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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修的《六一词》——疏隽细密皆有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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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大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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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22:25:3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庐陵人,与晏殊算是同乡,都是江西人。他虽然不似晏殊被奉为“神童”,可也属于“幼敏悟过人”一类的天资聪颖的人。官也做到了宰相,可是仕途并不顺,经常被下放到州县去。这位欧阳文忠公,性格比较刚直,敢说敢做,得罪了不少人。他虽是晏殊举荐的,但是晏殊不太喜欢他,也是因为他说话太直,不会晏殊那种圆融。晏殊做人做事都比较谨慎,欧阳修就放得多,这与天性有关。《宋史》上说他“天资刚劲,见义勇为,虽机井在前,触发之不顾。放逐再三,志气自若也。”可见其人格。欧阳修是一代儒宗,在诗文方面又是有宋一代的开山祖,且领袖群伦。其小词为余事耳,而他这种诗文天才,即便以余事为小词,也是做得非常’地好。我们说过,他的词和晏殊的词,都是上承冯延巳的,写伤春怨别的东西而能寓一己之襟抱焉。他们虽属一路,却各有特质在。叶嘉莹先生尝曰:冯延巳词有“执着的热情”;晏殊词有“圆融的观照”;欧阳修词则是有“遣玩的意兴”。此的为明辨也!

何谓“遣玩”?“遣”就是排遣,排遣什么?排遣悲慨与忧伤。“玩”就是赏玩,就是欣赏。“遣玩”,就是透过对悲慨与忧伤的一种排遣,而转为一种欣赏。叶嘉莹先生说:“欧阳修的遣玩的意兴,是在他的苦难之中表现和完成的。”“欧阳修的修养正是透过了悲慨(不是说没有悲慨)来看到它们可赏爱的一面。这是欧阳修的修养,是他的一种品格,一种情操,是他平生所有的经历的一种结合。”(见《唐宋词十七讲》)

“遣玩”是一种处理一己内心之悲慨与忧伤的方法,也可以说是一种看世界的态度。“遣玩”是表面的,内在的更深挚的是悲慨与忧伤。因其有”遣玩”的这种态度,所以他的词里自有一种豪放气;亦因其有着对人生苦难的悲慨的感受与对人间美好事物的深情,所以他的词里又有一种深婉的气质在。即如王国维先生《人间词话》中所云:”于豪放中有沉着之致,所以尤高。”这话是针对欧阳修《玉楼春》一词说的,我们看那句子:“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直须看尽洛阳花,始与东风容易别。”这就是欧阳修!

我们先看他两首《采桑子》:
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
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蒙蒙,垂柳阑干尽日风。
笙歌散后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这是在他“定格联章”的十首咏颍州西湖的《采桑子》中选出的两首。这是欧阳修晚年的作品了。中年时他在颍州做过官,非常喜欢这里的美丽风景,他说他要到告老还乡时,来颍州定居。后来他六十多岁辞官归隐时,就果然回到这颍州的西湖畔了。十首《采桑子》就是写西湖的,是联章而歌的。前面有一则“念语”,就算歌唱前先来一段开场白。其“念语”曰:

昔者王子遒之爱竹,造门不问于主人;陶渊明之卧舆,遇酒便留于道上。况西湖之胜概,擅东颖之佳名。虽美景良辰,固多于高会;而清风明月,幸属于闲人。并游或结于良朋,乘兴有时而独往。鸣蛙暂听,安问公属而属私;曲水临流,自可一觞而一咏。至欢然而会意,亦旁若于无人。乃知偶来常胜于特来,前言可信;所有虽非于已有,其得已多。因翻旧阕之辞,写以新声之调。敢陈薄技,聊佐清欢。

这真是一篇极美的小骈文,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出这位欧阳老翁心境的澄明,他真是把一切都看得那么有情趣。他是历尽了宦海波澜之后隐归颍州的,这时的欧阳公也算是通会之际,“人…‘文”(包括词)俱“老”了。这个“老”是成熟的意思,是达到了高境的意思。读《宋史》知道他幼失父,母亲曾告诉他,父亲生时常对晚辈说:”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欧阳修“闻而服之终身”。其父之言,有些老子味儿。欧阳修也说过:“达有无之至理,适用舍之深机。诘之不以言穷,推之不以迹见。”(见《欧阳修全集·笔说》)这里也有很深的道家味道。中国古代的文人士大夫,面苦难而能达观,多多少少都受着一些道家思想的影响。欧阳公词中的那一份“遣玩的意兴”,亦当得之于老子。我们来看他的第一首《采桑子》:

“轻舟短棹”去游西湖,起笔就那么轻快,自然也写出心情的轻松愉快。“绿水逶迤”写湖水之美,“芳草长堤”写湖岸之美。下片则写尽泛舟湖上的乐趣,读起来像看一幅山水画。

第二首《采桑子》写“群芳落后”的西湖,仍是好,虽然“狼藉残红”,“飞絮蒙蒙”,这在别人眼里或是恼人天气,可在欧阳公笔下,却不见悲伤。群芳过后,笙歌散罢,游人去矣,始觉春空,这“空’,字用得好,这“空”字是个定格,让你停下来想一想。这如同说在人生途中经历了重重体验之后,一切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富贵沉沦,都变成一个“空”字而使心境归于平淡了。细雨中帘栊垂下,双燕来归,一切都自然而然。作者如同槛外观景,可又不是完全的局外人,是深入而后的“出”;是大有而后的“空”。这里面有很多深远悠长的意味让人咀嚼,但又非言语能细细解说得了的。这就自然让我们想起了冯正中,这就是他们造境的一脉相承。这是欧阳公感觉的世界,不是那种单薄的叙写,这里边有一个境界在,这就是王国维推崇的那种北宋词人的境界。

五代的冯延巳影响了北宋两个大词人,一个是晏殊,一个是我们现在说的欧阳文忠公。晏殊得冯之“俊”,欧阳得冯之“深”。这个“深”,就是一种“深情”,一种深婉之情。前面我们说了他的词里所具有的遣玩之意兴的那类词,那里头透露出一种豪兴;他还有一类很深婉的词。这两种意味的词,对北宋词坛都有开启之功,即如冯煦《藁庵论词》中说的,欧阳修“疏隽开子瞻(苏轼),深婉开少游(秦观)”。下面我们看他两首极富深情的词:

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栏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踏莎行》)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蝶恋花》)

先说《踏莎行》,这是离别之词,写居者与行者相互间的离愁与思恋。这类词在五代和宋初是常见的,内里或许也有某种寄托,但词面上仍是男女的艳歌。如果说这类词有政治上的寄托,自然牵强,若说其间写出一种人类共有的对离别的无奈与对分离的幽怨,那应该是有的。梅残柳细,草薰风暖之时,春光正好,宜两情共享,却偏偏如鸳鸯之烟岛分飞,这对一双有情人来说是极苦的一种感情经历。“闺中风暖,陌上草薰”(江淹《别赋》中语),此时之“摇征辔”,里面有万不得已。“离愁”二句,写行之愈远,离愁愈深,离愁不断如水之不断,汩汩乎直拍神魂,颠倒不能自禁也!下片写思妇柔肠寸断,粉泪盈巾,最怕登楼望远,可是不望也知那人已在春山之外了。王世贞说,“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这两句,是“淡语之有情者也”!就是说看似不经意,往里一读,就受不了。所以李攀龙说:“春水写愁,春山骋望,极切极婉。”(见《草堂诗余隽》)再看他的《蝶恋花》,这实际上是一首伤春的词,可是有人说“殆有寄托,不仅伤春也。”寄托者何?清人张惠言详释之曰:“庭院深深,闺中既以邃远也;楼高不见,哲王又不悟也。章台游冶,小人之径。雨横风狂,政令暴急也。乱红飞去,斥逐者非一人而已。殆为韩、范作乎?”(《词选》)像这样深文罗织地去谈寄托,把一首写伤春失恋的词与韩琪、范仲淹拉扯上,实在不值一笑。其实这不过是兴到之作,有何命意?王国维先生已驳之于前矣(见《人间词话》)。不过这种寄托之说是与比兴之说有着渊源关系的,这种说法从读者角度说,作为一种联想式的读诗法未为不可,但必说作者也是那样想,那样有意为之,就需要慎重。汉人解《诗经》就常常以一己之心度作者之腹,把一些情爱和性爱的真情用政治的解说给遮蔽住了。比如曹风里《候人》一篇中的“不遂其媾”,《毛传》就训“媾”为“厚”;训“遂”为“久”。而且说整首诗是“刺近小人”,把曹国的政治与共公的行径都放在里面一起说了。我们现在说的这位欧阳文忠公,对这种解释就提出过质疑,他认为“媾”就是“婚媾”的意思,他说“遍考前世训诂,无‘久’‘厚’之训”。但是欧阳公的这种说法并没有得到后人的重视,而且还颇遭非议。好在本世纪上半叶,有一位真懂诗的诗人学者闻一多出来说话了,他说,《候人》不是刺共公的,更没有“远君子而近小人”的深意,只不过是写一种干熬着的肉欲的饥荒。

他说:“这便是我们诗人的心理。恐怕当时他没有许多心思来‘美’这个,‘刺’那个罢。”(《诗经的性欲观》,载《闻一多全集》第3册,第176页)这话说得多好!有些解诗的人好像很怕一个“真”字,总愿意用一种“权势话语”去遮蔽本真,就像要通过某种检查而化装,结果诗词到了他的手中就变得“伟大”起来,可是也就假了。欧阳文忠公不喜欢这种假,可是没想到,他的词也让人“假”处理了,奈何奈何!

