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卷遐思林黛玉--芙蓉女儿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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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卷遐思林黛玉
芙蓉女儿诔


（图片选自网络 向作者致谢）




在《红楼梦》第七十七回和七十八回里，晴雯遭到诬陷被王夫人赶出大观圆，凄惨地病死在表兄家里。宝玉闻讯后，写了一篇意味深长的祭文以此悼念。

曹雪芹知道如此生涩难懂的诔文没有几个读者会喜欢看，但又担心会有喜欢制造文字狱的人认真看。书中不惜用了大量的篇幅，描述了宝玉写悼文之前的心理活动，没有哀伤，满是缘由。

其心理描写分为四个层次：

第一层：诔文要“风流奇异，于世无涉，方不负我二人之为人”，“祭物不在贵贱，全在心之诚敬”；
第二层：“不可蹈袭前人的套头填写几字搪塞耳目之文”。

第三层：要准确的表达出真挚的感情，“必须洒泪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宁使文不足悲有余，万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戚”。

第四层：是预防被人追究的最后一道防线，说明诔文是“任意纂著，并不为人知慕”，强调诔文的妄诞，杜撰。


我们都知道，诔文是借诔晴雯而实诔黛玉。在薄命司的判词之中，书中第一女主角的黛玉只有“玉在林中挂”一句的判词，一直疑惑曹雪芹不会小气到不肯给黛玉写一个判词的程度。原先读《红楼梦》，最不愿意读的就是这篇满目生字、生僻难懂的诔文。

现在既然已经深知曹雪芹下了这么大的功夫，提前为黛玉写好了一篇诔文，于是产生了下功夫读懂它的心思。


先是取巧查阅网络，网络中的释意大多是对于其含义的理解，而准确的字面意思却难以查到。

潜心数日，翻遍手头和网络上的各种字典、词典，再加上自己的理解，终将这篇诔文做出了一个注解。虽然浅薄的知识难以领会曹公本旨，毕竟是功夫之所成。不妨记录在此，以方便自己对于诔文的阅读理解。同时也真诚欢迎博友们的斧正，万不可因此将朋友们误导，那可就是我之罪过了。

以下即是自己阅读诔文的小解：

在太平世界这个不平凡的一年，芙蓉桂树竞相争芳的月份，一个无可奈何的日子里，怡红院的宝玉我，谨以各种芬芳的花蕊，你一向钟爱的冰鲛细纱，沁芳桥下的泉水，绛红轩特有的枫露茶，这四样虽然微薄却聊以表达真诚之意的物品，来祭奠西方之神白帝宫中专门司掌秋芙蓉的女儿。以下是我的祭文：

