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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江河《纸手铐》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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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22:22:2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纸手铐:一部没有拍摄的影片和它的43个变奏

欧阳江河著

(原载2001年三联书店出版《站在虚构这边》一书)


影片《纸手铐》在三个层面上展开。

在第一个层面上,该片将以故事片的虚构形式直接呈现一个人的真实经历。那人作为一名“思想犯人”,70年代曾在一座极为偏僻的,近乎抽象的监狱里被囚禁数年。那是一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这种匮乏在这座监狱里也有所反映;该监狱关押了近千名囚犯,但只有十来副铁手铐。这对于维持正常的监狱秩序是远远不够的。
于是,纸手铐被发明出来。囚犯如果违反了狱规,其惩罚不是直接用铁铐实施,而是以监狱管理人员即兴制作的纸手铐来象征性地铐住囚犯的双手,惩罚时间从三天到半个月不等。惩罚期间,若纸手铐被损坏,则立即代之以铁铐的真实惩罚(铁手铐每副重达30公斤)。如果惩罚期满时,纸手铐仍然完好无损,则不再实施铁铐的惩罚。
纸手铐被发明出来之后(无论它是作为一个玩笑,还是作为欠缺物质性的无奈之举),囚犯们为逃避铁手铐的惩罚,全都神经质地,心力交瘁地保护纸手铐不被弄坏。长年累月这样做,导致囚犯在心灵的意义上普遍患了“纸手铐恐惧综合症”。
该片的主角(叫什么名字不重要,我们暂且称他为“那人”)对纸手铐的恐惧,起初体现为对记忆的恐惧,而记忆是他维系与入狱前的自由生活之真实关系的唯一途径。他的父亲是一位享有盛名的民间剪纸艺人,其“纸鸟”作品系列千姿百态,广为人知。影片主角自小耳濡目染,心追神往,受父亲影响之深可想而知。通过“纸”来表达飞翔的愿望,成了他内心深处萦绕不散的一个深度情结。
档案是这样记载人的入狱原因的;胆敢将主席头像裁去一半,折成纸鸟,到处飞着玩儿。这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那人暗恋上了一个女孩。他发现女孩每天黄昏都会独自一人在空地上看飞鸟,有时会痴痴地看上一小时。于是那人突发奇想,决定用纸折一只鸟送给女孩。但他找不到中意的纸。物质匮乏的年代,好纸得用来印制主席像。那人只好用主席像反过来折(纸张太大,就裁去一半)。女孩得到了纸鸟,欣悦之余,将纸鸟带回家中,拆开来想照原样折出更多的纸鸟。女孩家长发现纸鸟使用主席像折叠的,而且是半张主席像。这可是个大案子。那人就这样被抓进了监狱。
在监狱中,那人必须与自己的童年记忆,青春期记忆决裂:同样是“纸”构成的现实,从前是关于飞翔的,现在则是关于禁止和惩罚的。最终他对纸手铐的恐惧变成了日常生活。他终日沉湎于纸手铐幻觉之中,双手在任何时候都呈现出被铐住的样子,甚至在梦中也是如此。并且,他不能忍受纸撕碎时发出的声音,他对那个声音极度敏感,深怀恐惧。
纸手铐的“囚禁”主题变形为“听”:对纸撕裂时发出的微弱声音的一种听,非常遥远的,几乎没有在听的一种听—在纸里听到铁,在各种声音中听到纸。一种连它自己都不是的声音,可以任意被改写为任何一种令人恐怖的声音。影片的主角第一次听到声音(纸铐被撕碎的声音)是在梦中,当时他正好梦到一枚伸手可摘的苹果,他双手向上去摘那苹果时,铐在手上的纸手铐撕碎了,他听到一种类似刀片在割,锉子在锉的带铁锈的声音——与其说是听到的,不如说是感觉到的。
诸如此类的细节对我们来说可能是思想的隐喻,但对那人来说则是每天的现实。以至出狱多年之后,这种“纸手铐恐惧综合症”任然在他身上起作用。他双手被无形的,内心的手铐固定在某处,永远呈现出被铐住的样子。他只有在“被铐”的状态下才有安全感,才能感觉到“手”的存在,才能安然入睡。他依靠对纸手铐的想像活在世上,纸手铐对他来讲既是恐惧又是一种类似于乡愁的“迷恋”。他只能在幻想中但不能在现实生活中听到纸撕碎的声音,比如,拆开一封信的声音。出狱后,他收到过那么多来信,但他从来不拆开。那些来信中有那女孩的来信吗?女孩一直在等他吗?在命运的意义上,他将错过什么呢?

