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氏云山”与印象派绘画

王木生

“米氏云山”是指宋代书画家米芾及其长子米友仁开创的一种山水画派，山水以“笔墨积点”方式来营构山形树影，入色之笔墨肯定，朦胧隐约。印象派绘画，是指发生在19世纪下半期，以法国为中心风靡全欧并具有世界性影响的印象主义绘画现象。印象派绘画注重绘画中光、色、形、意、美的融合，强调描绘对象“色彩瞬间性”的捕捉和表达。印象派画家莫奈曾反复画不同时间的鲁昂大教堂和草垛，正是为了捕捉瞬间的光与色。


印象派绘画是伴随着西方印象主义文艺思潮的涌动而产生的，而“米氏云山”是扎根于中国传统美术土壤的，这原本是两个在不同生长环境中的画种，他们之间有哪些联系？或者说是相似之处呢？这是值得我们探讨和研究的。


“米氏云山”与印象派绘画都是注重对客观物象的第一感受，即主体对客体瞬间性的心灵关照。如果我们把绘画要素中的“形”和“意”分开来剖析的话，会发现“米氏云山”与印象派绘画都是凝练夸张对象之“意”，而简略概括对象之“形”。“米氏云山”把五色之墨——“焦、浓、重、淡、清”依山体结构、明暗逐一排开，似在描绘山体本身，又似画家自身的心灵独白。印象派绘画则采用原色并列、重叠以及补色手法，使色彩在强烈视觉冲击中产生新的和谐。他们都重心象，略物象，受这种“重心略物”思想的支配，“米氏云山”与印象派绘画实际在一定程度上潜移默化地达到了异质同构。


如果我们把米友仁的《潇湘奇观图》和印象派的代表人物莫奈的《日出·印象》放在一起进行对比欣赏的话，我们不难发现：他们的用笔有很多的相似之处。虽然他们所使用的绘画工具及材料完全不同，但是他们或采用“积点成山”，或采用“点彩绘水”，单从笔法上来讲，就有很多相似之处。由于米芾中年长期定居润州（今江苏镇江），江南山水的烟雨明晦，幽壑空濛，一如其“米家山水”所绘。如果说米氏父子善于画山，能把山色之氤氲，云天之一色表现的如此合乎中国古代文人的心境。那么莫奈更精于表现水面之景色，尤其是对于水纹的刻画，可以把晨光斑斓之色定格在刹那与永恒间神游。


以米芾父子为代表的“米氏山水”是对中国山水画创作体系的一次巨大革新，他改进了中国山水画的技法，尤其是丰富了山水画的皴法，其“米点皴”（或曰落茄点）使得山水画的表现力变得更加简约流畅，我们知道，米芾生性癫狂，有“米癫”之称，这种皴法既是画家率真性格的流露，也是画家对于生活、对于物象深邃的哲学理解，米芾父子的创作情结符合柏拉图所倡导的美学思想“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基于此，我们可以说，在公元10世纪的中国北宋年间，已经出现了类似于西方19世纪才出现的“印象派”绘画。它对于整个中国后世山水画甚至其他画种有着深远的影响，它改变了北宋之前山水画家重技巧而轻感受，重临摹而轻创新的单一“搜尽奇峰打草稿”模式。米芾父子为后世写意绘画的发展指明了方向，这里所谈到的“方向”应该包含这么两层含义：一、画家对于生活和绘画的态度应该是单纯无杂念的，就象印象派画家只专注于物象的光与影一样，画家应该摈弃现实中的物是人非甚至功名利禄（米芾曾经进宫为徽宗作画，徽宗为了嘉奖米芾，答应送米芾一件宫中之物，米芾却视金银珠宝为异物，最后只看中了一件普通的砚台）。二、写意作品中的创作绘画要素应该是浓缩简约的，应剔除客观对象的一些多余累赘的部分，直指“心象”，后世明代艺术大师董其昌的绘画理论及山水画风格就是参照了“米氏山水”之绘画思想进行创作的。


在这里，我们将“米氏云山”与印象派绘画放在一起进行论述，并不是想生硬地将两者串联起来进行简单的展示，也不是想将米芾父子的绘画成就附庸到一个所谓国际化的高度。因为原本他们就应该是平行的，他们是在各自的艺术公转轨道上进行本土化艺术语言之探索，这种艰辛的探索，既与本民族的成长土壤紧密联系，也“集体无意识”地符合着世界多元艺术发展的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