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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江河《89年后国内诗歌写作:本土气质、中年特征与知识分子身份》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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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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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22:24: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上述场景显然是文本的场景,它所指涉的现实是文本意义上的现实,也就是说,不是事态的自然进程,而是写作者所理解的现实,包含了知识、激情、经验、观察和想象。像这样的文本现实,我们可以从西川、肖开愚、钟鸣、柏桦、翟永明、孙文波、孟浪等其他诗人的作品中找到,其中的多样性要素构成了在中世纪戏剧里被之为"同台多景中每个单景"的那种东西,它们给以上诗人的各自的作品中加以陈述的本土现实增添了复杂和精细的语言成分。一种追求混合效果的汉语和一种清澈的汉语,表明诗歌写作不仅在风格和趣味方面是有区别的,而且在写作性质上都存在不同的理解和追求。例如在同样含有过来的人眼光和语气的两首诗作中,西川的《致敬》写得澄澈透明,现实仿佛是很深的幻象从词语透出来,具有见证的、箴言的性质;而翟永明的《咖啡馆之歌》尽管行文舒缓,但依然能感觉到其语言张力来自文本现实与非诗意现实在语义设计这一层次上的含混重叠,它与句式的整齐变化形成了有趣的对比。肖开愚在最近完成的《台阶上》这首长诗中也采用了混合风格的汉语,这首诗采用挤压、分类、索引、错置、混淆的方法处理经验和知识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作者在作品中精心设置了一连串关于意思(sense)的圈套和环节(这里的"意思"按罗兰·巴尔特的说法是指"一个过程"),其中的语码转换不仅在词汇选择上、而且在读音变化上都是定域的,转换分别是在图书馆与日常生活这两个场景中确立起来的。《台阶上》应该用普通话和本地话交替阅读,语音偏离除了与转换有关,还与作者采用多层次措辞技法(这是庞德《比萨诗章》中的主要技法)有关,这种技法常常使同一个词汇或同一个短语在不同语境中产生语义上的分歧、弯曲和背离。不仅如此,语音变化在某些情况下还能起到更具实质性作用。像翟永明《咖啡馆之歌》一诗的具体场景是纽约曼哈顿,但由于作者使用的是掺杂了中国南方外省口音的陈述性汉语,因此这首诗给人的印象是把一些在中国本土上发生的事搬到了一个叫做"曼哈顿"的地方,曼哈顿在诗中已布景化、虚构化了,其国际含义被本土含义所取代。

把我的以时间、政治、性为主题的《咖啡馆》一诗与翟永明的《咖啡馆之歌》放在一起阅读可能比孤立地阅读这两首诗更能说明问题。捷克的文人总统哈维尔认为,咖啡馆是私生活与公众政治生活之间的一个中介场所。近年来国内诗人笔下的场景大多具有这种中介性质,除了以上提到的咖啡馆和图书馆,还有西川的动物园,钟鸣的裸国,孙文波的城郊、无名小镇,肖开愚的车站、舞台。这些似是而非的场景,已经取代了曾在我们的青春期写作中频繁出现的诸如家、故乡、麦地这类典型的计划经济时代的非中介性质的场景。后一类场景显然是与还乡、在路上这样的西方文学传统主题连在一起的,而前者尽管依然是关于在路上这一文学母题的陈述,但已从中摒除了与归来、回家、返乡相关的隐喻因素。