影片的第二个层面是对上述故事的即兴讨论。
这个部分将用纪录片的手法拍摄。讨论不加预设,主要围绕以下几个命题:
其一,想像中的监狱比真实的监狱更为可怕,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真的关在里面但又可以说人人都关在里面。这个监狱是用可能性来界定的。
其二,纸手铐带来的“不自由”的恐惧在于:它太容易挣脱,因为它取消了“铁”这样的物质现实,囚犯一不小心就挣脱了它,完全不想挣脱也不行。纸手铐一撕就碎。在这里,惩罚变成了游戏和玩笑。一种肉体的悲剧结束了,代之以一种心智的喜剧。
其三,考虑虚构的能量。纸手铐是站在虚构这边的,但它本身构成了一种真实。被纸手铐铐住的是我们身上的“非手”,纸耳朵听到的是众声喧哗的“聋”。
其四,纸手铐所包含的“非手铐”因素是如何起作用的?“非手铐”的存在证实了“非手”的存在,在纸铐里我们看不到真正的手。
其五,纸手铐发明了一种“非肉体”的惩罚。在纸手铐中,作为肉体的手是不存在的。但如果手铐不是铐在手上的,那么它铐在什么上呢?如果最严酷的惩罚不再施加于肉体之上,他又能施加于什么上呢?答案似乎也就深藏在问题之中:既然惩罚的对象不再是肉体,那就必然是心灵。曾经以位置的(铁铐的)形式降临在肉体上的灾难,现在以非物质的(纸铐的)形式深入心灵、想像、直觉、梦境之中。囚禁内化了。囚犯本人是怎样成为他自己的狱卒的?


在影片的第三个层面,参与讨论的人一个个销声匿迹,只剩下孤零零的、手写体的文本。一种清洗液开始清晰影像,它同时被涂抹到影片的声带上。起先,人的声音没有了:交谈声变成了哑语,咳嗽声哽在喉咙里。接着,物的声音也没了;电话被挂断,打字或书写的声音被橡皮擦擦去,仅有的一支枪是哑火的,不能发射子弹。最后,电影放映的声音也消失了,放映机不再转动,但影片继续在放映。清洗之后,只剩下纸被撕碎的声音:各种不同的撕法,各种不同的纸。
影片越来越抽象,越来越静谧,最后达到近乎默片风格的地步。它能否被拍成具有纯粹电影本能的片子?
从最后出现在银幕上的那缓慢移动的,孤零的,手写体的文本中,可以读到如下文字(这些文字构成了关于《纸手铐》影片主题的43个变奏)。


