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询卧碑

牡丹湾

（索靖字）
1

草长莺飞的季节，有清风拂面。身材瘦削，衣着长衫，羸弱的青年，端坐白马之上。一路簸颠，来到一乱草丛生的石岗之前。

身上已微微有汗，青年翻身下马，负手观景小歇。北国的仲春，已是山花烂漫。白色的蒲公英花，如烟如雾在马蹄下轻轻飘散。簇簇紫红的杜鹃，在春日暖阳之中，有如束束的火焰，一片又一片。

马儿出了深宫，释放出生命的自在与欢快，埋头舔食春草，远胜马倌日常给养的马料。觅一处微微高突的小石，撩一撩长袍青衫，就地坐下，青年心情闲散。

自入得朝中，授课之余，难得如此闲适。久居弘文馆，与古帖法书为伴，教授经典，为皇家弘文著书。青年终日被时间挤得满满，生来几分猴相的脸，更带些青瘦和早衰的容颜。

太阳懒懒，晒得人有些困倦。马儿就在脚前，自顾自啃食青肥的草。突然有一声响鼻，从宫马的喉腔冲出。“有什么不对！”青年翻身跃起，原来马蹄触及一块青黑的方石！

定睛细看，那竟是一块碑，一块古朴的碑！

碑文在岁月的侵蚀下，有些斑驳，充斥时间的陆离杂点，让人看上去不太清晰。

铁画银勾，朴如汉隶，折似今草！雄浑厚重之处，如居庙堂之高。轻灵舒展之笔，又似山野逍遥。

是索靖！对，是他，正是自己倾幕的大家。正是文武双全，一身肝胆的大家索靖。

本已有些口干舌燥的青年，心头涌起一股清冽的甘甜。皇宫里终日的习录，未曾见如此天真率朴的真迹法书。用衣衫拂去尘灰，用那瘦巧的书生之手，小心翼翼，刮去碑面的斑驳杂迹。蓬头垢面的石碑，慢慢显露出它的清丽。

如同近观佳人出浴。青年，感受到古碑的绝代风华和美人的诱人气质。

青年醉了，醉得有迷离，迷离到不知身在何处，迷离中见到了自己久已心仪的大师索靖，更不知那碑是否就是大师的化身。


2

索靖，世代为宦，家学渊源。他是东汉大书家张芝的姊孙，也算是出身豪门。敦煌老家的狂风与鸣沙，磨砺出他的坚韧。“敦煌五龙”的历炼，成就了旷世的才情。征西司马、尚书郎、安乐亭侯的文韬武略令看碑的青年艳羡，更引发对自己平生逢遇的怅往。暮色已如薄薄的巨幕，被巨手下拉，笼罩住整个山岗。青年止不住对来路的回望--



十三岁那年的某个晚上，惊天的呼喊声将自己从睡梦中惊醒。家人慌作一团，喊杀声近在门前。捉拿叛逆！不得放走一人！


父亲面相十分狼狈，显得备加憔悴。懵懂的自己，被仆人领着高一脚低一脚，朝远离火光喊声的方向逃离。不知跑了多久，不知跑了多少路程。一路向北，一路恓惶。


一路舟车，山高水远的跋涉之后，自己进了父亲至交江总的府上。


这里的一切，都还是那么熟悉。年少的自己，并不知道已发生全家倾覆的劫难。这一切，只因为父亲平日里的骄扬跋扈与拥兵自重，只因为悍然反陈的一时失足！


慈爱的江总，和往常一样待自己如同已出。年幼的自己，不明就理，甚至来不及沉溺于丧亲之痛。


正是江总的善意隐瞒和自己儿时的不谙是非，让自己幸免于祸。没有天生的强健，没有大男子仪表堂堂的样貎，自己终日沉醉诗书。文采博学，每日精进，素称一目十行……


满门抄斩的痛，直到成年才时时在内心泛起，成为此生不得消解，常从安睡中惊起的恶梦。


好在，先皇李渊对自己有过周到的眷顾。这种眷顾，成就自己今生感激不尽的福……
(欧体法帖九成宫)
3


天光完全暗了下来，青年踌躇于石碑之前。一阵又一阵的断想，青年与古碑恍如隔世的兄弟，互诉衷肠，物我两忘。


寒气上来了，衣着单薄的青年甚至有些哆嗦。马儿吃饱了春草，也倦缩在碑前，将主人陪伴。从马背上取下座垫，是一张薄薄的毯。倚靠着石碑，青年如同与兄弟抵足。

内心一片澄明，身体却有些倦怠了。气静神定之后，又迷迷糊糊，青年伴着石碑沉沉睡去--


似梦似醒之间：石碑之文遒劲险峻，有如惊鸟展翅出林；又如白雪皑皑之峻岭，挺立孤伶之苍松；还如万古冰河凝咽，有万吨巨石高耸。高妙处，余音袅袅，恒久不绝。


青年之身，时如武将驰奔沙场，四周万马齐嘶，手持长枪大戟，纵横四野。时如高士于僻静人杳处，立鹤抚琴，悠哉游哉，忘乎所以，不知所之、所至……


青年醒来，恍如隔世，有如换了一人。


只有石碑还在，马儿伴着欧阳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