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氏三姊妹

中国山东

彭氏三姊妹



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彭家三姊妹是有名的人物。这不是因为她们做出了什么惊天动的伟业，也不是他们先人留下了什么件让人羡慕的遗产，也不全是因为他们三姊妹相貌惊人的相像而且相貌娇好，而是他们从邻县的师范学校毕业之后，都先后回到本县当上了小学教师。她们为儿童的成长付出了几十年的心血，其间经历了种种磨难而没改变她们坚持站在讲台上的毅力，受到人们的尊敬。

解放后，三姊妹分别到从城里调到乡镇小学教书，而后结了婚生子。三位的夫君也都是本县中学教师。在贫穷而质朴的乡镇人眼里，天地君亲师，至高无上；一家六个老师，谁不羡慕？而且三位夫君都是县里各自的学科里面翘楚。应该说，三姊妹就这么和和睦睦、幸福美满地生活下去了。孰知，天有不测风云，各自的灾难不期而至，让他们的生活，在幸福之中添加了辛酸、痛苦。

首先是大姐的夫君罹难。大姐夫姓孙，本是学校数学教师，因为算盘打得好，能两把算盘在手，左右开弓，准确无误；所以后来转行当了县教育局的会计。革命不分高低贵贱，大姐夫也认真算账，各种资金，分毫不差。不久，来了个运动，反贪污浪费，大姐夫被清查出来了，说是贪污了多少钱。众人大吃一惊，没想到贪污犯就在身边。都对他恨之入骨。大姐夫还当会计，工资拿来退还贪污款，每月不发分文。大姐夫诚实可靠，怎会贪污？三姊妹都不相信。他们劝大姐夫去上级申诉。孙会计就去找到有关领导，别人说，你是地主出身，憎恨新社会是你的本性，你不贪污，谁贪污。何况材料上写得清清楚楚，铁证如山，岂可抵赖？工资照样扣。那时彭大姐已有两个女儿，一家四口，就靠她那微薄的小学教师工资过活。其艰难可想而知。后来又甄别说，孙会计没有贪污，恢复名誉。但工资不补发。我们能承认错误，纠正错误，就显得我们伟大。停了你的工资，但还让你当会计，这就是对你的信任。政治名誉已经有了，怎么还纠缠在金钱上？后来又问了几次，结果一样，孙会计也就不再去问了。大姐后来又生了五个儿女。七个儿女中三个是教师。一直到退休，大姐平安无事，大姐夫小心谨慎，虽然文革中旧事重提，地主孝子贤孙、贪污犯等等，那是群众组织的结论，“帽子掌握再群众手中”，也遭了一些罪。可这个游戏时间不长，他总算历经后来的各种运动后，平安无事，顺利退休，只是退休后不久走了。彭家大姐独自一人生活，几个儿女每周回家陪她，以前的学生也不时来看望她，她没有被打成什么分子的担心，她生活也算安宁。

接着落难的事小妹夫。小妹夫姓赵，是历史教师，后来被划成了右派，什么原因，至今她都不明白。那年夏天，在一个乡村小学教书的小妹刚刚走出教室，有人悄悄告诉她，你家赵老师当上右派了。小妹当时脸色就变靑，两眼模糊，接着就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有人报告领导，领导说，这是不满党的政策，对这种人用不着同情。几个平时关系好的朋友没理睬领导的教训，赶快把她抬到镇医院抢救。当上正而八经的右派，就没有站讲台的资格了，下放回老家农村，接受监督改造。小妹本想随夫而去农村改造，但赵老师劝她，为娃娃着想，还是留下来吧。因为丈夫是右派，小妹便被调到了更偏远的山乡小学，而且，每来运动，比如反右倾、四清、文革，她都脱不了干系。或被批判，被清查，被戴高帽游街。也是，那里太偏僻了，质朴的山民听说她是反党右派的女人，谁不义愤填膺？两个儿女也这么战战惊惊地长大。又过了若干年，上头说，赵老师的右派是错划的，予以平反，回到学校当老师。没当上几天，也就离开人世。老师们说，重返讲台，他太兴奋了，拼命工作。医生说，他身体太虚弱了，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现在小妹已变成了老太太，和还在乡村教书的儿子一起。也时常有外出打工回家的学生去看她，给她晚年生活增添了一些快乐。

二姐夫出事是因为一句话。他家的孩子两岁了，不能站立，经医生检查是得了软骨病，俗叫作“耙子”。有一天，二姐夫
赵老师在学校和同事谈起这孩子，他叹口气，开玩笑地说，“这还不是大跃进的产物。”他娃娃是大跃进那年出生的，就顺便这么说了。这个教语文的老师，不知这是用的什么修辞手法，让别人不懂。不，不是不懂，而是理解得非常深刻。那时的人都绷紧了阶级斗争这根弦，觉悟很高。就这一句话，反对大跃进。大跃进使我们国家变化多大啊，都快了进入共产主义了，而赵老师却这么污蔑，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举报上去，怎么上纲上线都让这二姐夫无法辩驳，何况他出身也是也地主。“阶级斗争多么激烈啊。同志们啊，我们要提高警惕，不然就要受二遍苦。”有的领导同志以此为例，教育大家。那时已不再划右派了。怎么处治？这有何难？就当“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吧。有关领导一句话就把二姐夫打进地狱。赵老师虽然有文化，可能什么叫做“右倾”，什么叫做“机会主义”都不明白吧？不久，这个“右倾”就离开了人世。二姐独子带着“耙子”和另两个孩子生活。后来，每来什么运动，二姐就感谢上苍，说老赵幸好走得早，不然这回又要遭了。二姐一直独自抚养着孩子，小的两个赶上恢复高考，读了大学。现在她在儿子家里，生活也好。

县城很小，故事不多，这三姊妹的事情经常被人提起。也许大城市的故事更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