简单地说,在路上成了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经过,而且是从旁经过,对于所见所闻我们是真正意义上的旁观者、旁听者,我们只提供不在现场的旁证。如果这一说法是大致确切的,那么,孙文波1990年写作的三首与"在路上"主题有关的诗歌就能获得一种更为特殊的理解,其中《散步》一诗引人注目之处在于它提供了一种从容的速度,而在《还乡》(这首诗里的故乡是指书籍)中作者借助列车对这种速度的改变由于车窗外现实生活场景的静态重叠而获得了镶嵌画的效果,也就是说,经过某处的速度是非连续性的,这种速度在《地图上的旅行》这首诗中得到了一段空想出来的旅程的证实。空想在孙文波近期的其他作品中也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它使有意罗列的现实生活中的琐屑现象找到了一个依据、一个漏斗形状的消失点。严格地说,孙文波的空想的根子并不真的扎在现象和经验之中,而是扎在具有禁欲倾向的个人自由之梦中,它表明写作中的价值判断只是写作性质得以确认的背景说明。肖开愚在处理现实时则很少作出说明,他与钟鸣一样,都想获得一种复杂性。不过肖开愚的复杂性起源于经验的快感,他不大在意词与物之间中介环节的作用,这赋予他的作品以灵活性、扩张力量和压缩的节奏。能够充分体现这些特色的作品有《葡萄酒》、《歌》、《舞台》、《星期天上午》、《塔》、《传奇诗》、《公社》、《几只鸟》、《台阶上》。钟鸣尚在写作中的两个组诗《树巢》、《历史歌谣和疏》,就我已经看到的部分而言,它们体现了另一种气氛,其复杂性所面对的是与公众记忆相反的持续时间,和与常识脱节的特别知识。钟鸣近年来诗歌写作的变化与他的随笔写作及评论工作有直接关系,他善于将古汉语词根与现代汉语词根混合在一起使用,这已经不能以语码转换中的借用这一概念来加以说明。钟鸣显然在尝试一种与众不同的语言风格,他对史诗写作的可能性也有自己的独到见解。值得注意的是,钟鸣和肖开愚某些作品的写作过程实际上是对另一种过程,即批评的掩盖。这种诗人和批评家的双重身份,往往会使写作在词语的限量表达与超载表达、公众感受与个人感受之间动摇不定,并使作者对细节的精细处理渗透到对总体结构的辨认之中。西川也兼有与钟鸣、肖开愚相似的双重身份,但由于他的写作主要是精神性质的,因此他倾向于把作为心灵的语言与作为现实感受的语言区分开来,从中我们能够感受到在理性的控制下为理性所不能洞察的隐忍力量的呈现。西川的诗质地朴素,表面上看似乎守旧,但常常又是感人至深的。另一个北方诗人张曙光的写作是严格意义上的个人写作,行文具有浓厚的南方式的书卷味。从某种意义上讲,柏桦这位有着广泛影响的南方抒情诗人,其作品也有书卷气,但柏桦在1989年后有意识地对作品中的主观成分和超常速度加以抑制,使某些不那么极端的、挑选出来的、与他始终关注的形象相互游离的情绪得以在作品中呈现,"修复"取代毁容般的激情成为他近期作品的基调。

由于篇幅所限,我无法详尽地讨论以上诗人的近期作品。但我认为,这些诗人的重要性将会日益显示出来。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们的写作表明了对于变化动荡的中国现实的某种不同于常人的理解。这里我想通过对"色情"这一被广泛注意到的诗歌主题的讨论来对此作出说明。我是在政治话语、时代风尚和个人精神生活这样的前后关系中使用"色情"这个词的,而且我不打算排除官方意识形态强加给这个词的道德上的诘难,我认为这种官方道德诘难与民俗对"色情"主题的神秘向往混和在一起时,往往能产生出类似理想受挫的可怕激情。在当代中国,色情与理想、颓废、逃亡等写作中的常见主题一样,属于精神的范围,它是对制度压力、舆论操作、衰老和忘却作出反应的某种特殊话语方式。在钟鸣的《中国杂技:硬椅子》一诗中,权力与被统治者的关系显然被导向了硬与软、男性与女性、单数人称与复数人称这样一个色情等式之中,"表演"是沟通公共色情和权力阴私的一个关键语码,它是政治上的观淫癖和恋物癖的奇特混合物。