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郊》发《无为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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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郊


——唐人素描图之五


◆蒋华


一


中唐诗人孟郊（751—814），字东野。是一位被生活蹂躏而又科场失意的诗人。贫穷与科场是皮与毛的关系，科场失意（皮之不存）使他无望仕途（毛之焉附），只能更加坠入穷困。从生活的角度讲，贫穷有时是诗的催化剂。“诗穷而后工”（欧阳修）、“文章憎命达”（杜甫）；但也是诗的杀手。体会犹深的鲁迅先生，就现身说法：“我每每无钱时，就到处借钱，有钱了，才想起伏案做文章。”自然，对“一步一步乞”的孟郊来说，面对打满补丁的生活，体味就更入木三分。使他不禁用诗流露——有时还是自慰的理由。


他自介“徒四壁”的家：

秋至老更贫，破屋无门扉。

一片月落床，四壁风入衣。

和“无长物”的身：

一步一步乞，半片半片衣。

甚至一次搬家：

借车载家具，家具少于车。

更要命的是：病痛、饥寒、衰残同时扑入“无门扉”的屋中，狼啖着诗人：

霜气入病骨，老人身生冰。

衰毛暗相刺，冷痛不可胜。

鷕鷕伸至明，强强揽所凭。

瘦坐形欲折，腹饥心将崩。

孟郊切肤记得，在一个“峭风梳骨寒”的冬夜，饥寒的诗人僵硬在床，要不是好心的友人送筐木炭，及时燃炉，使他“暖得曲身成直身”的话，说不定这间白屋，再也闻不到苦吟的脚步。


如此煎熬贫困，使他有时对生活的万千道路产生怀疑，他不满地说：

出门即有碍，谁谓天地宽？

喜欢骑马的他，甚至认为已没有容身之地：

我马亦四蹄，出门似无地。

这也可见：无钱时，如坐针毡寸步难行的他，发出的几句诗，应当说，不是无病呻吟，而是肺腑之音。——所谓“诗从肺腑出，出辄愁肺腑”（苏轼《读孟郊诗》）。

二


上文已说，孟郊的盛年可看作是考学之期。二次大规模的向科场冲锋，然命运之神翻着白眼，使他以“丢盔卸甲”告吹。


头一次科举是公元792年。他无眠在长安的客床上，想到白天放的红榜，他又悲又喜。喜的是：他在榜上觅到他在举场上结识的一个才华横溢的朋友，他叫韩愈，小他17岁。一见如故的他俩，快谈不已。悲的是自己出师不利。借用韩愈在考场写的《马说》作比，是如千里马，却无伯乐；是才华满腹，却时运不济……同时看到试前某些考生不规则“出牌”，“始知喧竞场，莫处君子身”；使他悟到考场的另一面，使他不禁跳床发起牢骚：

恶诗皆得官，好诗空抱山。

这不禁使人想起亲睹进士“及第题名”的女诗人鱼玄机来：“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一个是女诗人，在那时代无缘考场；一个是命蹇之人，失之考场。联起横看：真有“同是天涯沦落人”之叹。


三年之后，公元795年长安的发榜之夜。客栈已冷冷清清了。孟郊一边无奈地慢慢拾好行李，然后用手掸了掸身上的新衣，坐望烛火出神。猛然，他恍觉烛火摇曳出年迈的娘亲，满头银发，在自己临行之前，正手捏银针，眼凑灯火，一针一针赶缝着此时身穿的这件新衣。——已不是一次了，等待儿子早日归来，“关心诗人命运的总是诗人母亲（余光中《鬼雨》）；对母亲来说，考中考不中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听见儿子平安的足音……


孟郊一阵心酸，涨潮回忆，使他迫不急待地抓起笔，将一首千古名诗——《游子吟》，一气呵成在稿纸上：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犹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现是春天，万物吐茂，生机一片。那茵茵春草碧绿内心，让孟郊用心跳记住母亲春阳般的光晖！


