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柳永的詞,常常覺得很遺憾.這個才子實在是生不逢時.假如他生在現在,大概已經娛樂圈中的大腕詞人,誰見了他也要恭恭敬敬的叫一聲七爺,讓現今一眾大腕相映失色.踩低方文山,笑傲黃霑,讓林夕長嘆,既生永,何生夕.
在當時的人多說柳永的詞俗.試想揣測那些人的心態,大約一半是懷著妒意,一半是落井下石,另有一半大約是瞧著皇帝老兒不待見人家,爭著趕著劃清界線,當然還有許多是借著踩人家來抬高自己身價品味,以示自己口味高雅,技高一籌.
詞人中我卻最喜歡柳永.蘇東坡曾說,人皆言柳耆卿詞俗,然如"霜風悽景,關河冷落,"唐人佳處,亦不過如此.
我們知道柳永一生流落多舛,直至老死他鄉,無以為葬,晚年竟深悔"以文詞先得名為己累".再來看這一首戚氏,讀之使人淚下.
"晚秋天,一霎微雨灑庭軒,檻菊瀟疏,井梧零亂,惹殘煙.
悽然望江關,飛雲黯淡夕陽間.
當時宋玉悲感,向此臨水與登山.遠道迢遞,行人悽楚,倦聽隴水潺湲.正蟬吟敗草,蛩響衰草,相應喧喧."
插字之妥,撰句之雋,柳永之所長.接下去----
"孤館渡日如年.風露漸變.悄悄至更闌,長天凈,絳河清淺,皓月嬋娟,思綿綿,夜永對景哪堪,屈指暗想從前,未名未祿,倚陌紅樓,往往經歲遷延."
下半闋是回想當年,少年輕狂,笑語狂歌,往事如夢,越是回想,越更顯得如今悽涼孤寂,孤燈只影,寒夜無盡.悽然愁悵,直寫胸臆.
"帝里風光好,當年少日,暮宴朝歡,況有狂朋怪侶,遇當歌,對酒競留連.別來迅景如梭,舊游似夢,煙水程何限.念利名憔悴常縈絆,追往事,空慘愁顏.漏箭移,稍覺輕寒,漸嗚咽.畫角數聲殘,對閒窗畔,停燈向曉,抱影無眠."
現在的評論家常常批評他表面上厭棄功名,其實一生也沒有放棄過對功名的追求,屢試不第后更名為永,再戰功名場,五十歲登第后拼命表現,供職甚勤,六十歲時還寫過宮詞>,救助后官達后宮,以冀進用,在獻詞應制失敗后,又親詣政府,上訪晏誅,要求改官.
----相反,我覺得一生最悽涼無過於此.博取功名,希望過得好,這是每一個人活著最微小的願望.一介書生,唯一懂得的只是文詞,不冀圖靠文詞往上爬,靠什麼?現代的文學批評家,吃得飽住得暖,坐著說話腰不疼.指責別人當然容易.
但是他那麼努力那麼努力,都沒有結果,停燈向晚,抱影無眠的時候,他是不是也自問過,他是哪里做錯了?是不是他不夠才華?是不是他不夠努力?在他找不到答案的時候,竟然連唯一擁有的"名"也痛恨,這是一种何等悲哀的心態.
只是命運不許.它沒有安排他生前的顯赫,卻注定要他身后流芳百世.
千年之后,他的詞,他的名字,他的才華,仍在中國的文學史上熠熠生光,他的多情自古傷別離,更哪堪冷落清秋節已經成為真正的千古絕唱.
據說,吏部不改放官,柳永不能堪,詣政府.晏公曰,賢俊仍做曲子麼,三變曰,只如相公亦做曲子.公曰,殊雖做曲子,不曾道采線慵拈伴伊坐.柳遂退.
長嘆""""
才子何苦為難才子.
晏殊高官相位,門生遍天下,每做一詞,也會有眾人追捧賞玩.他怎麼能理解一個走投無路的人,無可奈何之下,不得不上門求助的心情呢.聽他不冷不熱的把柳永頂回去,"柳遂退"這三個字,實在是有無限的悲憤心情.
從前年少,喜歡柳永,是喜歡他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現在年事漸長,漸經世事,再看他的詞,漸漸的覺得滲入心中,仿佛能夠懂得他一生的鬱鬱.
回看處,故人何在,煙水茫茫.人一生的繁華寂寞,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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