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爱林黛玉(转)

哲别

孤高自许、目无下尘、尖酸刻薄、无所顾忌……黛玉以前给我的印象就是这样。我还一度替宝玉瞎着急，这样一个不近人情的病美人有什么可爱的？

　　后来周汝昌老先生的《两种迥异的还泪》彻底颠覆了我对黛玉的成见。真是在糊涂中惊醒，在陶醉中震动。那是另外一个精神世界和人格天地，我以前竟没有读懂宝、黛这场跌跌撞撞的爱情。

　　文章的大意——赵姨娘诬陷宝、黛有“不才之事”，宝玉被勒令搬出大观园，贾环又在黛玉的药中使坏。贾府获罪，宝玉落狱，黛玉为宝玉日夜担忧已顾不得病体。南安太妃又相中黛玉，黛玉如若不从，宝玉的政治地位会更危险。黛玉临死前嘱咐宝玉：我自知不能自持，你若为我知己，就与识时局的宝姐姐成亲。中秋之夜，黛玉在去年与湘云联诗的寒塘投水自尽。

　　“补不完的是离恨天，所余之石岂非离恨石乎？而黛玉之泪偏不因离恨而落，为惜其石而落。其人不自惜，而知己能不千方百计为之惜乎？所以绛珠之泪至死不干、万苦不怨。所谓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悲矣！”这是脂砚斋泪墨交流为黛玉写下的总评。

　　“至死不干、万苦不怨”是八十回以后的内容，我们看不到了。高鄂编造的后四十回又粗糙至极，不值得一看。前七十八回还是可以读出许多东西，关于黛玉。

　　喜欢看宝、黛吵架的文字。一片哭声，总因情重。为的都是自己的心，却又跟自私自利扯不上边。吵的最厉害的一次是第二十九回，末了“虽不曾会面，然一个在潇湘馆临风洒泪，一个在怡红院对月长吁。却不是人居两地，情发一心！”诗化的吵架，真美。

　　现在想想印象中黛玉那些短处，只不过是当爱情的痛苦深深折磨她事的表现，她本来最是天真活泼有风趣的少女。
　　第五十二回，宝玉说约下一社，就咏水仙、腊梅。黛玉听了，笑道：“罢，罢。我再不敢提作诗，作一回，罚一回，没的怪羞的。”说着便握起脸来了。宝玉笑道：“何苦来！又奚落我作什么！我还不臊呢，你倒握起脸来了。”黛玉差不多是见一个打趣一个，以至探春、湘云、宝钗、凤姐、李纨无不打趣她，有时还是几个人合伙对付她一个。像“寿怡红群芳开夜宴”那一回，一派天籁，无限生趣。连生怕惹恼她的宝玉也忍不住借小耗子编派她一通：“我虽年小身弱，却是法术无边，口齿伶俐，机谋深远。’讽得妙。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杜鹃无语正黄昏，花锄归去掩重门。”长长一首《葬花吟》，最爱此四句。无尽的惆怅，苦涩的芬芳。还有第四十五回“最难风雨故人来”悲喜交加的诗境，最经得住把玩。诗是一种气质，黛玉本身就是一个诗化的存在。

　　赠帕以后，黛玉对宝玉是彻底放心了，两人再没吵过。以后的感情彼此心照不宣，浓烈到近乎淡泊。第五十二回，宝玉让诸姊妹先行，自己落后，本有满心话要说，偏生赵姨娘闯进来侦察……可怜可叹，可气可恨。

　　读“脂评本”感触最深的，是黛玉的哭。书中第一次出现“绛珠草”时，脂砚斋就批道：细思“绛珠”二字，岂非“血泪”乎？
　　流眼泪的是黛玉，流血泪的是曹雪芹和脂砚斋。曹雪芹塑造了那么多气冲霄汉的脂粉英雄——湘云、探春、晴雯、妙玉、凤姐、尤三姐……唯独让黛玉秉性最弱，给她“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让她的眼泪逐步流淌，最后干枯。黛玉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时，想来作者与批者已泪下如豆矣。

　　“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余尝哭芹，泪亦待尽。”流血泪的是英雄，黛玉是英雄最柔弱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