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祭马季先生。

牡丹湾

中央台的一个朋友来电话采访我，想要问问我这样一个青年对于马季先生去世及相声现状的一个看法，我说作为一个海清我无话可说，只是悲痛不已扼腕叹息，被告知他们正在灵堂采访，我于是立刻约了要去，这样可以行个特例，在晚上人非常少的时候去有机会单独拜祭马季先生，不用人山人海，见很多熟悉的名人和很多悲痛的面孔。据说，广播说唱团内的小灵堂是不接待民众吊唁的。


我很幸运，可以有这个特权，在这个只能业内人士吊唁的小灵堂去寄托一些我的哀思。


给杨立新老师打了电话，想要他同去，因为作为一个戏剧表演艺术家，杨老师对曲艺的喜爱是超乎常人的，杨老师说正有此意，遂同行。选择搭杨老师的车去了马季先生的灵堂，为了和他说话。路上和杨老师说了很多关于相声关于戏剧的现在和未来，一路上听着杨老师车上的北京琴书，想起前不久也过世了的关学增先生，和杨老师一起哀叹传统艺术渐渐在我们身边逝去了……这就好像是在沙滩上手里捧了一捧沙，眼瞧着沙从指缝落走，毫无办法，只有慨叹得份了。


我是爱相声的，虽然当年我是相声的背逃者。


灵堂设在广播说唱团的一个大会议室里，房间里琳琅都是花圈和花篮。政界商界文艺界的各种挽联挽幛垂在花篮上，黑布幔上是一些沉痛悼念之类的奠语，正中马季先生一张放大了的生活照片，依旧是佛样的笑容，看了不觉得潸然。好一个笑佛，竟然流星般迅疾陨落，之前没有一丝征兆，似乎是那样安详，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似的安然离开了……像是一桌子人正在吃饭，有个老者起身出门先走那样的平常……


我和杨老师对遗像鞠躬，与值日守灵的笑林老师和亲属握手，本应该说些节哀之类的话，只是不甚熟识，便没说，这个时候似乎不必说什么，便都已经心知肚明，我在文艺界算不得人物，没有人认识我，我更不必说什么，似乎都不必在留言本上签名，我还是用行楷规整的签名了，只是想告诉马先生，我来过了，一个曾经说过相声，现在在用相声的营养做喜剧的青年导演来过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央视赶制一期纪念节目，采访了杨老师和我，我说我不算是相声门里的人，充其量算个相声爱好者，更不是什么名人，说不说两可，简单说两句但不可不说，以表达我的一点哀思。


我算是个相声的叛逃者，我曾经学过几年相声，如果要是和那些师哥一样坚持学下来，我现在正经算是马季先生的徒孙辈，应该喊马先生师爷爷，但是我走上了一条另外的路，这个选择可能没有错，因为我并不是个说相声的好材料，我可能更是个做编导的好材料，但是学过相声，并借着相声爱上了传统艺术，我受益匪浅，不管从语言上还是结构上还是导演节奏表演方法上，也就是说不管从编剧方面的意识到技巧，还是导演上的节奏控制和演员控制，我都从相声及传统艺术上得到了深切的营养，以至于我现在做喜剧的效果要比我作正剧得心应手的多，这就是我的知识结构了。


相声是我的营养源泉之一，可以说是很主要的一个源流，我的作品的语言模式，结构样式都或多或少的有相声的烙印，就像老舍先生之于他的幽默文集，就像梁左先生之于我爱我家，当然此二位都是前进的楷模，不可同日而语。


近两天也发现一个小文的片段《相声的现状》被某网站链接，于是点击率很高，那篇文章写得很不成熟，是一个文章的片断，原打算给一个杂志用的，后来因为其他的工作耽误了，就给回了，现在马先生走了，想想我们素常在电台里听的相声，好像那些人都已经渐渐地走远了，侯宝林先生，马三立先生，高英培先生，以及更早的郭全宝先生和刘宝瑞先生，都是人民喜闻乐见想起来就想笑得老先生们，都因为年纪而仙逝了，马季老师算是比他们晚一辈的相声名家，如今在电台里听的原汁原味脍炙人口的真正的相声，十之七八已经是先人们的创作了。


