结善缘,则可直捣黄
龙,妖氛全消!呵哈哈哈,施相公真真是腐儒之见,腐儒之见了!”
  施耐庵微微颔首,心中忖道:难得,难得,想不到这牛栏岗军中也有这等有见地的
角色!不仅记得起这阕散曲的字数,还将其中字句立时熟谙于胸,信手拈来,毫不费力。
可惜此人一心详研阵法,走火入魔,竟将自己藏在词句中的无穷块垒领会错了。
  他心中一边想着,一边抬头环视着台上诸将与台下军民,心中忽地一动,对着张氏
三兄弟唱了个大喏,说道:“三将军果然见识不凡,不过,对于晚生这首曲子,他只解
皮毛,未知精髓。须知这一百零八个字中藏着一桩大哑谜,每一个字都应着一位梁山后
代的着落,倘若仔细参详领悟,便能悟出那桩举世瞩目的绿林大秘!”
  张士信兀自沉吟。那张士诚却早一步跨到面前,一双环眼熠熠地凝视着施耐庵,瞳
人里仿佛要伸出两只手来,从对方心中把那桩大秘密攫出来。他心中又恨又怕,恨的是
这施耐庵浑身酸气,分明一张口便可讲出的事儿,偏生他弯弯绕绕、疙里疙瘩地让人心
中急出鸟来!怕的是一时性起,得罪了这位尊神,费尽周折弄到手里的活宝贝变成石头
蛋。他心神不定地拍一拍后脑勺,又捻了捻眼睑下那肉痣上的汗毛,忽然冒叫一声:
“撤席散会,休要怠慢了施相公!”
  休说这张士诚粗鲁,其实他除了诗书上欠缺些儿外,心机却是不凡。关帝庙大会军
民之前,他也料道施耐庵久在江湖上行走,决不会轻易将那桩绿林大秘泄露出来。那一
日在戏台之上,不过是叫这读书人瞧瞧他张士诚的威仪气候,顺便让施耐庵当众亮相,
故意走漏风声,叫普天下的义军首领都知道:握着那桩绿林大秘的施耐庵,已然落在他
吓天大将军营内,在江湖上大大地出个名头,令胆大的不敢觊觎,胆小的望风归附。然
后慢慢地来消遣这穷酸,美酒佳人、钢刀斧钺,软硬兼施,还怕不能从他肚里榨出那话
儿来?别的不讲,单就他留下个卸任同知顾遐举不杀,绊住施耐庵在这牛栏岗大营内饮
酒赋诗,乐而忘返,便是寻常人想不出来的妙计。
  关帝庙大会之后,张士诚便收拾了一洁净处所,将施耐庵与顾逖安顿下来。每日里
美酒佳肴,尽情款待,军旅战乱之时,虽说无有山珍海味,那牛栏岗四周河湖纵横,有
的是鱼鳖蟹龟、鸡头嫩藕,每日三餐自是别有风味。一到夜间,张士诚还从镇上挑几个
习过南北杂剧的女子,檀板琵琶、头面髯口,一齐送到下处,让那施相公赏心娱性一番。
  施耐庵与顾逖久别重逢,在那淮安城“耸碧院”中刚刚见,便突遭种种奇变,来不
及把手话旧,畅叙契阔。此番恰好聚在一处,正好促膝长谈。顾逖问起这十余年的遭际,
施耐庵便把如何因一支曲词惹下破家惨祸,如何在叔父施元德家中读书习武,如何接下
祖传珍物湛卢剑,如何行刺仇人铁尔帖木儿,如何巧遇宋碧云、误撞红巾军乌桥大营,
如何受命寻找那藏着梁山泊一百零八名英雄后代下落的白绢种种经历,细细告诉了顾逖。
顾逖这些年混迹官场士林,哪里听说过这些诡幻奇绝的情景,一听之下,禁不住摇头乍
舌,听到入港处,往往掀须撩袍,拍案叫绝。接下来,顾逖也谈了多年来耳闻目睹、亲
身经历的种种官场腐败、仕途艰险,以及此次进京看到的元室宫廷荒淫无耻、权奸当道
的情景。两人谈到入港处,禁不住义愤填膺,感叹唏嘘,骂一回蒙古贵族的苛酷暴虐,
哭一回黎民百姓的颠沛流离。两个挚友志趣相投,感慨相似,那满腹块垒简直倾诉不尽,
也不觉时光流逝,谈谈讲讲,如疯如魔,倏忽间便过了三五日。
  这一日更交二鼓,两个人面对孤烛残席,兀自毫无睡意。顾逖忽然问道:“彦端兄,
愚弟有二事不明。第一,你经历种种魔劫,掌握那桩绝世大秘,那一日宋碧云旗首暗示
前途,夤夜送别,已然离了汪家营施氏庄院,北上齐鲁去追寻那幅奇妙的白绢,怎么又
进了淮安城的耸碧院,而且身边竟冒出了宋碧云、王擎天和那一干红巾军英雄将士?”
  施耐庵听毕笑道:“此事确也巧了。愚兄那一夜在运河河畔、三岔道口受了宋旗首
谆谆嘱托,夤夜径奔正北,指望早日去到梁山泊故垒,找到那桩绝世大秘。谁知尚未走
出十里地面,忽然路遇一位渔夫,迎在当路唱个大喏,将一个锦囊塞到愚兄手里,拆开
一看,只见里头藏着一张纸片,上面写着:‘运河两岸鹰犬遍布,西去淮安,自有故人
相候’,愚兄正自纳罕,猛听一阵‘得得’蹄声响起,那渔夫早已从黑暗中牵出一匹马
来,翻身骑到鞍头,远远地叫了一声:‘太师父派俺捎信,施相公一路保重。’说毕,
鞭梢一闪,早失了踪影。愚兄方才明白:这个渔夫乃是红巾军乌桥大营派来的信使。既
然是刘福通大龙头亲嘱,想来必有道理,于是愚兄便折往西北淮安方向而行,化名张二
混进了城门。一路上心中猜测,那锦囊中所说的‘故人’究竟是谁?及至一进淮安,方
才听得满城传得沸沸扬扬:淮安知府李齐连日在耸碧院宴请你这个鼎鼎大名的顾遐举!”
  顾逖一听,不觉大笑:“这也是天意使然,令我二人相逢!”
  施耐庵点点头续道:“正是,正是!你我分别十余年,邂逅淮安,彼时也顾不得凶
险四伏,私忖顺路一叙旧情,再去齐鲁寻那大秘,也耽搁不了时日,愚兄便径直奔那耸
碧院。”
  顾逖抚案叫道:“哎呀,这也怪愚弟多事,没来由要邀你赴会,几几乎害你险遭不
测!不过,愚弟还有第二桩难解之谜:那李齐只派人送了一份请柬到白驹场府上,此事
再无他人知晓,怎么会撩拨出四路人马、五条大虫,惹出了几日前血洗淮安那一场大战?”
  施耐庵叩一叩脑门说道:“此事愚兄也是难以猜度。这四路人马中,只有宋碧云、
王擎天这一路人马的来意愚兄明了:那刘福通心机深邃、足智多谋,必是淮安府的帖子
送到之时,他尚在白驹场敝府驻扎,知道这个消息,立即派出宋旗首这一彪人马直奔淮
安府,一来怕愚兄深入重镇,有所不测,失了那桩大秘,教宋、王二将暗中救助;二来
他雄心勃勃,早已觊觎淮安这座兵家必争的重镇,想伺机劫了知府李齐,破了淮安城。
不过,那张士诚、董大鹏、余廷心这三路人马是如何来的,又怎么知道愚兄要进耸碧院
赴会,连愚兄也至今不知端的!江湖之事奇诡莫测,看来这其间必然大有蹊跷!”
  两人正自絮絮叨叨地叙说。忽听一阵“橐橐”的脚步声响,走进一个人来,金冠紫
袍、顾盼自雄,正是那吓天大将军张士诚。他朝施、顾二人微微瞟了一眼,大咧咧地居
中坐下,说道:“二位好兴致!俺这穷乡僻壤,无甚好款待,包涵包涵!”说着,转向
施耐庵道:“施相公,你也知道俺为你费了多少心机!不过,俺张士诚决非那猴急马爬
的鼠辈,只要你耐得住寂寞,俺便养你十年八年,何时说出那梁山一百单八位英雄后裔
的下落,俺便撒手!”
  他拈了拈眼皮下那肉痣上的汗毛,忽地站起,说道:“长夜难熬,俺今晚为施相公
备下了道地的双沟大曲,遣来了专为俺吓天大将军作乐的‘红罗营’秀女,请尽情消受
这永昼之乐!”说毕,喝一声“孩儿们进来!”一拂大袖便走出了屋子。
  张士诚前脚刚走,紧接着后脚便涌进一群人来。只见四扇格子门开处。当先两个汉
子捧着两个红漆描金的托盘,托盘内几碟时样鲜菜、一壶热酒,人未进屋,一股醇香便
扑面而来,几几乎中人欲醉。两名汉子后面则是六个年轻女子,软罗拂胸,长袖曳地,
衫儿窄窄,裙儿飘飘,浑身上下一式胭脂红色,说不得眉弯浅黛、眼横秋水,倒也娉娉
婷婷、娟秀可人。
  两个汉子在案几上放下托盘,唱个肥喏,抽身退出屋外,那六个秀女立时摆了个梅
花阵儿,漫启樱唇,款扭纤腰,边舞边唱起来。施耐庵自幼在苏杭锦绣之乡生长,出入
勾栏瓦舍,看过多少霓裳之舞,听过多少仙音雅乐。眼下这几个秀女,除了那六条红裙
团团弄影,颇有点轻盈曼妙之态外,唱的那些曲子,无非是寻常的凤阳腔花鼓调儿。倒
是那一壶双沟大曲浓香诱人,施耐庵哪里忍耐得住,也无心去观赏几个秀女的歌舞,一
把提起酒壶,对顾逖叫道:“顾年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杜康在手,百虑俱消,来
来来,你我何不畅饮三杯!”说毕,揭开酒壶盖儿,微微一嗅,立时赞道:“着啊!这
吓天大将军倒也慷慨,双沟大曲乃是钦点的皇家贡品,也不知这盐贩子哪里弄到这等稀
世之物!”
