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查看: 64|回复: 0

悲欧阳克——也谈自杀

[复制链接]

902

主题

9946

回帖

1万

积分

百家姓大学士

积分
10848
发表于 2009-8-24 20:07:5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金庸的笔下,满是身份认同的灾难。《射雕》中,欧阳克最使我落泪,尤其是腿残之后的欧阳克。他满心狂喜,见到穆念慈的书信,以为是穆姑娘愿和他远走。他抑制住心中的喜悦,拄了双拐在约定的夜里敲响了穆姑娘的房间。一扫阴霾的欧阳克说话的语气已不同以往,轻柔而自信,明亮的未来开始在想象中生长。按杨康的布置,穆姑娘马上提出让欧阳克饮酒。决定再也不借酒寻欢的欧阳克对穆姑娘说,有穆姑娘,欧阳克再也不需要借酒寻欢,从此都不喝酒了。穆姑娘压住恐慌,说明天就要一起走,今天还是喝一杯吧。在心爱的人面前,是不需要提防的。欧阳克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西毒欧阳锋的儿子喝完,心中明了喝的酒有剧毒。他问,你真的还要我喝吗?空气在凝固,穆姑娘斟一杯,欧阳克问一次你真的还要我喝吗,穆姑娘点头,欧阳克再喝。欧阳克明白毒液开始快速蔓延,在劫难逃,他镇定地说,我是西毒的儿子,辨识天下奇毒,以为这个可以加害于我吗?恐惧的杨康从帘幕后窜出,用削铁如泥的匕首刺向欧阳克。相持不下时,欧阳克后脑勺被重击。他回转头去,那是穆念慈帮杨康砸下的。欧阳克决绝地将杨康手中的匕首拉向自己,刺入了自己的腹部。

是什么让一场凶杀转变成自杀?

是伦理支柱的被摧折!血液相溶的亲情和爱情是人最大的伦理支柱。从次序和重要性来讲,无疑亲情和爱情远胜于友情。起于爱情的,也将融入亲情。所以,是亲情维系一个人不愿轻易死去。亲情是血液纵向的流动,爱情是血液横向的流动,一横一纵的伦理支柱是穿刺在人身上的十字架。

欧阳克固执地寻求“父”的认同,但他每次以自己做赌注,在叔父欧阳锋那里他都不如绝顶武功秘籍重要,所以这纵的寻根的行动始终立不起来,如同他瘸掉的双腿;爱上穆念慈后,欧阳克甚至陡然充满悲悯不再为恶,他盼望爱情能给自己带来幸福,他甚至开始了联翩的浪漫幻想。穆姑娘痴爱杨康——一个怙恶不悛的人。欧阳克以为自己可以打动她。然而,一向善良的她,为了杨康,竟给自己设套投毒。到了这样的地步,一个人怎能饮不下毒酒?颓然,绝望和虚无,一瞬间赶超过了剧毒之前,腐蚀透全部的身心,一切空幻,生何足惜?

欧阳克终在武侠的想象界里。生活和艺术同源互构。

对于所有人而言,没有寻到终极意义,却还要活着,这样的艰难并不输于死去。你知道的,生命中有比死更寒冷更使人不堪承受的东西。有多少人在默然承受陡临的孤单和张皇?死与否到最后已不关乎勇气。或者说,敢在被摧折之后还活下去的人,早已领受过了死亡,将不需要靠自杀证明什么,无论是勇气、信念还是真理,甚至对命运的蔑视。

自杀像呵欠一样,会传染。

不止一次见过类似报道:鲸鱼们成群结队冲到海滩上自杀。它们是在报复人类的生态之罪?那后面的鲸鱼是受了前面鲸鱼的传染吧?或许它们并未约定过。对自杀做过杰出分析的涂尔干能解释鲸鱼的行为吗?

自杀前和自杀中是属于个体灵魂的事情。但自杀后的结果却属于社会,尤其是社会的某个局部——那没能牵绊住自杀者最终行动的所有或显或隐的成员。

对于民政局来讲,死亡等于数字,是荒唐的政绩指标;对于司法部门,也只关心死亡前发生过什么,且只继续介入他杀,为了弄清这一点不惜冒犯死者的尊严。

自杀千真万确是一种谴责和惩罚,这是对自杀者之外的世界阴郁的诅咒。自杀会令最亲近的人悲痛不已,严重的甚至无法恢复,导向全部身心的破败与黯淡。对自杀者本人而言是解脱,但它的结果是传染性的,羞愧无比者会相继而从,离弃此岸。
纠结于死亡是种罕有的症候。华夏族人讲求好死不如赖活。在我们族群和社群中弥漫主导的是对死亡千般忌讳,视同消极。常说的贪生怕死恐怕只有一半是极对的。“贪生”更具真理性,但死亡对于多数人多数时候而言是避之不谈的,或许是我们的文化无意识擅长于过滤,不到非不得已,对死亡的思考不会提上议事的范围。

