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查看: 70|回复: 0

第二节、“愁多焉得玉无痕”——林黛玉形象论(一)

[复制链接]

930

主题

6558

回帖

7488

积分

百家姓状元

积分
7488
发表于 2009-8-26 00:03:0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痴心难忍竟成灰,相思不死绕千回。泣绝红尘终不悔,天上人间誓相随。”——纳兰容若
《红楼梦》第九十八回,是极不寻常的一回。

在这一回里,书中的主人公林黛玉终于熄灭了她生命的火焰,这时,我们仿佛特别感到这个少女生命的价值,以及她活着是多么符合人们的心愿啊!然而,死神的魔掌,却是这么残忍地、不可抗拒地扼住了这个少女的呼吸。在这一无情的事实面前,我们的心情沉重了,泪眼模糊了视线……。
  林黛玉,这个为曹雪芹用生命的全部力量熔铸出来的艺术形象,曾经使多少人失去了平静啊!

  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让我们对这个好哭的、敏感的、“小性儿”的、孤傲得让人感到有些难于接近的少女,这样的动情和无法忘怀呢?

  在这个问题前面,我们不禁变得沉默而深思。虽然,我们曾经用纯净的感情,或者用在读《红楼梦》时那种默然无语的凝视,来感受过这一形象的深度和重量,但是,当我们试图回答上面所提出的问题时,不禁感到难以找到简捷而完满的答案。

  这一艺术形象为甚么能够这样地深人人心,也许,我们最先想到的是爱情——悲剧的爱情。不错,这是林黛玉所以能够打动我们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是的,爱情能够把我们带入一种很高的美学境界。但并不是所有的爱情都是崇高的,美丽的。即以《红楼梦》来说吧,贾芸和小红、贾蔷和龄官、司棋与潘又安等等都是爱情,而且这里面也有悲剧的爱情,但为什么都远远不像林黛玉的爱情那样深深地印在我们的心中呢?也许,我们又想到,林黛玉所以能打动我们,是因为她是一个黑暗世界里的叛逆者,她代表着那一时代妇女们的希望和痛苦。不错,这是林黛玉所以值得我们同情的又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但是,我们也在其它的作品中,读到过许多要比林黛玉更为坚强、更为猛烈的反抗黑暗势力的主人公,他们为什么并不一定都能留给我们很深的印象呢?有些作品,也许在合上书页之后不久,我们就把它连同人物一齐忘掉了。那些人物,似乎不及这个只在深闺中哀愁流泪的林黛玉那样地萦回在我们的脑际,只要我们稍一回忆,就仿佛立刻看到了她的身影,听到了她的声音。……

  看来,这一人物形象到底为什么这样鲜活地镌刻在我们的心中,这样强烈地撼动着我们的灵魂,不是仅用几句话、几个概念所能说得清楚的。必须从这一形象完整的艺术创造,从这一人物典型的全部结构来作全面的、内在的艺术分析。

  曹雪芹是善于描写性格的天才。他所创造出来的许多人物典型,不仅对于我们很多都是“熟悉的陌生人”,而且使我们永远不会把这一人物与那一人物混淆起来,即使是在最细小、最微末的地方。林黛玉和惜春都有些孤僻,但我们永远不会把林黛玉的孤僻与惜春的孤僻当成同一的东西来感受。同样的,我们也永远不会把林黛玉的爱情和尤三姐的爱情当成同一的东西来感受,虽然她们的爱情都可以用得上“强烈”这两个字。我们之所以能这样毫不费力地加以区别,乃是因为曹雪芹笔下的林黛玉,是一个性格非常鲜明、非常深刻的人物。林黛玉所以能生根在我们的记忆里,并且打动着我们,也正是因为她的这个用爱情、用反抗、也用她的眼泪和痛苦以及她所特有的敏感、多疑等等化合而成的性格。这是一个由巨大艺术天才的手所典型化了的性格;一个你愈是细密地注视,就愈是感到可爱的性格。在这一性格中,即反映着那一时代的历史生活图画,同时又熔铸着我们民族的心理素质、精神面貌,以及为各个时代的人们所共感、所激动的东西。
  现在,让我们一同走进这一人物的性格世界中去吧。
一、有着太多敏感和自尊的少女

