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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氏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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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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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6 09:59:5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莫氏草科”从清道光年初挂牌已经历了百多年的风风雨雨,积累了许多“传子不传女”的莫氏秘方。莫意十四岁随父学中医,至今也有几十个年头了。莫意虽未像模像样登过大雅之堂,却在这低倭潮湿的小屋里,用“开家护业”的秘方,为许多人治好了说不出名堂的疑难杂症。其实小小的“莫氏草科”从祖辈起,就有了“草药一味,气死名医”的美誉。

自从日本兵端着枪踩着石板路,疯疯狂狂开进这座小城后,一城的人终日胆战心惊没安稳过。莫意面对灰暗的墙壁,心头经常升起忧郁和悲哀。几天前,莫意亲手涂掉了墙壁上的“莫氏草科”几个大黑字,他边涂边叹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这几个字是莫意祖父请一位名家题的,据说数十年不褪色。

莫意觉得“莫氏草科”传到他的手里,已经很不得意了,他真想狠狠心关了门。

这一日,莫意头沉胸闷,日上竿头才撑腰起床。推开小门,忽见屋外已有许多人静候着。他们大多是从乡下赶来的,有的低声呻吟,有的长吁短叹。莫意看了心酸,默视一会儿,叹道,人病尚能用药医,国亡难道无人救么?

莫意依然坐诊,把脉开方一丝不苟。很快到了中午,莫意已经饥肠辘辘,腿酸胳膊沉。这个时候,莫意想吃饭休息,忽然发现堂弟莫昌姗姗来了。

莫昌做人很得意,现在已经是城里最大的银行——宝丰银行的高级职员了。谁都知道宝丰银行与日本人有勾搭,仗着有日本人撑腰,垄断了县城的金融市场。早些年,莫昌曾千方百计想弄到莫氏秘方。莫意当时也想到,自己无儿无女,年纪也渐渐大了,把秘方传给堂弟,也不失为对得起祖辈的上策。

莫意又考虑到莫昌一向游手好闲,而且心术也不是那么的正,所以先传了一个不十分重要的秘方试他。果然,没过多久,该秘方被莫昌换了钱财去拜结官僚了。莫意对此感叹了许多日子,从此冷落了这个堂弟。

莫意瞟了莫昌一眼,发现他身后跟着一个陌生人。这个人有四十多岁,矮墩粗壮,留着一撮小胡子,一看就知道是个日本佬。莫意惊了惊,只当没有看见,装模作样继续坐诊。莫昌红光满面,走上前来说,阿哥,近来小弟事务繁忙,未能登门看望你,请你原谅呀!

莫意站起来,不冷不热地说,哎呀,原来是莫昌弟,你今天有空前来寒舍,不知有何贵干?莫昌狡黠一笑,恭恭敬敬把那个人让到前边说,阿哥你医术高明,名气已经响当当了。我为阿哥能名扬海外,今天特地介绍大日本帝国皇军坂田少佐来求医。

莫昌的话音刚落,一屋子的人已经惊慌而起,个个噤若寒蝉似的退出屋去。莫意脸色突变,盯着莫昌说,莫昌弟与我从小生活在一起十多年,又有兄弟手足的情分,难道你还不了解我的脾气吗?莫昌听了,露出了不悦的神色。一直沉默着的坂田,突然用清晰的中文说,莫郎中有话好好说,我坂田确实是慕名而来。中医草药是中国的独创,有药到病除的奇效。

莫意发现坂田虽然长得有些五大三粗,但细看还是生得白胖斯文。听他这么一说,莫意不免多看了他几眼,这个坂田不是等闲之辈。

莫意拧了拧眉头,慢慢又坐下来。他沉思了一会,嘴角有了一丝轻蔑的冷笑说,既然先生信任莫意,我一定会尽力为你服务。不过有一件事必须说明白,那就是中医有“好则好,不好则送命”的说法,不知坂田先生有这个冒险的准备吗?

莫意一字一句说得十分认真,目光熠熠直刺坂田。坂田的脸色不自然起来了,用一种责备的目光看着莫昌。莫昌有些惊惶失措,他怔了怔说,阿哥,谁不知道你医术高明,为什么今天要在坂田太君面前难为我!

莫意对已经有厌恶感的莫昌更添了心灵上的隔阂,他冷淡地说,既然莫昌弟这么说了,我也无话可说,不知先生患的是什么样的病?坂田没有回答,此时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墙壁,像被什么勾走了魂似的。

莫昌以为坂田生气了,讨好地把他的手抬起来,轻轻放在诊桌的垫头上,接着满脸是笑地说,坂田太君患的是神经衰弱症。莫意坐诊的习惯是边把脉边问病情,一般待把完了脉,病人的病情也就明白了。莫意发现坂田仍出神地盯着墙壁,不觉留心抬眼也看了看。这一看,不觉惊惶失措起来。

莫意终于明白,坂田感兴趣的是高挂在墙上的一副对联。莫意的心仿佛被坂田贪婪的目光剜了一下,疼痛得脸红身子发抖了。这副对联确实不是一般的对联,它是祖传的。

莫意听父亲说过这对联的一番来历。据说早年莫意祖父坐诊“莫氏草科”时,收治了一位刀伤化脓的盗贼。那天夜里,北风凛冽,莫意祖父早早躲进了被窝。突然有人敲门,声音又轻又沉,一下一下断断续续地敲着。莫意祖父惊慌地披衣而起,悄悄潜到门旁说,什么人?一个有气无力的男声,艰难地穿过门缝,飘进了莫意祖父的耳朵,一个,一个病人!

