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桐游钱氏虞山红豆庄考

worldhua

尤桐游钱氏虞山红豆庄考
——兼论白茆红豆村


谢正光先生的《清初诗文与士人交游考》一书，谈到钱谦益去世后，门生故旧輓悼致意，举例有尤侗的《游虞山记》，称：“尤氏等人于乙巳（康熙四年，1665年）暮春三月十七日游红豆山庄，上踞牧斋之卒（康熙三年甲辰五月），未一载。其时牧斋故居新墓，俱尚完好，未至荒废。其门生故旧，追忆牧斋，哀思固新且深。尤氏如此，而当时名流与牧斋有素者，亦多有追輓之作。”[1](p.63)谢先生为此解释一番：“（尤氏）原文作‘辛巳游虞山’，辛巳为崇祯十四年（1641年），时牧斋尚存，故疑为‘乙巳’之误。乙巳为康熙四年（1665），上距牧斋之殁一年。文中又云：‘昔乙亥一来，于今七载。’乙亥为崇祯八年（1635），疑为‘己亥’之误。盖己亥为顺治十六年（1659），下距乙巳（1665）先后适为七载。故考定尤氏等人游虞山，时在康熙四年乙巳（1665）。”
[1](p.63)两改原文，立论仍不足信。尤侗的原文如下：辛巳游虞山，在“十五之夕，余与沈子石均、章子允文、汤子卿谋，买一叶鼓行而东。……十七日，游钱氏红豆庄。庄外有绿柳长堤，桃花古岸，墓门石马，麦陇泥犁。庄内有草堂竹榭，曲水斜桥。春鸟乱啼，落红满地。余顾而言：‘昔乙亥一来，于今七载。入门出门，如见故人。然风景不殊，岁月顿异，乃知攀条流涕。吾辈于此，感复不浅。’遂缓步而归。”[1](p.63)查尤侗自撰《悔庵年谱》，崇祯十四年（辛巳，1641年）条云：“春，赴常熟临社，与黄韫生淳耀、陆丽京圻、吴羽三慧羽、钱方明安修、侯研德玄泓诸子盟，游虞山，有记。”顺治十八年（辛丑，1661年）条也有：“四月，至虞山，游拂水岩红豆庄。”康熙四年（1665年）条，惟独没有游虞山的记载。[2](p.)考此次同游的汤子卿谋死于1645年，（注一）可以排除尤侗的《游虞山记》作于1661年。又考尤侗的《游虞山记》载于《西堂杂俎》一集。此书首版刻于顺治十二年（1655），没有可能收入乙巳年（1665）的事。现按尤侗的《游虞山记》，已知其于乙亥年（1635年）曾游虞山。按《年谱》，尤侗于辛巳年（1641年）携友又来游虞山。两者相隔为七年（古人向以虚年计），无误。何必改古书，以误订正？注一：《悔庵年谱》附《图诗》之三：“春山携友图，思故人也。汤子卿谋殁已五十年矣。”按：年谱为尤侗自述，图诗亦自画题，时为康熙甲戍年（1694年）。故汤子卿谋死于1645年，正满五十虚年。谢正光先生把此《游记》意会成追忆悼词，显然是误解。

又，常熟图书馆编《历代名人咏常熟》录钱谦益《咏红豆山庄》一诗，其实是《初学集》卷二十《中秋日携内出游次冬日泛舟韵二首》之一。诗云：“城楼”、“万里舟”、“白月浸碧流”诸景，亦为拂水山庄有之。编者改钱氏诗名，或许认可红豆山庄与拂水山庄得以互称。

拂水山庄在常熟古城的“湖桥东畔石城南，”[3](p.425)有八景之称。其中“月堤烟柳”最令人爽。钱谦益云：“墓之前，有堤回抱，折如肉环，弯如弓月。士女络绎嬉游，如灯枝之走马。花柳蒙茸蔽亏，如张帷幕，人呼为小苏堤。”[4](p.451)

此景与尤氏记载（见前引文）吻合。故七十余年前已有金鹤冲先生指出尤侗所游红豆山庄，就是拂水山庄。金鹤冲《钱牧斋先生年谱附记》云：“尤侗《游虞山记》，游钱氏红豆庄云云，迹其所游，实为拂水山庄，世人往往误称之。”