“孤标傲世谐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红楼梦》第三十八回潇湘妃子在《问菊》中所写的这两句诗道出了她不甘流俗,清高自持的心曲,更写出了这位少女高洁的品格和痛苦的灵魂。

  作为荣国府的至亲贵戚,林黛玉也不无例外地是那一社会统治阶级中人。她出生于一个世袭侯爵、支庶不盛的书香门第,这就是为那一时代不少人羡慕不已的所谓“清贵之家”。官僚的父亲,因为“聊解膝下荒凉之叹”,把这个独生女儿提到男子的待遇来抚养,从小便教她读书识字,爱之如“掌上明珠”。看来,她有过一段比较娇惯的、不受拘束的童年生活。但是,由于先天的体质纤弱,再加上母亲的早丧,使我们又看到,在她的童年生活中,又笼罩着一层不散的忧郁。

  这个清贵的官僚家庭,似乎没有来得及对她进行更多的阶级教养;也没有来得及把那一社会给女人所规定的一切带给她,只给她留下了一个空洞而温暖的回忆,让她向社会人生迈开了第一步。——为了“减轻父亲的内顾之忧”,她来到了“花柳繁华”的荣国府。

  当她一跨进荣国府的大门,立刻就被封建家庭里面的“脉脉温情”包裹住了。贾母把她“搂入怀中,心肝儿肉的叫着哭起来”;王夫人吩咐人拿出缎子来为她裁衣裳;凤姐也携着她的手说:“要什么吃的,什么顽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不好,也只管告诉我”,并且又立即叫人赶紧去为她收拾住房……。这个远道而来的外孙女儿,不仅一登门就受到了这样盛情的接待,而且此后贾母对她的“万般怜爱”,竟把迎春、探春、惜春三个孙女“倒且靠后”了,而且“饮食起居,一如宝玉”。的确,在荣国府里谁曾受到过这样的宠遇?怜爱已经达到至高的程度了。荣国府里的人们,谁不对这个“举止言谈不俗”的姑娘,投过来尊敬的、热络的目光?

  不仅如此,那个使她一见之后便发生异样感觉的表兄,又与她“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止同息”,其亲密处,“亦较别个不同”……

 真的,当荣国府的兽头大门,最初为这个少女打开的时候,我们真不易断定,她是跨进了幸福的门槛呢?还是启开了那绝代悲剧的序幕?

  初到荣国府时,我们看到林黛玉留神地观看着一切,彬彬有礼地迎接着一切。她似乎谨记着母亲的遗言:“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因此她“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要多说一句话,不可多行一步路”……

  可是,我们又看到,她似乎并没有认真这样做。她很快地就给荣国府的人们,留下了“孤高自许、目无下尘”的印象。

  原来,她初来时的那种“留心”、“在意”等等,只不过是从这样的一个动机出发:“恐被人耻笑了去。”毋怪乎她没有给人留下多少好感,而只是让我们知道,这是一个有着高度自尊心的少女。

  但是,命运仿佛恶意地拨弄着她,不久她的父亲又死去了。当她回到故乡去料理过丧事,再次回到荣国府时,这时,她已经不是来此作客的扬州盐课林老爷的小姐了,而实际上已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前来投靠贾府的亲戚了。处在这样的情势下面,自尊心显然失去了安放的地方,而她的“孤高自许”也显得更加不合时宜了。

  但是,处境的改变,并没有使这个少女的生活态度也跟着改变起来,而是似乎更加挑起了她的心高气傲,更加使她多疑地注视着周围,唯恐有人对她怀着歧视和轻蔑。周瑞家的送来了两枝宫花,她首先注意的不是它的“维妙新巧”,而是是否“别人不挑剩下的”;元春归省时,大家赋诗行乐,她本可以随声歌颂一番,但她一心只想“大展奇才,好将众人压倒”,后因不能“违谕多做”,便“胡乱做一首五言律应命”;贾母为薛宝钗庆祝生辰,她心里感到不快,这原是不宜流于言表的,但她偏偏露出“不忿之意”;史湘云说她像戏台上的小旦,众人都笑着附和,她本来也是可以一笑了之的,但她却敏感地觉得,这样的拿她和“戏子”相比,是一种带有轻蔑意味的“取笑”,因此大为不满,不禁怒形于色……

