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为何不讲理(今日文摘2009年3月下上稿文章）

光复中华

林黛玉为何不讲理
作者:马瑞芳

古代小说常在男女主角周围设计个“第三者”，是拨乱其间的坏人或黑恶势力的代表。宝钗基本不是宝黛爱情的“第三者”，她是封建淑女，她也有权利追求幸福，追求贾宝玉。她还想按照自己的道德规范塑造贾宝玉。这就使得宝玉的爱情选择变成了人生理想和道路的选择，更加有深度，更有意味。“第四者”史湘云再介入就更有意思。史湘云对贾宝玉的感情还处于两小无猜状态，但因为史湘云的到来，黛玉宝玉爱情前进一大步。


元妃省亲后，史湘云来了。宝玉跑去见她。黛玉看到宝玉宝钗同时出现，下意识地问宝玉从哪儿来？听到是“在宝姐姐家来”,
马上冷笑说：“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

黛玉说话针针见血。她的话一石双鸟，讽刺宝钗和宝玉。她说宝玉在宝钗那儿是“绊住”。黛玉下意识中，认为是宝钗想方设法留住宝玉，甚至拿根绳绊住宝玉，不让他走。“绊住”是讽刺宝钗。宝玉想见史湘云是迫不及待的，所以不是走来，不是跑来，而是“飞”来，以最快的速度到来。黛玉简单十几个字，既挖苦宝钗千方百计跟宝玉套近乎也挖苦宝玉太在意史湘云。这几句话泄露了黛玉对宝玉的独占心理，表露的是爱的排它心理。


宝玉对黛玉的心理还没琢磨透，傻呵呵地把黛玉的心理活动分析出来：“只许同你玩，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去她那里一趟，就说这话。”


宝玉是照亲戚相处常理说的实话，正因为是实话，黛玉更生气。因为按黛玉的心理，宝玉对她得“特事特办”！宝玉什么时候，用多少时间到她那儿都是应该的；什么时候，用多少时间到宝钗那里都是大可不必的。但是黛玉不能直接说出来，她跟宝玉怄气，说：“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关我什么事，我又没叫你替我解闷儿，可许你从此不理我呢！”说完赌气回房里去了。


黛玉赌气回房，宝玉马上跟来使劲巴结，黛玉继续对宝玉不讲理，越说越不讲理，越说越伤心，越说越难听，越说越离谱，赌气到这种地步，这位林妹妹实在有点儿不可思议。


宝黛吵架总是林黛玉毫无道理的发难，黛玉一点儿也不讲理。宝玉怎么办？黛玉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论理，宝玉就像幼儿园阿姨哄小朋友，不断地接招，费尽唇舌化解。黛玉的胡搅蛮缠还不是通常意义的胡搅蛮缠，她并不骂宝玉，她用不断的伤害自己叫宝玉心疼。像这样的吵架，恐怕也只有《红楼梦》里有。其他古代小说没有写过，现代小说更写不出来了。


那么，林黛玉为什么这样不讲理？


这样“小性儿，行动爱恼人”的林姑娘有什么可爱的？


这是经常引起读者讨论的问题，甚至有些红学家也这样认为。周汝昌先生就不喜欢林黛玉而喜欢史湘云甚至小红。另一位大红学家特地提醒我周先生这一观点。我说：周先生有不喜欢林黛玉并申明不喜欢理由的权利，而我有喜欢林黛玉、并把喜欢的理由讲透的权利。


其实不是林黛玉不通情理，而是曹雪芹太懂得恋爱心理了。


相爱是没道理可讲的。


相爱不需要繁文缛节。


相爱者有权利不讲理。


这，就是林黛玉为什么在他人面前并没有不讲理，在贾宝玉面前总是不讲理的道理。


这，就是林黛玉越是不讲理，贾宝玉就越是想和她讲理，最后不得不跟着她不讲常理，直到纵容她不讲理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