我在短诗《蛇》中所写的"软组织长出了硬骨头/怕痛的人,终不免一痛"这两行诗同样将色情话语与政治话语混淆在一起,其中"软组织"一词的生物学性质与"硬骨头"一词的特定政治含义(中国政治话语中有过"工人阶级硬骨头"、"硬骨头六连"这样的语段)相互综合后,给人带来了处女般的"终不免一痛"。如果说在这两行诗里,性对政治的影射所强调的是耻辱、玷污以及精神上的贞操之丧失,那么,在我的《咖啡馆》中,色情话语所表达的则是一种由来已久的倦怠,一种严重的受挫感;在我的《计划经济时代的爱情》中,色情是分配和减压之后剩下来的一种权力上的要求,是那种"一根管子里的水/从100根管子流了出来"的象征集体性无能的少数人语言(minoritylanguage);而在我的《关于市场经济的虚构笔记》一诗中,色情一方面是政治上的怀旧之情、是纯然的空想,另一方面又古怪地与经济发展的两种金融消失速度有关:一是金钱存进银行获得利息的速度(增多的速度);二是金钱在银行外贬值的速度(减少的速度)。这两种速度纠缠不清,给色情带来了与时代变迁有关的新的上下文关系。色情从本质上看显然是追求完美的,但在中国的市场经济时代,色情也不可避免地变成了"为什么总是那么好?为什么/不能次一些"这样的内心质疑。色情和空想一样,其消失将成为一个时代结束的最后的回声。再往前面走已经不会再有色情了。"我知道色情比温情更能给女人带来/一种理想的美"。也许像柏桦那样回到往事中去是正确的。柏桦在《往事》这首诗中,将色情理解为一个必要的、但同时也有几分伤感的成长过程,其中起作用的是语言中的近似时间(apparenttime),它的古老魔力在一个有着"温柔的色情的假牙"的年老女人和一个"经历太少"的年轻人身上同时得到响应,"这纯属旧时代的风流韵事。"至于陈东东、翟永明、孙文波和肖开愚等人的作品,只要仔细阅读就不难发现其中的色情成分。陈东东对色情的处理给人一种不在现场的感觉,翟永明的色情介于神话与现实之间,孙文波的色情不可思议地具有禁欲气质,而肖开愚的色情在正常情况下是雄辩的、沉溺的、复杂的,在超常情况下它却表明了诗歌对现实的看法的隐秘性质。

结索之三,知识分子身份;阅读期待,权力,亡灵
对国内诗人来说,以下问题无法回避:我们的写作处于怎样的影响之中?我们是在怎样范围内从事写作的,我们所写的是世界诗歌,还是本土诗歌?我们的诗歌是写给谁看的?也就是说,包含在我们写作中的阅读期待是些什么?我们如何确定自己的身份?

汉语诗歌写作在哪些方面受到了外来文化(尤其是西方文化)的影响,这些影响有哪些特征,起到过什么作用,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就国内近几年的情况看,诗歌界受到的外来影响是多方面的:既有西方文学中强调个人价值和悲剧精神的新约传统的影响,也有主要根源于犹太神秘教义的、强调整体历史感受的、启示的而非美学的旧约传统的影响;既有强烈的希腊意识的影响,也有表面效果受到削弱的拉丁精神的影响,后者显然又是与具有启蒙精神、切合实际、将人之常情与适度的等级意识融合起来的盎格鲁--撒克逊传统的影响联系在一起的。具体地说,以下五个语种的诗歌写作对我们产生了实质性的影响:英语、法语、西班牙语、俄语和德语。我可以开列一个长长的名单来说明这种影响。我所说的不仅是实际写作过程中所受到的影响,而且是指对我们这一代诗人的精神成长和想象力、判断力、创造力的形成产生过真正作用的影响。但在这里,我想讨论的是这个问题的另一面,即所有这些影响在融入我们的本土写作后,已经变成了另外的东西。我不认为接受外来文化的影响会使我们的写作成为殖民写作。说我们接受外来文化的影响意味着"拷打良心上的玉米"和"为玉米寻找一粒玫瑰的种子"是有道理的,说它是出于另外一种考虑也同样有道理:

马如此优美而危险的躯体/需要另外一个躯体来保持/和背叛/