  看来,在这个少女身上,有着太多的敏感和自尊。她的气量显得是如此的狭小。但这一切,原是由于在她的内心深处,有一个解不开的隐痛,这就是她的寄人篱下的命运。她不安于这种命运,但又无法摆脱这种命运。这种矛盾,经常扭曲着她的感情和心理,于是她的心境就永远得不到平静,并且招惹着许多看来是不必要的烦恼和痛苦。

  有一次,她去敲怡红院的门,晴雯误以为是丫头,便拒绝开门。这本来是个纯粹的误会,想不到竟是这么严重地挫伤了她。如果她真的在门外“高声问她”,事情也就解决了。但寄人篱下的处境,不容她多想,只是立刻在她的心里唤起了这样的感觉:“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如今认真呕气,也觉没趣。”真的,再没有甚么比损害了这个少女的自尊和触痛了她的依人为活的命运,更能使她伤心的了。那一夜,她“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眼睛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第二天,她看见落花满地,便触景生情地写出了那篇泣绝人寰的《葬花词》。
  落花,把那一时代,只能任人践踏不能由自己主宰的妇女命运,在她的心里唤醒了。

  但是,这个少女不能认识得更多,她把这种命运的不能解除,都归因于自己的没有家。于是,她害上了无法解除的思家的忧郁症。大观园里的繁华热闹,别人家中的笑语温情,乃至自然界的落花飞絮、秋风秋雨等等,无一不在她的心里引起无家的哀痛。整个世界在她的面前,仿佛都变成了制造眼泪与忧愁的原料。
  然而,正是在这里,我们发现了林黛玉非常微妙的魅力——

  原来,这是一个永远不用别人的衣裳来忘掉自己寒冷的人;这是一个永远不把别人的怜悯和施舍当作自己的幸福的人;同时,这又是一个愈是处在屈承的境遇底下就愈是坚持自己的人格尊严的人。

  而且,私有制度把人与人之间所造成的那许多仇视、倾轧、争夺、欺诈等等,每天每日在荣国府的围墙里面、在林黛玉的身边发生着。面对着这种情形,连那个还不十分懂事的丫环佳蕙都发出这样的慨叹:“这地方本也难站!”难道在那许多势利的眼光下,一身之外无长物的林黛玉可以安下心来?

  不仅如此,即使是这个家庭里的正式成员,又何尝能够安下心来呢?小姐探春说得好:“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都像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这种感受,在林黛玉这个外来人的身上自然就更要加深一层了。实在说来,人们恭敬她,只不过是因为恭敬太上权威的贾母。同时,别人所给她的这种疼爱,既然可以慷慨地施舍,当然更是可以合情合理地收回。后来的事实证明不是这样吗?要是非等到别人露出脸色,才开始感觉到仰人鼻息的悲哀,那几乎是一个傻子了。

  由此可以看出,林黛玉的多疑和敏感并不是她自己找来的毫无根据的痛苦。倒是透过她这种多疑和敏感,让我们看到了那一社会有着一种甚么样的魔力!它可以隐秘地、曲折地折磨着一个人,并且把一个人损伤以后,甚至会使你觉得完全是由于他自己的过错。
二、有着诗人气质的少女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秋心”即“愁”)同样是以菊花为题作赋,林妹妹在《咏菊》中所写的这两句诗,蕴含了一个生命正处于稚嫩时期的少女多少苍凉和哀怨啊!

