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查看: 92|回复: 0

我们的时代,我们的生活──欧阳江河论(下)

[复制链接]

921

主题

6560

回帖

7481

积分

百家姓状元

积分
7481
发表于 2009-8-24 22:23:4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4

关键词既具否定性又具肯定性的双重特征,并不是先后到达欧阳江河身上的。米哈伊尔·巴赫金在《马克思主义与语言哲学》中精辟地说过:“心理经验是有机体和外部环境之间接触的符号表达……是意义使一个词成为另一个词;使一个经验成其为一个经验的还是词的意义。”这等于是说,词和它的意义的产生,只存在于诗人与外部环境的双向运动上;每一个词都是一个小小的竞技场,它自身就有着相反相成、互相辩诘的一面。因此,火的肯定性和它的否定性从一开始就联为一体:在它的肯定性到达诗歌书写的同时,否定性也无可挽回地到达了诗歌文本。火的存在有赖于非火。
就是这样,欧阳江河的诗歌书写始终处于互相辩驳、诘问和对抗的驳杂局面之中。在被称作杰作的《傍晚穿过广场》里,欧阳江河的驳杂达到了令人咋舌的高度:

如果我能用劈开两半的神秘黑夜
去解释一个双脚踏在大地上的明媚早晨─
如果我能沿着洒满晨曦的台阶
登是虚无之颠的巨人的肩膀,
不是为了升起,而是为了陨落──
如果黄金镶刻的铭文不是为了被传颂
而是为了被抹去、被遗忘、被践踏──

黑夜与早晨,虚无与明媚,传颂与遗忘,升起(那是日出的方式,火的肯定性)与陨落(那是日落的方式,黑暗的方向)……等等否定性的词汇和肯定性的词汇,被暴力式的并置在一起,用的句式是虚拟的、选择性的,但在骨子里却毫不怀疑真正的时代事实会是什么。这首以广场为主人公的长诗,空前地赋予了广场本身以特定的、互否的、与关键词的二重性相等同的意义:“一个无人站立的地方不是广场,”同时,“一个无人倒下的地方也不是”。广场就是另外一场大火:它既表针死,也代表永生。火的二重性被特定的广场借鉴、复制并据为己有。关键词互相诘问、辩难的二重性,推动着诗歌的多义性,现实人生在这种看似复杂的多义性中,展示出它特定的、动摇的意念来。曾经被欧阳江河反复咏叹的爱、美、幸福、丰收、乌托邦……,再也不可能成为单一的肯定性,它们都不同程度地被否定性所感染、所废弃;而另一面,它们自身也在挣扎、在辩解,以致于终不会被彻底消灭:对于肖邦,你“可以只弹经过句,像一次远行穿过月亮,/只弹弱音,夏天被忘掉的阳光,/或阳光中偶然被想起的一小块黑暗”(欧阳江河《一夜肖邦》)──阳光必然以黑暗为参照,肯定与否定一起被送到;“消失是幸福的:美丽的面孔,/一闪就过去了”(欧阳江河《交谈》)──美的消失,就是肯定中的否定;“蜡烛的微光独自攀登/那样一种高度显然不适合你……/幸福弯腰才能听到”(欧阳江河《我们的睡眠,我们的饥饿》)──“高度”是达不到的,攀登的烛火让人向往,但那里很可能根本就没有幸福存在;“肉体之爱是一个叙述中套叙述的重复过程。/重复:措辞的乌托邦”(欧阳江河《关于市场经济的虚构笔记》);“爱抚或操劳推迟到午后,这世俗的/冒充的美学”(欧阳江河《快餐馆》);“回家时搭乘一辆双轮马车是多么浪漫/但也许搭计程车更为方便,其速度/符合我们对死亡的看法”(欧阳江河《另一个夏天》)……
够了!不用再列举这些在程度上逐级递增的例证了!欧阳江河是那种一开始就视汤清水白的单纯诗意为敌人的写作者。他诗歌书写的复杂性来自于关键词的二重性;关键词的二重性又来自于时代的本有特征。欧阳江河诗歌的复杂性是适合这个芜杂、让人理不清头绪而又各执一端的时代的特性的。有人称欧阳江河的写作是一种对称式写作,我的看法是,对称式写作照样得之于关键词的二重性:肯定性和否定性各执一端,分别占据对自己有利的哨所,拼力想将对方拉向自己一边。钟鸣为这种对称性的不平衡找到了一个解释, 但我的看法是:不平衡的造成归根结底来源于关键词二重性本身的不平衡。“你首先是灰烬,/然后依然是灰烬。”(欧阳江河《风筝火鸟》)有着否定性质的现实,在我们这个时代里,始终比肯定性质的东西要多得多。时代和生活的杂乱无章,否定性事物和肯定性事物的纠缠一团难以分辨,这是一方面;值得否弃的东西比值得肯定的东西存在着更大的波及面,这又是最主要的一方面。要命的是,肯定性的获得,并不能依靠对否定性事物的否弃来达成。欧阳江河同意,否定了黑暗、夜晚和死亡,美、幸福、光明和乌托邦并不会到来;更何况它们是否定得了的吗?这就不是欧阳江河敢一口咬定的了……。是否定性事物力量的过于强大,在关键词中导致了二重性本身的不平衡、不稳定。

