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氏诗人(转梅园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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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初以来宣城诗派的梅氏诗人














“从夸荆地人人玉，不及梅家树树花”。多少轰轰烈烈的事件，多少叱咤风云的人物，都被时光无情地湮没；而自宋初以来，宣州梅氏家族却一直在历史的风口浪尖凌霜傲雪，绽放异彩。直至清初“宣城诗派”兴起，梅氏后人仍是诗派的中坚力量，其主要代表人物为梅清、梅文鼎和梅庚。


梅清（公元1623—1697年），字渊公，一字远公，号瞿山、瞿硎等。祖父梅守极曾有文名，世居钟灵毓秀的柏枧山下新田村。梅清“尚在孺子时，束发功书史”，“英伟豁达，读书竟夜不寐；既长以博雅负盛名，诗词雄迈隽逸”；雅擅丹青翰墨，“咏歌余，间作墨画”。与同邑大诗人施闰章友善，常相诗词唱和，并同结“宛陵诗社”，力倡宣城派诗风。清世祖顺治十一年（公元1654年），梅清乡试中举；此后他四度进京，却均“试礼部不第”。功名与其无缘，但他在遨游燕齐吴楚之间，竟以诗文书画名动公卿，“朝士争与之交，王士祯、徐元文尤倾倒焉”。中年时家道中落，梅清感叹：“何地堪投足？东西南北人。风萍原不系，海鹤故难驯。”于是弃绝仕途，“屏迹稼园，郁郁无所处”，在宣州小东门内筑天延阁隐居，全身心寄情山水诗画，家乡四时之景无不入其笔端。梅清的画意境清远，诗与画境相通，往往“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诗与画相得益彰，为他的作品更增了艺术价值。如他的山水画并题诗（其一）：


寒云寒树护山家，岩壑无人一径斜。
策杖行吟独惆怅，几枝春色到梅花。


圣祖康熙初年，一位青年僧人身负画卷，从黄山来到敬亭山广教寺，他就是一代国画大师石涛。此后十余年，在皖南山水之间，梅清、石涛与歙县渐江、梅氏族人梅庚一起切磋诗文画艺，相互影响，风格渗透，一个著名中国画流派“黄山画派”就此诞生了。梅清长石涛十九岁，“乃石涛成功之先导也”，却以诗画为缘与其结为忘年交，引为终身知己，成为文化史上的一段佳话。梅清以自己的泰山图与石涛的黄山图相较，他写道：“天都之奇奇莫纪，我公收拾奚囊里。掷将幻笔落人间，遂使轩辕曾不死。”“我写泰山云，云向石涛飞。公写黄山云，云染瞿硎衣。白云满眼无时尽，云根冉冉归灵境。何时公向岱颠游，看余已发黄山兴。”梅清由是开始了他的黄山之行，他攀天都峰，登光明顶，赏奇松怪石，观云海飞瀑，诗情画意在他笔下喷涌着。他在莲花峰写生题诗道：“仙根谁手种？大地开此花。莲子何年结？沧溟待泛楂。”梅清自言：“游黄山后，凡有笔墨，大半皆黄山也。”



梅清以“得黄山之影”成为黄山画派的“巨将”，奠定了他在中国美术史上的地位；同时他的诗文也给他带来巨大的声誉。梅清诗多“崎岖丧乱、岩栖旅舍”之作，抒写“沉至缠绵”之意。他不仅在画中题诗，还写了很多歌咏家乡风物的作品，如《鳌峰》之诗：“秀色凭虚望，居然海上山。小桥通幽径，古木透元关。夜静双龙跃，晴空鸟独还。引人频入胜，自喜杖藜间。”《敬亭山送春歌》：“年年送春人，何曾人送春。送人人尽老，送春春复新。昨日花飞散红雨，今朝成蹊变泥城。可夸流莺婉转啼，谁禁乳燕栖酒炉。敬亭山下日将晡，春风肯待片时无。满樽凿落强相问，风前洒泪还高歌。春欲去，将奈何，夜来风雨愁更多。君不闻杜鹃一声声最切，别后残喘口中血。”施闰章对梅清的诗歌推崇有加，他在《天延阁诗序》中云：“读其诗可以考其时、征其地焉”，为其“言有物”诗观之佐证；著名诗人王士祯评梅清“以诗名江左”、“画样今无敌，诗名旧绝伦”。梅清有《宣城二十四景图册》、《黄山十九景图》等大量画作传世，还著有《天延阁集》、《瞿山诗略》等诗文集传世。