  说着,他摆开两只酒杯,提起壶把,滴溜溜斟起酒来。霎时间,两只酒杯里登时满
盈盈注满了绿莹莹玉液般的酒,那浓烈的醇醪之馥令人馋虫大动,施耐庵忍不住咽了一
口唾液,举杯便要倾入口中。
  就在此时,施耐庵猛觉着眼帘里红影一闪,一种软滑轻腻之物拂上手腕,紧接着,
“哐啷”一声,手中杯竟然脱手坠下,摔成数瓣,上好的醇酒泼洒了一地。他惊诧之余,
忽见那秀女丛中袅袅娜娜走上一个人来,莺啼燕啭般地说:“哎哟哟,施相公休怪,小
女子失手了!”
  施耐庵抬头一看,只见面前亭亭立着一个娇媚无比的秀女,一边抖擞着被酒水溅湿
的红袖,一边抿嘴笑道:“施相公贵人多忘,还记得淮安城耸碧院里唱曲的小帘秀么?”
  施耐庵仔细打量了面前的女子一阵,不觉恍然,原来这个打翻了酒杯的秀女竟是那
个丽春馆的粉墨班头!他虽然心中不悦,那话儿说得倒也柔和:“啊啊,不妨不妨,只
可惜了这杯好酒!”
  小帘秀一听,走过来悄声说道:“施相公还蒙在鼓里,什么好酒?这是一杯下了迷
药的酒!”
  施耐庵斥道:“胡说,分明浓香醉人,道地的双沟佳酿!”
  那小帘秀也不答言,轻挽红袖,伸出纤纤手指,提过酒壶,对那五个倚在墙角的秀
女招手道:“小姊妹们过来!施相公见你们歌舞佳妙,要赏每人一口酒呢!”
  小帘秀似乎是六个女子中的班头,闻此呼唤,那五人一个个轻挽裙带、款移凌波,
走了过来。小帘秀不慌不忙,移过顾逖面前的酒杯,满满斟了一爵,递到那五个女子唇
边,连劝带哄,一人喂了一口。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到小帘秀一声娇唤:“嘻嘻,倒也,倒也!”那五个秀女仿佛
风前弱柳一般,晃荡一阵,连呻唤都来不及出口,便东倒西歪做一堆儿瘫在地上。
  施耐庵直惊得目瞪口呆,呐呐地问道:“这、这是什么迷药,竟然如此厉害?”
  小帘秀抿嘴一笑:“施相公,小女子不曾打诳语罢!这便是江湖上有名的头等迷药
‘沾唇乱神巴蝥散’,酒肴中放一星星儿,便可麻人,酒质愈佳,其效愈烈。这‘巴蝥
散’更有一桩奇处,便是麻倒人之后,本性迷失,口无禁忌,问一句,答一句,可将人
心腹秘密掏个净尽!”
  施耐庵一听,不觉浑身一凛:哎呀好险!这药酒一旦入肚,着了道儿,让人掏出那
桩绿林大秘,岂不要坏了大事。他正惊讶,只听小帘秀又说道:“施相公,实话告诉你
罢,此乃张士诚那魔头使的诡计,指望一杯蒙汗药酒将你麻翻,然后细细盘诘,将那一
百单八位梁山后代的下落弄到手!”
  施耐庵心下忖道:事实俱在,这酒肴系张士诚亲自送来,那还有何怀疑!怪道他费
尽心机将人抢回大营,却悠哉游哉,多日不来问津,原来是故意稳住自己,让人疏了防
范,然后下此毒手。想到此处,施耐庵不觉抬头望了望小帘秀一眼,问道:“张士诚这
宗诡计,大姐又是如何得知的?”
  小帘秀忽地一抹红潮涌上脸颊,微微垂下头来,竟显得格外娇羞,她嗫嗫嚅嚅,捻
着那胭脂色轻罗裙角忸怩一阵,倏地抬头说道:“那张士诚少刻便到,一见破了他的计
策,岂肯轻饶你我!有些话小女子慢慢细说,此地不可久留,施相公快快随我逃走!”
  施耐庵已然亲见张士诚行事诡诈,心地委琐,把往日对他的敬仰之心早消减了大半,
见这弱女子临危相救,一片至诚,哪里再好拂了她的心意,一边收拾剑囊,一边惴惴地
问道:“大姐,这牛栏岗乃张士诚大营,四面禁卫森严,如何走得出去?”
  小帘秀嘻嘻笑道:“小女子自有办法!”说毕,转头对顾逖道:“顾相公,请将衣
履与施相公换过!”
  顾逖亦知事急燃眉,哪有不允之理,忙忙地与施耐庵换过衣衫鞋袜。小帘秀一伸手
扯下半幅床帐,朝施耐庵兜头一裹,对顾逖言道:“顾相公委屈了,你与张士诚无怨无
仇,他不会难为你的!”说毕,长袖一挥,领着施耐庵奔了出去。
  此时早过了夜半,牛栏岗上万籁俱寂,鸡犬不惊,只有四野水田里传来“啯啯”蛙
鸣。施耐庵随着小帘秀,高一脚低一脚,跌跌撞撞朝着镇外疾奔。尽管街衢路口处处都
有岗哨把守,亏那小帘秀处事镇静,答言机智,指着施耐庵说是顾相公感冒了风寒,奉
吓天大将军之令去临近村庄找草医诊治。那些兵士认得来人是大龙头日前从淮安城掳回
的押寨夫人,回营数日早宠得心肝儿也似,哪里敢得罪,再加那病人“顾相公”,远远
地耸着双肩,捂着嘴鼻索索发抖。满营只有令守着那姓施的,这姓顾的走不走无人吩咐,
也乐得做个顺风人情,如此这般,竟被二人混过了七八处哨卡,不移时便走出了牛栏岗。
  两人只恐怕事情败露,张士诚命人追赶,也不敢喘息,沿着那田埂土堤忙忙似漏网
之鱼,没命地趱赶。其时正是仲春季节,满路尽是水洼洼的牛脚坑,施耐庵也顾不得高
一脚低一脚,泥一腿水一腿,跌跌撞撞地紧紧跟在那小帘秀身后,一路猛跑。他一路走,
一路瞧着奔在前面的那个女子,心中暗暗纳罕:一个娇滴滴的青楼歌妓,平素日大门难
出、二门少迈,走在平路上兀自怕跌,怎的在这坑坑洼洼、泥水溜滑的田埂土路上走得
如此劲健如飞?
  施耐庵来不及细想,懵懵懂懂随着这女子紧赶慢赶,直累得腰酸腿软、热汗淋漓。
一直奔至五鼓时分,方才走出那河渠水网,来到一片黑魆魆的乌梢林边。
  施耐庵气力不加,正欲坐下歇息。只听得小帘秀叫道:
  “不好,那张士诚追兵到了!”
  施耐庵闻言大惊,回头看去,只听后边远远地响着呐喊,灯笼火把直照得那些水田
明晃晃仿佛镜子。追兵来得极快,不移时便隐隐约约地看见那些手执刀枪的身影。
  小帘秀喝一声:“施相公脚下趱劲些!”领着施耐庵大步流星,一头钻入了丛林。
未曾走得十步,只听迎面一声暴吼:“姓施的,待走到哪里去?”施耐庵抬头一看,不
觉浑身冰凉,叫一声“苦也”,双腿一软,立时瘫倒在地上。

  
  

  
十九 莽小二荒店戏娉婷 侠书生夤夜逢魑魅
  
  随着那一声暴喝,乌梢林中跳出百十条大汉,一个个手执冷森森的刀剑戈矛,铁墙
般地挡在面前。施耐庵望着眼前这一队凶神恶煞的大汉,又看见后边愈追愈近人马,不
觉长叹:“前有杀手,后有追兵,这一场劫数只怕插翅难逃了!”
  施耐庵正自怨艾,耳畔忽然响起小帘秀那娇俏的声音:
  “施相公休怕,兀的不是咱们的救星到了!”
  施耐庵哪里肯相信,只听那小帘秀俏笑两声,忽然对乌梢林中那队大汉喝道:“儿
郎们还不牵过马来!”
  话音才落,大汉队中早有两个人牵过两匹高头大马,走到施耐庵、小帘秀跟前,坠
蹬执鞭,毕恭毕敬地说道:“请二位上马。”
  小帘秀一把接过马鞭,骑到马上,那鞭梢往后边一指,厉声喝道:“挡住那队人马,
要是他们过了这乌梢林子,姑奶奶拿你们是问!”说毕,招呼施耐庵骑上马背,一抖马
缰便驰过了丛林。
  这一声吆喝,不啻临阵大元帅传下将令,那一伙彪形大汉暴雷般应声“得令”,齐
刷刷掣刀仗剑,一阵风似地卷出乌梢林子,迎着追兵杀了过去。
  施耐庵惊魂稍定,心头兀自怦怦乱跳。眼前这一幕情景委实叫人纳罕:分明是一伙
杀气腾腾的强人,怎的一忽儿却变成了抵挡追兵的救命星?一个娉娉婷婷、娇娇滴滴的
小帘秀,不过常年在那瓦舍勾栏、秦楼楚馆承欢卖笑,又如何跟这伙江湖豪客如此相熟,
而且颐指气使,叫这班大汉俯首贴耳地听她摆布?
  想到此处,他心头顿时蓦起一团疑云,对小帘秀呐呐地问道:“大姐,晚生不敢动
问:相处数日,只道你是红裙落难、青楼蒙尘,适才这番举止,你、你、你敢莫是一位
绿林魁首、巾帼丈夫么?”
  小帘秀莞尔笑道:“哪里哪里,施相公言重了!”
  施耐庵摇摇头又道:“不然,不然!若非如此,大姐如何支使得动这一班草奔英雄?”
  小帘秀听毕秀眉略略一蹙,立时一抿嘴唇,轻颦浅笑道:“呵呵,人道书读的多了
便添几根弯弯肠子,施相公果然多疑!”说着,她指了指那伙大汉离去的方向说道:
“俗语云:鱼有鱼路,虾有虾路,自古青楼女子,朝朝暮暮迎来送往,哪里不结交几个
江湖朋友?君不闻洛阳城畔虬髯客、长安妓院昆仑奴么?小女子平素日不过在他们身上
胡乱用了些心事,没存想此刻恰巧救了急难,这也是天缘凑合!”