　
遥思女儿自降临到这个污浊的世界，到今天已经有十六年了。你的家乡籍贯、姓氏名谁，都已经被淹没良久而无法考究了。而宝玉我能够和你同寝息、共梳妆，同游玩、共嬉戏，相处与共也已经是五年八月有余。
回忆女儿从前活着的时候，论其品质比金玉珍贵，其性情比冰雪清洁，其神色比星日精华，其容貌夺花月之色。同龄姊妹都艳羡你的雅静，年迈妪媪全敬慕你的美德。
谁能料到那些恶鸠毒鸩憎恶你的高尚，雄鹰勇鸷却遭到计谋魍魉的暗算；薋葹类恶草的邪佞之辈妒己之臭，竟然将茝兰芳草割除！花本娇怯，岂奈狂飙；弱柳多愁，怎禁骤雨。突然遭到万种毒虫的谗害，遂即染病膏肓。樱唇褪了红色，呻吟微吐有致；杏脸香颜枯残，形容面黄肌瘦。谣言诽谤，出自同寝同息的屏帏之中；荆棘蓬榛，瞬间蔓延到所有的窗前屋后。招惹了是非罪过被遣逐，落得个满身污诟郁郁而终。满怀不尽忧伤愁苦，饱含无限的冤屈羞辱。人在高处所遭受的嫉妒，致使闺帏之恨也可与因同辈嫉妒，被谲贬于长沙的才子贾谊相比；正直刚烈所遭受的危难，巾帼之惨更甚于惨死在羽山荒野的鲧舜。独自承受着辛酸，有谁堪怜夭折！仙云已经散去，芳趾却再难寻。洲迷聚窟，为何死去的是孤香弱柳？海失扁舟，再也难获回生之药。
眉黛烟青，犹如我昨天刚刚画过的一样；纤指冰冷，如今有谁与你温手暖足？鼎炉里边的剩药依旧在弥散药香，衣襟上的泪痕频频斑斑在眼前闪现。镜分离鸾相别，愁开麝月之妆盒；梳化苍龙已飞，哀伤折断檀云的梳齿。镶金嵌银的首饰弃之于草莽，拾捡起珠翠头饰于尘埃之中。鳷鹊穿飞在空楼，七夕乞巧之针徒然悬挂；被剪短带子的鸳鸯香袋，有谁还能继续编制五彩丝缕？
今天是金天属节，白帝司时，孤枕独梦，空室无人。暗淡的月光摇曳着阶沿上的零乱桐影，只能是芳魂与倩影同销此时；芙蓉帐仍旧散发出淡淡残香，娇喘细言早已旧情不再。连天衰草，并非仅仅是初生的芦苇；匝地悲声，无非到处都是蟋蟀阵阵。夜露凝苔砌阶，竹簾难耐寒砧声声；秋雨斜击残垣，隔院传来怨笛低鸣。芳名没有泯灭，檐下的鹦鹉似乎还在念叨着“他年葬侬知是谁”；艳质将亡，死了半边的槛外海棠预计着生命的凋零。想起捉迷屏后，莲瓣无声；斗草庭前，兰芳枉待。抛残绣线，银笺彩缕有谁裁？折断冰丝，金斗御香仍未熨。
昨日接承严命，遂既趋车不远千里陟临芳园；今时触犯慈威，复拄杖毅然绝然顿抛孤柩。及到听说薄棺被焚烧于野外，为违背了死则共穴的盟约而惭愧；石椁成灾，正愧遭“同生、同死、同化灰”的讥讽、责怪。
你在西风古寺已滞为青烟燐火；落日荒丘散落着零星白骨。楸榆杂木中穿过飒飒秋风，蓬艾衰草中漂浮着萧萧落叶。隔着空旷的荒野听着猿啼猴鸣，透过深邃的夜幕看着青烟泣鬼。自以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方知道黄土垄中女儿命薄！汝南泪血，斑斑洒向西风；乡恩余衷，默默诉凭冷月。
呜呼！固然鬼蜮能成灾，岂有神灵去相妒。箝住斜鄙的奴才之口，讨阀岂可从宽；剖切彪悍的妇人之心，忿恨犹不可解！与卿的尘缘虽浅，然而我宝玉的诚意没有终结。因蓄惓惓（恭谨的样子）之思，不禁谆谆之问。
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生为兰蕙，死辖芙蓉。听小婢之言，似涉无稽；以浊玉之思，则深为有据。何也？昔叶法善摄魂以撰碑，李贺被下诏而为记。事虽两样，理则一个。大千世界是有灵气的，所以才会相物以配才。假若不是如此，罪恶不就到处泛滥了么？始信上帝委托权衡，可谓融洽和谐至极，但愿不会辜负你的天质秉赋。希望不死之灵能够从天而降，有污慧听我这些鄙俗之词。乃歌而招之曰：

　　天之苍苍，乘玉龙以游苍穹。地之茫茫，驾瑶象以降泉壤。
　　眺望伞盖的华光陆离，余晖不尽眼底。
　　前面是成列成林的羽麾，星辰危虚也荣当了护卫使者。
　　驱从雷师作庇从，空中明月也御为一览。
听车轨行进的声音，是鸾鷖华盖的车子正在征程。
　　闻馥郁蔼然的芳香，是用蘅杜编制的佩戴。
　　裙裾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将明月雕为耳环悬在耳旁。
　　凭借葳蕤之原作天然祭坛，莲花为焰兰膏作烛的灯光阑珊。
　　用爮匏雕出花纹的樽杯，斟满桂花醴酿的湘东美酒。
　　抬眼看浮云大气都屏息凝睇，俯身听窈窕之声轻轻飘来。
　　期盼着漫漫之路何为止境，遏制着捐生尘埃的丝丝心念。
请清风为我驾车，我将手握缰绳与你一去不归。
　　满心惆怅徒为噭噭的哭泣，卿偃然长寝随天运变形化气。
　　安然寝栖于墓穴之中，魂灵在何处羽化归天。
生命对于我如同桎梏悬身，时刻召唤着你的魂灵相约相聚。
　　回来吧，别走了，请你回来吧！

　　我身居自然之境，弃以世间喧哗，你纵使从天而降，我们依然不能相见。拔取烟萝而为步幛，将周围遍布避邪的菖蒲，与之同行为伍。警睁着贪眠的柳眼，释嚼着苦味的莲心。使素女和你相约于桂岩，请宓妃迎你于兰渚。由弄玉吹笙，寒簧击敔。征嵩岳之妃，启骊山之姥。千年龟神呈上洛酒之灵，万世百兽尽作咸池之舞。赤水中皆是龙吟，珠林里凤羽竟飞。是感知、是真诚，并非簋簠那些珍稀的祭祀器具所能盛装得下的。起兵于霞城，凯旋于玄圃。既微显若通途，转念又氤氲遍布而突然受阻。烟云离合，雾雨空蒙。尘霾消散星云高布，溪山清丽月当正午。为什么心意恍惚，犹如夜梦之轻妩。我欷歔怅望，泣涕徬徨。人在寂历中细语，细竹伴着天籁之音生长。鸟惊飞、鱼唼喋。志哀、祈祷、成礼、期祥。呜呼哀哉！尚飨！