1.
究竟是什么在定义纸手铐,使之如此牢固地铐住那人的手?有没有比恐惧更隐蔽,但又更直接,更具有原理性质的东西在起作用呢?纸铐铐住的其实不是真手,而是纸铐发明出来的非手。这可真是一件怪事:那人被纸手铐铐住之后,手仍然是真的,但却像假的一样不起作用了。起作用的是非手。手和非手共享一种现实,共有一副皮囊,它们看上去就像为同一把锁配的两把钥匙般一模一样。
2.
没人能听到纸手铐撕碎时,人(作为历史幻想的人,或作为构造现状的人)从内心发出的一声尖叫。没人能听到纸里的铁,骨头,词与物。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纸手铐,这是什么意思呢?纸可以用来书写、涂抹、擦拭、遮蔽、登记、印刷、绘画、折叠、搓揉、燃烧、但纸肯定不能用来定义手铐。纸,手铐,这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概念,当它们在同一个物质现实中合为一体时,那物质现实显然意味着对两者在定义上的取消。手铐的定义———强迫性地铐住你的手,不让手乱搁乱动,不让手挣脱———被纸取消了。而纸的定义———一撕就碎———被手铐改写为铁,在这一改写中铁实际上既是最后的存在,又从未真的存在。所以就定义而言,手铐,纸,铁,这三样东西作为他们自己全都自行取消了,他们全都以放弃自己来表达自己,以退出自己来抵达自己。纸手铐作为一个物,其存在并无实体,其起源无法眺望,具有詹姆斯·乔伊斯所说的“使语源虚无化”的性质。
3.
纸手铐:一个“灾变幻想”。它不仅是监狱管理人员的发明(监狱管理人员是在一对一的,日常公务的语境中发明纸手铐的,纸手铐起源于狱规,物质匮乏,个人恶作剧的诡异混合),更是囚徒自己的一项发明:用纸发明铁,用轻发明重,用真发明假。这是否意味着手铐被非手铐重新发明一遍?
纸手铐耐人寻味之处在于:他不仅是被现实发明出来的,也是被梦发明的。一个长时期带纸铐的人,去掉纸铐反而难以入眠,即使入眠也会“梦见”一副纸手铐。
5.这恐怕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事:纸手铐可以用来固定手在梦中的位置。想一想吧,梦的世界是多么广阔,多么自由。那在梦中被规定了位置的手是你的手,还是梦中人的?梦是生者的国度,还是死者的?你还不是死者,却像死者那样在听,听到所有生者身上的死者的耳朵。或者说,是死者在生者身上竖起的耳朵,偷听活着的那个人。
6.你只能听到你早已听到过的声音,只能看到你早已看到过的形象。那声音,那形象,甚至你不在听,不在看的时候,也到处都能听到和看到:在别的声音和形象中。你看着某物,它起初并不是你早已看到过的那物,但慢慢就会(没准突然就会)在形象上变得与那物相似起来。你听着许多彼此不同的声音,它们最终都聚拢和消失在你早已听见的那个声音上。
7.由此构成了一种我们称之为超声音的声音,超形象的形象,亦既一种超显示的古怪现实:如果你在别的声音和形象中听不到它,看不到它,它就会从中发明它自身。它随处藏身,又随处现身,想回避都回避不了,以至你对它的任何回避全都反过来证实它,形成它。你看它的时候,它也反过来在看你,仿佛不是你在看它,听它,是它本身在看,在听——用你早已听到的声音去听你从听过的。
8.这样一种超声音和超形象,这样一种超现实,已不仅仅是一种精神氛围,它直接是生理和自然的一部分。它形成了自己的生命,有自己的身体。那当然是个假的身体,但假的在某个语境中比真的还要真。它没眼睛但能够看,没耳朵但在听,没腿但行走在我们中间——“跛,在某处追上了跑。”它戴了顶帽子,可是没有头(歌德写过这么两句打油诗;“缝制一顶帽子容易,找一个适合它的头颅却难”)。它到处与人相握,却没有手。
9.请给它铐上一副纸手铐。没有手,就从我们每个人的身上借。纸铐铐住的现实,要多轻有多轻,但对于重的它又太重。存在的天平并未因次而倾斜。天平的另一端是些什么呢?法国诗人圣琼-佩斯在《远征》一诗中写到:“用一粒谷子称量生活吧。”真的,从词的意义上讲,生活就只有一粒谷子那么重。
10.一粒谷子是对生活的一种馈赠。一副纸铐呢?
11.纸手铐:一个尺度。它不仅衡量出了
“自由”是多么轻,而且衡量出了“不自由”有多么轻,多少虚无,多么游戏化。监狱管理人员也好,囚徒也好,手都是纸手,人也是纸人。
12.总的给虚无派用场。手铐被纸虚无掉之后,手并没有从手铐解放出来,升华出来。相反,手也虚无掉了。手现在变得必须和手铐在一起才能证实,才能感觉到它自身的存在。一个对手铐感兴趣的自由人,这是什么意思?有没有一副对自由感兴趣的手铐呢?铐过太多的手之后,手铐对手已经不感兴趣了。而对于手来说,铁铐和纸铐,其实都一样:手不堪其重,也不堪其轻。在这里轻也就是重,自由正是不自由。
13.有了纸手铐,人就可以把自己内心的恐惧感和不安全感托付给它,将生命的全部注意力凝聚于不让纸手铐被撕坏这样一念头(一个命题)中。在纸手铐完好无损的领域内,囚徒是安全的,宁静的,不受惩罚的。纸铐的圆类似于孙悟空划出的圆,只要呆在里面就是安全的:铁进不来。纸铐成了保护伞,它使囚徒避开了来自物质的,真正铁铐的伤害。这是一种纯属内心的,不可测度的恐惧,恐惧就恐惧在,恐惧的对象在物质上过于非无纸化:纸铐太容易挣脱,太太容易,一不小心就挣脱了。因为纸手铐乃非物质的产物,保护手段也就不物质的,而是精神上的。保护纸铐不被撕坏——这本身就是象征性的命题。人只能依靠象征性,依靠对并无实体的纸手铐的感觉,推断,虚构来保护它,而没有物质性可依靠。
14.物质性:这正是中国文学生活,知识生活真正欠缺的东西。纸手铐之所以具有威慑力量,是由于纸里头有“铁”这样的物质。当然,这是那种“语源虚无化了”的物质:因为当纸转化为更为虚无的存在状态(比如,撕碎的声音)时,那人听的不是纸本身,而是别的声音。纸在语源上被该写了。
15.纸手铐将手变成了象征性的手,没有手的手,不敢乱放乱动,不知往哪儿搁。
16.纸就是纸,铁就是铁——实证思想如是说。但纸在何种程度上被准许是铁?纸与铁的吊诡关系是实证主义难加追问的。说到底,纸和铁在纸铐中与其说是事实,不如说是陈述事实的“词”:不透明的,由反词构成的词。纸与铁的差异,无非是轻词与重词的差异。而手铐本身不过是一种引伸义,一个中间环节。
17.事实会不会因词的减轻而变得透明呢?用纸减去铁之后,一副手铐还剩下些什么呢?它更多了:多出了象征性,多出了虚构,多出了词。
18.当心词。手铐既不是铁的也不是纸的,而是词的。是词在铐你。
19.纸手铐的虚构性质是如何产生影响的?纸手铐中的超手铐是否早于物的存在,早于词的描述就已预先“根植于一预备性质且处于基本选择的深处”(福柯《知识考古学》)?超手铐赋予纸手铐的存在以合法性,真实性,使之成为一种话语——纸手铐并非伪手铐,而是关于真手铐的伪陈述。
20.与铁之重纠缠在一起的纸之轻把手铐变成了一种奇异的肉体真实——心灵真实混合体。纸吸收了铁的成分,并用非肉体语言对身体说话。纸手铐对心灵的惩罚不可避免地涉及了身体,成为双重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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