老先生们都渐渐走远，留给年轻人的不止是思考，不止是缅怀，而要传承。传统艺术也好，现代艺术也罢，继承为先，发展为要。相声行里的人总说郭德刚如何如何，其实相声从某种意义上说是郭德刚拯救的，如果没有他，可能现在的年轻人对相声的爱好基本就停留在春节晚会水平了，那么多传统老段子是郭德刚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年代挖出来的。固然，郭德刚的相声有糟粕，他对于老规矩的继承也有些古板，比如说给徒弟们排字儿，排辈儿之类，引起了很多人的微词和不满，他的嘴里得罪人，也成为了他成为众矢之的的原因之一。


应该非常客观的评价郭德刚，继承发展，在我看来他做得很好，做的很到位。他算是一个恃才傲物的年轻人，可是相声行里的老先生们，小先生们应该宽容的面对郭德刚，不能因为他一夜成名，不能因为他有很多毛病就唾弃他，排斥他。他在为了传统相声的复兴努力着，并且已经通过持之不懈的努力而达成了一定的社会影响力和效果。真的猛士，敢于面对淋漓的鲜血，我觉得郭师傅做到了。


那么作为行里人也好，还是爱着相声的外行人也罢，应该怎么办呢？是看着谁火弄死谁么？还是因为他的一些小毛病而把他掐死在摇篮里面呢？郭德刚不管从自己的表演上，还是教学传播上，都已经自成体系，而且良性发展，我们应该怎么样看待他？


不管行里人还是行外人，都应该给郭师傅添把柴加把火，让他更火，并且要拉着他让大家一起火。相声不是某个人的相声，不是某类人的相声，不是某帮某派的相声，相声是中国的相声，是15亿人的相声。相声绝了，我们该怎么面对后人呢？让他们看现在的电视相声么？还是告诉他们某个著名主持人某个著名演员原来是说相声的？我们该怎么看着孩子们纯真如水的眼睛？

忘了恩怨吧，权当都是为了相声，权当都是为了这些观众。


一个郭德刚拯救不了相声，相比于相声艺术，他还很渺小，需要改进的东西也还很多，无论从业务上还是生活上的一些瑕疵，都需要和老先生们多多学习，只有什么时候各个相声俱乐部，相声瓦舍里出来了三千五千的郭德刚——那才能叫相声！


马季先生很幸运，他有那么多好前辈，领着把着教着的带着他说相声，才成就了一代大师，业务上俩师傅给一个徒弟量活，那不管是尺寸火候哪儿有问题都能给量好了接稳了，年轻人不就是需要这样的传帮带么？那么现在的相声教育怎么就全变成了大课堂了呢？怎么就变成了拿学历了呢？相声应该怎么样传承，这是我们需要探讨的问题。


我认为只有吸收高素质的文化人才，系统地按照传统的方法教学，才能振兴相声，或者是教学相声的同时，不能让孩子们耽误了文学修养和文化素质的培养，才能真正振兴相声。不管是什么艺术，拼到最后都是文化积淀。相声绝不适合于戏校方式的培养，要让他们练好基本功，不断的上台去，在最老百姓最基层的地方给老百姓说，把老百姓逗乐。这似乎是相声的学习方式。你看德云社的那些青年演员，在郭德刚的培养下基本功很扎实，又有舞台历练，很快的都成熟了，当年马季先生带赵炎冯巩姜昆这些在相声界已经是大家的徒弟的时候，也是亲自带着他们说，带着他们演出，只有这样，孩子们才能更快的发展起来。


