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唐人孟郊(附载孟郊诗数首)

端木庆龙

最近在读唐人孟郊。东野先生的诗总有一股寒气，让人不禁有种“颤颤”的感觉，这种寒气非贫寒，亦非文人孤傲之寒。乃是“卧壑孤松，埋泉断剑”的寒气。明人钟惺有评：“东野诗有孤峰峻壑之气，高则寒，深则寒，勿作贫寒一例看。”想见他溧阳尉任上，一袭素袍，步于平陵城蓊蘙的林子中，捋着胡须，吟诗琢句，思想到了人不能到之处，却将一身俗务交给“假尉”……吟出“上仄碎日月，下挚狂漪涟。”“上天下天水，出地入地舟。”大部分诗话都评孟郊的诗“读来令人不快”，自然，这种高深乃至极寒的诗作是难以让人容易接受的，此便是“高处不胜寒”的道理了，此处：
「归信吟」孟郊
　　泪墨洒为书，将寄万里亲。书去魂亦去，兀然空一身。
「山老吟」孟郊
　　不行山下地，唯种山上田。腰斧斫旅松，手瓢汲家泉。
　　讵知文字力，莫记日月迁。蟠木为我身，始得全天年。
「苦寒吟」孟郊
　　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厚冰无裂文，短日有冷光。
　　敲石不得火，壮阴夺正阳。苦调竟何言，冻吟成此章。
「湘弦怨」孟郊
　　昧者理芳草，蒿兰同一锄。狂飙怒秋林，曲直同一枯。
　　嘉木忌深蠹，哲人悲巧诬。灵均入回流，靳尚为良谟。
　　我愿分众泉，清浊各异渠。我愿分众巢，枭鸾相远居。
　　此志谅难保，此情竟何如。湘弦少知音，孤响空踟蹰。
「羽林行」孟郊
　　朔雪寒断指，朔风劲裂冰。胡中射雕者，此日犹不能。
　　翩翩羽林儿，锦臂飞苍鹰。挥鞭快白马，走出黄河凌。
「遣兴」孟郊
　　弦贞五条音，松直百尺心。贞弦含古风，直松凌高岑。
　　浮声与狂葩，胡为欲相侵。
「寓言」孟郊
　　谁言碧山曲，不废青松直。谁言浊水泥，不污明月色。
　　我有松月心，俗骋风霜力。贞明既如此，摧折安可得。
「古兴」孟郊
　　楚血未干衣，荆虹尚埋辉。痛玉不痛身，抱璞求所归。
「劝酒」孟郊
　　白日无定影，清江无定波。人无百年寿，百年复如何。
　　堂上陈美酒，堂下列清歌。劝君金曲卮，勿谓朱颜酡。
　　松柏岁岁茂，丘陵日日多。君看终南山，千古青峨峨。
「游终南龙池寺」孟郊
　　飞鸟不到处，僧房终南巅。龙在水长碧，雨开山更鲜。
　　步出白日上，坐依清溪边。地寒松桂短，石险道路偏。
　　晚磬送归客，数声落遥天。
「游终南山」孟郊
　　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高峰夜留景，深谷昼未明。
　　山中人自正，路险心亦平。长风驱松柏，声拂万壑清。
　　到此悔读书，朝朝近浮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