  施耐庵听了半信半疑,正欲再问,那小帘秀早脸色一沉,厉声说道:“施相公,有
些事日久自明,此刻凶险四伏,何必刨根问底!快些赶路要紧!”说毕,一挥马鞭,
“泼喇喇”一气便跑了好远。
  两个人健马轻骑,走得甚快,身后的呼喝喊杀之声渐渐远去,听那阵势,两拨人正
斗得热闹。施耐庵一头扬鞭催马,一边打量着驰在前面的小帘秀。尽管她那番话说的也
甚圆转,但终究难使心中的疑团冰释,却一时又瞧不出个端倪。只是默默地望着眼前那
翻盏撒钹般疾奔的马蹄和迎风鼓荡的轻罗长裙,对这个寻常的青楼歌妓平添了几分敬畏。
  小帘秀既不理会身后的厮杀,也不理会施耐庵那专注的打量,仿佛柳营试马,秋林
纵骑,翠袖飘飘,鞭梢霍霍,催着那胯下的骏马往前疾奔。不及两个时辰,看看便来到
一个岔路口上,只见运河土堤边歪歪斜斜立着三间茅舍,屋檐下伸出的弯弯竹竿上吊着
爿酒旗。
  小帘秀挽辔说道:“施相公,趱赶了这一夜,身子也乏了,眼看鸡鸣天曙,走路也
不方便,不如到这村店之中歇歇脚力,进点酒食。”
  施耐庵早累得骨软筋酥、饥肠辘辘,巴不得有这一句话,应声好,径直驱马奔近那
酒店。
  两个人在垂杨下系好马匹,走进茅舍,只见屋内摆着三四张木桌,一面东倒西歪的
柜台,地下狼藉着鸡骨米粒,土墙上挂着鱼网渔叉,却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
  小帘秀叫道:“店家走来!”
  话犹未了,只听见灶间里唿唿隆隆一阵响,接着吧哒吧哒一阵脚步声,厅后踅出一
个人来。他头顶上扎一条邋里邋遢的布片,身着一件油渍斑斑的短褐,赤脚趿着一双露
出趾头的破靴,一张黄不叽叽的脸上沾着尘垢草屑。见了施耐庵、小帘秀二人,咧着嘴
露出满口黄牙嘻嘻笑了一阵,一双斗鸡眼竟痴痴地盯在小帘秀那张白皙娇媚的脸上,半
晌一眨不眨。小帘秀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呸一口,喝道:“我二人趱赶路程,腹中饥渴,
有上好的酒饭尽管搬上来!”
  那丑汉子头一偏,哑声说道:“小娘子好大气派,俺这村野小店存货不多,今日埝
头集逢圩,赶场的人多,酒肴菜饭已然早卖完了。”
  小帘秀听毕一怔,又道:“开酒店又不是做一日卖一日的生涯,不信店中无有存货,
胡乱搬些来吃吃也就是了。”
  丑汉闻言哈哈一笑,斗鸡眼又盯到了小帘秀脸上,瞧那模样,恨不得一口将这俊俏
娘儿吞下肚去。他一头瞧,一头说道:“既然小娘子如此缠人,敝店东也只好勉为其难
了。不过,俺这店里有桩规矩,不知小娘子肯答允么?”
  小帘秀道:“东倒西歪一爿茅店,倒还有什么臭规矩,没的说,小女子一概应允。”
  那丑汉咧嘴笑道:“着!小娘子不愧女中豪杰,爽快爽快。俺这规矩可有点不地道:
但凡女子进店,酒足饭饱之后,一律不收银钱,良家闺秀替俺织一眼鱼网,有家室的妇
人替俺这破衣烂衫上缀一个补丁,倘若是那人前卖笑的妓女,便须留下伴俺快活一夜。
至于贪官污吏的封君冢妇,那便须留下她那颗头颅来!”说毕,那双斗鸡眼停在小帘秀
的脸上,半晌也不移开。
  施耐庵一听之下,不觉微微一怔:这汉子尽管形貌委琐,这些规矩却是定的不俗。
那小帘秀听了,秀眉微皱,却压根儿没把丑汉放在眼里,大咧咧坐到桌旁,吩咐道:
“休要罗唣,快些收拾饭菜上来!”
  丑汉鼻子里哼一声,转头回到灶间,也不知他使的什么魔法,眨眼之间便走出两个
衣饰雅洁的僮儿来,七手八脚摆满了酒菜,端的是村蔬野味,水陆杂陈,香喷喷煞是诱
人。
  施耐庵、小帘秀也无暇细问,狼吞虎咽地大嚼起来。饮食已毕,两个僮儿又泡上了
酽酽两碗黄山毛峰茶来。两人盘桓一阵,早已神清气爽,力气恢复,那小帘秀便唤出店
家,福得一福,娇声说道:“多谢款待,小女子良家妇女,这位相公乃是我的兄长。只
因家中殷实,少习渔樵针黹,既不能穿针织网,又不会缀补衣衫,大哥店中的规矩,恕
小女子不能履约了!”
  丑汉听毕,双手插腰间,嗤嗤乱笑,笑毕,不觉怪眼圆睁,说道:“小娘子生得如
此娇娇滴滴,说话恁地混账!既不会织网补衣,还有两桩由你挑选:是陪宿还是割头?”
  小帘秀柳眉陡竖,骂道:“好个满嘴喷粪的贼坯!你把姑奶奶当了什么人?莫非你
活得不耐烦了!”
  丑汉依旧嗤嗤乱笑,一双斗鸡眼兀自在小帘秀脸上扫来扫去,一只手却在怀中乱摸,
竟自摸出一把寒芒森森的解腕尖刀来。
  施耐庵一见,心中一紧,忙不迭地插身上前,赔笑道:“这位大哥休要动气,晚生
这妹子委实是善良之人,大丈夫何苦与一个妇女过不去,晚生这里有纹银一锭,权充酒
饭之资罢。”
  丑汉回头朝施耐庵望一眼,瞋目问道:“相公,你能证明这妇人是善良之辈么?”
  施耐庵点头道:“正是,正是。”
  丑汉又道:“相公倘若瞒天瞒地,出了这店门,俺可是不问是非的了。”
  施耐庵道:“那是自然。”
  丑汉点点头,又摇摇头,转身对小帘秀说道:“小娘子,看在这位至诚相公份上,
俺这餐茶饭分文不取,算是做了个东道!两位上路去吧!”说毕,趿拉着破靴便要踅回
灶间,走了几步,他蓦地回过头来,一双斗鸡眼又狠狠地在小帘秀脸上盯了一阵,低声
说道:“小娘子,冥冥之中自有鬼神,休要昧了天良啊!”一头说,一头“吧哒吧哒”
地隐入了后厅。
  施耐庵见他说话颠三倒四,一时不知情由,撩衣便出了店门,倒是那小帘秀听他说
的蹊跷,不由怔得一怔,伸手拽起红罗长裙,跟着施耐庵走出那茅店。两个人溜缰跨马,
加一鞭,又径直往北趱赶路程。
  此时早已出了张士诚义军辖境,已非夜间那凶险四伏的境况,两个人缓缓行来,施
耐庵不觉又记起日前从张士诚大营脱险的情景,俯身问道:“晚生蒙大姐急难相助,五
内感激,不过那壶‘巴蝥药酒’的秘计,大姐是如何知道的,昨夜语焉不详,此刻可否
赐告?”
  小帘秀一听,不觉抿嘴俏笑,满脸羞态可掬,在马上挽着裙带说道:“此事不讲也
罢。”
  施耐庵道:“此事波诡云谲,费人猜详,大姐就讲讲何妨?”
  小帘秀无奈,掂着裙带呐呐说道:“此事说来话长,既然施相公动问,小女子只好
如实道来了。”
  此时,这淮泗古道上薰风乍起,春山寥廓,两匹马缓辔徐行,慢踏绿茵。“得得”
的马蹄声中,响着小帘秀那娇俏的声音:
  “施相公只怕还不知道,小女子哪里是什么淮安城里的名妓!小女子的祖上,也是
当年梁山泊大寨一位盖世英雄,他不是别人,正是一杆狼牙棒打遍齐鲁的霹霹火秦明,
小女子也不叫什么小帘秀,真名叫作秦梅娘。自晓事以来,就常听父母述说当年梁山泊
的情景,仰慕先世那些叱咤风云的英雄豪杰,指望长大成人之后,能够继承祖上的雄风,
驰马疆场,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可惜身为女流,家训严谨,这桩宏愿难以达成。父
母谢世之后,小女子流浪江湖,拜了个师父,学唱些儿杂剧、散曲,走南闯北,沿街卖
唱度日。尽管颠沛流离,境况凄惨,可祖上那些英烈形貌却时时萦回脑际,幼时的宏誓
大愿无时无刻不记在心头。
  “近年来,朝廷失道,群雄逐鹿,小女子心头又起波涛。当年梁山英雄后代,多年
卧虎藏龙,如今只怕又揭竿而起,重竖那替天行道的大旗了,倘若能聚在一起,俺秦梅
娘虽不能弯弓驰马、上阵杀贼,便是为那些英雄弟兄们牵个马扛个枪的,也算是报答了
祖上的英灵。可是,眼下是遍地烽火,四处狼烟,到哪里去寻那些英雄子孙?小女子一
介弱质,只好把这念头藏在心里,待到夜深人静之时,月白风清之际,望着茫茫苍穹,
默然感叹,泪下沾巾。
  “谁知就在数月前,忽听江湖上有人悄悄传言,道是而今江南出了一个异人,此人
胸揽六合、才高八斗、义重如山、豪气干云,身负经天纬地之才,不去求取功名利禄,
却偏偏揣着一桩绝世大秘,立志搜寻当年梁山泊一百单八名英雄的后代。小女子一听此
讯,不觉欣喜若狂,决意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这位异人,求他带着小女子去会一会
那些英雄后裔,哪怕只见一面,死也瞑目了。”
  说到此处,这秦梅娘忽地戛然而止,勒马回辔,朝着施耐庵投来娇羞一笑,那笑意
中仿佛隐着无限的倾慕。
  施耐庵听出端的,不觉讪讪笑道:“大姐过奖了,那些江湖传言,未免言过其实,
晚生哪有如此德能?倒是晚生今日又结识了你这位梁山英雄的后代,委实是三生有幸!