莫意祖父门一开,扑嗵一声滚进一个人。他立即跪倒在莫意祖父面前说,莫郎中呀,莫郎中救救我!原来这个人是一个盗贼,他受刀伤后白天不敢露脸,只能到晚上才一瘸一拐潜入“莫氏草科”求医。莫意祖父问明情况后,面对苦苦哀求的盗贼说,小偷小摸,百姓厌恶。既是江湖之人,理应劫富济贫。盗贼听了,露出满面羞愧,不停地叩着头。

莫意祖父也是一个善良仗义的人,接着就认认真真地为这个人包扎了伤口。一连几天,盗贼的伤口终于有了明显好转。这天,盗贼为了报答莫意祖父,趁着黑夜送来一副对联。莫意祖父无论如何不肯接受,说救死扶伤,是“莫氏草科”开业的根本,从来没有接受过病人的礼物。

盗贼急了,突然跪了下来说,莫郎中,我从小闯荡江湖,一生做贼做强盗,所有钱财都是不清不白。唯有这副对联是祖传之物,不曾玷污了的,请你收下吧!莫意祖父终于被盗贼的这番话打动了,郑重其事地接了过来。盗贼临别流着眼泪说,莫郎中的谆谆教诲,我一定铭记在心。

莫意祖父收了这副对联,也没放在心上,把它束之高阁了。过了一年多,莫意祖父忽然听说,官府捕了一个专偷豪门官僚的大盗,准备斩首示众。他的心头一惊,赶去一看,发现这个人正是自己所救的那个盗贼。莫意祖父忍不住,竟偷偷流下了泪水。

莫意祖父回家取出对联,拂去厚厚的尘埃,轻轻展开一看,只见对联写得龙飞凤舞,遒劲有力,果然是难得的好字。对联出自越中名人之手,上面是:


小江桥,桥洞圆,圆如镜,镜照五湖四海,
大善塔,塔顶尖,尖似笔,笔扫九州万国。


莫意祖父把对联连读几遍,说了一连串的“好”,心里一阵阵的悲喜交加,郑重地把对联挂在了正堂之上。从此,这副对联一直被视为莫氏家宝,使“莫氏草科”寒壁生辉。

这会儿,坂田正用一双肉鼓鼓的小眼睛,逼住了木愣着的莫意。他有些情不自禁了,粗声粗气说,哎呀,莫郎中,想不到你家里竟有稀世罕见的好对联,真是可喜可贺。莫意像从梦中醒悟过来,感到一阵痛心疾首,恨莫昌引狼入室。

莫昌也领悟了坂田的意思,似乎又来了精神,他满脸是笑地对莫意说,阿哥,坂田太君是个中国通,尤其对中国古代字画兴趣最浓。此次来江南,正想收集一些精品,以供收藏欣赏。如果阿哥愿意把这副对联奉送给坂田太君,他一定也会重谢你的。

坂田喜出望外了,连声说“唷西”!

莫意心里很紧张,但并不屈服于这种压力,他严肃地说,坂田先生是来诚心医病的,还是存心来猎他人之爱的?莫昌未等坂田回答,立即接过话来说,阿哥是个聪明人,不是有句话叫做,识事务者为俊杰吗!莫意没想到莫昌会变成这样,变得满口没了人话。他觉得有一股悲壮的恶气塞上心头,怒视着莫昌说,莫昌你也是一个聪明的人,今日怎么糊涂得不像一个人了呢。坂田笑起来说,莫郎中,你太冲动了,快快地给我看病吧!

莫意坐下来,继续给坂田看病。坂田的一双眼睛贼溜溜的,眼光只落在墙上的对联上。莫意犹如跌入了冰窟窿,身不由已地哆嗦起来了。坂田直到接过药方,才把目光收回来。莫昌讨好地为坂田念着药方,人参、白术、甘草、茯苓、木香。莫昌暗暗窃喜,边念边把每一味药名一一记住。
莫意开的药方称“香砂立能汤”,专治胃机能衰退的食欲不振、腹涨腹泻和神经衰弱。莫意早有准备,在这个药方中,有意少开了“砂仁”这味关键药。缺了“砂仁”,“香砂立能汤”的功能也就名存实亡了。

坂田装模作样握住莫意的手说,谢谢莫郎中,过几天我再登门求医。莫意想,看来这个强盗不达到目的,是决不会罢休的了!过了几天,坂田果然又来了。不同的是这次没有莫昌作陪,坂田一个人独闯“莫氏草科”。

坂田一踏进门,屋子里立即躁动起来,病人像山羊见了恶狼拔腿逃走了。莫意长叹一声,闭起眼来静坐着。坂田哈哈笑了几声说,莫郎中如此深受欢迎,除了名声在外,确实也是医术高明,真令坂田可敬可佩。莫意微睁疲倦的双眼说,莫意不过是一个草头郎中而已,能有多少能耐,让坂田先生这么多次上门来。

坂田笑而不答,眼光稳如泰山落在对联上。莫意又涌现出悲怆的感觉,半晌吐不出一口恶气,只好无可奈何又闭上双眼。坂田瓮声瓮气的声音再次响起,莫郎中,你家的这副对联真迷住了我。你如果能忍痛割爱,坂田一定给予重谢,决不食言!