诔文解完了，再回过头来品读贾宝玉那四层含义：

第一层：“风流奇异”确实，“于世无涉”难言，“不负我二人之为人”真切，祭物是奇物、是旧物、是怡红女儿独有之物，诚敬之心魂灵有知，也必当涕然泣下；

第二层：“不可蹈袭前人的套头填写几字搪塞耳目之文”。事实是大量引用了史上著名冤案，楚人屈原的《招魂》、《离骚》、《九辩》等名篇的文法和典故。足以说明黛玉之冤，宝玉之忿；黛玉冰清之情，宝玉玉洁之意；黛玉与生命诀别时的毅然绝然，宝玉传世于经典的不屈之志；

第三层：“必须洒泪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宁使文不足悲有余，万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戚”。实际上，使用了非常华丽的文藻和远古的文体，在世世代代的读者面前竖立起了一道华美朦胧的屏风，表达着难以倾诉的情愫，难以表白的根由。如果这部书象和尚手里的“风月宝鉴”一样的被烧毁了，仅凭一篇难以引起旁人关注的“诔文”传世，也足以和曹植《洛神赋》媲美，也足以让曹公之意永存。

第四层：诔文是“任意纂著，并不为人知慕”。强调诔文的妄诞，杜撰。目的达到了，读小说的人有几个人愿意读诔文的呢。


对于诔文的读解，我也只是浅尝辄止的尝试了一次。想要读懂诔文不容易，想要了解曹公的本意更加不容易。反正时间有的是，今后慢慢再读吧。





附录：
芙蓉女儿诔
维太平不易之元，【庚辰夹批：年便奇。】蓉桂竞芳之月，【庚辰夹批：是八月。】无可奈何之日，【庚辰夹批：日更奇。试思日何难于直说某某，今偏用如此说，则可知矣。】怡红院浊玉，【庚辰夹批：自谦得更奇。盖常以“浊”字许天下之男子，竟自谓，所谓“以责人之心责己”矣。】谨以群花之蕊，【庚辰夹批：奇香。】冰鲛之縠，【庚辰夹批：奇帛。】沁芳之泉，【庚辰夹批：奇泉。】枫露之茗，【庚辰夹批：奇名。】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庚辰夹批：奇称。】之前曰：

　　窃思女儿自临浊世，【庚辰夹批：世不浊，内物所混而浊也，前后便有照应。“女儿”称妙！盖思普天下之称，断不能有如此二字之清洁者。亦是宝玉真心。】迄今凡十有六载。【庚辰夹批：方十六岁而夭，亦伤矣。】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庚辰夹批：忽又有此文不可，后来亦可伤矣。】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处者，仅五年八月有畸。【庚辰夹批：相共不足六载，一旦夭别，岂不可伤！】
忆女儿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妹悉慕媖娴，妪媪咸仰惠德。
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庚辰夹批：《离骚》：“鸷鸟之不群兮。”又：“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注：鸷特立不群，故不群，故不于。鸩羽毒杀人。雄鸠多声，有如人之多言不实。罦罬，音孚拙，翻车网。《诗经》：“雉离于罦。”《尔雅》：“罬谓之罦。”】薋葹妒其臭，茝兰竟被芟鉏！【庚辰夹批：《离骚》薋、葹皆恶草，以别邪佞。茝兰，芳草，以别君子。】花原自怯，岂奈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骤雨。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疚。故尔樱唇红褪，韵吐呻吟；杏脸香枯，色陈顑颔。【庚辰夹批：《离骚》：“长顑颔亦何伤。”面黄色。】
诼谣謑诟，出自屏帏；荆棘蓬榛，蔓延户牖。岂招尤则替，实攘诟而终。【庚辰夹批：《离骚》：“謇朝谇而夕替。”废也。“忍尤而攘訽。訽同诟，攘：取也。】既忳幽沉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高标见嫉，闺帏恨比长沙；【庚辰夹批：汲黯辈嫉贾谊之才，谲贬长沙。】直烈遭危，巾帼惨于羽野。【庚辰夹批：鲧刚直自命，舜殛于羽山。《离骚》曰：“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殀乎羽之野。”】自蓄辛酸，谁怜夭折！仙云既散，芳趾难寻。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
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鼎炉之剩药犹存，襟泪之余痕尚渍。镜分鸾别，愁开麝月之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委金钿于草莽，拾翠（半阖）于尘埃。楼空鳷鹊，徒悬七夕之针；带断鸳鸯，谁续五丝之缕？
况乃金天属节，白帝司时，孤衾有梦，空室无人。桐阶月暗，芳魂与倩影同销；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言皆绝。连天衰草，岂独蒹葭；匝地悲声，无非蟋蟀。露苔晚砌，穿帘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闻怨笛。芳名未泯，檐前鹦鹉犹呼；艳质将亡，槛外海棠预老。【庚辰夹批：极恰！】捉迷屏后，莲瓣无声；【庚辰夹批：元微之诗：“小楼深迷藏。”】斗草庭前，兰芳枉待。抛残绣线，银笺彩缕谁裁？折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
昨承严命，既趋车而远陟芳园；今犯慈威，复拄杖而遽抛孤柩。【庚辰夹批：柩本字。】及闻槥棺被燹，惭违共穴之盟；石椁成灾，愧迨同灰之诮。【庚辰夹批：唐诗云：“光开石棺，木可为棺。”晋杨公回诗云：“生为并身物，死作同棺灰。”】
尔乃西风古寺，淹滞青燐；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楸榆飒飒，蓬艾萧萧。隔雾圹以啼猿，绕烟塍而泣鬼。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垄中，女儿命薄！汝南泪血，斑斑洒向西风；梓泽余衷，默默诉凭冷月。
呜呼！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而亦妒。箝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庚辰夹批：《庄子》：“箝杨、墨之口。”《孟子》谓：“诐辞知其所蔽。”】在卿之尘缘虽浅，然玉之鄙意岂终。因蓄惓惓之思，不禁谆谆之问。
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生侪兰蕙，死辖芙蓉。听小婢之言，似涉无稽；以浊玉之思，则深为有据。何也？昔叶法善摄魂以撰碑，李长吉被诏而为记。事虽相殊，其理则一也。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恶乃滥乎？始信上帝委托权衡，可谓至洽至协，庶不负其所秉赋也。因希其不昧之灵，或陟降于兹；特不揣鄙俗之词，有污慧听。乃歌而招之曰：