在一个比较单纯的官僚家庭环境里长大起来的林黛玉,投身荣国府以后,命运仿佛给了她这样的安排:必须去学会如何适应周围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

在这里,隐忍曲承、安分随时、装愚守拙等等,是最受称赞的美德。而缜密的机心、巧妙的欺诈,在这里更是可以换取到欢心与奖赏。这就是周围的一切向林黛玉所提出来的做人标准。

但是,这种“聪明”的做人之道,完全没有牵动过林黛玉的心。我们看到她爱说就说、爱恼就恼、爱哭就哭。任性,的确也是任性的。她不怕得罪任何人,薛宝钗被她不止一次地讥刺过、史湘云被她恼怒过、惜春被她打趣过、忙于夜赌的老婆子被她揭穿过、絮聒得令人厌烦的李妈妈被她斥骂过……。至于谁该得罪,谁不该得罪,她好像根本就不知道世间还存在这样的问题。一切都根据她生性的好恶、凭着她感情的流转,毫无顾忌地任意而行。既不经过任何的修饰,也没有半点掩藏。她心里所想的,也就是口中所说的。而口中所说的,又常常是为别人所不肯说的生活中的真相。譬如袭人与贾宝玉的暖昧关系,大家都是心里领会而不在口上言传的;但是碰到了林黛玉(也只有碰到林黛玉),才会这样当面对袭人说:“你说你是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待。”这样,她的灵心慧舌,虽然有时能够生出许多引人发笑的“俏语”和“雅谑”,但在大观园里却造成了“尖酸刻薄”的普遍印象。

  正因为林黛玉的一言一动,都是这样毫无顾忌地、直接来自她的没有经过世俗理智雕琢过的纯真感情,所以她虽然轻易地与人生隙,但并不与人结嫌,而是很快地就能与人消除隔阂。当她发现贾宝玉写的偈语,便立刻拿去与史湘云同看,而在这之前刚刚和史湘云所发生的一场气恼,好像根本就没有这回事似的。她很早就觉得薛宝钗的“有心藏奸”,也曾经不止一次地和她发生过冲突。看来,她对薛宝钗似乎在心里存在着很深的芥蒂。但是,这种芥蒂,很快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是因为薛宝钗在她面前说了那一番女孩儿家应懂的规矩和送了她几两燕窝之后,她便向薛宝钗袒露出一颗赤诚的心,并且恳切地把一切过错都归于自己。而且以后又把薛宝钗当作亲姐姐来称呼、来看待。

  看来,她仿佛被薛宝钗的封建主义和几两燕窝所征服、所收买了。其实,薛宝钗所以能够打动她的心,主要还是因为当她正处于孤单、凄寂的时候,那样的训导和赠送,在她的感受上被当成了一种爱护和体贴。所以她对薛宝钗这样说:“东西是小,难得你多情如此。”又说:“我母亲去世的时候,又无姊妹兄弟,……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是的,这个丰于感情因而也特别看重感情的少女,并非只是一味自尊得不能采纳人言。当她感到友情的温暖时,不仅会发出衷心的感激,而且也能够接受别人的责备。所以,在大观园里,独有真心关怀着她的命运的紫鹃,虽然是一个丫头,却敢于当面指责她“太浮躁了些”,又说她“小性儿”、“常耍歪派”。还这样对她说:“宝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

  这个聪明的少女,不仅懂得感情,也是善于体察人情的。她看得出凤姐的“花胡哨”,也看得出荣国府人们之间的“虎视眈眈”、“背地里言三语四”,她更是没有一刻忘记过自己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她似乎一切都看得很明白,但独独看不到自己的锋芒毕露将会带来甚么样的后果;更没有想到自己是多么需要乖觉一点,就可以利用贾母的“怜爱”和自己的许多有利条件,在这里为自己铺下一块福地。
  然而,也正是在这里,我们又发现了林黛玉为人的非常微妙的魅力——

  原来,这是一个最容易想起自己,而又是最不会为自己打算的人;这是一个只知道信从自己的感情,而不知道顺应世上人情的人;同时,这又是一个永远不安心把自己的尊严建立在别人的力量上的人。

  由于她在许多表现的背后,都是贯串着这样的性格,因此,这个少女的敏感、“小性儿”、“尖酸刻薄”等等,不是把我们和她拉远,而是反而靠近了。我们看到她有一颗像玻璃一样纯清、透明、不能屈折、但容易碎裂的心。