请大姐往下讲。”
  秦梅娘点点头,又絮絮地讲了起来:
  “说来凑巧,那一日小女子卖唱来到淮安府,丽春馆的鸨母便将小女子寻了去,说
是知府大人在耸碧院宴客,须请一个色艺双绝的歌妓前去献艺,淮安城内一时找不到中
意的歌妓,小女子薄具姿色,又多习得几套曲词,那鸨母便叫小女梳洗打扮了一番,权
充丽春馆的粉墨班头送进了耸碧院。
  “谁知一曲未了,园子里便动了刀兵,直杀得雨愁雾惨、天昏地暗,瞧着那阵势,
小女子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簌簌乱抖,可是脚步儿却一寸也不肯挪动,你道是何缘由?
便是为着魂牵梦萦,四处寻觅,终于在此处见到了你这位施相公!”
  施耐庵听到此处,不觉暗暗点头:当日在那耸碧院内两军相斗之时,丽春馆的众乐
工歌妓早已走避,偏这秦梅娘倚栏伫望,迟迟不走,以至被张士诚缚住,原来却是为了
自己,心下暗暗感激,嘴里却说到:“大姐真好胆量!”
  秦梅娘莞尔一笑,接着又说道:
  “当时,小女子眼看着那帮凶神的刀剑在相公身前身后乱晃,一颗心都急出血来,
可惜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不能挺身上前相救。看着看着,相公好端端地失了踪影,小
女子正在惊疑之际,猛可地树林中奔出个大汉,一把捂住我的嘴,一条绳子便将小女子
缚住。不过,彼时一见施相公无恙,虽然被人擒掳,一颗悬着的心却落了下来。
  “小女子被缚到牛栏岗大营,那张士诚立时逼着拜堂成亲,要封小女子作押寨夫人。
小女子无拳无勇,又不愿遭那黑汉奸占,只好推说身上不洁净,拖延时日。关帝庙大会
之后,有一晚小女子忽见张士诚行事诡异,亲自召见他那两个兄弟,躲在密室中窃窃计
议。小女子心中一动:这张士诚生性奸诈,莫不然要算计施相公,获取那桩绝世大秘?
于是小女子便装着端茶送水,倚在窗口窃听。不听则己,一听之下,唬得小女子浑身打
战:原来他们设下毒计,想用那‘巴蝥散’麻倒相公,然后乘昏瞀之际,掏摸出那桩大
秘!
  “小女子那时真是又急又恨,急的是眼睁睁看着施相公你立时便要陷入机彀,恨的
是小女子既不能给相公通风报信,又不能助你一臂之力,真真急了个泪下沾巾。哪知情
急计生,小女子忽然有了主意:趁着夜黑躲入那‘红罗营’中,悄悄诓出一个女子,于
僻静处用一条裙带冷古丁将她勒死,然后换上这一身红衫红裙,乘着点人,混入为相公
歌舞劝酒的六个秀女之中,紧要处挥长袖拂翻了那杯毒酒,好歹救出了相公。”
  施耐庵听到此处,抬头望了一眼并辔而行的秦梅娘,心底涌起一阵感激与敬佩之情,
暗暗叹道:这女子虽然沦落风尘,却有如此智识胆略,到底不愧是梁山泊英雄的后裔。
  两人骑马边走边谈,不觉红日西坠,天色向晚。隐隐现着一派集镇,早已是点点灯
火,那秦梅娘道:“施相公,前边便是埝头集了,今晚便在此处宿一宵罢。”
  施耐庵自然允诺。两人两骑径直驰进镇内,只见这埝头集街面倒也齐楚,只是店铺
冷落,行人稀少。秦梅娘引着施耐庵沿街巡视,瞧见一家店铺,门上悬着“悦来客栈”
的湖绉灯笼,秦梅娘便翻身下马,叩开了店门。那店东家仿佛与秦梅娘相熟,立时牵马
入槽,先整治酒肴给二人吃了,然后收拾了两间极洁净的卧室,送二人安歇。
  这一日一夜的驰驱,施耐庵早已疲乏,安顿妥贴,钻进被窝便齁齁大睡起来。
  哪知人也怪,日间过于辛苦,倒反而睡不安稳,施耐庵睡着睡着,忽然却做起梦来。
仿佛又回到那耸碧院内,冷月清风之下,摆着一席酒肴,顾逖把酒邀月,自己披发长吟。
忽地,林隙间托地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朝他猛扑过来,他左闪右避,待要逃走,双
脚却软绵绵的寸步难移,待要呼救,顾逖却失了踪影,那猛虎“呼呼”地直翦过来,瞪
着一双怪眼,神情似乎象是董大鹏的吊客模样,一忽儿又幻化成张士诚那长着肉痣的环
眼。那猛虎一爪按到自己胸口上,仿佛要撕开胸膛!他想喊喊不出,想挪又挪不动,那
虎爪重愈千钧,直压得透不过气来。他不觉拼命大叫一声:“吾命休矣!”猛力一挣,
倏地睁开了眼睛。
  施耐庵浑身冷汗津津,四面一看,自己原来却在床上,斗室之内兀自亮着昏暗的烛
光。
  他正欲翻身坐起,只觉着胸口确实有件东西压着,伸手一摸,原来是滑腻如脂的一
只手掌,他正自诧怪,脑后床头却传来一声“嗤嗤”娇笑:“施相公,一场好梦,被小
女子搅扰了,万望恕罪则个!”
  施耐庵猛地一惊,翻身坐了起来,回头看去,不觉又惊又怒。只见床后立着一个女
子,发髻乍解,乌云似的长发流云般撒在肩头,赤裸着羊脂般的肩臂,一件薄薄的轻罗
衫子早已半褪,软软地挂在臂肘弯里,蝉翼般的鲛绡抹胸里双峰微颤,她一手抚在施耐
庵胸口,一手捻着腰间的裙带,兀自嗤嗤娇笑,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秦梅娘!
  这实在出乎施耐庵预料,他兀坐在床上,张口结舌,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那秦梅娘粉面潮红,双睛带赤,鼻子里咻咻轻喘,胸脯急骤起伏,抽回按在施耐庵
胸口的那只手,“嗤溜”便解开了腰间裙带,那软滑的轻罗长裙毫无声息地坠到地上。
此刻秦梅娘身上只剩下一层鲛绡抹胸和一条透着肌肤的薄绸衬裙,一步步挪将过来。
  施耐庵不觉厉声喝道:“大姐这是做什么?”
  秦梅娘浪声说道:“施相公春宵寂寞,小女子特来伴宿。”说着两只手一上一下,
便要去解开那鲛绡束胸和短短的衬裙。
  施耐庵怒极生恨,跳下床来,大吼一声:“贱人无耻!”
  “啪”地一掌,结结实实扇到秦梅娘那张娇脸上。这女子哪里料到这一手?她毫无
防备,“卟通”一声,竟软蛇也似地瘫倒在地上。
  施耐庵背过身去,披上外盖衣裳,兀自气咻咻地吼道:“没存想梁山后代之中有你
这等无廉耻的女子,真真辱没了乃祖乃宗。要不是念你曾救助于我,晚生便一剑杀了你
这贱人!”
  秦梅娘见此情景,自觉无趣,坐在地上系好衬裙裙带,扯起束胸的鲛绡掩好双乳,
满面羞惭地说道:“施相公息怒,小女子只因仰慕你的风范气度,一时情动,作下羞耻
之事,还请鉴谅。不过,小女子一番痴情,还望相公接纳。”说罢,慢慢爬了起来,一
手捂着被打肿的脸颊,一手挽着裙带,一步步靠向施耐庵。霎时,施耐庵的肩背和腰膂
上仿佛贴上了两团软绵绵热烘烘的物事,原来是秦梅娘那裹着薄绸的胸脯和髀股。他仿
佛被烈火烫了一把,疾退几步,一把摘下墙上的湛卢剑,“铮”地拔出鞘来,厉声喝道:
“好贱人,再走一步,晚生便叫你血溅当场!”
  秦梅娘满脸媚态,娇笑一声,嘻皮涎脸地款扭腰肢,袅袅娜娜地在屋内转了一圈,
无耻地将那短短的薄绸衬裙高高撩起,嗤嗤笑道:“施相公,如此艳福,你竟拒之门外,
秦梅娘今开了眼了!不过,要不是我这个‘无耻贱人’,就是用刚才这手段,从张士诚
那盐贩子嘴里骗得机密到手,施相公又怎的脱出虎口!”
  施耐庵掩面怒叫:“休要胡言!晚生不是那张士诚,速速滚出这屋子!”
  秦梅娘一听,脸色倏地一变,只见那满脸媚态如风扫过,立时变得狰狞可怖,她柳
眉倒竖,杏眼怪睁,纷披的长发在肩头胸口上乱卷,衬着一张被打肿了的惨白面庞,仿
佛还阳的缢死鬼。她放开双手,让那鲛绡束胸斜斜兜在胸脯下面,薄绸衬裙搭上腰胯,
叉腰怒目,悻悻然说道:“小女子既然来了,就不随便出去,还有话要与你言讲!”
  施耐庵道:“晚生从不与衣裙不整的妇人讲话,有甚话,整饬衣衫再讲!”
  秦梅娘无奈,只好从地上拾起那一身胭脂色的轻罗衣裙,忙忙地穿好罗衫,系好扣
绊,然后两只腿伸进红罗长裙,一提提到腰际,床头上牵过裙带,胡乱挽了个结子,忽
然厉声喝道:“施耐庵,你可识得姑奶奶是谁么?”
  这一声喝与日间的娇声艳语不啻有天壤之别,听来煞是刺耳。施耐庵不觉一凛,转
身看去,禁不住吓了一跳。
  面前站着的哪里是那个娇媚秀丽的女子,分明是一个粉骷髅、母夜叉。秦梅娘披头
散发,眉目失形,脸露肃杀,眼喷寒光,她身后不知何时早站着四五个彪形大汉,一个
个凶神恶煞,手中仗着兵器,仿佛一声令下,便要猛扑过来。
  施耐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觉脱口问道:“你到底是何等样人?”
