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倪氏家谱》

清阳城村

遭遇《倪氏家谱》
陈少林


我对家谱有种出自本能的好奇，但在好长时间内却未作出过任何努力，以使自己能一睹某部家谱的庐山真面目，原因是我知道这很难办到。1990年前后，在修谱热中，我们这一支陈姓人也动起来了，不过我家没能参加，主要原因是我伯父有私心：他几个儿子全都生的是女孩，他认为这样上了家谱会很尴尬。我父亲不敢违拗兄长的意思，只好也不参加。他们的放弃或拒绝，至少使我失去了一个“认识”家谱的最好机会。

终于看到了一部家谱，时间是2000年12月上旬，一个偶然而不经意的日子。当然不是《陈氏家谱》；我有幸看到的是《倪氏家谱》。我说有幸，是因为不仅终于真切地看到并抚摸了一部家谱，而且它还是一个名门望族的族谱。望江倪氏家族在清以降着实出了好几位颇有声望的人物，其中，有嘉庆四年进士，乾嘉年间著名收藏家、校勘家和著作家倪模（1750"1825），有咸丰二年进士、钦点翰林院庶吉士，曾任曾国藩幕僚、河南巡抚、河道总督的倪文蔚（1823"1890），还有在1907年徐锡麟“安庆起义”遇难后，收留其弟徐石麟，官任庐江知县的倪文铮（1873"1939）。实在是一个弥漫着书香，氤氲着灵气，焕发着传奇色彩的家族，令我一直向往不已。

那是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我来到倪氏发祥地之一的东阁村看望舅父舅母。初冬的斜阳温煦地抚摸着一座座草垛，似乎是以此强调这方乡土古老的诗情画意。我的舅舅站在家门口老远就喊：“两年也不来一回，望了一天才见人影！”他是个瘸子，小时候落下的病根，一颠一颠地上来就把住我的胳膊，拖也似地把我这个被他从小惯坏的大外甥迎进了家门。

天擦黑，舅母端上酒菜，我们舅甥二人边吃边闲扯。我深知他最喜欢人家提倪氏家族过去的事，就故意抛出一句：“你们姓倪的在清朝是出了几个人物，可惜驼子拜年一年不如一年，现在恐怕连个谱都没传下来！”“你怎么知道没有传下谱？！”他的眼闪着愤怒、狡黠而兴奋的光。我说就是有谱也不晓得放在哪里。舅母在一旁插话：“你舅舅知道！”本是想逗逗他，看来可能有些文章，值得认真试试，便提出请他想办法将家谱借来让我看看。他却说，家谱平时是不让人随便看的，惟有清明这一天，大家可以看看，但外人不管什么时间都是不给看的。我说你又没有收藏保管家谱，也借不来，管他给不给外人看。他起身说是去拿包烟，很快回来时双手却捧着一本厚厚的深蓝色的盒子。我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当看到那蓝盒子上印有“倪氏家谱”四个白色的字时，心里一阵紧张。他小心翼翼，一本一本往外掏，一共是6本，16开，仿线装，一律蓝封皮白谱名，刷新刷新的。我激动地问：“你什么时候收的家谱，怎么没听说过？”他得意地说：“舅舅我在姓倪的中现在辈份是很高的，就不该收一部？”我不敢多言，怕煮熟的鸭子飞了。我说：“我翻翻？”“当然，给半个小时。”“什么？半个小时？”我不理会他，翻将起来。

这部《倪氏家谱》可能比较标准，谱序、凡例和谱论、先世考、世系等等应有皆有。第一个序即为倪模所撰。这一支倪氏的源头我原来以为也是在那个神秘的地方——江西瓦屑坝，即我们皖西南数县人共同的源头，不料却是在江苏苏州。这支倪氏的一世祖随做“雷池监”的张氏岳父举家迁到望江，从此扎根繁衍下来。

在舅舅的一旁提示下我竟然翻到了我的名字，一个久负盛名的倪氏家族，它的家谱上竟也收进了我这个外姓人的名字！不仅有我的名字，还有我的父母亲和弟妹的名字，我的全家。原来是我们全沾了我母亲的光，我母亲当然是沾了倪姓养女的光，不，我母亲是作为嫡亲女的名义附在我外祖父名下的，这恐怕是舅父在提供家庭成员名单时作了弊。不过，论起血统关系，我与他们倪家也并非无缘，我母亲的祖母即我的曾外祖母乃这支倪氏家族嫁出来的姑娘，但因时间隔得久远，已为许多人不知，不再有人提起。

当着舅舅的面，我手捧《倪氏家谱》，难免有些神圣之感。我翻来翻去，一目十行，虽不甚了了，却兴味盎然，爱不释手。可恼的是舅舅说时间到了。我眼巴巴地看着他一本一本地往盒子里装，又眼巴巴地看着他捧着盒子往里屋走去。我忽然滋生出一个念头。舅舅回到桌子边坐下，我显出从未有过的温存，小心翼翼地提出了借字。他硬梆梆地说：“煌煌倪氏家谱，岂有外借他人之理！”我说，我怎么是外人？我不也上了你们的家谱吗？他不予理会，只劝搛菜、吃饭。

那天晚上，不管他们怎么留宿，我骑着车子头也不回地走了。老远还听到舅舅喊：“常来看看我呀，孬外甥！”

第二天，我在单位办公室接到他打来的电话：“家谱借给你看15天，什么时候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