  是的,这是一颗容易碎裂的心!我们总是常常感到在这里面还缺少一点甚么东西——一种经受得起生活锻炼的韧性。林黛玉毕竟是一个出身侯门金闺的少女,她仅仅是失去了那个官僚家庭,但并没有失去那一阶级的教养和地位。她虽然感伤地说过:“我原是贫民家的丫头”,但在大观园里,如果有谁不待她以千金小姐的礼遇,这同样也会严重地损伤她的自尊。由于这样,林黛玉就常常不能分辨地把某些贵族小姐的尊严与自己的人格尊严,当作同一的东西来感受,来坚持。薛宝钗对此似乎看得很清楚,所以当林黛玉说“错”了酒令后,她走来进行“训导”时,便是拿这样的话起头的:“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嘴里说的是甚么?”果然,林黛玉也以把《西厢记》、《牡丹亭》上的话说了两句,是失了千金小姐的身份,便“羞的满脸飞红”起来。……

  阶级的影响,在这个少女的身上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优裕的剥削生活所培养出来的贵族小姐的清高、娇贵、脆弱、生活情调等等,也像她的性格上其它许多闪射着光彩的东西一样,自然地从她的天性中流露出来。

  生活在十八世纪封建长夜里的林黛玉,没有能够从阶级偏见、阶级教养中更多地解放出来,与其说这是她的罪过,毋宁说这是她的不幸。那一时代,几乎没有给她一点思想上的营养,《牡丹亭》、《西厢记》已经算是她所能读到的“地下书刊”了。

幸亏,她的明净而单纯的心,没有被阶级的尘屑所淹没。她的人生遭遇——这个现实生活的严酷学校教育了她,使她没有沿着这一方向得到太多的发展。同时,生活中更有一个世界吸引住了这个少女的纯真和智慧,这就是那个任凭灵智飞翔、任凭感情燃烧的诗的国土。而对于林黛玉说来,在这个国土上的最高皇座便是爱情。
林黛玉给我们印象最深的,她是一个有着诗人气质的少女;或者说,是一个女性气质的诗人——

  当刘姥姥初次走进她的闺房,只见“案上设着笔砚”,又见“书架上放着满满的书”。刘姥姥所看到的是一所“上等的书房”,我们所看到的不就是这个少女的情怀?

  当贾宝玉走进“风尾森森,龙吟细细”的潇湘馆,只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有“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在这里,我们不是也仿佛嗅到了这个少女的岑寂的灵魂?

  当苦心学诗的香菱,十分迷醉陆放翁的两句伤于纤巧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时,林黛玉对她说道:“断不可看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于是她介绍香菱读王维,读杜甫、李白,读陶渊明等人的诗。当香菱读完王维的五律,在她面前深深欣赏“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这两句诗时,她又对香菱说道:你说他这“上孤烟”好,你还不知他这一句还是套了前人的来。我给你一句瞧,更比这个淡而现成。说着,便把陶渊明的“嗳嗳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翻了出来,递与香菱。……
  原来,林黛玉在她的诗中所表现的那种哀怨纤秾、清妍雅丽的风格,并不妨碍她欣赏陶诗的自然朴素。

  的确,我们民族文化的精神传统,特别是优秀的中国古典诗歌,把风神灵秀的林黛玉塑造得更加美丽了。这就使得她的一言一行、多愁多感之中,发散着一种“美人香草”的韵味,当她沉溺在那种诗情荡漾的生活中时,我们就会看到,好像有谁把她从生活中的灰暗、琐屑、烦扰里拯救出来,而变得襟怀洒落、鲜活流动起来。在大观园里结社吟诗,人家常把她写的诗列为第二。这个高度自尊的少女,并没有对此露出过“小性儿”,倒是常常在这种场合,是她笑得最多、笑得最开怀的时候。有一次,那是一个秋天的深夜,她与史湘云在凹晶馆联诗。我们只感到月色生寒,夜气沁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感觉,暗袭着我们的心头。但是,我们看到她的心境是多么地平和而舒展:就像那池中激起的涟漪,银光闪闪地向四周徐徐散开。那一夜,她的兴致高极了,竟至忘记了病体的疲弱,与史湘云玩了一个通宵。每当史湘云说出两句诗,她总是不断地“起身叫妙”,或者是“又叫好,又跺足”,或者感叹:“我竟要搁笔了”……这个以高傲的眼光凌视着一切的少女,在这里何尝显得有一点偏狭?她是多么容易掏出真诚的赞美,又是多么容易折倒在别人的才华面前。
  是的,只有智慧才能懂得智慧;也只有天才,才能激发天才。