不过，他云：“世人往往误称之”，用在尤桐身上，不合适。据金鹤冲《牧斋年谱》，钱谦益于丙申年（1656年），携柳如是“移居白茆之芙蓉庄”，于辛丑年（1661年）独自先行迁回“城中绛云余烬处”。（钱谦益从白茆迁出时间，因钱谦益本人有明文记载，不应有异议。迁入时间，金氏说与先前传世的葛万里《年谱》略有不同。）然而，尤桐则是在明末游虞山之钱氏红豆山庄，钱氏还未到白茆红豆村，钱氏白茆红豆村之说也不成立；而当时有把拂水山庄称作红豆山庄的说法，就不能指作“误称”。

然而，为学人所熟知的钱氏红豆庄却是在城东的白茆芙蓉村。王应奎的《柳南随笔》云：“芙蓉庄在吾邑小东门外，去县治三十里，白茆顾氏别业也。某尚书为宪副台卿公外孙，故其地后归尚书。庄有红豆树，又名红豆庄。”[5](p.92)

尤侗所游红豆山庄不可能是此。一是时间不对；二是所描绘风景不对。芙蓉村的红豆庄，尽管后人描绘得很美，实际上既无“月堤烟柳”，也无“落红满地”。有钱谦益诗为证，《效坡公上巳之作》题云：“（1658年）孟冬十六日，偕河东君自芙蓉庄泛舟拂水，瞻拜先茔，将有事修茸，感叹有赠。”诗云：“世间虚名巧相左，南箕北斗常欺我。村庄自昔号芙蓉，窃红落紫无一朵。况复西风卷浊浪，水浸篱门潮打座。摊书仰屋百不快，与君聊鼓西山柁。”这就是钱氏本人自言自语芙蓉庄居住环境如此之不适；然后，他又以几十韵之长篇，极其夸张地渲染，俩人到拂水山庄祭祖、并畅游尚湖之如何快乐：“是时小春十月天，万株红遍千林巅。”“白云丹枫晚逾好，夕阳重上西湖（尚湖别名）船。”本诗为芙蓉庄之陋与拂水庄之美的写照。[4](p.446)

《柳如是别传》文中说：“汤漱玉德媛辑《玉台画史》肆引此条，后附借闲漫士之言曰：‘柳所画《月堤烟柳》，为红豆山庄八景之一。旧藏孙古云均所。郭频伽麇有诗。’寅恪案，《月堤烟柳》乃拂水山庄八景中第六景。红豆山庄即碧梧红豆庄，亦即芙蓉庄。其地在常熟小东门外三十里之白茆，与拂水山庄绝无关涉，汤书盖误。（可参王应奎《柳南随笔》五芙蓉庄条及金鹤冲《钱牧斋先生年谱》‘丙申年移居白茆’条。）”
[6](p.601)

如此看来，汤书或许不误。芙蓉庄称作红豆庄或村，符合原意，但称作红豆山庄，加一个山字，应是后人加工。

钱谦益与其晚年弟子，凡言白茆芙蓉村，但言村，偶尔言庄，惟独不言山庄。本邑后辈王应奎、顾镇语白茆芙蓉村，均无山字。拂水山庄可以混称红豆山庄；白茆只有红豆村（庄）。

拂水山庄何能别名红豆，也有一说。

拂水山庄的“八景”，已包含虞山东南麓的峰峦、山腰、山坡、山脚下，一个大的范围，在此范围内，有红豆老树二株。一红豆树，有400年以上树龄，树植常熟古城西门外。另一红豆树，有350年以上树龄，树植常熟城西山前塘南岸，今名曾园内。两树皆在虞山东南麓的山脚下，与拂水山庄位置连成一线。文人将拂水山庄敷衍成红豆山庄，也是有其想象之源。清石韫玉主编《苏州府志》卷十八《物产》云：“（红豆），常熟钱氏拂水山庄亦有之。”[8](p.6)可以说明拂水山庄与红豆的关系，已为时人所识。（注六）


尤侗的《游虞山记》，为拂水山庄写景，借用别名，又点出“钱氏红豆山庄”，本为古代文人作文习惯，尊贵也。不过，笔者认为，结合当时背景，尤侗的感叹：“风景不殊，岁月顿异”，应与“红豆”的内涵有关。尤侗初游拂水山庄时（1635年），钱谦益虽因“阁讼”失败（1629年），在家闲居；但仍有东林翘楚、文坛领袖之声望。待尤侗再游时（1641年），钱谦益已有被捕事（1637"1638年），声望受挫（注七）；并有迎名姬柳如是入室（1640年冬）、游春（1641年春）事，无论后人如何评价，当时的年轻士人总认为是钱老失意而耽于声色的行为。24岁的尤侗将不满的心情坦然地表露出来。又，当时黄淳耀身任钱氏塾师，这是一位端士正人。他曾在笔记中写道：“作诗文摹画儿女情态，为后生狂药。其罪不细，吾今生戒之。”[10](卷二十一)
所以，他拒绝和钱、柳之诗。文史大师陈寅恪先生认为钱柳之合，“为当时缙绅舆论所不容，”[6](
(p.661)是史笔。

