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氏国学概论第十：最近期之学术思想（1）

云卷云舒

凡一时代学术思潮之变迁，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鉅(同“巨”)。从其后而论之，莫不有其遞邅(遞音递，义
更易。邅音毡，义
转)转移之跡，与夫盛衰兴替之所以然。若有大力挟之而趋，一时学者特入乎其括，循乎其机，随逐推迁，不能自主，有不知其然而然者。顾当其未变之先，与夫方变之际，则虽有大智，亦不能测其所将届。而其可变者，固若百其途而靡已也。今将论最近期之学术思潮，则革命以还，为时不及廿年，萌蘗(同“檗”，音簸)仅生，干体未立，固黄蘗，树名，即若无可为说。惟其承先启后之迹，则亦有可得而微指者。较而论之，不越两途：一

则汲旧传之余波，一则兴未起之新澜。鼓荡迴激，汇为一趋。此历代学术之移步换形，莫不如此，正不独最近一期为然也。言其承接旧传之部，则有诸子学之发明，龟甲文之考释，与古史之怀疑。三者，盖皆承清儒穷经考古之遗，而稍变其面目者也。清儒研治群经，于诸子即多所董理，校勘训诂，卓著成绩。

然治诸经，其能事可以萃于校勘、训诂、名物、度数而止。诸子则专家之学，不能通其大义而徒求于训诂名物，无当也。故清儒虽以治经余力，旁及诸子，而筚路蓝缕，所得已觳(音胡，有词“觳觫”)。至于最近学者，转治西人哲学，反以证说古籍，而子学遂大白。最先为余杭章炳麟，以佛理及西说阐发诸子，于墨、庄、荀、韩诸家皆有创见。绩溪胡适，新会梁启超继之，而子学遂风靡一世。群经训诂名物之琐琐，则几于熄焉。此其一也。

清儒治经，首本字义，说文遂为必治之书。余波流衍，及于钟鼎古籀。最近殷墟书契出，罗、王二氏为之考释，而龟甲古文之学，遂掩说文而上之。据此以考古礼古史，有非清儒穷经之所能到者。此又一途也。

清儒以尊经崇圣，而发疑古辨伪之思，在晚近今文家而大盛。今则百尺竿头，更近一步，去其崇圣尊经之见，而专为古史之探讨。若胡适之、顾颉刚、钱玄同诸家，虽建立未遑，而破弃陈说，驳击旧传，确有见地。此又一途也。

此三者，皆已自清儒开其端，而稍变其途径以益进焉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