相声没有好东西，这是呼唤了十几年的事情了，这是相声演员和相声作家的悲哀，中国自左爷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虎口遐想这样出自专业作家的好作品了，因为商业的原因，大家都不肯去钻研相声，都是相声演员自己写段子或者带个作家一起攒段子，精品很少，这里面有复杂的社会因素，也有自己不努力的因素，中戏也似乎开过一届曲艺创作班，而出来的学生大多也直奔电视剧而去，宁愿做助手也不写相声，更不要说写一段西河大鼓。这是这个问题的根本。


不管是相声演员还是相声作家，都应该具备这样的使命感，在一个时期内暂时忘掉名利，而扎扎实实去为传统艺术做些什么，也不枉一生从事这个职业。我们说过干一行爱一行，你拍电视剧主持娱乐节目——可以，谁都要生存，但是你的本职工作是什么？这是要自己明确的问题。


马季先生也好，郭全宝先生侯宝林先生也好，这些师徒皆大师的仙逝的人们用他们的一生告诉了我们，执著的含义。马季先生一生写了三百多段相声，侯宝林先生又写过多少相声，他们是真正爱相声的，真正用一辈子淡泊名利的爱相声的。工作和爱情一样，都需要一生的执著去追求去奋斗。


我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已经决定了，在做好我戏剧与影视编导这个本职工作的前提下，每年写一两个好相声作品拿出来，如果我的研究到了一定地步，我也会涉及曲艺创作的。只是现在我恐怕还没有那么好的音韵和诗怀。至于我能为相声做的事情，我会不遗余力地去做的。


相声难写，难就难在从生活里找到讽刺和赞扬的点子，技术上没有什么难得，所谓报酬低就更不是什么障碍，发现生活里的东西就一定要贴近生活，在写字台上铺张纸，是断断儿成不了好相声的，不但相声写不了，即便是对着电脑打电视剧，也写不出什么好玩艺儿来，老艺术家们都是多么的热爱生活，郭全宝先生和引车卖浆者是那么好的朋友，现在有谁能做到？


好在我们还有马季先生，他留给我们众多弟子，这是当今相声的中流砥柱，可是他的徒弟们也已经五十好几六十挂零了，我们这些年轻人呢，是不是应该顶上来给相声给我们所有的传统艺术冲锋陷阵了呢！不要等到十几年以后，相声或者已经不在，或者已经变为成了晚会滑稽，我们在扼腕痛惜，那不都是空谈了么？


好在现在，我们又能看到相声的一点复苏了。可是还有琴书呢，京韵大鼓，西河大鼓，梅花大鼓，三弦，单弦，快书，山东快书，京剧，越剧，秦腔，吕剧，梆子……祖宗留下的玩意儿这么多，我们应该把他留下来，不要像秦颂那样，单只在文字上才能看到一些零星的记载。当然我承认存在就是合理，消亡也是必然的客观规律，但是好玩意儿就是好玩意儿，我们至少应该让她晚一些消亡……


作为普通的观众，就去听相声吧，听大鼓吧，听梆子吧，不要每天都是周杰仑，不要每天都是蔡依林，不要每天都是SHE，听听北京琴书，一段十几分钟的鞭打芦花，凄婉的拖腔能把你眼泪招下来，一段祭晴雯，能让你顿生许多人世沧桑的悲凉……传统曲艺里面有很多极具文学性的东西，更有许多传统伦理纲常，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所缺少的基本道德，听一听，你会得到教化，听一听，你未必觉得难听，也许你听一次你就喜欢上了，就忘不掉了。不要因为他老，不要因为他旧而远离她，老人们往往才能最有人生哲理的话来。


马季先生走了，但愿相声没有走。马老在天堂里看着我们这些人呢，把相声把传统艺术发展起来了，马老也好，侯老也好，还有那些老先生们才能心安。

马季先生一路走好，代问天堂里的老先生们一声好。


不是相声界的人，充其量算是个相声爱好者，悲天悯人的说了半日，出于激动中，有些话合适与否，敬请原谅，纯属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