欧阳公这首《蝶恋花》是伤春之词,是以女性口吻写的。“庭院深深深几许”,这一句写得真浓;“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又浓上加浓。这是布景,人没有出来,可是心情已经写出来了。这就是造境,这绝不只是一个物理的世界,更是一个感觉的世界。“玉勒雕鞍游冶处”是“章台路”的形容语,“章台”是长安城的街名,这里泛指繁华的游玩之处。庭院之内,是一层接一层的深不可测,是杨柳堆烟、帘幕重重的紧紧遮蔽着,外面的繁华与里面的静寂形成对比,院落与章台有一个屏障隔开了。这屏障不是院墙,不是柳烟,不是帘幕,是感情上出了问题了。庭院中的女子爱恋着的那个男子在章台游冶,把她忘在(或者不如说是“弃”在)了深深庭院之中。所以就“楼高不见章台路”了。上片是怨这“庭院”的阻隔,金圣叹说“庭院深深深几许”就“问得无端”,也是怨的无端。这就是文人作词的雅处,不直接去怨那个薄情郎,却怨庭院深深的阻隔,写这种情就蕴藉,就沉着,就不那么直露,就不那么歇斯底里。这也就是所谓的“深婉”。下片是以落花自比,“雨横风狂三月暮”,写傍晚,而且是春末的傍晚,而且是经过了无情之风雨扫荡之后的春末的傍晚,这里面就有一种心理上被折磨的无力感。“门掩黄昏”,真是无奈!“无计留春住”,写出她是真的没有力量,没有办法。“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这是问花,也是问自己,落花带着美好的春天飞走了,而且是飞过秋千去,这“秋千”是一个符号,是那时候深闺少女的快乐的象征,那秋千上曾荡漾着她美好的往事,那往事里或许正有她所爱的那个男人在欣赏她的花容月貌与秋千上的风吹仙袂飘飘举。可现在那秋千却凝固在乱红飞舞之中,一切的美好尽成往事,泪眼问花之时,实际上心已碎了。待看到乱红飞过秋千去,就彻底地失望了,风卷落红,把她那颗破碎的心也掏空了去,这是一种何等的绝望?怎能用言语解说得过!

上面说的这两首词,基本上能代表欧阳公那类深挚浑厚而又婉约的词风,也最能体现欧词的艺术成就。唐五代到宋初这一段,文人小令经冯延巳、晏殊而欧阳修,也就作到家了。欧阳修与晏殊的不同处在于他不只满足那种具有浓郁的五代遗风的小词,他也自觉不自觉地在小词的创作中做了一些开拓的尝试。有人认为欧阳修作词可大体分为前后两期,以庆历六年(1046)他四十岁时谪知滁州为限。(参见谢桃坊《宋词概论》四川文艺出版社1992第181页)前期词大多是婉约一路的,里面的主脉是冯延巳、晏殊那类的东西,也有一些“花间”类的东西,也杂着一些应歌的俗曲。以他那种语无禁忌的性格,在创作小词时有多方面的涉足是不足怪的。这一时期,他可能写过一些浅俗的歌词,这在宋人编的《醉翁琴趣外篇》中可以看到。后人为贤者讳,认为一些艳词不是欧阳公的作品,“乃小人或作艳曲,谬为公词”(曾慥《乐府雅词序》)。若说《外篇》中所有的艳词都是欧阳所为固不可信,若说那里的艳词都不是欧阳所为,也失之武断。胡适之先生说:“后人以为‘欧公一代儒宗’不应有侧艳之词,遂疑这些艳词是伪作的。其实北宋不是一个道学的时代,作艳词并不犯禁,正人君子并不以此为讳。”(《词选》商务印书馆民国21年第60页)他有些艳词写得也真是好,如:花似伊,柳似伊。花柳青春人别离。低头双泪垂。长江东,长江西。两岸鸳鸯两处飞。相逢知几时?(《长相思》)

楼台向晓,淡月低云天气好。翠幕风微,宛转梁州入破时。香生舞袂,楚女腰肢天与细。汗粉重匀,酒后轻寒不著人。(《减字木兰花》)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入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南歌子》)

欧阳文忠公以其才在小词方面做了多方尝试,这使得他在北宋词坛上称得上开风气的人物,他的深婉沾溉了秦少游一路;他的豪放沾溉了苏东坡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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