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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对于圣词的抵制
作者:欧阳江河
为什么要对转译的语境作出限制?首先,存在着文本世界与现象世界相互转译的可能性。转译的过程如果被强化到词等同于历史硬事实的程度,词的及物性就会不加限定地被当作滋生现实的手段强给写作,使写作过程成为不仅提供美学许诺,而且还提供造物许诺的一个能量转化过程.词的命名功能在这里倾向于变为行动本身.但事实上,以为通过强调能量转换,强调造物许诺就能使静态的词行动起来,进而由词的行动带来物自身的行动,这根本就是一种幻觉。我们在这种情形中看到的不仅是意义自行增值的恶性循环,而且也是词的世界与现实世界的自动转译。问题是词在自动转译中给出的造物许诺无法兑现,却带来了种种期待,要求,英雄幻觉,道德神化,它们共同构成了集体精神成长史的消费奇观,并且最终转化为一种以焦虑为主要特征的社会症候。令人不安的是,无法兑现的造物许诺作为有待释放的潜在能量,完全可以既为个人写作,也为消除个性的“一般书写形式”不加区分地提供模仿资本(Mimetic
Capitai)。“一般书写”是为整体性所支配的,带有明显的美学上的极权主义倾向。其次,自动转译有一个本体论诗学的前提:圣词先于寻常词语。圣词所指涉的是写作中的绝对起源,即先于个别书写的“一般书写形式”。就诗人与他所隶属的历史“通过语言构成的”交换关系而言,圣词旨在提供使人类经验类型化、整体化的升华动力。从某种意义上讲,圣词的基础是“特许的档案式预想”与二元对立逻辑的分析关系。这种关系事先假定有一个绝对支点(“不可解释的阿基米德点”)来制约思想的形成过程,表达过程,以防不规范的语句突然出现。圣词正是这种性质的绝对支点。陈东东在其不分行的诗篇《地理》中写到:
用简洁的一个词占有又馈赠一切花园和思想迷宫……“占有和馈赠”是圣词的特权。为排除词的异质成分,信息被全部译成圣词,然后分配给寻常词语,当然,圣词只是在输入的信息易于分类,能自动推断出事实含义并自动与现实的变易特性相协调时才起作用。圣词的这种作用类似于巴尔特(Roiand Barthes)所讨论过的“零度词语”赋予已知事物的强化作用。对此,德里达(Jacques Derrida)表明了另一种看法,他认为语言所包含的信息“产生于自身的蜕化”,因此可以提供一大堆现实。换言之,信息与现实的相互转译并无一个圣词所代表的绝对起源可以追溯,除非我们对圣词的追溯受到寻常词语种种用法的限制。圣词的那种“占有又馈赠”特权必须被充分质疑,必须加以限制。海子后期诗作中频繁出现的“太阳”一词显然是先于观看、照耀、生起和落下的圣词。我注意到海子与此同时对一种特殊生命状态“瞎”的强调。我认为海子是在寻找必不可少的语境限制。他在九位盲人的身上找到了太阳的盲点:一种朝向内部黑暗的、深具穿透力的观看。我感觉到了“太阳”与“瞎”之间的语境张力。类似的情形在海子的《金字塔》一诗中也可以看到:
人类的本能是石头的本能 消灭自我后尽可能牢固地抱在一起 没有繁殖 也没有磨损诗中的“石头”是一个零度状态的圣词,孤立、静止、不起变化。海子在这首诗的第一段就写到:
如果这快巨石 此时纹丝不动 被牢牢契入 那首先就移动 别的石头 放在它的周围上述诗行是对维特根斯坦(L.J.J.Wittgenstein)一则札记的重新书写,海子只是作了分行的技术处理(顺便提一下,《金字塔》这首诗是提献给维特根斯坦的)。这里,作为圣词的石头纹丝不动,但“别的石头”却可以移动,而石头一经移动就从圣词变成了寻常词语。石头由此获得了相互扭结的两组陈述:在陈述A中,石头是不可移动的;但在陈述B中,石头却是可以移动的;两组陈述都与石头这个词的已知意义吻合,但彼此却是对立的。词在这里是对词自身的一种抵制。我认为没有必要一定要为这种抵制发明一个得到公认的反词立场,不仅因为词自身属于写作过程中的个人秘密,带有“符号的无法识读性”(Unreadability);尤其因为词对词自身的抵制往往会被转译为对现实的抵制,两种抵制掺杂在一起,使人难辩真相。海子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因此他在诗中两次写到:“经书不辨真伪”。《金字塔》这首诗表明海子已经认识到,并不存在一个共同的反词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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