　　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庚辰夹批：《楚辞》：“驷玉虬以乘翳兮。”】
　　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象以降乎泉壤耶？【庚辰夹批：《楚辞》：“驾瑶象以为车。”】
　　望徹繖盖之陆离兮，抑箕尾之光耶？
　　列羽葆而为前导兮，卫危虚于旁耶？
　　驱丰隆而为庇从兮，望舒月以临耶？【庚辰夹批：危、虚二星为卫护星。丰隆：雷师。望舒：御也。】
　　听车轨而伊轧兮，御鸾鷖以征耶？
　　闻馥郁而蔼然兮，纫蘅杜以为纕耶？
　　炫裙裾之烁烁兮，镂明月以为珰耶？
　　籍葳蕤而成坛畸兮，檠莲焰以烛兰膏耶？
　　文爮匏以为觯斝兮，漉醽醁以浮桂醑耶？
　　瞻云气而凝睇兮，仿佛有所觇耶？
　　俯窈窕而属耳兮，恍惚有所闻耶？
　　期汗漫而无夭阏兮，忍捐弃余于尘埃耶？【庚辰夹批：《逍遥游》：“夭阏。止也。”】
　　倩风廉之为余驱车兮，冀联辔而携归耶？
　　余中心为之慨然兮，【庚辰夹批：《庄子·至乐篇》：“我独何能无慨然？”】徒噭噭而何为耶？【庚辰夹批：《庄子》：“噭噭然随而哭之。”】

　　卿偃然而长寝兮，岂天运之变于斯耶？【庚辰夹批：《庄子》：“偃然寝于巨室。”谓人死也。又“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

　　既窀穸且安稳兮，反其真而复奚化耶？【庚辰夹批：《左传》：“窀穸之事，墓穴幽堂也。”《庄子·大宗师》：“而已其真。”注：以死为真。“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言人死犹如化去。】

　　余犹桎梏而悬附兮，灵格余以嗟来耶？【庚辰夹批：《庄子·大宗师》：桎梏之名，“彼以生为悬疣附赘，以死为决（疒 丸）溃痈。”“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桑户，人名。孟子反琴、张二人，招其魂而语之也。】

　　来兮止兮，卿其来耶！
　　若夫鸿蒙而居，寂静以处，虽临于兹，余亦莫睹。搴烟萝而为步幛，列枪蒲而森行伍。警柳眼之贪眠，释莲心之味苦。素女约于桂岩，宓妃迎于兰渚。弄玉吹笙，寒簧击敔。征嵩岳之妃，启骊山之姥。龟呈洛酒之灵，兽作咸池之舞。潜赤水兮龙吟，集珠林兮凤翥。爰格爰诚，匪簠匪筥。发轫乎霞城，返旌乎玄圃。既显微而若逋，复氤氲而倏阻。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尘霾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歔怅望，泣涕徬徨。人语兮寂历，天籁兮筼筜。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以响。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呜呼哀哉！尚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