正如加拿大钢琴家格伦·古尔德(GlennGould)所演奏的富有说服力、洋溢着发明般狂喜的巴赫(J.S.Bach)已经不是巴赫本人,隐匿在我们写作深处的叶芝(W.B.Yeats)、里尔克(R.M.Rilke)、庞德(E.L.Pound)、曼杰什塔姆(O.E.Mandelstam)和米沃什(C.Milosz)等诗人也已经汉语化了,本土化了。对我们来说,重要的不是他们在各自的母语写作中原本是什么,而是在汉语中被重新阅读、重新阐释之后,在我们的当前写作中变成了什么,以及在我们的今后写作中有可能变成什么。这种变化可以说是不同语种的上下文关系的根本变化。当然,我们的误读和改写,还包含了自身经历、处境、生活方式、趣味和价值判断等多种复杂因素。实际上第一个诗人的写作,每一语种的文学史也都包含了其他语种文学史的影子和回声。这本来是一个常识的问题,但对中国当代诗人来说它还有另一层含义。这是因为,来自主流文化的影响,总是试图把我们的写作纳入在我们的写作之外建立起来的一个庞大的价值体系和批评框架中去描述和评价。我的意思是,西方理论思潮(主要是法国的英美的新思潮)的深刻影响不仅在中国的批评界、而且在国内诗歌界已经日益显示出来。这对一个成熟的诗人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肖开愚在最近一期《反对》的编者前记中说:"当诗追求转瞬即逝的、从偶然的具体情境中产生的临时语法时,或者已受到了以追踪的速度变化为常规的文论的吸引。"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欧美理论新思潮通过改变我们的实际阅读,并且通过强加给我们(往往是我们自己强加给自己的)某种前所未有的阅读期待(这一点特别重要),已经对我们的写作产生了不容忽视的影响。一个重要的变化是,除了关注怎样写作,我们也开始关注写出来的作品实际上是怎样被阅读的、我们希望它们应该被怎样阅读。换句话说,阅读成了写作的一部分。我不仅是指普通读者的阅读,也不仅是指批评家的阅读,我尤其是指我们自己怎么阅读已经写出的作品,以及对将要去写的作品抱有什么样的阅读期待。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只为自己的阅读期待而写作。这种阅读期待包含了众多驳杂成分:准备、预感、自我批评、逾越、怪癖、他人的见解和要求、影响的焦虑、对离心力的强调、涂改、变化、吹毛求疵、反对和颠覆力量。以往的文学革命通常都是写作革命,这种状况以后会不会反过来:先有了某种阅读期待,然后把它们强加给写作,以此促成写作风尚的变迁和革命?

为自己的阅读期待而写作,意味着我们所写的不是什么世界诗歌,而是具有本土特征的个人诗歌。所谓阅读期待,实际上就是可能的写作,即先于实际写作而存在的前写作,其内部包含了交替出现的不同读者。例如,有依赖于历史上下文关系的阅读期待,也有置于现实上下文关系的阅读期待;有集体的阅读期待,也有个人的阅读期待;有写作自身的也有来自其他话语系统的(文学批评的、政治的、语言学的、民俗学的)阅读期待,凡此种种,其重要性都是显而易见的。要深入讨论这些阅读期待对写作趋势的影响需要另写一篇文章,这里我只想排除两个写作方向:为群众运动写作和为政治事件写作。这两个方向都有可能使诗歌写作变得简单、僵硬、粗俗和歇斯底里,而这是我们不愿看到的。诗歌毕竟是一门伟大的技艺,诗歌的写作和阅读在任何时代都应该是一件让人梦绕魂萦的事情。因此,在转型时期,我们这代诗人的一个基本使命就是结束群众写作和政治写作这两个神话:它们都是青春期写作的遗产。福科(M.Foucault)提出的"普遍性话语"代言人,以及带有表演性质的地下诗人,这两种身份在1989年后,对于国内诗人都变得可疑起来,它们既不能帮助我们在写作中获得历史感,也不能帮助我们获得真正有力量的现实感。因此,国内大多数诗人放弃了这两种身份。