贪生与怕死是尘世生命的不同面相,它们是嵌在一起的,但表象不同。

生之眷念,大体不出两种方式:追慕清澈宁静和渴望沉醉热烈。贪生几乎是日日照面的东西,我们追求幸福(语义中包括健康、安宁、人伦之乐诸种)就是对生之投注,这种生之眷念由于获得的艰难所以孜孜以求倍加珍爱,每在绽现时我们就小心地收集起来,把它细细积攒,擦拭得闪闪发亮。甚至种种犬儒、类犬儒的方式,虽然迷失在意义的路途上,也是以生命为前提的,不管是花天酒地,还是得过且过混日子,在死亡前都抱厌恶之情。

怕死几乎是本能。有四次了,我与死神擦肩而过。两次差点淹死,两次差几秒就命丧轮下。在水中乱抓时,我惊惶不已;而车飞驰而过,我也喘息不停。在水里乱抓时我还只有十来岁,那时还远想不到责任、抱负和爱;六年前那次早走几秒,被摩托撞死的就不是其他路人而是我;而最近的这一次,迟疑两秒,我们就会被公交碾死。我怎么就那样怕死呢?恐怕这种紧急情况下的死和自杀比起来最符合激起本能的条件。自杀者早在心里和本能斗争千百回了,只是没有谈拢,最后不愿狂狷而活,不愿苟且而活,不愿心死而活,不愿为活着本身而活,自杀者多是爱这个世界,但在承负不起时才彻底告退,抽身于世界的污浊与美好。不管如何,自杀者在最后行动前是要找最后一条理由不去彼岸世界的,如果周遭同在世者没有顾及和倾听到这份微弱之音,没有察觉任何的异样,不惜命者会有极大遗恨。相关者,那些曾刺痛过的人,来不及给予的人,粗暴和无情过的人,都会愧疚不安,受传染严重者会紧跟着自杀。

本能是一种保护机制,它不断地分出一部分加入习惯,它把力量传导和安置到习惯中,让习惯作为拐杖架着我们走路。习惯成为第二天性,而真正的天性反倒退后一步隐身不现,于是习惯所表征的一切反而成为最显眼最短兵相接的。习惯是细胞生命的延伸和盔甲。我仔细想想,觉得生活方式就是一簇簇的习惯,是一个习惯的家族,从你挤牙膏的多少、使筷子的长短比例,到你日常走路的快慢;从你饮食的咸淡,衣服颜色的搭配,到放音乐时音量的调控,所有这一切在最初都是被生命性情的底板制约,而后来都在习惯下变得随时上手。

怕死是本能中最强烈最隐在的核心部分,它是根本的,因为在一种意义上,死亡的确取消了其它所有的习惯,一举宣布了其它习惯的无意义。

我始终质疑无条件地去推及一切,去化一种东西,比如泛化、虚化、神化、同化、空无化。我总觉得空中总滞留着某种希望和召唤,时时给人悚然一惊,寂然于人生的种种滋味,灿然而倔强地抽离。感到生活正在失去意义,这样的想法时时照面时时袭扰,但我不愿意相信那是最后一击。

我是谁?我为谁?为何活?

解决这三个问题就是解决认同的灾难,就是解决人能否自杀的问题。有一个悖论的问题是,自杀者付诸行动的最后关头,想弄明白那些牵绊他的人如何回应因他离去所留下的世界和难题,但一旦死去他将没有机会知道,所以他确定不了他是否真的想要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行动就是他提问的方式,他更知道提问后注定无法听到回答。那么,行动就算自问自答吗?这里面还包含了这样的可能性吗——那因自杀者的决绝和绝望而感到寒冷、屈辱和无力的人,如果受了自杀的传染跟着死去,后自杀者类似的问题是继续抛给身后的此岸的世界还是抛还给先到彼岸世界的那个人呢?他又到哪里去解决呢?先走一步的人该对后走一步的人有伦理欠负吗?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华人百家姓论坛

GMT+8, 2026-7-13 19:03 , Processed in 0.034988 second(s), 19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