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然的烦恼

chinacyan

孟浩然的烦恼




我在博文《读“春晓”》中写道在诗中读到孟浩然的烦恼，也许有人会问，何以知道，有无写作背景。我也拟作一些诗评的文字。

第一句“春眠不觉晓”。为什么不觉晓？诗的第三、四句揭开了谜底。“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原来，半夜里又是风，又是雨，诗人心中焦虑，这大自然的春花，正是灿烂开放之时，娇嫩的花朵经得起这无情的风雨的摧残吗？想到这些，诗人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天快亮时，迷迷糊糊地入了梦乡。（大多“中途失眠”者在拂晓时会睡起“回笼觉”，待醒来天已大亮。）这时候枝头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一两只小鸟不足以吵醒半夜辗转反侧的诗人，叫的鸟多了，“处处闻啼鸟”，噪声的分贝高了，才把诗人硬从梦乡中惊醒。你说烦人不烦人？诗人被惊醒，应该说得清楚梦中的情景。但是孟浩然不象金昌绪说得明白：“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他绕过了梦境，只说自己为什么醒得晚了。“夜来风雨声”使他担心春花被摧残，久久不能入睡。


有人对“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两句是这样诠释的：“春风春雨，纷纷洒洒，但静谧的春夜，这沙沙声响却也让人想见那如烟似梦般的凄迷意境，和微雨后的众卉新姿……把读者引向了广阔的大自然，使读者自己去想象、去体味那莺啭花香的烂熳春光，这是用春声来渲染户外春意闹的美好景象。”（《唐诗鉴赏辞典》P95，上海辞书出版社）

有人说“经一夜风雨而‘不觉’，醒来后‘处处闻啼鸟’――令人联想到雨洗的树更青翠，雨后的花更艳丽，且朝霞满天，鸟声格磔……好一个明媚的春晨啊！”

（《古小诗品味》P12，山西教育出版社）这分明是听错了“风雨声”。风雨的强弱相差甚远。“斜风细雨”可以“不须归”；“随风潜入夜”的好雨，当然会“润物细无声”，“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春晓”诗中所写的夜间风雨声响，扰得诗人不能入睡，总不该是和风细雨吧。而且明明诗人在担忧，在叹息“花落知多少？”哪来什么“众卉新姿”，什么“雨后的花更艳丽”？风雨作为一种意象，在诗词中经常出现，常喻处境艰难，前途暗淡。如元稹的“暗风吹雨入寒窗”，陆游的“更著风和雨”，鲁迅的“风雨如磐闇故园”。顾炎武的“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说得较隐晦。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写风雨更兼浪涛，把去国怀乡，忧谗畏讥的悲忧之情衬托得明白如画。“春晓”诗中所言的“风雨”有没有其他内涵？与诗人被惊醒的梦有什么关联？诗中没有明言，我们只能从孟浩然的身世来揣测言外之意了。


孟浩然生于公元689年，卒于740年，大部分时间是在玄宗李隆基统治时期。他一直没有及第进士，也无一官半职。从传奇故事中有时也可看到当时考场舞弊、官场腐败，而孟浩然不屑作不择手段的钻营，这正是他生性高洁之处。他不得功名，宁愿游山玩水，写了不少吟诵山水的诗。世人对他的人品、诗品都很称道。李白有“赠孟浩然”诗：“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醉月频中圣，迷
花不事君。高山安可仰，待此揖清芬。”可为证。作为盛唐时期的知识分子，孟浩然并不是不想当官。他的进仕之心在他的一些诗中多有流露。在“临洞庭赠张丞相”后四句“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中可见求仕之情是急切的。孟浩然在长安求仕不成，年底归南山，作了“岁暮归南山”诗，抒发了满腔幽愤。“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既写出了未遇识才伯乐的哀伤，又流露出希望皇上能重用他的梦想仍未完全泯灭。然而现实终未能让他排脱苦闷、忧虑和焦急，以致于夜不能寐。“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他的失望很惨痛，院落、月夜、心绪、前途都变成一片空虚。据说皇帝听了“岁暮归南山”诗，生气地说：“卿不求仕，而朕未弃卿，奈何诬我？”于是命他仍回终南山去。这样，孟浩然倒成了“奉旨隐居”。“不才明主弃”这句诗，是非常自谦和阿谀的，但仍为皇帝放还了。封建社会中人才的升沉浮降主要由主子当时的心情而定。一付对子可以平升三级，一句“清风不识字”可以人头落地。这或许只是一个故事，但有人编造了另一个故事。说孟浩然念了这首诗，忤旨放归。当时

皇帝还说：“你为什么不念‘气蒸云梦泽，波动岳阳城’呢？”这样一附，孟浩然的被放，责任便在自己了，而不在皇帝。人世间有孟浩然那样敝屣功名的诗人，也不泛帮闲的文人。施蛰存老先生认为那个故事是后人编造的。那么编故事者未必想从玄宗那里乞取些龙恩。这些帮闲们只是为了炫耀自己非常善于发现主子的闪光点和文饰主子的过非。说孟浩然想出仕，并不失他的高洁。治国平天下本是读书人的志向，只为现实多不平，鸡鸣狗盗之出其门，士所以不至也，遂使许多读书人通则儒，穷则道，不与奸佞同流合污。至于孟浩然的诗中有求仕的流露，而他仍是一个隐士，这点施蛰存老先生在《唐诗百话》中已讲得很清楚，不宜赘述


春天，生机勃勃，万象更新，而夜来的风雨却打落了多少春花。风雨的噪声，是不是钩起了诗人久沉在心底的生不逢时、怀才不遇的郁闷？他不说“明主弃”，只叹风雨打落春花，以诉天之无情，地之不平。从孟浩然的身世看，这些应该不是胡乱猜测。而孟浩然毕竟是一个隐士，且是完完整整的隐士。他的诗特点就是“淡”，“淡到看不见诗了”。（闻一多语）值得注意的是“春晓”诗用的是仄声韵。笔者寡闻，所读绝句中用仄声韵的甚少，而抒春之情用仄声韵者更寥若晨星。傅雷讲解“琵琶行”时曾说过“白居易对音节与情绪的关系悟很深。凡是转到伤感的地言，必定改用仄声韵。”我们是否因此可认为孟浩然借仄声韵在传达他心中的隐情。王相选注《千家诗》，把孟浩然的“春晓”诗放在五言诗的第一首，注说“闻鸟声而不起，任花落而不知，其萧然闲适之情亦可见矣。”此话中隐约可见王相倒是读懂了鸟啼之扰，风雨之暴的，但是将诗人的愁闷、忧郁与无奈说成“萧然闲适”，实在是说他人创痛，显得过于轻松。


最后，想说一下的是我平时读诗不太注意诗人的写作背景，因为这太费时费力。这应该是诗评家的事。即使诗评家，也往往言不中的，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笔墨官司呢？我只关心读的诗触动了我心中的一根弦，与之共鸣，我就有了愉悦感。或许有时并不切诗人原意，也无所谓。诗人不然，读者未必不然。这样读诗的读者面会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