年轻的北京诗人臧棣在《霍拉旭的神话》一文中对"幸存者"这一提法的消解是一个引人注目的例子。当然,任何读者都能很方便地从我们近年的作品中找到现象的和形而上学的政治因素,这是因为政治已经成了我们的日常生活,成了我们必须承担的命运的一部分。强调政治写作神话的终结是一回事,注意到政治并非处于生活和写作之外、也非缺席于生活和写作之中是另一回事。现实感对诗歌写作是至关重要的,我们强调写作的阶段性省略就是为了获得现实感。但是,不能说现实感只是在政治阅读期待中才能建立起来。由于政治阅读向诗歌索取的是它所希望得到的东西,而它们往往是临时塞进阅读所引起的联想和错觉中去的,因此,政治阅读是一次性的、单方面的、低质量的、难以在文学史上生效。真正有效的阅读应该是久远的历史阅读与急迫的当前阅读重叠在一起。一方面,我们反对把我们的作品当作法律条文一样的东西为阅读,从中排除掉诸如处境、经历、乡愁、命运等现实因素;另一方面,我们也不应该强求阅读者置身于与我们相同的处境来读我们的作品。诗歌中的现实感如果不是在更为广阔和精神视野和历史参照中确立起来的,就有可能是急躁的,时过境迁的。苏联政体崩溃后,那些靠地下写作维持幻觉的作家的困境是值得深思的。我认为,真正有效的写作应该能够经得起在不同的话语系统(包括政治话题系统)中被重读和改写,就像巴赫的作品既能经得起古尔德的重新发明,又有在安德列斯·希夫(AndrasSchiff)带有恢复原貌意图的正统演绎中保持其魅力。当然,我们离经典写作还相去甚远,但正如孙文波在一篇短文中所说:"没有朝向经典诗歌的产生的努力,诗最终是没有意义的。"

为自己的阅读期待而写作,是可能的也是必要的。某种先于写作而存在的乌托邦气质的前阅读,也许有助于写作的历史成长和个人成长。因为这种悬搁于写作上方但实际上并不存在的阅读,这种幽灵般隐而不显的阅读,能够使我们写作中的有效部分得以郁积,围绕某种期待、某个指令、某些听不见的声音组织起来,形成前写作中的症候,压力,局限性,歧义和异己力量--这些都是创造力的主要成份。为自己的阅读期待而写作。这一命题中的"自己"其实是由多重角色组成的,他是影子作者、前读者、批评家、理想主义者、"词语造成的人"。所有这些形而上角色加在一起,构成了我们的真实身份:诗人中的知识分子。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迫不得已的。我们当中的不少人本来可以成为游吟诗人、唯美主义诗人、士大夫诗人、颂歌诗人或悲歌诗人、英雄诗人和骑士诗人,但最终坚持下来的人,几乎无一例外地成了知识分子诗人,这当中显然有某些非个人的因素在起作用。我所说的知识分子诗人有两层意思,一是说明我们的写作已经带有工作的和专业的性质;二是说明我们的身份是典型的边缘人身份,不仅在社会阶层中、而且在知识分子阶层中我们也是边缘人,因为我们既不属于行业化的"专家性"知识分子(specificintellectual),也不属于"普遍性"知识分子(universalintellectual)。

福科在书面访谈录《真理与权力》中指出:"曾经是知识分子的神圣标志的写作的界限消失了,......作家的活动已不再处于事物的焦点。"我想,这不仅是指从事写作(尤其是从事没有用处的诗歌写作)的知识分子在国家生活中的位置,也是指知识分子写作者在话语体系中的位置。在国家生活中,处于中心地位的显然是政治话语而不是文学话语,前者可以通过以下三种途径"擦去"后者的影响。一是通过把思想变成群众运动、并使思想的表达过程与语言标准化进程相吻合的方法,辅以行政手段,把可能对政治话语造成危害的诗歌写作排除在国家生活之外。二是通过调动新闻界、出版界和电视界等国家宣传机器,制造出消费性质的大众阅读市场,去掉阅读中的精神性、个人性、时间性和距离感,把大众的阅读需要变成物质的、甚至是生理上的需要,以此割断严肃的诗歌与社会生活的广泛联系,从而将诗歌限制在一个"小世界"里,其中的异端思想和革命力量都盖上了内部讨论、限量发行之类的戳记。其三,通过任意规定上下文关系来改变文学话语的性质,只要看一下政治话语体系对鲁迅的集体误读就能明白这一点。柏桦在《现实》这首短诗中写到:而鲁迅也可能正是林语堂/