  这个少女永远只向生活中的灵智和感情膜拜顶礼,她珍爱别人的智慧,也如同珍爱自己的智慧一样。世俗的理智,永远不能移动这个少女的心。甚至当她被薛宝钗的封建教义说得“心下暗服”、连声称“是”的时候,我们也没有怀疑过她会背叛自己。果然在这之后不久,当薛宝琴用《西厢记》、《牡丹亭》的故事写了两首怀古诗而受到薛宝钗的非议时,她立刻挺身阻拦,并且“尖刻”地指出薛宝钗的“胶柱鼓瑟,矫揉造作”。

  这样的一个少女,本来是应当享受青春和生命的啊!可是,生命对于她却是一个沉重而又沉重的负担。她所具有的那种属于艺术天才型所特有的敏感和细致,主要不是用来感受生活中的美和诗意,而是最多地用来感受那一时代的阴冷和潮湿。于是,才禀在这个少女的身上就变成了一种可怕的灾难,使她比一般人遭受到更为繁多、更为深细的社会折磨。是的,在那一时代,一个人的精神越是丰富,就越是痛苦。或者像契诃夫所说的:“越是高尚,就越不幸。”
  但是,有人在倾听着她的灵魂,有人在叩击着她的心扉。……
  于是,她向一个封建阶级的逆子,呈上了一个少女最珍贵的献礼——爱情。
三、有着强烈爱情和痛苦的少女

  在中国封建社会里,爱情与淫乱原是常常是混为一谈的。所谓“万恶淫为首”的“淫”中,就包括着爱情。那一时代的道德经典上,曾对爱情规定了最严厉的惩罚:“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同时,为了禁绝爱情的发生,封建礼教又规定了一套极其严格的所谓“男女大防”。

  林黛玉和贾宝玉自然也是处于这种“大防”之内。但是,由于私有社会制度的本身,总是存在着许多无法弥补的罅隙,所以,林黛玉和贾宝玉虽然处在那个实行着强硬封建统治的荣国府中,他们却是在封建努力失去防范的状态下,开始了初恋。

  当林黛玉初到荣国府时,王夫人曾特别叮嘱她,家里有个“混世魔王”(指贾宝玉),叫“不要睬他”、“只休信他”。当时林黛玉的心里还这样想:

  ……况我来了,自然和姊妹们同一处,兄弟们是另院别室,岂有沾惹之理?看来,那个封建家族“老祖宗”的贾母,似乎连存在于林黛玉心中的男女界限也没有,并且还为他们准备了爱情的摇篮——由于她对于孙子、外孙女儿的那种出于封建观点的疼爱,使得林黛玉和贾宝玉能够从小就生活在一个住处,得以“耳鬓厮磨,心情相对”,以致两人“早存一段心事”。

而最后摧毁这一纯洁美丽的爱情的,偏偏不是那个使一切感到窒息的封建统治暴君——贾政,却仍然是这个曾经如此为贾宝玉祈求幸福,并且又是对林黛玉如此“口头心头,一刻不忘”的贾母;

正是从这样的艺术描写里,我们更加感到《红楼梦》的深刻。它富有说服力地向我们展示了这一爱情的不可调和的悲剧内容。即使是碰到像贾母这样“好”一点的封建统治者,也无法改变它的悲剧结局。

  尽管如此,这一爱情悲剧,在一开始的时候,还是在“多有不避嫌疑之处”的自由活泼的接触中,展开了青年男女在初恋时期,那种互相试探心灵、互相捕捉对方爱情的微妙情景。曹雪芹以他天才的艺术手腕,对这种“三日好了,两日恼了”的复杂微妙的恋爱心里,作了极其生动传神的描绘。当林黛玉的懊恼与轻嗔愈是表现得繁多而变幻莫测的时候,我们也就愈是感到这个少女在爱情上的真挚和执着……。每一个读者都可以从曹雪芹那天才的笔触底下,读到爱情的音乐,爱情的哲学,爱情的诗章,以及爱情那十分动人力量。