梅文鼎（公元1633—1721年），字定九，号勿庵，出生于柏枧山口坐吉村。幼聪颖，有神童之誉。曾祖梅守玉、祖父梅瑞祚皆出仕，能诗文。其父梅士昌明亡后在家隐居，研习经史，著《周易麟解》等书。受父亲与业师罗玉宾、倪正影响，梅文鼎对天文历算产生浓厚兴趣，并以毕生精力从事天文、数学研究；还向西方传教士学习，中西贯通，最终创立“宣城数学派”，成为当时“世界三大科学家”之一。



梅文鼎“九岁熟五经，通史事”，十四岁即中秀才，后乡试不第，遂绝功名。梅文鼎亦擅诗文，生平所作不下二千余首，其孙梅瑴成辑为《积学堂诗钞》四卷，仅录存梅文鼎于公元1669年至1721年所作的各类诗作三百六十八篇，大抵不尚华丽，格老气清。梅文鼎反对诗人不关痛痒的批风抹月，其《金陵杂诗书后》云：“吾作诗，而不能生读者之感，则其诗亦可无作。”梅文鼎《赠中伯弟三首》、《饮家卓公舍为之作歌同圣占》自抒寒士心志，均是有感而发，深切而真实。他的闲情小诗也冲和雅淡，质直无华，如《游南漪湖》诗写道：


错水田间路，依山湖上村。
林岚风过静，鸡犬客来喧。
秋涨遥连汉，春船曲到门。
武陵何处觅，今信有桃源。


梅文鼎不仅在抒情纪事诗中体现“宣城诗派”“言有物”的主张，还直接以诗表达他的科学思想，写下大量的“科学诗”。他认为数学起源于中国传统的玄学，作诗道：“宁知古九章，河洛为根宗。大易含参两，灵秘开马图。”一百多年后，数学家汪莱正是在“大易含参两”的思想导引下，完成了中国数学史上第一篇完整的关于非十进制算理的论文。对于数学的功用，梅文鼎说：“今惟存九数，斯民日用需。至哉九数功，隐賾亦昭揭。”梅文鼎的《方程论》在福建付梓，他向主其事的李鼎徵寄诗四首答谢，其一道：“方程备九数，而居算术终。亦如勾股义，挈矩道多通。”又以诗论几何与三角：“原本著几何，引伸析毫厘。三角总万形，要妙称难知。”梅文鼎《環中黍尺》一书，利用平行正投影原理解決各类球面三角问题，他作诗道其主旨：“鸿蒙一黍米，廓然涵太虛。积气为光耀，运行常自如。永短类灯影，明晦随方隅。所以古至人，冥意观元枢。”梅文鼎以古代元气说解释宇宙起源道：“一气兆溟涬，胡然分两仪。晶明为日星，至教俨在玆。”他论历法：“六历杂真赝，可稽唯太初；自玆代改宪，七十家有余。”梅文鼎还认为，西方的主要天文学成果许多都能在《周髀算经》中找到源头：“古法改逾精，小异归大同。学人守师说，中西各长雄。谁知欧罗言，乃与周髀通。”



梅文鼎一生勤学，著作等身，至老仍壮心不已。康熙五十年，年近八旬的他还赋诗咏志：“伍胥方壮龄，日暮谓途远。南阳矢尽瘁，每食数升饭。我无二贤操，筋力况衰晚。跛牂种鸟斯，负得逾峻坡。岂不畏巉丛，中道难愿返。所恃一寸心，不见长征蹇。安得和苍昊，达此蚁忱婉。夸娥将五丁，施力平重巘。”从他的诗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有血有肉、具有强烈人文主义色彩古代科学家的形象。无怪施闰章在《梅定九诗序》中说：“定九有志于君子之道，目之为诗人，则瞿然谢不敏，余盖心异之。”曹溶赞之道：“有本之学，其积也不易。专一以入之，博涉以辨之，持久以蓄之，然后群美毕汇，溢出而为诗，则其气厚志完，无体不备……余持此相天下诗，诮其迂者，不啻戟手而起，余终不变其说。意宇宙之大，必有足当之者，果见之梅子定九。”诚哉斯言。

梅庚（公元1640—1722年），字耦长，又字耦耕、子长，号雪坪，晚号听山翁。梅庚曾祖是大戏剧家、藏书家梅鼎祚。父梅朗中，字朗三，诸生。少好学，发先祖藏书，旁搜博采。为人温厚谦抑，交游广阔，风流潇洒；善书画诗文，时称三绝，为复社名士。梅朗中著有《书带园集》十六卷；曾辑唐以前之赋为《赋纪》五十卷，编校完毕而卒，年仅三十六岁。