  秦梅娘咧嘴一笑:“嗬嗬,施相公敬酒不吃吃罚酒!事到如今,姑奶奶只好把底细
交给你了!谅必你知道颍川徐寿辉徐大龙头的名声罢?姑奶奶便是他帐下的女营头领,
奉徐大龙头之命,特来向你讨取那桩绝世大秘!”
  施耐庵打量了立在秦梅娘身后那几条汉子,只见他们一色的红巾包头,上穿蜈蚣绊
窄袖箭衣,腰系玄青板带,灯笼裤子,扎着绑腿,脚上一例登着皂底快靴,那形态模样
服饰打扮倒确是江湖上的豪客。他想了想,不觉问道:“晚生早闻那徐寿辉也是一路义
军主将、江湖上大著名声的英雄,麾下的头领也都是铮铮铁汉、磊落豪杰,大姐适才所
作所为,晚生实在不敢恭维!”
  秦梅娘脸上一红,旋即笑道:“施相公也未免忒认真了!君不闻:食色,性也?何
况小女子适才那一番举动,不过是试一试你的德行!此事暂且不谈。你既然晓得徐大龙
头的名头,就请把那桩大秘说出来!”
  施耐庵满腹狐疑,擎剑在手,紧盯住面前这个变幻无常、诡异难测的女子,冷冷问
道:“一路之上,你告诉我自幼习艺卖唱,流浪江湖,此刻又如何变成了义军头领?”
  秦梅娘“卟哧”一笑:“你这书呆子委实迂腐了!白日大道之上,姑奶奶如何能亮
出身份?没的叫做公的拿去吃牢饭?乌梢林边那帮弟兄,姑奶奶一句话便叫他们挡住了
张士诚的追兵,施相公不是亲眼得见?”
  一句话提醒了施耐庵,他心中暗暗叫了起来:怎的便将这碴儿忘了!乌梢林那班大
汉,果然与眼前这四五人一样打扮。倘这秦梅娘只是一个卖唱的女子,如何能调遣那百
十名好汉?他默想一阵,忍不住抬头打量了面前的形势,只见那秦梅娘不知何时已然挽
起了纷披在胸口、肩头的长发,一袭大红猩猩毡英雄氅斜挂在身后,右手横握着一柄寒
光凛人的柳叶钢刀,衬着那一身窄窄的红罗衣裙,先时的娇艳娇媚之态已然消失净尽,
只剩下一股威猛肃杀之气。她身后的那一班彪形大汉一个个毕恭毕敬,仿佛俯首的绵羊,
一见这情景,施耐庵心中先自信了一半:看来这妇人确乎是江湖上一个小小的魔头。
  秦梅娘见施耐庵沉吟不语,忽地双眉一挑,衣裙窸窣,横刀走上两步,说道:“施
相公,俺秦梅娘已然亮了身份,你也知晓那徐大龙头的声威,请把那桩绿林大秘吐出来
吧!”
  施耐庵想了想,说道:“那桩绿林大秘乃是一位梁山英雄血裔以心血所托,晚生立
有重誓,岂肯轻易泄漏?”
  秦梅娘又是“卟哧”一笑:“久闻施相公一腔豪气,一心为造反英雄奔走呼号。今
日竟然如此藏头露尾、首鼠两端,真真叫人失望。要说梁山英雄后代,俺秦梅娘亦在其
数,不将那大秘交与我,难道你拿着它献与官府,求个封妻荫子么?”
  施耐庵急忙分辩道:“你这妇人,休要污人清白!我与元室不共戴天,恨不能将那
一帮贪官污吏一刀斩尽,岂肯为五斗米的俸禄出卖那桩绝世大秘?”
  秦梅娘又道:“既如此,那又为何吞吞吐吐、讳莫如深呢!”
  施耐庵道:“实话对你讲了罢:大姐虽为女子,但连日之中身份变幻、行事龌龊、
扑朔迷离,令人生疑,休道这桩大秘乃旷世奇宝,便是寻常机密,又怎敢轻易奉告?”
  秦梅娘一听,俯下头来,伸出手指捻起轻罗长裙,讪讪地转了个圈子,忽地一把抖
开裙子,仰头大笑起来,直笑得高耸的发髻上簪珥叮当乱响,那狂傲而凄厉的长笑久久
不息,直震得在场众人心头发怵。秦梅娘笑毕,忽地转过身来,轻罗窄衫紧裹着的胸膛
兀自急聚起伏,她横刀立目,瞅着施耐庵说道:“呵呵,好个心窍玲珑的穷酸秀才,竟
然想窥测姑奶奶的行藏!”她身腰略略扭得一扭,早闪到施耐庵面前,厉声说道:“施
相公,饶你奸似鬼,也须喝了老娘的洗脚水!今日不说出那桩武林大秘,你便插翅也休
想脱却俺秦梅娘的手心!”
  施耐庵见这妇人变脸,不觉心中一凛,略退一退,手中湛卢剑抖一抖,立了个门户,
轻言慢语地吟道:“休瞧俺老成,俺道你狰狞!娇滴滴女儿心性,却怎的满口里不干不
净?卖弄奸狡乖觉,没的却枉费精神。你道是信手拈来;我这里剑下无情!看剑!”
  秦梅娘见他身处险境,竟自酸溜溜地掉起文来,不觉又气又怒,冷冷说道:“一个
三家村里的冬烘先生,委实糟蹋了这把湛卢宝剑!不须姑奶奶动手,俺这几个弟兄便可
擒你!”说着,转过头去,对倚门而立的几个大汉努努嘴,众大汉喳呼一声,挥动手中
兵器便朝着施耐庵扑了过来。
  施耐庵哪敢怠慢,长剑挽一个剑花,使出一招“蓝关拥雪”,“哐当”一声磕开当
先剁近的一杆朴刀,接着挑、搠、点、刺,与四五个汉子斗在一处。
  约摸走了十余回合,施耐庵那“快活剑法”使得顺手,几条大汉竟自落了下风,只
见他脚踏圭步,剑走偏锋,陡地喝声“着”,一个虬髯大汉“哇呀”一声,“当啷”一
声朴刀撒手,捂着右肩负痛跳出了圈子,其余的汉子见伤了一个同伴,不觉怒叫如雷,
兵刃泼风,便要围上来拚命。
  秦梅娘怒斥一声:“枉长七尺之躯,四五人拿不住一个穷酸!还不下去,在此丢姑
奶奶的脸么?”斥毕,施耐庵只觉眼前一花,一团红影倏地便欺到跟前,紧接着“嗤嗤”
一阵尖啸在耳畔响起,秦梅娘那柄柳叶刀早斩到了咽喉!
  施耐庵吓得毛发齐竖,心中暗道:这女魔头好便捷的身手!手中剑却忙忙使出一式
“快活剑诀”中的“云横秦岭”,只听“乒乓”、“哧嚓”,“嗤溜溜”一阵乱响,激
斗的两人中早“卟通”倒下一个。
  原来,施耐庵见秦梅娘来势凶猛,一时惶遽,仓卒之中横剑一格,堪堪封住敌手来
剑,哪知施耐庵的“快活剑”快,那秦梅娘的柳叶刀更快,就在刀剑轻触的刹那,那柄
刀矫如灵蛇,绕一绕,早从施耐庵那森森凛人的剑锋下转了弯儿,冷不丁从她肘弯里吐
出,直搠向施耐庵肋下要害!施耐庵一招失风,补救无及,只好收腕缩身,指望一边倒
过剑柄磕开柳叶刀,一边用“快活剑诀”中的救命步法避开这夺命的一招。然而秦梅娘
这一刀快若掣电,哪里闪得开?只听那秦梅娘俏笑一声,于那刀尖就要贯肋入胸之际,
忽地手腕轻轻一抖,那柄柳叶刀收住去势,微微一带,在施耐庵腋窝下的长衫上切开一
个裂口。施耐庵惊恐之余,脚步散乱,扑通一声跌倒在墙角。
  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丝绸曳地之声响过,秦梅娘早拖着红罗长裙踅到跟前,一脚踏
住施耐庵抛在地下的湛卢剑,柳叶刀直指他的咽喉,星眼流波,樱唇微哂,那话语却说
得异样地刻薄:“施相公,还有心思掉那书袋么?俺秦梅娘倒喜欢听你那词儿,若有兴
致,俺陪你唱一曲‘东吕点绛唇’,再说出那桩武林大秘罢,呵呵呵呵!”
  施耐庵木然坐地,秦梅娘一番狂傲大笑,他又羞又气:昂昂七尺之躯,受制于一个
娇柔女子之手,而且连此人行藏亦一无所知,真真令人羞耻。然而,交手只一合便栽在
她手里,眼见这个女魔头武功骇人。走是走不脱的了,只好闭目等死。他俯首望着流瀑
般就铺撒在自己膝盖下的那长长的红裙,那轻俏的红罗随着秦梅娘的狂笑在“簌簌”抖
动,却不言不动,屏息待变。
  蓦地,头顶上响起一声怪叫:“兀那鸟婆娘住手!”这叫声咄屹刺耳,又哑又尖,
霎时盖过了秦梅娘的狂笑。叫声未落,只见黑影一闪,大鸟般从屋檐头飞下一个人来,
众人一愣:来人那一副尊容,委实令人一看便忍俊不禁。
  只见他满头稀稀拉拉的黄发上裹一块皱皱巴巴的布片,塌鼻厚唇,细颈黄颊,一双
斗鸡眼眨乎眨乎,穿一领四处绽满补钉的油污短褐,趿一双露着脚趾的破靴,手里攥一
把似镰非镰、似钩非钩的怪异兵器,“吧哒吧哒”走到秦梅娘跟前,咧开大嘴,露出满
口黄板牙笑道:“小娘子久违了!适才一招‘穿花度柳裁云刀法’,委实叫俺开了眼!
还记得运河堤下俺款待你的那餐酒饭么!”
  秦梅娘抬头看去:果然是日间在运河堤下小村店里见过的那个丑汉。她冷冷笑道:
“你这腌臢乞儿,不在那乡野酒肆中沽酒,钻到此处来作甚?”
  那丑汉笑道:“小娘子贵人健忘,欠了俺的酒帐,特来讨还!”
  秦梅娘见他阴阳怪气,不觉怒喝一声:“姑奶奶此刻没空,休在这厢找死!”