莫意的心在急速下沉,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他的身子也在颤动,眼光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复杂。坂田以为他的话起了作用,继续说,我说话算数,只要你莫郎中说个条件,我会尽力满足你。莫意的眉头动了动,坚决地说,这副对联是莫家的传家宝,与我们“莫氏草科”共命运数十年了,有什么理由在我莫意手上,拱手让给外人呢!

坂田没有死心,他认真地说,莫郎中呀,我坂田入中国三年,可以说见识过的对联无数,今日在莫郎中家里,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珍品,这叫我如何不如痴如醉呢!

莫意脸色发青,终于忍不住说,坂田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存心抢夺,干脆杀了我莫意,也不用再这么与我纠缠了。坂田不恼也不怒,心平气和地说,莫郎中,你这话说得太重了,我怎么会做抢夺这种事呢。坂田也是一个文化人,从小迷恋中国古文化,收藏珍品是我的一个愿望。

莫意叹息一声说,既然如此,坂田先生不要再影响我坐诊,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了。坂田愣了愣,脸色也暗淡了。沉默一会后,他说,我还是想请莫郎中再慎重考虑,过几天我再登门拜访。

莫意望着坂田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像爬满了无数的虫子,难受得呼吸也转弯抹角起来。莫意担忧,“莫氏草科”即使关门停业,这副对联也是罪劫难逃了。莫意劳神忧愁,吃不好睡不熟,突然发烧起不了床。

这一天傍晚,莫昌匆匆推门进来,走到床前亲昵地说,阿哥病得不轻呀,你开个药方,我给你去撮药煎了。莫意半晌无语,默默地躺着。莫昌自知没趣,想了想还是言归正传吧说,坂田太君说了,只要阿哥能忍痛割爱,坂田太君除了重谢,还保证介绍你也到宝丰银行供职,这真是莫家之大幸呀,阿哥不要执迷不悟了。

莫意闭着双眼,脸色是冷峻的,他突然怪声冷笑起来,多谢,嘿嘿,多谢昌弟关心,我终生难忘呀!莫昌听了,立即眉飞色舞着说,阿哥果真是个明白人,莫家兴旺发达的时候到了。他说完欢天喜地冲出门去,留下一阵阴森森的冷风。莫意自言自语,败类,这个败类!

莫意振作精神,起床沐浴更衣,然后郑重地坐在红木椅子上,默默面对墙上的对联。莫意敞开了家门,不吃不睡,老泪像细雨一样的下着。他双目紧闭,祖辈的业绩在脑海里娓娓重复。不知过了多久,莫意已经瘫在了椅子上。朦胧之中,他突然听到了一阵老鼠咬纸屑的声音。意莫艰难地微睁双眼,发现坂田和莫昌已经坐在一边。

坂田和莫昌春风满面,桌子上放着厚厚一叠“金票”。莫意浑身颤栗,似乎嗦嗦有声。

莫昌见莫意睁开了眼,兴奋地说,阿哥,坂田太君等候你多时了。先送上“金票”,再落实去宝丰银行供职的事。莫意听了无动于衷,又闭上了双眼,嘴角不停翕动着,但一句话也没说。坂田也兴奋地说,听莫昌说,莫郎中已经考虑成熟,这实在是坂田的福分。这副对联我定将珍藏,视为坂田家宝。

坂田眼望着即将到手的对联,真是别有一番醉人的滋味。坂田急切地看着莫意,等待着他赶快取下对联。莫意一点反应也没有了,仿佛是一尊泥塑木雕。

眼看日头西坠,残阳如血了。坂田开始焦虑不安,在屋子里像老鼠蹿来蹿去。莫昌也跟着着急,过意咳了又咳。莫意还是这个样子,一动不动,一声不响。莫昌忍无可忍了,不耐烦地说,阿哥你为什么要装聋作哑,到底为了什么呀?坂田太君一片诚心,已经静候一个下午了。

莫昌话音刚落,四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来了。莫意突然圆睁双眼吼道,我莫意生不逢时呀,泱泱大国已落入小日本之手,何况我莫家小小的一副对联呢!我辈无能,丧权辱国,真是愧对祖先!莫意说完又叹息几声,无力地合上了一双愤怒的眼。

坂田众人惊讶不已,等到暮色浓厚,莫意再无声息。上前细细看了看,更是目瞪口呆,莫意早已气绝身亡,只是坐而不倒,脸色像活着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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