  贾母不懂得这两个青年人的心绪,把他们之间的那些气恼、拌嘴,当成了他们的相处不和,十分可笑地为此“操心”,并且急得抱怨他们是“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凤姐也把他们的这种表现,看成是“越大越成了孩子了”。
  正是在这种“孩子”看法的掩护下,林黛玉和贾宝玉的爱情,避开了封建统治者注意的目光,而得到了长足的发展。

  那一时代对于爱情的摧毁力量,在最初的时候,不仅贾宝压毫无所觉,就是十分敏感的林黛玉,也没有能够清楚地意识到。如果说,在最初就有甚么压迫着爱情而使林黛玉展不开眉头的话,那就是有着一颗金锁的薛宝钗,其次则是有着一颗金麒麟的史湘云。这两个少女,在林黛玉的眼中,都是作为单纯的情敌而出现的。因为她们两人最有资格也最有可能成为贾宝玉的婚姻对象。尤其是有貌、有才、有品而又在贾府中常住的薛宝钗,更是使她心神不安。因此,她对薛宝钗与贾宝玉之间的一切交往,也最是一刻不放松自己的注意力。正如恩格斯所说:“性爱的本性乃是排他的。”本性如此,林黛玉的表现亦复如此。
当她看见贾宝玉从薛宝钗家里走来,她不满:“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来了”;

当她到薛宝钗家里去,看见贾宝玉在那里,她也不满:一次宝玉去看宝钗,当他俩正在一个“识金锁”,一个“认通灵”,不期黛玉已摇摇摆摆的进来,一见宝玉,便笑道:“哎哟!我来的不巧了!”宝钗笑问“这是怎么说?”黛玉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宝钗又问“这是什么意思?”黛玉道:“什么意思呢,来呢一齐来,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明儿我来,间错开了来,岂不天天有人来呢?也不至太冷落,也不至太热闹。”

当贾宝玉听从薛宝钗的劝告,不喝冷酒,她也不满:正巧雪雁送手炉来,黛玉又一语双关地说:“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费心。——那里就冷死我了呢!”雪雁说是紫鹃叫送来的,她马上又说:“也亏了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的比圣旨还快呢!”聪敏的颦儿,把她的妒意表达得多么锋利而又含蓄,机带双敲而又点滴不漏。

又有一次,宝玉看着宝钗雪白的膀子发呆。这时,“只见黛玉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绢子笑呢。宝钗道:‘你又禁不得风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宝玉道:‘何曾不是在房里来着?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出来瞧了瞧原来是个呆雁。’宝钗道:‘呆雁在那里呢?我也瞧瞧。’黛玉道:‘我才出来,他就忒儿的一声飞了。’嘴里说着,将手里的绢子一甩,向宝玉脸上甩来。”这种机敏,这种讽刺与戏谑,只有林黛玉才能做得如此精纯而又天衣无缝。
大观园里有几张利害的“嘴”,如凤姐的
“辣嘴”,贾母的“喜嘴”,晴雯的“利嘴”,尤三姐的“烈嘴”,红玉的“巧嘴”;黛玉也有一张更利害的“贫嘴”。宝玉的奶妈李嬷嬷说:“真真这林姐儿,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利害。”但凤姐等人的“嘴”与黛玉的“嘴”又有文野之分:凤姐多是“世俗取笑”;黛玉则显得典雅俊则。正如薛宝钗所说:“更有颦儿这促狭嘴,他用‘春秋’的法子、把市俗粗话、撮其要、删其繁、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言为心声,心慧则言巧。

  至于,人们一说:“史大姑娘来了”,贾宝玉听了“抬身就走”,自然又是引起她的不满。她和史湘云这两种性格,本来是可以相处得很好的,但一当贾宝玉侧身其间就生出嫌隙来了。那一次,史湘云拿她和戏台上的小旦相比,这固然会引起她的多心和不愉快,但这个到底是容易解释和消除的。引起她最不愉快的,还是因为贾宝玉为了怕史湘云得罪人所使的那个“眼色”。这在林黛玉看来是一种有情意的表现,因此她非常尖利的责问贾宝玉:“我恼她与你何干?她得罪了我与你何干?”