  丑汉挤眉弄眼作了个怪相,忽地凑到秦梅娘耳畔低声说道:“小娘子,俺生意人生
性吝啬,有帐必讨,休要为了俺那酒帐搅扰了你的大事!”说着,斗鸡眼一斜,朝地上
的施耐庵瞟了一眼。
  秦梅娘见此人罗唣,又怕搅黄了眼看到手的大秘,柳眉微皱,右手柳叶刀不离施耐
庵咽喉方寸之地,左手伸进裙腰里掏摸一阵,摸出一块银子,便要递与丑汉。
  丑汉一阵怪笑:“呵呵,小娘子吃了迷魂汤,竟忘了俺日间与你订的规矩么?”
  秦梅娘强忍怒气,问道:“什么规矩?”
  丑汉晃着手中的镰枪,一手捺着颔下的鼠须,扬头说道:“俺徐掌柜言不二出,店
中的规矩订得明白:人前卖笑的娼妓,吃了俺的酒饭,便须与俺快活一夜!小娘子自己
底细何须俺抖搂出来,还是值价些罢!”
  秦梅娘听毕,双颊一红,旋即瞠目怒喝:“你这腌臢丑鬼,把姑奶奶当了何人?俺
秦梅娘天生丽质,冰清玉洁,你竟敢满嘴喷粪,肆意污辱,儿郎们,替俺乱刀剁死!”
  众壮汉闻声,就想扑过来,那丑汉双手连摆,叫道:“且慢,且慢!俺还有话讲!”
说着,趿拉着破靴踅近一步,对秦梅娘道:“小娘子何必做张做致,适才你袒胸露乳、
娇声浪气,早逗得俺心痒难熬,此时色魔扮观音,可惜了你这副天仙般的容貌!”
  秦梅娘见他当众揭丑,又羞又气,一时气噎胸臆,竟自双唇哆嗦,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丑汉却兀自嘻嘻哈哈地说道:“其实,小娘子倒是俺十年难逢的双料主顾!适才
那酒帐还只算了一半,还有一半,便是须留下你这颗娇滴滴、水灵灵儿的头来!”
  秦梅娘哪里还按捺得住,厉喝一声:“儿郎们,快与俺千刀万剐这丑汉!”一众大
汉闻声而动,刀光霍霍,饿鹰扑食般直卷向那丑汉。
  丑汉右手勾镰枪一摆,一叠声叫道:“咦呀,咦呀!冤有头,债有主,慢来,慢来!”
只见那勾镰枪起处,“唿隆通”一阵响,扑上去的几个大汉也不知着了什么魔法,歪歪
趔趔一阵踉跄,立时东倒西歪地跌了一地。
  只见灰褐色衣襟一闪,那丑汉倏地从大汉丛中闪出,手中那勾镰枪舞得陀螺也似,
直向秦梅娘头上罩来。
  秦梅娘哪里料得到偌大四五条汉子,眨眼之间便似风扫叶儿般倒了一地,她先是一
愣,紧接着那丑汉的兵刃已然临头,喝声:“儿郎们看住这姓施的秀才!”肩肘轻抖,
一柄柳叶刀便杀向如风扑来的丑汉,两个人立时斗到了一处。
  这一番好杀,真个叫人心惊胆战。秦梅娘这柄柳叶刀曾受过当日元廷第一条好汉、
骁骑校尉兀良哈台的嫡传,使到兴头处,真如那骇电惊鸿、怪蟒灵蛇,只见漫天雪舞、
匝地寒星,委实是令人目不暇接。那丑汉一杆勾镰枪却别是一番路数,枪尖钩如鹰爪,
枪身刃如寒霜,抡得性发,钩尖抓、攫、锁、拿,枪刃钻、点、搠、刺,守如铁壁当前,
攻如风驰电射,只见密密钩爪、处处寒芒。两个人斗到涧深处,哪里还能分辨出谁是谁?
众人只见眼前一灰一红两团疾风,伴着无数刀光枪影在地上滚来滚去。
  约莫斗了五七十回合,那两团旋风忽地停了下来,满天的点点寒芒倏地消失无踪,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那丑汉与秦梅娘已然各各分开,呆呆兀立,不言不动,犹似两尊石
像。

  
  

  
二十 秦梅娘痛洒红衫泪 施耐庵聊作虎帐吟
  
  却说施耐庵坐在地上,初见那屋檐头跃下一人,心里一惊:这屋里藏着个大活人,
老半日自己竟未察觉,实在大意。及至认出此人正是日间运河堤下小酒店的掌柜,心中
更觉稀奇:这丑汉分明在那茅舍里沽酒营生,怎的眨眼间便跟到了此处?未必竟是为了
那一笔酒帐?待到他夹七带八讲出那一番莫名其妙的鬼话,撩拨得秦梅娘这女魔头怒从
心起,拔刀相斗,他那心头不觉“怦怦”而动。
  此刻,这丑汉露出了绝高的武艺,竟与秦梅娘斗得难解难分,施耐庵方才稍稍察觉:
这形貌委琐、衣衫邋遢的丑汉,竟然是一位深藏不露的绿林高手!
  就在丑汉与秦梅娘激斗暂歇、双双兀立之时,施耐庵惊诧之余,不觉抬头望去。谁
料不看则已,一看之下,竟被那景象惊呆了:
  只觉丑汉与秦梅娘两人相距五六步开外,一左一右,嗒然僵立。左边那丑汉一手执
着他那勾镰枪,另一只手却握着秦梅娘使过的那柄柳叶刀,一双罗圈腿拄在地上,抖着
两撇吊眉,咧着一张大嘴,嘻嘻乱笑。立在右边的秦梅娘却另是一番景象,只见她热汗
淋漓,娇喘吁吁,鬓发散乱,脸露惊慌,两只手里空空如也,十个指头索索微抖。尤其
令人惊奇的是:她那紧裹在身躯上的薄薄罗衫,不知为何已然变了个样子,胭脂轻罗上
多了十余朵殷红的梅花,仔细看去:却原来是十余处伤口,殷殷血迹,濡染红罗而成。
眼见这丑汉的武艺神鬼莫测,激斗之中,不仅劈手夺了对手的兵器,竟开了个小小的玩
笑,勾镰枪在秦梅娘肩头、胸脯点出十余处伤口,不轻不重,不深不浅,信手拈来,错
落有致,这手段真叫人乍舌!
  眼见这两人对视而立,神情古怪。施耐庵和满屋人紧张得屏息股竦。其实这情景不
过一盏茶时光,那秦梅娘早已从惊悸之中猛醒过来,她厉叫一声:“儿郎们快快与俺挡
住这丑汉!”声音里隐隐透着恐惧,一头叫,一头腰肢疾扭,长裙飘荡,霎时便要奔出
屋门。
  那丑汉咧嘴一笑,左手将秦梅娘那柄柳叶刀插进腰带,右手一挥勾镰枪,叫一声:
“兀那婆娘哪里走!”那双瘸瘸扭扭的罗圈腿略晃一晃,霎时流星赶月般地追了过来。
  秦梅娘身躯娇小,疾若灵猫,只见她一身罗裳搅起一团胭脂红云,飙风般一眨眼便
闪出了屋门,立时失了踪影。丑汉一路乍呼,趔趔趄趄地奔出屋外。施耐庵兀自坐在地
上,只听屋外丑汉那“吧哒吧哒”的破靴声响得聒耳,秦梅娘的脚步声轻捷,却哪里听
得见毫分?
  屋内那几条大汉,尽管听见秦梅娘那一声“挡住丑汉”的吆喝,却无一人敢上前阻
拦,适才丑汉显出的那一手绝世武功,早唬得他们灵魂出窍。此时大眼瞪着小眼,呆呆
地立在屋角。
  施耐庵趁此时机,慢慢地从墙边爬起,心中忖道:瞧秦梅娘那疾如鹰隼般的纵跃,
丑汉趿拉着双破靴,八成追她不上,不如乘她的这帮大汉兀自呆立之际,溜之大吉。一
边想,一边拾起地上那柄湛卢剑,便要逃出屋门。
  蓦地,窗外传来一声女子的厉叫:“哎也,小女子休矣!”叫声凄切而惨厉,从那
黑魆魆的院外传入,煞是令人心惊,听那声音,分明是秦梅娘在呼救。
  众大汉立时奔出屋门,施耐庵听那呼喊来得蹊跷,一双脚不由自主地挪到屋外。恰
才踏过廊沿,展眼一瞧,便见那几个大汉簸箕形围成一圈,那个丑汉在圈子内趾高气扬
地站着,两条罗圈腿骑马蹬稳沉沉地站在院当中的草坪上,斜着一双斗鸡眼直视着脚下,
咧着大嘴,径自嘻嘻怪笑。仔细一看:只见丑汉面前不远卧着个人,红艳艳的一身衫裙,
映在那绿草丛中,便是朦胧星月之中,依然十分显眼。秦梅娘趴在草里,兀自拼命挣挫,
却哪里挣得动?原来那丑汉一只脚牢牢地踩住了她那长裙一角,显见这丑汉纵跳惊人,
饶是秦梅娘身手便捷,他眨眼之间便即追上,而且又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不去擒她,一
伸脚踏住她那铺撒拖曳的长裙,秦梅娘疾逃之余,哪里防着这一手?长裙裹腿,立时绊
倒。一个女子,骨碌碌摔倒在众目睽睽之下,比起俯首就擒,愈加显得狼狈不堪。
  丑汉叉手兀立,一只脚牢牢踏着秦梅娘的长裙,笑道:“俺只道你有三头六臂,敢
在俺徐掌柜面前撒野,眼下还有何话说?”
  秦梅娘早挣得汗水淋漓,长发披散,那嘴头却些须儿也不软:“哼哼,姑奶奶要不
是张士诚送的这条长裙儿绊了腿,岂怕你这么么臭奴!不然,俺脱了这红罗裙子,扎缚
得精干,再与你斗一百合,倘再输了,俺便碰死在阶砌上!”
  丑汉呵呵一笑:“贼泼贱!你把俺当了施相公,耍猴儿来着?俺徐掌柜可是说一不
二的杀人魔头,你这花言巧语休想蒙俺!看在你一个两截穿衣的女人份上,俺放你一马,
临死之时有何话讲,速速言明!”
