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祖母姚戚氏事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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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祖母姚戚氏，讳发琪，胶东黄县人氏，诞于一九一七（民国六年丁巳）年四月初四，卒于二零零九（己丑）年二月初三，世寿九十有二。据家谱记，黄县戚氏乃山东大族，本大明抗倭将军戚武毅公后裔。先祖母生逢神州季世，周岁时，又遇瘟疫肆虐——盖后世所谓“1918年西班牙大流感”也，黄县城中，几十户九空。其母遭逢此劫，噱尔归天，遗三子均待哺，先祖母其二也。未几，乃父续弦，又生数子。先祖母稍长，颖慧之名，已见称于乡里。然继母待之严苛，入学堂仅半载，因使之帮厨育婴，遂失学矣。然先祖母于厨下以草棍划地以习字，久亦通文，且精丹青，能阅《红楼》《聊斋》等，晚年时尚能诵《总理遗训》。——祖母生时，尝言及年幼失学之事，深以为憾焉。


先祖母年十二三时，有美国基督传教士来黄县建教堂，弘“福音”，内有修女二人，与其家往来颇密，见祖母时，讶其聪颖且贤，多方劝导其入教，然祖母觉其说鄙俚，终不为动。——观祖母一生，虽未多读博览，然言行无不恪守理性。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间，各地“气功”泛滥，无数中老年人入其彀中，祖母于此，屡嗤之以鼻；平生闻有求神拜佛之事者，亦甚鄙薄之。此种超凡见地，非有大智慧者不能及，或盖天授欤？


后乃父继室数子皆夭，唯四妹五妹成人并享高龄，此二人终其一生，感念祖母育养之情，每每言及至于泣下，然祖母向无施恩图报之念，以为分内事耳。祖母之贤，自此已可见诸一斑焉。


民国二十七年（一九三八），先祖母适吾姚氏，姚氏亦大族，然此时已趋式微，举家唯能温饱耳，先祖父本于关东务工，归而成婚。然祖母于此寒门生计，甘之如饴，事姑至孝，有过于亲女。妯娌间之相处，祖母本于忠恕之道，乡间传为美谈。——后祖母随先祖父迁家至沈阳，其姑尝倚门相望祖母归，此情诚有过于母女也。


尔时抗战军兴，举国萧瑟，姚、戚二族，咸与救亡，余曾外祖父与舅祖父，尝参与后方地下抗日活动；吾三祖父参加抗日第八路军，后任连长；大祖父任乡里“农救会”主任，吾祖母则为“妇救会”主任，致力于组织乡间妇女辅助军界后勤工作。——尚有可言者，彼时共军有负责人绰号“黑蛋子”者，屡次欲引荐吾祖母入中共组织，然祖母婉拒之。——祖母尝谓，此人白日满口马列，入夜则与富户汉奸为伍，唯知狂食滥饮，小人也。——古贤“君子不党”之训，盖至理也！然观吾今日，为谋衣食，诚有愧于先人多矣。


抗战始毕，内战又兴，吾乡本共党后方，“土改”潮流，遂风起云涌矣。先祖母亦本参与其事，然目睹彼辈于“地主”“富农”等，千般摧残，心中甚不忍，得便则阴为庇护之，活人甚多。——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彼时某“地主”之后人为寻吾祖母，通过沈阳警署查至吾家，感于昔年之德，甚表谢忱。


共和始奠，祖母渐淡出社会诸活动，唯以持家教子为务。一九五八年，随先祖父迁家至沈阳，任职于针织工厂二十年，祖母精于刺绣编织，厂内无人能及，且极敬业，屡评先进，主事者敬服之，至退休年龄亦再三慰留。——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期，祖母曾患胃疾，食则多呕，有医者疑为癌，因是方退休，年已六十二矣。十年浩劫中，因祖父母均“工人阶级”，且吾父为独子，得免“上山下乡”，安宁度日。祖母退休后，又任街道“居委会”主任数载，排解纠纷，引导青年，邻里无不敬服。


一九八一年，余诞，降生时体极孱弱，不知饮食，医者以为难存。祖母衣不解带月余，以糖水喂之，余方得活。——然此期间祖母胃疾竟不药而愈，亦一奇也！余出生至成年间，祖母以全身心之力育之教之，余幼时凡有所需，祖母无不百计以求之。余目中亦向以祖母为第一亲人也。——余成年后，因执着于理想，屡逢坎坷，又尝为父母鄙之，亦唯祖母能温我暖我，贯以始终。余所得祖母之慈惠，言语难表其万一也。


祖母晚年，亦乏安乐，为子孙之生计，负重忍辱，任劳任怨。一九九六至一九九七年间，先祖父病重，祖母侍之年余，医药饮食，无不周至。二零零三年，先母病逝，后余父续弦，唯因祖母在，吾尚不至无家可归焉。


祖母晚年体健，年九十时，行路亦无须拄杖，每日尚能上下所居之六楼二次。二零零七年，余负笈黔中，唯为祖母，每岁一返。二零零八年初冬，祖母患重感冒，愈后体渐衰，二零零九年春节，余归而视之，祖母瘦且衰矣。尚持余手，屡问寒暖，盖余之生活，祖母无一日不念兹在兹者。——此时已感祖母恐来日无多矣，唯吾父侍之尚尽责，聊可慰也。


返黔不久，忽闻噩耗，祖母逝矣！此讯若九天惊雷，使余不知所措。翌日归家而奔丧，瞻仰祖母遗容，感念祖母一生，唯痛哭而已矣！


祖母于二零零九年清明入土安葬，此时余已身在黔中，唯望空而遥拜曰：

祖母一生，温良慈俭。

律己以忠，待人以恕。

皎然明理，识者皆誉。

稽首莲邦，孙男致礼！


孙敬撰于二零零九·五·十

黄县老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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