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氏偃月

qishan

“赤面秉赤心、骑赤兔追风，驰驱时、无忘赤帝，青灯观青史、仗青龙偃月，隐微处不愧青天。”夜幕，农舍。潘璋盯着这几句词联，一连念叨了三遍。他觉得这词编的很好。但还少一样：“翩翩青衣”。潘璋很狼狈，很疲倦。他很想找一面很大铜镜，瞧瞧自己现在的模样。三天前，当他手上拿着先锋官大印和韩当、周泰、凌统、甘宁合影留念时，他知道，自己是第一批还债的羔羊。手上的青龙偃月刀愈发的沉重。他有种感觉，不祥的感觉，这把刀，短暂的改姓之后，准备复婚。他感觉有些冤枉。白衣渡江到麦城套索，他所做的，不过是和朱然一起，抓了关羽的螟蛉之子而已。首脑本不是他，主谋也不是他，侩子手更不是他，甚至连帮凶他都够不上格。他现在却上了刘备用指血刻出的复仇榜，名单上位列第三。前三位，必将枭首，五马分尸，掏心挖肝碎脏断肠。“哧——”火褶子剽燃，农舍有人点燃了油灯。微弱的光亮光透过油纸糊裁的格子窗，穿梭过桑树叠叶的缝隙，空气飘洒着点点鬼火。也许是这把刀。潘璋又低头看了下现在还属于他的偃月，自嘲的笑了笑：“人们以为我拿了这把刀，就成了第二个关羽。于是，所有的矛盾都指向我，我很清楚的记得那些惟恐天下不乱的人是用什么眼光看我，看我手上的这把刀。”只可惜这世间的很多事，都跟这把刀一样。只重结果，不重过程。其实过程才是最重要的，人们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却不知道眼睛看到的，是最富有欺骗的瓮局。大多数时候，人类只关心人与人之间附属品，衣着、装扮、金银、兵刃、坐骑皆在其列，却很少注意人与生俱来的生命本质。“这，莫非是人类最大的不幸？”潘璋想。也许，他知道的太晚，但，毕竟，他终究明白了最简单也最珍贵的一个道理。刀锋，黑暗中在发亮。如此微弱的余光，偃月都能将此捕捉，并焕发夺目的光彩！回光返照？潘璋想。他很清楚，自关羽被俘的那一刻，偃月已死！和那匹不食草料饿死的赤兔一样，青龙早已乘云仙去。此时的偃月，灵魂和心魄早已枯竭。潘璋手中拿着的，不过是副躯壳罢了。这已是第二次。潘璋忖度，昨天在和黄忠的星月刀亲密接触时，见到老战友的偃月也曾经复苏过一回，两刀撞击之时，虎啸龙吟，响彻亘野。潘璋想起了马忠，他最得力的助手。他想到马忠为了赤兔的壮烈而伤心的表情，想到马忠每次看他手中的青龙偃月时那贪婪的眼神。潘璋摇摇头：“今晚没有月亮。为何我思虑万千，心神不宁？也许，人在最疲倦的时候反尔会激发无尽的感慨和欲望？也许，人在最懦弱的时候就越瞻前顾后，愈发的怕死？”想到死，潘璋挺了挺腰板，我是个军人，即使死，也要义无返顾。老头，好老的一个老头。白发，无齿，拐杖也支撑不住佝偻着的驼背。奇怪的是，这么老的老头，面对我这么落魄一个拿着兵器的军官，居然丝毫不怕。老头甚至还流露出好客的欢喜。难道，他真的已经老的参透了生死，看穿了一切？抑或是他早就准备孤老待终，所以无论什么人在他临死前能和他说说话儿，做做伴儿，心里也很欣慰？不对，这个老头转身刹那，有一抹难已察觉的诡异从眼角处折射而出，透过昏黄的灯光，仿佛是坠落在地狱最阴暗角落里的鬼魅山魈在“喋喋”讪笑。无论是多么成熟，多么善于伪装自己的人，他无法欺骗的，终究是自己。即使他能欺骗自己的心灵、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神明，也欺骗不了自己的眼睛。就象皱纹最早最容易产生在眼角的道理一样，眼睛，始终一如既往的清澈，质朴，纯晰，所以，眼睛活得很累，衰老的最快。潘璋的警惕只持续了5秒钟，他放弃了思考。他实在太累，他需要食物、清水和休憩。关兴离开农舍，他左手拿着父亲生前的兵刃，右手提着一颗人头，犹在滴血。奇怪的是，细心的人发现，那颗人头面上很坦然，居然还挂着一丝微笑。有好事者问那个老头，后来在农舍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老头苦苦的回忆，他真的老了。老人喃喃嗫嚅着潘氏偃月最后的故事：刀光闪，满地的鲜血，潘璋倒在血泊中，手上的刀也应声而落。他对躺在旁边的偃月，轻轻的，温柔的诉说，仿佛情人耳边的梦呓：“我把你完整的还给你的主人了！终于报了仇，这下你总可以得偿所愿了吧？！”偃月沉默，她用刀背轻轻摩挲着潘璋的面庞。
潘璋死。刀身缓缓辗转，刀锋瞬间痉挛。偃月终于哭泣。她的泪，是紫红色。就是潘璋第一次见到她，偃月那时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