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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多才多泪多愁的林黛玉——浅析《红楼梦》对典型个性化人物的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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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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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6 01:24:0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一首看似随意拈来的小诗,一分看似调侃的自嘲,一位被世人评为“痴”的作者,一部名留千古的巨著……是什么能让这些看似不相关的意象联系在一起?也许这个问题本身就显得荒唐可笑,因为它简单明确到不会有人给出第二个答案。是的,这一番悲怆悠长的感叹就出自曹霑曹雪芹——一位生前潦落不堪死后却被世人无限景仰的名家和他笔下的《红楼梦》。这位经历了儿时钟鸣鼎食的繁盛和成人后萧索寥落的惨淡的落魄公子,怀着对家族盛极而衰的悲叹和对黑暗现实的抗诉,蜷曲于灯昏火暗的小小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终于在耗尽血泪之时以一部堪称鸿篇巨制的《红楼梦》,向后人描绘了一幅封建社会末期封建贵族之家由盛转衰的严酷现实图景。

在曹芹溪“双目泪如涌”的苦吟下,我们仿佛身临其境般的走进了庄严阔大的宁荣二府和千红万艳济济一堂的大观园,亲身经历了一场场奢华靡费的歌舞飨宴,为之心惊;也体验了一番番阴险狠辣的勾心斗角,为之肉跳……当然,我们也遇见了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不论是“行为偏僻性乖张”的衔玉公子,还是“心较比干多一窍”的仙姝颦儿,抑或“霁月难逢,心比天高”的俏勇晴雯……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形象就这样走出了庭院馆阁,走下了书卷画页,鲜活灵动的站在了我们的面前。


“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
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曲《枉凝眉》,令多少人眉间深锁,枉自嗟叹:仙姝泪尽,顽石遁空,纵使凝眉事亦休,满腹伤情无可诉,只道奈何,只道奈何。

三生石前的一捧甘泉,化成了人间宿命的红线;木石前盟的几多变迁,催促了今生还泪报恩的誓言。从不觉得遇见那块“无材补天”的顽石是你的幸运,但偏偏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是你今世最堪回味的痕迹;从不觉得任性尖刻多疑猜忌是你的本性,但偏偏就是这些不完满雕琢了你水做的肌骨。

当我们按下世间的浮躁与喧嚣,平心静气的品读这部怀金悼玉的《红楼梦》时,脑海中便会浮现这样一个林黛玉:怡红院中与宝玉嬉笑打趣情意切切的林妹妹,菊花社中一曲《问菊》技压群芳才情恣肆的林妹妹,潇湘馆里感怀身世倚窗而泣的林妹妹,葬花冢旁手把花锄多愁善感的林妹妹……的确,多情、多才,多泪、多愁,便是林黛玉留给我们的最深刻而鲜明的印象。

作为作者倾尽毕生心血的呕心之作的女主人公,林黛玉的形象毫无疑问经过了作者的精雕细作,是作者精心塑造的极富时代性与人生概括意义的的悲剧艺术人物。相较于古往今来的其他文学作品中多愁善感的女子形象,林黛玉的形象无疑是最富于立体感的,也是最为生动形象的。可以说,在中国古代文学作品中,尚没有一个相似的人物形象可以与之比肩。曹雪芹以他巧夺天工的笔法,向我们展示了林黛玉形象的多重侧面:外貌上,她纤弱淡丽,虽娇喘微微却胜过天女下凡;性格上,她孤傲独立,虽敏感多疑却纯粹率真;才华上,她才思敏捷,虽略显愁苦却卓然不凡……正是因为曹雪芹对林黛玉的形象进行了多角度多侧面的塑造,才能让我们感觉到林黛玉是一个“真的人物”,是我们生活中的一个浓缩了的形象,她仿佛就在我们身边的灯火阑珊处徘徊驻足。可以说,曹雪芹对林黛玉形象的个性化塑造极其成功,达到了形神兼备的完美高度。

当然,作者对林黛玉完美形象的塑造并非只停留在一个角度的描摹,而是进行了多方位全角度的把握。

首先,在人物外貌上,中国以往的传统白话小说在人物外貌描写方面并没有浓墨渲染,仅仅采取全知视角,采用白描的方式对人物形貌进行总体上的刻画。作为中国传统白话小说类型化人物塑造开山鼻祖的《三国演义》,由于采用讲史传体的写法,在进行人物塑造时不可能作长篇静态的形貌描写,而只能用传神的方法,对人物进行粗线条的勾勒。因此在勾勒人物形貌时,我们就只能看到这样的描写“豹头环眼,燕颌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张飞)“髯长三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关羽)。作者虽然抓住了人物形貌上的突出特征进行描写,但是却很难给读者以想象的空间,无法让人物的外貌在脑海中展现:究竟“髯长三尺”和“燕颌虎须”有什么区别?曹操的细眼和关羽的丹凤眼又有什么不同?……人物的形貌速写并没有让读者产生直观的印象。而且由于是作者以局外人的身份单独叙述,而不是借作品中的人物之口展现,也缺少真实感,无法令读者感同身受。


