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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华人医生,在非洲进行志愿性质的医疗工作.我的这个村子有三千村民,其中超过一半的人在十五岁以下.他们用的水是1980年世界银行帮他们挖的深井水,还有一口由中国大陆资助的浅井.前些时候,深井坏了,村民没有钱修理,浅井也因为干季的关系,所以几乎没有水.
印象很深的是,没有上学的小孩每天早上四点要赶着小驴车去别村取水,中午回来休息两个小时后再去,一天有十几个小时都在四十几度的太阳下找水.村民(通常是妇女或是小孩)则坐在浅井旁等地下水凝聚,才可以打到水.打上来的水让一旁看着的我大失所望,我这才明白那些孩子们为什么要天天顶着烈日四处找水了.
村中的年轻人正在想办法抢修世界银行打的深井,事实上,即使修好了它,村中的水依然不敷使用,因为村子的人口也增加了.
于是我开始一面四处联络找经费,一面打听价钱,起初我拿到的报价单都是浅井的,由于价格差异太大,我还特地透过朋友找到一位专家帮我分析价格.事情进展的很快,没有多久就有一位女士愿意出资(事实上,那阵子恰好是她的生日,他的先生问她要什么生日礼物,她的回答把先生吓了一跳,她说:「我要在非洲打一口井」).
钱找到了,我才发现,原来浅井帮不上忙.由于深度不够,干季来时一样缺水,而且不能保证水质,我想干脆打一口深井,但是深井的价钱却是浅井的四倍!
因为经费的问题,我稍微停顿了工作进度.这时候有一组人马却主动和我联络,他们告诉我可以用市价的一半,帮我挖好一口一样的水井.由于许多的挖井公司都是欧洲的分公司,这些欧洲公司知道挖井都是外援资助,所以恶抬价钱,事实上挖一个井的成本并不高.基于我是为了帮助村民还有孤儿,他们强调要和我站在同一边,造福村民.
但是新问题又来了.这组人马不断强调:不能向他人透露这个价钱,原来他们打算用公司的机器和人力,偷偷帮我挖井.对于这种作法,我觉得不安,但是实在是没有更好的选择,直到某天凌晨一点钟:
到了要做最后决定的一夜,为了避人耳目,他们约我半夜在一个花园餐厅见面.我带了数字录音笔,偷偷放在前胸口袋,露出看来像是原子笔的麦克风.一来我想,若是此行一去有被欺诈的可能,将来也有录音为证可以对簿公堂,二来是怕我的法文听力有限,需要录音辅助,毕竟我只有八个月的法语程度.
那天的气氛有点像是在演侦探片,在我出门前一刻突然全市停电,到了花园餐厅,在一片漆黑中找到位子,面对我的黑人朋友,谈的是黑市交易,就怕对面的人,心也是黑的.
我提出几个关键的问题:有无契约书,保障等等,另外就是问到有关「工程价目明细表」的事.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那你们赚多少 」.所有的问题答案都是否定的,没有契约,没有明细表,也不知道他们的成本多少,是否有质量保障.
我终于告诉他们,也告诉村民:「宁可用原价挖井也不会做没有保障的事!」.有些村民很失望,觉得若是要用原价,这口井大概付诸流水了,当然更失望的是想做黑市交易的朋友,幸运的是我们没有变成敌人,他们知道我的困难,我不能做不理智的事.
就在事情似乎停下来时,经朋友介绍,我认识了一位伊朗裔法国籍的水利专家,他帮法国一家非政府组织工作,监督伊斯兰银行所资助的挖井工程.执行挖井的公司,正是那位想给我黑市价码的人所工作的公司.
简单地说,伊斯兰银行出钱,伊朗专家监督,由当地得标的挖井公司去挖.在挖井计划中,我认识的伊朗人是关键人物,他的角色比挖井公司的老板还重要,我信守承诺没有将黑市的事情说出来,保住了那个人的饭碗.
让这位水利专家纳闷的是,既然他的计划是为该省打井,为什么没有涵盖到该村 调了档案一查,原来他们曾经派人去该村探勘水源,但被村民赶出来,村民以为是政府来征收土地的,说什么也不相信他们.
恰巧这时候伊朗人周围的朋友相继生病,首先是他的摩洛哥籍的太太得了重感冒,再来是他家警卫八个月大的婴儿肺炎入院,接着是在他的办公室实习的法国水利工程系大三的学生得了疟疾加伤寒.这些病人都让我累晕了头,我想也是因此他决定帮我到底.
他再次派人马去村里勘探并向村民说明情况,然而又被拒绝;第三次,我请在该村颇有地位的孤儿院创办人去和村民谈,没有想到村民竟然要求斩鸡头请示神明,也就是将鸡的头剁下,让鸡在地上挣扎(我在想若是我在场,也许会很不舒服),若鸡的双脚是朝地则表示神明认同.幸运的是,最后这只鸡很争气的用最后一口气帮我们取得了村民的信任,终于伊朗人的团队得以开始定位水井.
然而问题又来了.虽然是我出面协商,村民才有这口井,可毕竟是该国的技术人员施工,伊朗人监工,伊斯兰银行出钱,从头到尾没有表达到我们中国人的爱心援助.鉴于该村需要的不只一口井,所以我又向这位伊朗人要求,请他帮我在该村的另外一端打一口井.
理论上,这个得标的公司在完成伊朗人的计划以前,不能再包其它工程,这是合约里面的规定.这位伊朗人最后决定网开一面,准他们帮我打一口井,并且由他来监督并作品管.
伊朗人派出自己信任的专家,用几乎只相当于汽油钱的工资帮我探勘,我则和一组人马到村中,用仪器探勘地下水蕴含区.我们进行的很顺利,很快的就定位出要挖的定点,并在上面放了小石子,树枝,荆棘等东西作记号.
不久,凿井的机器就来了,这时候才最有压力.因为挖凿的费用是以实际井深来计算的,这通常占整个工程的大部分,相当昂贵,但我别无选择.
然而令人高兴的是,在挖到三十二公尺的时候,一条水柱从钻头的缝旁冲出来,约有一层楼高!虽然这不是我们要的生饮水的岩层,但是以这样的出水量看来,这口井要挖到生饮水应该没有问题,技术员告诉我.后来果然在五十二公尺左右宣告成功.
这口井的出水量是1200公升/小时,比平均一口井的出水量(500公升/小时)多出两倍多,至于质量呢,我们做了化学成分分析,没有问题,可以生饮.
最后的工作就是装泵,敷水泥了.附近的农夫非常高兴,也下来帮忙,他的菜园就在一旁,因为长期缺水,菜都快枯死了.
完工之后,我来到村子里.恰好碰到来打水的孤儿院的小孩,我告诉她现在他们不用每天驱小驴车去别村打水了.
伊斯兰银行的井也同时完工.巧得很,第一个来取水的人,就是之前把技术员赶走,又坚持要杀鸡请示神明的那户人家,这回他们带一只鸡来表达感谢.
后来,伊朗人和他的太太就去做别的计划了,说真的,我应该感谢他.整个过程中,他用自己的团队帮我找定位水井,帮我监督工程,帮我砍价,帮我找质量最好的泵,帮我做水质分析,我真的遇到贵人相助.
现在回顾这个故事,觉得整个过程是很平顺的,就是该做的事来了,就把它做了,然后等上帝的恩典:I've prayed, I've acted and I wait for the grace of God. 这种感觉真不错!将来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很多日子要过,我想我还会继续这么做.
打 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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