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海之歌》在196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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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6月，父亲要到北京出差，行前我反复念叨，要他一定给我买到一本《欧阳海之歌》。此前，这本由部队作家金敬迈写的长篇小说已经名声大作，并通过中央广播电台连续播送了若干遍。那是一个充满了激情的时代，是一个产生英雄敬仰英雄崇拜英雄的时代。时为昆三中高674班团支部书记的我，很想以该书为契机，为全班正开展得红火的读书活动再掀一个高潮，只苦于昆明无法买到此书，愿望一直呈搁浅状态。返昆时，父亲果真带回了一本《欧阳海之歌》，看着封面上由郭沫若先生题写的红色书名和欧阳海力挽惊马的金色雕塑，我欣喜若狂，爱不释手。我特别留心了版权页，本书已是第9次印刷，印数达到了75万册。在记忆中，当是那时继《红岩》后的又一畅销书。父亲说，其书他跑遍了整个北京城都难觅踪影，还是临走时在火车站碰上的。我迫不及待地连夜就将书通读了一遍，虽说这本32万字的书仅九角钱，可却是父亲带回的东西中最珍贵的。


翌日，《欧阳海之歌》在班上刚一亮相，就在同学们中间传来传去，成为当天最主要的话题。课外活动时，随着我那还算可以的朗读，欧阳海的形象走进了我们的世界，撞击着一颗颗炽热年轻的心灵。也不知是什么力量在支配，我将第一章“风雪中”共40页一气呵成竟然还嗓子清亮，毫无倦意。同学们听得是津津有味格外投入，以至天色渐暗，电灯通明，仍毫无去意，并要求再接着读下去。于是，我又把第二章“阳光下”款款展现在大家面前。那天我们是九点钟才离开学校，一路上，关于《欧阳海之歌》的议论始终未停息。到第四天，我们就在全班读完了这本书，此后，还在班上开展了“我向欧阳海学什么？”的讨论，黑板报上也接连发了好几期同学们的文章。在全国人民学习解放军浪潮奔涌，“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被唱得震天响的岁月里，欧阳海无疑成了那一代人最崇拜的偶像。在同学们所有的议论中，几乎都如此表达：欧阳海用年轻生命谱写的英雄之歌，给我们一个共同启示，人生价值不再于生命长短，而在于对人民的贡献大小。


8月，文化大革命在中国兴起，红色狂飙席卷一切领域。随着刘少奇的被打倒，《欧阳海之歌》也演出了中国出版史上少见的一幕。一日，某权威报纸上突然登出了《欧阳海之歌》中的几章，而且加了编者按，说“该书有吹捧刘少奇的内容”，是“与毛泽东分庭抗礼”，“应在清除之列”。我认真地将报纸与书上的内容一对照，原来是在第40节“与人为善”中，写了欧阳海通过学习刘少奇的著作《论共产党员的修养》，正确处理了与代理副指导员的关系，因此这一大部分被腰斩。第48节“南岳枫红”欧阳海牺牲前想到了许多英雄人物的一大段内容，也不知何故被全部砍掉，而最好笑的，是牵强附会地给欧阳海弥留之际加了一番话：“旅客同志们，感谢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吧，是他老人家教我这么做的”。当时，我十分慎重地用红笔在我那本书上逐段逐句作了修改。多年以后，我有机会在北京见到了与他的作品一样遭受磋跎的金敬迈，谈及往事，他感慨不已：处在那个是非颠倒的年代，有些事也是身不由己。不过，刘少奇说过，好在历史是人民写的，我的那部小说或兴或衰，几经考验，最终依然拥有万千读者，几十年来已重印了数百万册，我也就聊以自慰了。


此乃非常年代的非常事件。今天，这个一本文艺作品连同其作者读者共同难逃厄运的故事，听来近乎有些荒唐。这样的情况应该不会再重演，也不应该被历史遗忘。40年来，我常常喜欢把《欧阳海之歌》翻出来，回味着得到它的喜悦，阅读它的收获，修改它时的荒诞，保存它后的价值。和那个时期我喜爱和收藏的《红岩》、《林海雪原》、《
把一切献给党》、《我的一家》等书籍一样，《欧阳海之歌》在我的书架上都占有一席之地，如同一张张鼓满了风的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