《红楼梦》对人物形貌的描写就打破了这种局限性。在对黛玉进行形貌描写时,曹雪芹不是单纯的独立于作品之外进行白描,而是通过作品中不同人物眼睛,以不同人物的审美视角一次次展现。在第三回黛玉进府中,作者完成了对黛玉外貌的描摹。首先通过贾母、王夫人和三春等人的感官上对黛玉进行了粗略的全描:“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使读者对黛玉的形貌有了大致的印象。然后对凤姐出场的细致描摹,这是为了通过这位骄傲华丽目空一切的少奶奶之口展现黛玉的气质风度:“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这句虽然有讨好贾母之嫌,却仍能让读者了解被这位管家少奶奶称赞的黛玉的优秀。而对黛玉形貌的直接描写,是通过男主人公宝玉的眼中展现的:“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作者层层铺陈,从不同的角度最终完成了对黛玉的形貌描写,真正在读者心中塑造了一个“多病西施”的美女形象。


性格塑造是进行人物形象塑造的重要方面。在进行人物塑造时,作者往往采用多种方法。在《三国演义》中,常常采用对比,夸张,烘托,皴染等中国传统叙事技巧。通过对比对照来描写人物,是中国史传文学中早已运用的一种叙事技巧。在《三国演义》中,对比的运用非常普遍,比如刘备的“仁”与曹操的“奸”,周瑜的多谋与诸葛亮的更胜一筹,通过正比与反比突出了人物的性格。另外夸张这一民间文学常用叙事手段也在《三国演义》中得到了充分的运用。张非长坂桥仅凭一声大吼就让夏侯杰“惊得肝胆俱裂,倒撞于马下”,但是这种夸张叙事算然让我们体会到了张飞勇武的英雄气概,但是因为并不太符合实际而显得可信性较低,至于对诸葛亮的性格塑造,则更是由于突出其足智多谋而显得“妖魔化”,降低了作品的真实性。


反观《红楼梦》,作者对黛玉性格的塑造也是通过多方面来完成的。作为小说中重要的典型人物,黛玉的个性需要有属于自己的与众不同之处,而这种特点就构成了她性格中相对稳定的主导方面。黛玉是哀怨悲怆的,是敏慧尖刻的,同时更是天真率直的,这些构成了《红楼梦》中贯穿黛玉命运发展的总体基调,也是其性格特征的最主要特点。作者在塑造黛玉的主要性格特征时,采用了多种表达方式。


曹雪芹非常注重对人物语言的描写,他笔下的人物语言十分独到,符合人物的个性特征,甚至可以做到“听言辨人”。这一点,在对黛玉的描写中体现得尤为突出。在对黛玉的语言塑造上,作者着重表现了她的敏慧和尖刻。在第八回“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中,宝玉听从宝钗劝告不饮冷酒,这立即引起了“小性”的林妹妹的不满,借着丫头雪雁送手炉的机会刻薄宝玉:“也亏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这番揶揄让宝玉无话可说,宝钗虽听出了弦外之音也无法作答,只装作浑然不觉。普普通通的日常生活,轻描淡写的几句语言描写,将黛玉素日的尖刻充分展现出来。最令人拍案称绝的是接下来黛玉对薛姨妈疑问的从容应答:“姨妈不知道.幸亏是姨妈这里,倘或在别人家,人家岂不恼?好说就看的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巴巴的从家里送个来.不说丫鬟们太小心过余,还只当我素日是这等轻狂惯了呢.”几番巧舌,将一个原本十分尴尬的问题轻松化解,而且礼数周全,十分圆满。


诗歌作为《红楼梦》中重要的感情表达途径,可以说是书中人物形象区别于日常生活的另一种语言。所谓“言为心声”,诗歌承载了角色的独特品性和思想感情。在这一点上,黛玉的表现无疑是最为彻底的。且不论菊花宴和海棠咏中的风流恣肆,也不论与众人联诗时的敏捷飞扬,单论她最著名的《葬花吟》,这首葬花之作充分表现了黛玉性格特点的主要方面——哀怨悲怆。一句“天尽头,何处有香丘”,充满凄切哀婉之情,道出了黛玉内心的痛苦与无奈,也是其情感的率真袒露。


