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遂（续一）

邯郸学步

月光下，敌营中篝火冲天，几束游曳的火把向远处飘去，似有似无的击柝之声隐约可闻。毛遂刚刚舒畅一点的襟怀，又收紧了。他眼看着这场纠缠不休的胶状争战从春拖到秋，不仅没把秦军靠垮，听说最近又有五万秦兵向邯郸逼来，看起来秦昭王是下狠茬子了。可是赵国这方面，尽管老将廉颇老谋深算，怎奈兵力太少，又疲惫不堪，况且城中的粮草越来越少……一种难以忍受的哀愁袭上心头。他担心的是：一旦粮尽箭绝，城破国亡，赵国君臣陷于缧绁之中不说，得有多少黎民百姓惨遭屠戮啊……
他不敢往下细想了。他奇怪的是，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为什么朝廷中还无声无息的呢？如果文武百官尚无对策的话，十几天前自己在病中曾让庄厚转给平原君的那封信不是具体阐明了“重订‘合纵’，速请援军”的意见么？为什么不见动静呢？庄厚这小子也看不见了，若再迟疑就来不及了。莫非要开城投降？不行！为了乡亲父老，我就亲自见见平原君！如果……若搬不来救兵，情愿和邯郸共存亡。于是他赶忙穿上布袍，束上腰带，把长剑插入鞘中。―――――――

正在这工夫，一个身材不高，面容黄瘦，抠偻着小眼珠的人悄悄来到他的身旁，这就是庄厚。表面看去，似极为厚道，谨慎和仁爱，而实际上，是一个惯会察颜观色，吹牛拍马又好进谗言的奸猾小人，靠这一套，现在爬得更高了。你看他头戴簇新的爵弃身穿华丽的绨袍，腰缠玉饰的官带，喜气洋洋，多么得意。

庄厚直等毛遂穿戴完才故作亲热地说:“毛兄，我一寻思，你就在这里！”

听语声毛遂才注意到他，把他上下一打量，诧异地问道：“几时做了官啦？真是升官有道啊！”

“嘿嘿，今天，赵相国一力向昭王保举我为大夫，其实……”

“你找我什么事儿呢？”毛遂对他升官并不感多大兴趣，截断他的话头说。
“前些日子，您不给相国写了信么？相国采纳了您的意见，见过赵王，他让大家回府商议这见这件事哪！”

“是么？”毛遂眼光一亮，闪出了希望的光彩，没想到平原君也能听取一些正确的意见，赵国总算有希望了。他下意识地握了握剑把，兴冲冲地把手一挥：“好！”竟自大步流星地走向相府。

毛遂来到相府议事厅，只见明烛高照，恍如白昼一般。宽敞的议事大厅里人声嘈杂，坐着数百名门客。原来平原君的门客有三千名之多，可是自从邯郸被围之后多数星散了，现在剩下的——除去一些卧病的，差不多都来了。

毛遂在一个边远角落里找好座位后，才见庄厚气喘吁吁赶到，绕过门客们的席位，径直朝前便平原君的几案走去。

平原君五十开外年纪，华服贵冠，庄重地坐在门客们的对面。疏淡的短眉下，一双虽然疲惫却闪闪有神的大眼睛，在门客中扫来扫去，内心正思虑着什么。他见庄厚已回到自己的身边，人也差不多了，就直截了当地点明了话题。声音不大，倒也慷慨激昂：“现在形势，诸位有目共睹，邯郸之危，甚于累卵。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绝处求生。今天大王已定下‘重议合纵’的求援大计，让我来具体执行。去魏的使臣已经派定，准备让他把我写给魏王和信陵君的两封信送往大梁。即或魏王有些迟疑，好急人之难的无忌公子也会想方设法劝说魏王发兵。我知道我这个内弟有一副刚肠义胆，决不会坐视不顾的；我准备远涉江河去楚国求救。和三国之兵击退虎狼之秦！”