  秦梅娘在地下哭道:“壮士休怒,俺秦梅娘下有哺乳幼子,上有年迈公婆,倘若心
存慈念,还望,还望……”说话间,趁着夜暗,她不知何时悄悄从伴当手中取过一柄解
腕尖刀,手腕倏动,便要割去那被丑汉踩住的长裙一角。
  丑汉何等精细,一眼瞧科,不觉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暴吼一声,腰背一耸,
早跨出两步,迅疾一把攥住秦梅娘的手腕,劈手夺下那把解腕尖刀,“嗨”一声,立时
一拧。便将那女子双臂反翦,扭至脊背之上,只一提便提将起来。秦梅娘肩臂巨痛,筋
骨功架立时散了,哪里挣扎得半分,呻吟一声,双目一花,几乎昏晕过去。
  丑汉真好膂力,半空里提着个大活人,兀自手臂笔直,他瘸瘸歪歪将秦梅娘提到一
棵老桑树前,扯下根裙带,将她兜胸反缚在树干上,一把攥起秦梅娘那纷披的长发,一
手掣出手中的解腕尖刀,便要下手。
  此情此景,施耐庵几曾见过?眼前这番景象,倒叫他大觉不忍。他望着被缚在老桑
树上的秦梅娘,秀发纷披,头颈低垂,容颜惨淡,双眼半闭,娇艳的脸庞上泪痕淋漓,
瘦削的双肩索索轻抖,罗衫上点点血迹兀自鲜红,轻罗长裙斜拖在地上,早已泥迹斑斑,
那一种悲天悯人、怜香惜玉之情油然而生。再望望恶狠狠站在秦梅娘面前的那个丑汉,
吊眉斜眼,满脸得意之色,一把解腕尖刀仿佛宰鸡屠鹅般便要杀人,全无一丝一毫慈悲
心肠。这两人对比之下,一个楚楚可怜,一个丑陋残忍,施耐庵哪里忍得住,也不知何
处来的一股猛劲,他撩袍奔下台阶,大叫一声“刀下留人”,一抖湛卢宝剑,“当啷”
一声磕掉了丑汉那把堪堪便要戳入秦梅娘胸口的解腕尖刀。
  丑汉一惊,回头见是施耐庵,脸色微愠,咧嘴问道:“怎么,施相公舍不得俺杀这
贱人!”
  施耐庵道:“壮士容禀,古人云:蝼蚁尚且贪生,为人岂不惜命?古人又云:救人
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一个女子?便有天大的罪过,看在晚生份上,便饶她一死罢!”
  丑汉吊眉一抖,决然说道:“不成!俺徐掌柜便是饶了天下人,也饶不过这贼泼贱!”
  秦梅娘缚在树上,此时已然苏醒,一见施耐庵求情,立时扬起泪痕满脸的头来,惨
凄凄地说道:“施相公,看在俺秦梅娘曾在牛栏岗大营救你的份上,劝一劝这位壮士,
放了俺吧!”
  丑汉一听,斗鸡眼又露凶光,吼一声:“贱人住口!”抬起罗圈腿兜胸一踹,只见
秦梅娘浑身痉挛,口角立时渗出血来,长呻一声,又昏晕过去。
  施耐庵见此惨状,“嗖”地一抖长剑,直指丑汉眉心,怒极大叫:“狂徒忒也凶贱,
俺与你拼个死活!”
  丑汉怪笑笑,倏地一抖手肘磕上剑尖,施耐庵立时觉着一股大力压上右臂,一柄湛
卢剑拿捏不住,几乎坠到地上。
  只听那丑汉咧开大嘴笑道:“施相公,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敢与俺较量?须知俺
这一柄勾镰枪两年前曾败过脱脱丞相那五万科尔沁铁骑!此刻相公还是一边看俺碎剐了
这婆娘的好!”
  施耐庵一时情急,也顾不得温良恭俭让,心下一横,竟自撩袍直奔阶砌,一路叫道:
“若不饶了这女子,晚生便碰死在这里!”说毕,一埋头便要撞向石阶。
  那丑汉大吃一惊,身躯倏动,一眨眼早闪到施耐庵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身腰,嚷道:
“罢了,罢了,施相公休要做出冒失事来,俺还舍不得你手中那桩绿林大秘呢!”说着,
他一巴掌拍在头上,将那副肮脏头巾揉得“簌簌”乱响,眯着双斗鸡眼想了一阵,忽然
说道:“此事俺也作不了主,既如此,施相公便随俺走一遭,倘若俺那两位大哥也饶不
下这泼贱,那就无法可想了!”说毕,他转头又瞟了缚在树干上的秦梅娘一眼,顿一顿
足恨道:“可惜便宜了这婆娘!”
  施耐庵一见丑汉松了口,连忙唱了个大喏,问道:“多谢壮士慈悲为怀。不过,壮
士尊姓大名,可否赐告?”
  丑汉摆摆头道:“唉唉,提起俺的名头,休要污了你那耳朵!俺行不更名,坐不改
姓,蕲水红巾军大帐中五杰之首,铁勾魔王徐文俊!”
  施耐庵听毕大惊,不觉叫道:“啊哟哟,原来壮士便是那中原义军首领徐寿辉徐大
龙头的义子、威震湖广的徐文俊徐大英雄!晚生失敬了!”
  说话间,忽听得暗夜中筚篥乱响,徐文俊掉头一看,只见院内那四五个壮汉不知何
时早失了踪影,他叫道:“不好!必是这姓秦的贱人设有埋伏,几个手下已然逃出去通
风报讯!俺倒不怕,只是施相公你多有不便,不如速速随我离却此地!”说毕,撩着双
罗圈腿,“吧哒吧哒”走到老桑树前,从树干上解下裙带,将秦梅娘反翦又缚了双臂,
此时那妇人又羞、又气、又惊、又怕,加之浑身伤痛,早已半晕半醒,徐文俊只一挟便
将她挟在腋下,领着施耐庵大步奔出了那爿客栈。
  此时天黑夜暗,人地两生,施耐庵一时也顾不得思虑,径直跟着那徐文俊糊里糊涂
地奔走。
  约摸走出五七里地面,早已出了埝头集,徐文俊抬头一看,眼前雾蒙蒙一片柳林,
再往前走,便是高邮湖渡头,他想了想,对施耐庵道:“施相公,前面渡头只怕早有官
军把守,俺手头上又挟着个活人,为策万全,还是穿柳林往北走罢。”
  施耐庵见他路径极熟,点了点头,两个人冲着夜雾,离了大路,一脚便踹进了柳林。
谁知刚走了几步,猛听得“唰拉拉”、“忽咙咙”排山倒海般一阵大响,柳林中忽然竖
起了密密麻麻的长刀,只听得一个粗厉的嗓门远远喝道:“贼魁徐文俊休走,俺在此静
候多时了!”
  徐文俊听毕,吊眉疾蹙,不觉轻声叫道:“不好!俺道只会有几个小鞑子挡道,却
原来这个狗官已然到了湖东!”
  施耐庵忙问:“徐大哥,这狗官是何人?”
  徐文俊道:“此人乃当今元廷中第一条好汉,禁卫军骁骑校尉兀良哈台,江湖中尚
未遇过敌手,还是小心为妙。”
  说话间,黑压压的元兵早已围裹上来,树影星光之中,只见一骑黄骠马上高踞着一
员猛将,头戴狮头毡须兜鍪,身着团龙战袍,一领黄铜锁子甲在星光下灼灼生辉,手执
一杆偃月泼风刀,瞧那刀身长柄,少说也有八九十斤以上份量。此人正是新任江淮大营
剿寇都元帅、御前骁骑校尉兀良哈台。
  兀良哈台勒马横刀,厉声高叫:“小小蟊贼,吞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俺兀良哈台
辖下窜扰,速速自缚,休要污了俺的大刀。”
  徐文俊一听,气往上冲,不顾众寡悬殊,将腋下夹着的秦梅娘一把扔到施耐庵面前,
叮嘱道:“施相公,好好看住这婆娘,待俺会一会这狗官!”说毕,勾镰枪一抖,腰脊
一耸,早跃到兀良哈台马前,叫一声:“狗官看枪!”扬手便刺。
  兀良哈台压根儿未把这徐文俊放在眼里,听这声叫唤,兀自大咧咧坐在鞍鞒上,喝
声:“去吧!”手中泼风刀送了一送,挟着狂风,直卷向马前的徐文俊。
  休小觑兀良哈台这一送,看来仿佛信手使出,其实却藏着极厉害的招数。须知这兀
良哈台幼有异禀,长成之后,因其姊新进后宫,便想将乃弟造就成一位成吉思汗式的绝
世英雄,先后将此人送至崂山上清宫与嵩山少林寺习武,软硬齐练,内外兼修,加之镇
日里干酪马奶,人参鹿茸,壮筋补骨,养气益精,经过十七八年苦苦磨炼,端的出落得
能开碑裂石、担山填海,那一杆泼风刀一旦抡动,真个是招招狠辣、刀刀见血。此刻,
他这轻轻一送,便是一着极厉害的招数,那刀杆缓慢而轻松,千斤力道早凝在刀背之上,
使出之时,既可显示一代宗师的从容风度,又可防备对手突袭,倘若来的是武艺高强的
敌手,那刀背上的千钧之力可在呼吸之间源源吐出,杀得对手出其不意。
  看看马前徐文俊就要杀到,只听得“乒乓”一响,兀良哈台只道对手立时便要踉跄
倒退,喷血而亡,谁知他忽觉刀头疾沉,一股巨力缠住刀背,那敌手不仅未退,反而大
有受制于人的危险。兀良哈台微微一惊:这丑汉倒也不凡!一边想,一边右臂疾缩,便
要抽刀换式,痛下杀手。谁知就在这时,那刀头上的巨力倏地消失,紧接着那个灰色人
影一闪,早闪到黄骡马侧后。徐文俊手腕疾抖,只见星光下寒芒一闪,勾镰枪“吭哧”
一声,竟自勾住了兀良哈台的马蹄。
  兀良哈台这一惊非同小可,饶是他久经大阵,也吓了一跳,疾忙一收马缰,泼风刀
朝马后疾扫,亏得这一勒一扫,加之胯下乃是一匹神骏,兀良哈台呼吸之间便脱了困境。
他勒马跳出两丈开外,不觉惊诧地打量了眼前这丑汉一眼,心中暗道:“久闻铁勾魔王
徐文俊手段了得,俺只道是一个小小蟊贼,今日险险乎一世英名坏在他手里!倘不除却
此人,将来必是官军劲敌!”想毕,不敢有半点轻视之心,立时催马抡刀,恶狠狠地剁
向徐文俊。
  两个人翻翻滚滚,战了三十余合,徐文俊渐渐气力不加,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
那兀良哈台在马上,刀重力沉,招式凶狠。徐文俊在马下,勾镰枪难及敌手,加之论气
力亦不及兀良哈台,一时间只得遮拦架格,无有还手之力。
  正在此时,柳林外又响起一阵呐喊,霎时明晃晃的松明火把围了上来,随着一声怒
吼:“狗官休得逞能,俺们来也!”三四员大将率着大队头裹红巾的壮士杀入了战阵。
当先一人身着白袍,黑面浓须,手舞一杆蛇矛,左边一将白面无须,身着青袍,执一杆
点钢梨花枪,右边一将金黄面皮,五绺美髯,着一袭紫袍,舞着两柄长剑,三个人一式
地扎着红巾,直杀向兀良哈台。
  新来的三员战将武艺与徐文俊在伯仲之间,生力军一到,兀良哈台刀下立时吃紧,
加之那铁勾魔王徐文俊一见帮手云集,精神立时长了一倍,一杆勾镰枪舞得陀螺也似,
只在兀良哈台马腿人膝间闪动。兀良哈台一时左支右绌,哪里还敢恋战,吼一声,泼风
刀杀出一条血路,催马便走。
  这时,一众红巾军早将元兵杀退,追进了柳林。徐文俊杀得性起,叫道:“邹大哥、
欧大哥、熊大哥,休教走了这兀良哈台!”一路叫,一路追了下去。这邹普胜、欧普祥、
熊天瑞三人正自手痒,哪容敌手逃逸,发声喊,晃着手中兵器,泼风般随着徐文俊追入
了柳林深处。
  此时,激斗的双方渐渐走远,柳林边忽地变得冷清阒寂,夜风拂着柳条“簌簌”有
声。施耐庵适才被那一番搏杀吸引了视线,早看呆了。此刻回过头来,一眼便瞧见脚前
那倒缚双臂躺在地上的秦梅娘。
  柳林中那一番呼喝搏杀,加之柳林中风清气爽,秦梅娘已然醒了过来,她在地上左
扭右挣,想要挣开绑缚。可那条红罗裙带又柔又韧,徐文俊下手又重,肩头、手臂、膝
头被紧紧缚住,便有撼山之力也无法使出,她直挣得浑身酸软,热汗淋漓。
  施耐庵一见,心下又动了怜悯,不觉俯身问道:“大姐,这绑绳乃是连环扣,愈挣
愈紧,休要累坏了身子。”
  秦梅娘眼往施耐庵一瞟,双目转了一转,忽地皱着蛾眉说道:“施相公,小女子有
一事相求,不知能否应允?”