这里的林语堂还可以随意换成别的名字。梁宗岱、废名、孙悟空或雷锋。这已经不是署名问题了,而是权力的某种消遣形式。在这种比压制更不可测的权力游戏中,诗人要想确立起自己真实身份的不可更改的前后关系,要想保证署名的准确性,显然是要付出高代价的。也许偏离权力、消解中心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钟鸣在双语研究中注意到方言对官话的偏离,南方文人话语对北方标准话语的偏离,这一研究已经包含了偏离权力中心的某种历史性自觉。陈东东最近在上海创办的《南方诗志》,以及钟鸣、肖开愚等人拟于年内在成都创办的《外省评论》,都显示出偏离中心、消解中心这样一种写作趋向。他们认为,南方或外省历来就意味着经济、民俗、风景、旅行、私生活,而且大多数外省方言尚未卷入到标准化、官样化这一潮流中去。所有这一切,都有可能为写作提供丰富的、真实的、层出不穷的材料,从中我们完全可以"像蚜虫汲取树叶那样"汲取主题和灵感。不过,写作与权力的关系还有另一面。当代英国汉学家杜博妮(BonnieS.McDougall)教授指出:"中国知识阶层一直有着一个悠长的社会、道德、政治权力的历史,而通过文学、艺术来发挥这种权力的历史也同样悠长。"的确,文人当官是中国封建社会的一种制度,文以载道也是一个主要的文学传统。权力与文字的联姻曾给历代中国文人的写作注入了持续不减的、类似于使命幻觉的兴奋力量,赋予他们的作品以不同寻常的胸襟和命运感。但那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权力,与现代权力完全不同,每一个生活在现代中国的人都懂得两者之间的天渊之别。我们可以从前者看到个人身世与历史变迁的交织,看到时间、学识、个人品质在统治中所起的作用,也就是说,那样的权力至少还为文人"准备了一个伟大的空虚",而这一切在现代权力中已经荡然无存。我无意在此作出价值评判,我只是想指出,在当今中国,写作与权力已经脱节了。我们大不可能像中国古代文人那样在历史话语的中心位置确立自己的独特声音,那个叫做权力、制度、时代和群众的庞然大物会读我们的诗歌吗?以为诗歌可以在精神上立法、可以改天换地是天真的。事实上,我们流亡也好,进监狱也好,甚至死亡也好,这一切要么仅仅是凡人琐事,要么被当作地区性例行公务加以草草处理。这就是中国诗人的普遍命运。我们不必奢望像某些苏联诗人那样使自己的不幸遭遇成为这个时代的神话。记住:我们是一群词语造成的亡灵。亡灵是无法命名的集体现象,尼采称之为"一切来客中最不可测度的来客"。它来到我们身上,不是代替我们去死而是代替我们活着,它证实死亡是可以搭配和分享的。在语义蕴藏和内在视域这两个方面亡灵都呈现出追根溯源的先验气质,超出了存活者的记忆、恐惧和良心,远远伸及一切形象后面那个深藏不露的形象。亡灵没有国籍和电话号码。它与我们之间不问姓名、隐去面孔的对话被限制在心灵的范围内,因为"肉体的交谈没有来世"。这是典型的柏拉图式对话:对话所采用的两个陈述模式互不吻合,缺少冲突,既不达成共识,也不强调差异。但重要的是,对话最终在无可无不可与非如此不可之间建立起了自我的双重身份。这表明我们可以像海德格尔(MartinHeidergger)所说的那样"先行到死亡中去",以亡灵的声音发言。"亡灵赋予我们语言"。这是与中心话语和边缘话语、汉语和英语无关的一种叫做诗歌的语言。

诗歌教导了死者和下一代。
1993.2.25完稿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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