平原君的话，说到这里停住了，门客们趁此机会都轻轻地议论开来。

“对呀，不能束手就擒……”

“要退秦兵，‘合纵’为上……”

毛遂心里也暗暗地说：赵国存亡，就在这一举啦！

平原君仔细地听着人们的窃窃私论，没有听到异议，又接过话茬说：

“对于楚国的考烈王能不能派兵救援，我还不得而知，所以我们要有两方面准备，如果一谈即妥，自不必说；如其不谐，拼上性命也要歃血定盟！为此我准备在诸位中间挑选二十名文武双全之士，偕同前往，下边请大家先推选一下……”
“庄厚！”
“李直！”
“屠岸婴！”
“武威！”

……

平原君的话音刚落，大厅里立时鼎沸起来，门客们你呼我叫，接二连三地举荐人选，不少人一味讨平原君的欢心，专拣平原君眼中的红人提，那管什么“才”不“才”？忽拉拉提了四五十。像庄厚这样深得平原君青睐的人，自然被抬到首位。而平原君自己也时而点着头，白胖的脸上不时掠过一丝惬意的微笑。

这也难怪，某些当权者往往就是这样：对那些笑脸逢迎，周旋左右、唯唯诺诺、一向看着自己脸色行事的人，在感情上总是特别亲近。自己喜欢别人吹捧——更证明自己善相士、能知人——平原君此时恐怕就是这种心情吧。

毛遂由于很长一段时间心绪不好，不喜交游，对别人的情况不那么熟悉，很久没有吱声，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他很想跟平原君到楚国去，在关键时刻助平原君一臂之力，成就这件“定纵”大事。他听说考烈王为人比较固执，最近秦楚之间又频繁接触，比较亲近。担心平原君如果没有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得力助手，此去也许竹篮打水一场空……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提到他。人们好像把他忘记一样！这使得毛遂有些焦躁起来。对别人他不责怪，一来自己不是什么出头露面的人物；二来自己的才干也没有表现的机会，别人很少了解。可是对他的同乡庄厚到暗暗责怪起来：你对我毛遂是了如指掌的，为什么不张口呢？这样想着，抬眼向庄厚望去。毛遂的心中忽地升起一团怒火，对庄厚的为人，划了个大问号……

这是平原君最后确定人选了。他还算比较明智，没有完全被感情所支配，也有些眼力，所以挑选时颇费斟酌。但由于他平日高高在上，对门客们了解的不多，所以挑来挑去，仅凑了十九个，这可把他急坏了，他哀戚地叹息着说：

“咳，说什么‘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呀’！我赵胜花了几十年功夫，养了三千门客，走的不说，如今连二十人都挑不出，真让我寒心哪……”

“怎么没庄厚？加上他不就够啦！”人群中有人插了一句。

“庄厚？倒是个人才，”平原君笑着解释说，“在很多问题上他有独到见解，长平之战的时候，他就反对用赵括——可惜提得晚了些，赵括那时已到军前。但说明他很有预见；秦兵围城后他又提出了节粮办法，还建议我广散家财激励士卒。前不久他见孤军难支，又给我上了一个条陈讲述了重新以‘纵’速请救兵的意见，词切义深字也写得好漂亮哟，这才提醒了我，这不大王也同意啦，而且升任他为大夫，准备做使臣派往魏国，独当一面。可是，我现在找个像样的随从竟这样不易……”

毛遂惊诧得瞪大了眼睛，气得浑身发抖，他万万没有料到庄厚这个家伙竟无耻到如此地步，把别人的功劳记在自己账上，踏着同乡肩膀往上爬，而自己却成了被人愚弄的傻瓜，连平原君也被瞒过了，好奸猾的小人哪！毛遂又联想起自己三年来像敝履一样被丢掉一边的境地，真有无可名状的苦痛。然而，他没有爆发出来，现在毕竟不是计较个人恩怨的时候！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