最后，据金鹤冲《牧斋年谱》，钱谦益于丙申年（1656年），携柳如是“移居白茆之芙蓉庄”，于辛丑年（1661年）独自先行迁回“城中绛云余烬处”。
期间，钱氏还经常单独出行，实则在此居住前后不足五年。柳如是与彼同时入居，以后携女与女婿直至癸卯年（1663年）末，才进城居住服侍钱氏。故，柳氏住此时间最长。然而，才女柳如是在芙蓉红豆庄居住时间最长、经事最奇。不知何故未能见其有咏白茆红豆庄的诗文传世，可怪哉！

白茆红豆不称山庄，钱氏本人单称村，后人或称庄。惟有后世外地文人既称山庄，又与拂水山庄相混。

注释：

注一：《悔庵年谱》附《图诗》之三：“春山携友图，思故人也。汤子卿谋殁已五十年矣。”按：年谱为尤侗自述，图诗亦自画题，时为康熙甲戍年（1694年）。故汤子卿谋死于1645年，正满五十虚年。

注二：金鹤冲《钱牧斋先生年谱附记》：“尤侗《游虞山记》，游钱氏红豆庄云云，迹其所游，实为拂水山庄，世人往往误称之。”

注三：同治《苏州府志》卷四十八云：“（元）梧桐园在县北十八里陆庄，曹氏所辟。曹氏盛时延致一时名胜，种桐数百本。客至则命僮子洗梧。故名洗梧园。明刘溥：‘歌舞当年恣逸游，不知何物是闲愁。如今桐树无人洗，风雨空山几度秋。’”

注四：“胎仙馆”，或许又名“留仙馆”。据金鹤冲说，“留仙馆”在半野堂；但金氏又云顺治庚寅、即1650年，绛云楼与留仙馆，并毁于火。则又不知“胎仙阁”之具体矣。（见《钱牧斋全集》附《钱牧斋先生年谱附记》）

注五：黄梧叛变郑成功，向清政府密告郑氏于杭、苏等地置产输饷。金鹤冲先生认为钱谦益有可能参与经营。殊不知，如有此事，能瞒住黄梧否？黄梧为何不密告？

注六：常熟图书馆编《历代名人咏常熟》录钱谦益《咏红豆山庄》一诗，其实是《初学集》卷二十《中秋日携内出游次冬日泛舟韵二首》之一。诗云：“城楼”、“万里舟”、“白月浸碧流”诸景，亦为拂水山庄有之。缘何改钱氏诗名，不解。

注七：金鹤冲《牧斋年谱》坚信：张汉儒状告钱谦益是受温体仁指使；温体仁的动机是防止钱谦益的东山再起，致使钱谦益受冤。笔者认为：张汉儒或有过错，但罪不当死。钱谦益或有作威作福地方行为，且其“款曹”策，宜为世人论之。温体仁影响力不可低估。弘光年间，朝旨多次为温体仁追加恩恤。钱谦益时任礼部尚书、且与马、阮交好，却无能力阻止。因此，温体仁怕钱谦益说，不能信。

注八：据金鹤冲《牧斋年谱》，钱谦益于丙申年（1656年），携柳如是“移居白茆之芙蓉庄”，又辛丑年（1661年）独自迁回“城中绛云余烬处，”柳如是携女与女婿仍住彼。直至1663年末，柳如是进城，服侍钱氏。钱氏住此期间，经常单独出行。故，柳氏住此时间最长。
参考书目：
1.谢正光.清初诗文与士人交游考[M].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01.

2.尤侗.北京图书馆藏珍本年谱丛刊·悔庵年谱[M].北京：北京书目文献出版社，1999.
3.钱谦益.牧斋有学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
4.钱谦益.牧斋初学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5.王应奎.柳南随笔[M].北京：中华书局，1983.
6.陈寅恪.柳如是别传[M].北京：北京三联书店，2001.
7.丁祖荫.重修常昭合志[M].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2.

8.徐兆玮.芙蓉庄红豆录[M].上海：徐昂千自印本，1998.（常熟理工学院图书馆藏书）
9. 钱谦益.钱牧斋全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10.黄淳耀.四库全书第1297册·陶庵全集.
2004.1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