人物性格是否会因势变化是类型化人物与个性化人物塑造上最显著的区别。《三国演义》是中国古典小说类型化人物塑造的最高峰,作品中的人物塑造充分体现了类型化人物的性格特点:有从一而终的鲜明的个性特征,但是随着剧情发展缺少人物性格的变化。因此,曹操的奸诈狡猾,关羽义薄云天,孔明的足智多谋便在作品中贯彻始终。这样的塑造方式虽然突出了人物性格的主要特点,但是人物形象变成了符号化的概念,显得比较单薄,缺少生动性和真实性。


一个人物形象之所以会被认为成功,很重要的方面是因为人物的语言、动作、神态和性格等能让读者的心灵产生共鸣,能让读者以为作品塑造的人物形象虽然是虚构的,但是却是我们生活中的缩影,是生活中的“真的人物”。曹雪芹在黛玉形象塑造上的成功之处就是,他不是让黛玉的性格像以往小说中的人物形象一样静止不动,而是打破类型化的桎梏,让黛玉的性格在保持基本特征的情况下,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故事情节的发展产生了细微的变化。这就能让读者感到黛玉并不是一个类型化的脸谱,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黛玉性格的变化之处突出体现在了她与宝玉爱情发展的变化中。


在《红楼梦》的前半部分,构成故事情节的重要线索和事件就是宝黛之间的交往和纠葛,而针对“木石前盟”和“金玉姻缘”的口角和由此引发的“摔玉”等轩然大波更是前半部分十分重要的情节。在这一部分中,曹雪芹自然地制造了一连串的宝黛间的误会,在这一次次的冲突中,通过黛玉的语言和心理描写,展现了黛玉的内心世界:对宝玉的深刻爱恋,对宝钗的敌视,对“木石前盟”的极度重视,对前途的茫然和悲观。可以说,此时的黛玉性格上仍带有几分幼稚和天真,对宝玉的感情虽然深刻但并没有达到成熟。


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和性格的发展成熟,宝黛之间的爱情也由试探、磕绊走向了成熟。“林妹妹并不说这样的混账话,要不我早和他生分了”,宝玉人前毫不掩饰的夸赞让黛玉确定了宝玉对自己的感情,而在这里作者更是运用了中国古典小说中十分少见的生动的心理描写,黛玉一番“可喜可笑可叹可悲”的精彩心理描写更是不仅表明了黛玉对宝玉的深挚感情,还表现了黛玉内心的愁苦和悲叹与她所面对的巨大压力,这充分表现了黛玉思想和性格上的成熟。而随着宝黛爱情的发展,两人之间也进入了“无声胜有声”的境界,言语之间的交流不再是主要的途径,那种欲说还休、心有灵犀的默契,充分证明了二人之间的相知相携,人物性格在此时得到升华。


最后,《红楼梦》中不仅有对人物形象的直接描写,还有很多间接的描写,这种间接描写的突出表现就是不同人物形象之间的比较和烘托。比如黛玉和宝钗之间的形象对比。作为书中双峰对峙的两个人物,虽然二人在形貌、才学等方面都同样优秀,但是很明显的作者是将二人性格上的互相对比加以塑造的。黛玉纤弱,宝钗丰腴;黛玉直率,宝钗圆滑;黛玉孤傲,宝钗沉稳;黛玉“小性”,宝钗大度……作者通过二者之间的对比和烘托,不但塑造了宝钗封建社会标准贤淑守礼的大家闺秀形象,更加从反面衬托了黛玉封建社会中的叛逆者形象,这样黛玉的形象就显得更加丰满,充满个性化色彩。


曹雪芹通过自己的细致入微的观察和深刻的精神体验,通过不同角度不同侧面的描绘,塑造了林黛玉这一丰满真实的人物形象,她的多情、多才、多泪、多愁都深深印在了我们的脑海中,十分鲜明,十分生动,仿佛多愁善感又聪慧率真的林妹妹正偎依在竹影婆娑的潇湘馆碧纱窗前,发出微微的幽叹。黛玉形象的塑造是《红楼梦》这部长篇巨作中的一份耀眼的光芒,而随着《红楼梦》的广为流传,“永远的林妹妹”必将化为精灵,更加永恒地存留于人们的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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