梅庚由母亲抚养成人，自幼“资禀颖异”，力学不殆，博通经史，远承高祖梅守德讲学之风，近得曾祖及父诗文书画之韵，“工诗；书善八分，画善山水、花卉，脱略风格，不宗一家，旷逸有雅韵”。族叔祖梅清、族叔梅文鼎特赞赏之。梅庚于康熙二十年（公元1681年）中举，次年赴京，梅文鼎作《送从侄子长北游序》赠勉：“问道于青原，于是闻见益博，才益奇。而犹以为生不游神京都会之地，则无从尽交四方之英杰，于学问之道，犹有所未周，将以今二月北游于燕。今夫燕台者，天下政治所从出，而四方英杰之所归。其公卿大夫，莫不深明于理道之原，而汲汲于得士，若涉于江湖而需维楫者皆是也。”同邑前辈诗人施闰章见梅庚诗文，称其“披华振秀，清警独胜”，引荐梅庚结识当时文坛宗师朱彝尊、王士祯，并为“朱彝尊所士”。他感念施闰章提携之德，报以敬亭绿雪茶及诗：“持将绿雪笔灵芽，手制还从座客夸。更著敬亭茶德颂，色澄秋水味兰花。”然因“性狷介，复被黜”，梅庚离别京师；授浙江泰顺知县，以经学佐吏治，多惠政，有良声。梅庚在任“犹余结习难忘处，偷校陈编日几巡”，“策杖田居会有时，漫与题笺完夙诺”，不改文人习性，五年后终以老告归。



梅庚回到宣州，修缮先人书带园，莳花种竹，与沈泌、姜安节、汤陟、石涛等文友饮酒赋诗、作书画自娱，漫游江南山川，“为名流领袖数十年”。梅庚诗多缘事而发，清新明快，不假雕饰。早年在杭州参拜岳坟，梅庚写道：“已毕一生事，何妨七尺捐。人谁能不死，我尚愤当年！”实乃大冒天下之不韪，其狂傲禀性可见一斑。他尝在泰顺任上作《修船谣》，揭露清廷诏令修造海船之役给百姓带来的苦难，人比之唐人元结《春陵行》。还作有《钱荒》、《菜荒》等诗针砭时弊，同情人民疾苦。梅庚诗歌题材广泛，描写现实的作品之外，写景抒情等小诗也别有韵味，曹溶称其“博综汉魏三唐，尽驰骋之致”，陈允衡说他“除豪气外近乎谢朓”。他在《深沟道中》写道：“山市人烟少，秋田鸟雀喧。乱流清见石，远树暗藏村”；一幅美丽的画面跃然纸上。“倚树共婆娑，微月出山背”、“人家环积水，鸥鹭占园沙”、“孤亭收野色，万壑赴斜晖”……这样朴秀隽永、天然真趣的诗句，在梅庚的诗集中到处可见。梅庚还写了很多酬唱、题画、揽胜的诗作，在家乡重逢老友石涛，他作诗四首相赠，其一云：“京洛分携已别年，风尘回首各茫然。迟君未遂还山计，笑我却无买隐钱。”又为石涛《种松图》题诗：“……黄蘖一去空祖庭，卓锡何来双树青。金鸡夜叫灵泉涌，坐待松阴满敬亭。”时值康熙盛世，宣州府县官员多为勤政教民的良吏，与本地旧姓大族亦甚相洽。梅庚时从游宴，次韵和诗。一日与府县要员宴请阁学李醒齐，满座皆作诗纪事，梅庚诗云：“当年谢李曾游地，学士风流更碧山。驻筇偶逢樱笋熟，挥毫却对吏人闲。茶烟笼竹开僧舍，鸟语窥筵动客颜。自引宾僚成饯宴，不知生在片云间。”作《敬亭风光图》题诗赠邓明府：“春色依然小谢城，丹台锦瀑镜中明。讼庭花落浑无事，闲爱白龙潭上行。”梅庚足迹遍布家山，付诸丹青笔墨，在敬亭山云齐阁写生题诗道：“枫林红浅未经霜，暖著单衣到上方。自是名山贪我辈，舞风舞雨过重阳。”会敬亭山翠云庵重建落成，梅庚贺诗：“群峰合沓护诸天，路转丹梯结构偏。双塔忽悬秋树外，孤云常宿寺门前。闲修白社穷清境，醉插黄花又一年。更置危亭凌绝巘，凭高佳赏逐时传。”梅庚还常携友登敬亭揽胜作诗：“当年寺阁俯丹梯，今日峰头更杖藜。南纪山川烟霭外，诸天云树夕阳西。登高节后还萸菊，极目秋深尚鼓鼙。佳赏偶同如有约，林中童冠许相携。”梅庚除大量书画作品传世外，还著有诗文集《雪坪诗钞》、《听山诗钞》、《漫兴集》、《天逸阁集》、《南雅集》、《玉笥游草》、《知我录》等，与梅清同为“黄山画派”和“宣城诗派”的干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