  看来,她仿佛褊狭到如此的地步,好像非要贾宝玉和所有的女孩子尤其是薛宝钗断绝关系之后才能甘心似的。果然,有一次贾宝玉被她问得急了,忍不住这样说道:“只许同你顽,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去她那里一遭,就话这话。”这几句话,对于一个有着道德感的人说来是会感到损伤的,因此她不由的急了,并且说:“我难道叫你疏她,我成了甚么人呢?”同时,在这种情形下,她终于被迫地挤出了隐藏在心里最深处的一句话:“我为的是我的心。”

  林黛玉所以对薛宝钗显得特别褊狭,不仅是因为薛宝钗可以使她的爱情完全破灭,而且也因为贾宝玉确实对这个“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的少女有着难以斩断的系恋。的确,这个“宜室宜家”的薛宝钗,直到今天还在很多读者的心头引起无限的爱慕。有些人更在内心最隐秘的地方想着:如果得到这样的一个贤内助,真是做丈夫的福气……。薛宝钗既然有这样大的魔力,生活在十八世纪的贾宝玉,似乎就更不容易摆脱她的迷人之处了。所以,他一到薛宝钗的面前,总是“不觉又呆了”。即使是当薛宝钗对他说了那些“仕途经济”的“混账话”以后,他也并没有完全斩断对她的种种系念,真的从此“生分”。当薛宝钗一旦搬出大观园时,还是引起了他的空惘和寂寞。

  “见了女儿便觉清爽”的贾宝玉,对于少女们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同情和关心。这种同情和关心,往往由于他所采取的表现方式、以及和他所处的阶级地位、特殊环境结合起来,就常常显得有点泛爱主义。他可以为林黛玉抛弃一切,但还不能因此而抛弃对其他少女的那种轻怜薄爱,以及有时甚至与爱情显得有些含混的眷恋。聪敏的林黛玉对这种情形看得很清楚,她曾经对贾宝玉说过:“我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实在说来,林黛玉并不是埋怨贾宝玉给予她的爱情太少,而是埋怨贾宝玉分出去的太多。

  是的,贾宝玉没有因林黛玉而弃绝对其他少女尤其是薛宝钗的系恋;但是,如果当这种系恋一旦危害到他和林黛玉之间的爱情时,他就会立刻作出决然的表示。所以他才那样害怕人们提起“金玉姻缘”,而林黛玉一提起此话,尤其使他焦躁,使他伤心。因此,他在睡梦里也不忘高呼:“和尚道土的话如何信得。甚么‘金玉姻缘’,我偏说‘木石姻缘’。”而在林黛玉的面前更是说得斩截:“除了别人说甚么金甚么玉,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

  尽管是这样,我们看到她在贾宝玉的面前却从不表示信任。一有机会,她仍是不断地测量着爱情。她似乎是永无休止地考察着贾宝玉的心。而当她把笃实的贾宝玉“逼得脸上紫涨”,她又暗自深感内疚,并且感到痛苦。原来,这个少女是无限地要求着爱情的忠贞,她在爱情的浓密之上更加上浓密。正像书中所说,她是“情重再斟情”的。这样,她不仅折磨着贾宝玉,同时更是折磨着自己。

  一个作家曾经说过这样的一句话:“爱是痛苦的、嫉妒的、多疑的,对于一个孩子是不胜负担的”。林黛玉正是这样,她爱得深沉,爱得美丽,然而她也爱得多疑和痛苦。

  这种痛苦,是具有感动力量的痛苦,正如恩格斯所说:“痛苦中最高尚的、最强烈的和最个人的——乃是爱情的痛苦。”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华人百家姓论坛

GMT+8, 2026-7-13 07:30 , Processed in 0.040304 second(s), 19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