5

我们或许可以这样来描述九十年代汉语诗歌的主要特征:和热热闹闹的八十年代比起来,它已从对过去的记忆和对未来的渴望、幻想,转化为对今天、对现在的重视;由较为纯粹的抒情转为成分浓厚的叙述或陈述。通过这一转换,九十年代汉语诗人有可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对凡庸日常生活的处理上。生活──毫无诗意的、包纳了吃、喝、拉、撒、睡在内的凡俗生活,始终是九十年代汉语诗人写作中的秘密;它把诗人曾经高远的飞翔愿望强行拉回到了地面,让他们老老实实、脚踏实地、心平气和地面对它,并要求他们对它表态:有条件地拣起或放弃,承认或拒绝。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欧阳江河的诗歌书写中。他曾经精辟地指出过,八十年代的诗人关注的是“有或无”这样的本体论问题,随着一代诗人的成熟──是时间和生活教训了他们──九十年代的诗人更关注的是“轻或重”、“多或少”这样表示数量和程度的问题。对过去的追忆,对未来的渴望,隐含着现在是不合理的、是丑陋的潜台词,它更深的含义在于:合理的、完美的东西(即各种意义上的乌托邦,也就是关键词的肯定部分)只会出现在过去(比如被认为是天真无邪的童年)或者将诞生于未来(比如上帝之国总有出现的一天)。过去和未来是有,现在则是一个巨大的无(海德格尔:究竟为什么在者在而无倒反而不在?)。
九十年代的诗人意识到了,有或无其实只是一个虚拟的问题,过去的已经过去,而未来还正在到来的某处,它们都是不可把握的。对于一个深入到生活之秘中去的诗人,“现在”是绝对不可放弃的,它是注定被包围其间的诗人必须要承受的事物。不过,这个说法的本意,并不是要否认过去和未来对诗人们不发生影响,而是说,它们如何被诗人们转换成今天、它们是否可能并且在怎样被转化为现在。
在欧阳江河那里,这样的转换大大半来自于关键词本有的二重性的交互作用:火的肯定性部分始终是对美好事物、人生或理想境界的追逐,它有可能既是回忆的(比如欧阳江河《最后的幻像》),又是向往的,这种肯定性直接导致的是抒情成分的相对浓郁;火的否定性部分始终是对现实人生、凡庸生活的陈述,它有可能既持相对认可的态度(比如《国际航班》),也持否定的态度(比如《傍晚穿过广场》),但更多的则可能持未置可否的态度(比如《游魂的年代》)。这种否定性直接导致了叙述成分的相对浓郁。
抒情实际上正是一个“有或无”的问题,叙述恰好是关于“轻与重”的陈述。否定性始终是个大于肯定性的事实。正如欧阳江河在《快餐馆》里写道的,对于餐馆内发生的“这一切询问,仅有 / 松懈的句法,难以抵达诗章。”而在《关于市场经济的虚构笔记》里,就说得更加露骨了:“眼睛充满安静的泪水,与怒火保持恰当的比例,”“大地上的列车 / 按正确的时间法则行驶,不带抒情成分。”诗题中的“虚构”二字是值得注意的:诗歌所陈述的事情是现实的、有可能存在的、是根本就无须虚构的。在火的二重性的相互驳诘中,“现在”被引入了诗中,“现在”的场景被引入了诗中;浓厚的抒情被厚重的叙述大幅度地置换,也就在情理之中了。诗人在八十年代末期有一组诗题为《最后的幻像》──其实应该称作《最后的抒情》──就预示了这一置换。
说起来真令人悲哀,在这个复制时代和媒体世界里,几乎人人都是自我阐释的。它有时等于自我推销,有时又并不。与自我阐释相反的不是他释,他释只是自释的反向介入,而是自动呈现。我们现在已经没有耐心让自我向他人呈现,别人也没有兴趣等着你向他呈现了,在这种我 / 它关系里,自我解释是被共同认可的。不知道欧阳江河是否会同意,关键词肯定性导致的纯粹抒情就是一种自我解释。其实,关键词的否定性部分已经向我们暗示了,生活从很早起,就不再是阐释式的,而是叙述式的,它由一连串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的动作和对话组成。人数比动作更多,比脸孔更少──米兰·昆德拉没有讲错。因此,与其给生活一些虚构的意义(即阐释或肯定性运作),不如干脆放弃阐释,拣起描绘、叙述。抒情就是一种特殊的阐释,它把抒情者对生活的主观渴望看成生活本身,最极端的做法就是导致一种行为艺术:为虚拟的意义不惜去死(海子的尸体已经说明了这一点)。说到底,生活既不值得去为它活,同样也不值得去为它而死──这就是生活,繁忙的白天,无穷的夜晚,却满载着无意义。
从抒情到叙述的转换,直接促成了欧阳江河诗歌书写的两个变化:首先是诗作里人物的指称由“我”、“我们”,变为“他”、“他们”,这表明诗人有可能是站在旁观者的立场,较为客观地描叙现在的场景;另一个便是大量的被动语态的使用。在当代诗人中,在被动语态的使用数量上,恐怕没有人比得上欧阳江河。被动语态导源于关键词的否定性,它表明,在一个身不由己的时代,人是被裹挟而“前进”的,不是主动迈向某一个“目标”的。被动语态是关键词否定性支配下的人生语法,它的内在律令是,人生的句子不可能是诗情盎然的,它仅仅只能是描述的、叙述的:

我们被告知饮食的死亡是预先的,
是不可逆的,它支撑了生存
和时间。(欧阳江河《快餐馆》)

6

肖开愚在一篇评论孙文波的文章里有趣地说,四川诗人的第一个特点就是音响洪亮。 同样的质地也出现在欧阳江河的诗歌书写中。钟鸣曾指出,欧阳江河喜欢朝着四周可笑和不可笑的事物哈哈长笑。 或许,正是这种品性,使关键词火及其二重性和欧阳江河彼此认同、结盟了。就是这样,欧阳江河诗歌的声音总是绝对的、咬牙切齿的、肯定的和决绝的:

永远不从少数中的少数
朝那个围绕着空洞组织起来的
摸不着的整体迈向哪怕一小步。永远不。
(《快餐馆》)

这种语调的确让人惊奇,它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渣滓洞里的江姐和文天祥面对元人的断头台。问题是,欧阳江河凭什么可以用这种语气发言?谁给了他这种权力?说话人的语气总是和说者的立场相关,更与他采取的词汇有关。和许多有成就的诗人一样,欧阳江河的词汇也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在他的意识中,火的肯定性和否定性本身是确定无疑的。当他在较早的时期,更主要是受到肯定性的驱使,承认世上还有比个人更高的事物存在时,他那浓郁的抒情意识促使他打量词语、挑选词语,并使用这些被挑选的词语对更高的事物加以肯定、赞扬,并且不留余地。而当他开始怀疑是否有这种更高的事物存在,但又希望有这么一个事物存在时,他采取的是拒绝的态度──在这里,拒绝本身是绝对的,无可置疑的。而当欧阳江河在晚近时期(主要是指九十年代后半期)更多接受否定性的驱使,承认世上已经没有什么比个人凡俗人生更高的存在时,他也同样以决绝的、肯定的语气陈述了这一事实,这种语气试图表明:它是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有意思的是,在晚近的诗歌书写里,欧阳江河加重了问句的使用,而这些问句透露出的信息恰恰标示出,问号可以拉直为代表肯定的感叹号,或者最好是缩小为表达陈述意味的句号。指出这一点同样很有必要。
美国一位新历史主义批评家认为,历史就是历史学家描写过去事情的方式,“历史主要是由一些文本和一种阅读、诠释这些文本的策略组成。” 这究竟是诡辩还是智慧?欧阳江河以绝对的语气抒写、陈述的这些事实,是否也是诡辩、或仅仅是出于一种策略?他揭示了时代吗?他揭示了正在变作历史的那段时间里发生的真相吗?有观点就会有盲点。如果我们站在欧阳江河的视点上,说不定也会得出他思考的那些问题。而关键在于,他的抒写,尤其是他的陈述,是否只是臆想的、虚拟的,因而只是一些虚假意识呢?这一切,还得回到欧阳江河诗歌文本的关键词上去。一个人的写作有什么样的关键词,它的内涵是什么,不仅和时代有关,与个人有关,更与时代和个人的双向认证有关;最主要的是,它和这个人站立的位置、视点有关。追溯这个人为什么会站在这个位置、据有这个视点,是永远不会有成功的。同样,也并没有理由要求这个人自身会有能力告诉我们,这就有如一首古诗所说的那样:

横江一抹是平沙,沙上数千人家。到得人家尽头,依然水接天涯。危栏送目,翩翩去雁,点点归鸦。渔唱不知何处,多应只在芦花。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华人百家姓论坛

GMT+8, 2026-7-12 03:02 , Processed in 0.035639 second(s), 19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