当然二度落榜带来无言的痛楚，因为“十年沟隍待一身，半年千里绝音尘。鬓毛如雪心如死，犹作长安下第人”（唐·温宪）的遭遇，孟郊亲历了二回。他总结道：

两度长安陌，空将泪见花。（《再下第》）

是啊，两度长安的阡陌，开满他败北的血泪之花呀。


终于“苦心人，天不负”，公元796年的那次放榜，第三次“高考”的孟郊终于在红榜看到自己的名字。这是被贫穷“殴打”半辈子的孟郊，最最风光的时候。那日长安，他满面红光，打马飞扬，换了人似地高唱《登科后》的心情：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前人讥此诗为“不掩寒俭之态”，我认为这是孟郊之真。穷抒穷吟，达发达音；总之，抒发的定是实感真情。而绝非无病呻吟。所以，拙认为：此诗和杜甫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一样，是其“生平第一快诗”。正如叶茵所述“长安得意春风里，百岁都来一日欢”（《孟东野》）——顺便说一下，在此次马蹄踏春的新科进士丛中，夹着一个叫崔护的身影。他就是名诗《赠都城南庄》的作者。好像他没似韩愈那样，彼此幸运结缘。


其时，孟郊46岁。

三


孟郊的朋友方牧描写孟郊的生平：


冷露滴破残梦，峭风梳篦寒骨，暮年登第，一生才说几句痛快话。

前二句总括登第前的“龌龊”，后二句写登第后的快乐。遗憾的是登第后的孟郊并没有仕途扶摇、青云直上；反是波折重重，苦难连连。综合看，他的“痛快话”确没说上“几句”。


先是他不肯卑躬屈膝用钱铺路，结果登第的他闲家四年。不用说，这“待岗”的心情像他诗般寒冷。直到公元800年，50岁的他才被安置为溧阳（今江苏溧阳市）尉，“局促未尘吏”，做个管理一县治安的九品小官。可惜好消息来得太迟，“官给未入门，家人尽似灰”，全家人都在贫穷中饿得奄奄一息……所以，他的至交韩愈送其赴任时，就赠序一篇，以暖他潮湿的心情：


东野之役于江南也，有若不释然者，故吾道其命于天者以解之。

然而韩愈的祝愿落空，他的宦途异常坎坷。


在溧阳任上，他诗气十足，不屑俗务。整日在水木清幽的地方，“命酒抚琴，裴回（徘徊）赋诗”（《唐才子传》），像《三国演义》中屈就耒阳县宰的庞士元一样，逍遥应世。“出仕因诗忤长官”（叶茵《孟东野》）结果得罪上司，遭受工资只领一半的经济处罚的棒喝……几经碰壁之后，孟郊只能身离工作四年的溧阳，像陶渊明一样，辞官归家。

是啊，诗人“一语天然万古新”的苦吟之口，怎能笑谈官场的奉承。——就笔者，一个家邻乡府的小诗人而言，一天到晚听到“你亲自上厕所啊”、“什么指示”之类套话，就心呕不已；何况“裘褐悬结，未尝俯眉为可怜之色”（《唐才子传》）的孟郊呢？宿命如是。他“形欲折”的瘦骨，只能安坐茅屋的破椅，而绝非大堂的金交椅。——“徒怀青云价，忽至白首年”，年迈下岗的他又跫回贫穷的身边，他在“秋夕贫居”中“述怀”：

卧冷无远梦，听秋酸别情。

高枝低枝风，千叶万叶声。

浅井不供饮，瘦田长废耕。

今交非古交，贫语闻皆轻。

是啊，那风吹千片万片的树叶，不就是诗人哆嗦的身影。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早被苦难沥干：

老泣无涕洟，秋露为滴沥。

等等……最让他致命的是，贫穷毁了他三个儿子。——那是他的心肝啊，一生的诗啊！生命中有如此多的颤音，自然是一首忧伤的乐曲。他《悼幼子》写道：

生气散成风，枯骸化为地。

负我十年恩，欠尔千行泪。


据诗友王建介绍，因孟郊悲悼爱子，作九首《杏殇》，当时竟激起“但是洛阳城里客，家传一首杏殇诗”（《哭孟东野》）的普遍反响。这就充分证明孟诗有感人至深的艺术力量。（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