  施耐庵道:“只要晚生能做到的,一定答允。”
  秦梅娘嘴唇动了一动,讷讷地说道:“施相公,此事怎好出口?小女子绑缚了半夜,
一时内急,欲到附近、到附近……”说着说着她又低下头去,身躯扭动,眉头皱得更其
紧了。
  施耐庵初时听得木头木脑,仔细品味,忽地明白秦梅娘的意思,一是却踌躇起来:
原来这女子要方便,手脚绑缚,委实是无法行动。可是,徐文俊再三嘱咐要好好看守,
怎能随便替她解缚?
  正想着,那秦梅娘在地上蹬脚扭腰,竟自哼哼起来。施耐庵不忍瞧她那样儿,心下
一横:人乃血肉之躯,怎忍得如此痛楚,便是天牢里的死囚,亦须行个方便。何况徐文
俊只是叫自己看住这女子,便是松个绑,没的便叫她逃脱了?想到此,他将倒缚在地上
的秦梅娘轻轻抱起,扶坐在一株树干上,然后对她说道:“大姐休怪,晚生受人之托,
忠人之事,权且行个方便,只是将你这腿上的绑绳解一解,手腕上的裙带松一松,胸口、
臂上的绳子只好留在身上,晚生远远地牵着,大姐一旦了事,便回到此处,休要生了逃
走的妄念,教晚生无法交待。”
  秦梅娘连连点头,长发抖得“刷刷”乱响,一叠声答道:
  “施相公慈悲胸怀,小女子没世不忘,怎敢再生妄念!”
  施耐庵微微颔首,便踅到秦梅娘身后,找着那根裙带的绳头,先松她手腕上的绑绳,
然后又解了捆在腿上的裙带。秦梅娘撑着树身,艰难地站起,呻唤一声。那红罗长裙一
旦撒开,立时便软软就撒满一地,秦梅娘双臂反翦,手腕已能活动,她曳着长裙走得几
步,忽地柔声唤道:“施相公,请过来帮俺再松一松这臂上的裙带。”施耐庵只道她行
动兀自不便,便将那绑绳绳头系在树上,走近几步,问道:“大姐,哪里还须松绑?”
  话音未落,只见那秦梅娘忽地身腰疾扭,只听得一阵轻罗的窸窣之声响过,施耐庵
只觉得眼前一抹红影闪过,那秦梅娘手腕疾动,红罗长裙中倏地飞出一只脚来!施耐庵
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丹田穴上早已重重地挨了一脚,他霎时两眼一花,腰腹一麻,倒在
地上。
  秦梅娘一阵嗤嗤冷笑,弯过松开的手腕,迅疾地解开了缚在双臂、胸口上的裙带,
猛地转过身来,柳眉倒竖、星眼怪睁,胸脯疾骤起伏,嘴角露着嘲笑,适才倒缚在地上
那凄苦娇俏、楚楚可怜的神情早已不见,又换上了当日埝头集客栈中那一副狰狞面目,
她揉了揉被缚麻了的双臂、手腕,对施耐庵怪笑道:“臭穷酸,亏你还在江湖上行走,
姑奶奶略施小计便诳了你!多谢松绑之恩,俺秦梅娘此刻便要来谢谢你了。”说着,走
过来,一把抽出施耐庵腰间湛卢剑,伸出纤纤食指,“铮”地弹了一记。
  施耐庵被她冷不防踢中大穴,浑身不能动弹,心里头恨道:好个阴毒女子,竟然如
此卑鄙,悔不该心生怜悯,为她松绑,此时自食恶果。
  秦梅娘又瞟了躺在地上的施耐庵一眼,长发拂风、星眼乜斜,红罗长裙“唰唰拉拉”
地曳着满地蔓草荒藤,一步步走将过来。堪堪走到施耐庵面前半步左右,她忽地一把扯
落肩上的猩猩毡大氅,窸窸窣窣褪下红罗长裙,手腕一抖,挽了几挽,“呼啦”一声扔
到树丛之中,嘴里咕哝道:“只怪盐贩子这条长裙子裹手绊脚,害的姑奶奶今日栽在那
丑汉手里!”说着,双眉一挑,脸露狞恶,手中湛卢剑划了一道弧线,“嗖”地直指施
耐庵眉心,厉声说道:“施相公,俗语说:摔破葫芦须找那黄瓜出气!你既然软硬不吃,
看来那桩大秘俺也得不到了!不过,这一夜俺出乖露丑、伤心呕气,所受的种种折辱只
好着落在你这穷酸身上!”说毕,肩头一抖,一柄剑便要插进施耐庵脑际!
  就在此时,忽听一声惨叫,接着“哐啷”一声,秦梅娘手中长剑忽然坠地,她先是
一愣,紧接着听见远远地响着一声吆喝:“兀那鸟婆娘,休要害了施相公!”她不觉浑
身一凛,恨恨地朝施耐庵呸了一口,捂着手腕,钻入了密林。
  秦梅娘前脚刚走,柳林深处倏忽一闪,几条人影跃了出来,当头的便是那徐文俊,
他身后紧跟着邹普胜、欧普祥、熊天瑞一众好汉。一见走了秦梅娘,施耐庵又瘫倒在地,
惊得面面相觑。一齐奔过来,揉腿解穴、伸筋活血,立时将施耐庵弄醒过来。徐文俊吊
眉紧皱、满脸惊诧,一把提起撒在草丛中那条红罗长裙,直抖得簌簌乱响,冲施耐庵问
道:“施相公,那鸟泼贱被俺一条裙带缚得结结实实,却又怎的脱缚而去,难道她有缩
骨法不成?”
  施耐庵长叹一声,满面愧疚地说道:“唉唉,只怪晚生一时心软,不成想竟着了那
妇人的道儿。”说着,便将秦梅娘如何假装小解,如何自解绑缚,如何踢人潜逃之事说
了一遍。
  众人听了这番经过,有的惊讶,有的惋惜,有的愤叹。徐文俊跌足叫道:“我那好
施相公,亲亲施相公,你可是眼睁睁放走了一条毒蛇!这贼泼贱一走,绿林之中只怕又
要血流漂杵了!”
  施耐庵听毕一惊。对于那秦梅娘的忘恩负义,他也恨在心头。不过,区区一个妇人,
便是心如蜂虿,又害得了几人?倘说她竟能在江湖之上造成如此骇人的大劫,施耐庵却
不以为然。他对徐文俊问道:“这秦梅娘藏头露尾、令人难测,她究竟是何许人?”
  那徐文俊正欲发话。邹普胜连忙拦住,说道:“文俊贤弟,此地不是说话处,尽管
逃了那秦梅娘,却好施相公无恙,你那酒店也开不成了,不如一齐去泗阳临河集,让施
相公见过了徐大龙头,再细谈秦梅娘那桩公案不迟。”
  徐文俊点点头。众人扶起施耐庵,一番捏拿,浑身筋骨已然舒活,他拾起草丛中那
柄湛卢剑,紧了紧衣襟鞋带。徐文俊撮唇打个呼哨,密林中“豁喇喇”奔出了那一彪红
巾军人马,众人簇拥着施耐庵和徐、邹、欧、熊四人上了战马,奔出柳林,驰上大道,
迤逦朝临河集进发。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华人百家姓论坛

GMT+8, 2026-7-13 08:41 , Processed in 0.086224 second(s), 19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