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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悼斗邱的裘氏先人
——记胡大海屠杀平民的惨案胡大海是朱元璋手下一员大将，是明朝的开国功臣。
据明史记载，胡大海（？——1362年），字通甫，安徽泗州虹人。祖籍波斯，其祖先随蒙古军来中原。胡大海做过乞丐，炸卖过油条。1354年，朱元璋屯兵安徽滁县。胡大海前去投奔。朱元璋见其身材魁梧，相貌威严，性情憨厚，说话投机，于是留在军中，命为前锋。胡大海勇武过人，屡战屡胜，战功卓著。胡大海渡江南下攻取皖南、浙江等地。后任江南省参正政事，镇守金华。胡大海目不识丁，却能折节下士。曾荐刘基、宋濂等四名士辅佐朱元璋。胡大海曾说：“吾武人不知书，惟知三事：不杀人，不掠妇女，不焚毁庐舍。”1361年胡大海遇害后，朱元璋作文以祭，特赠光禄大夫，追封越国公，谥武庄。肖像置功臣庙，配享太庙。胡大海是一耿介仁德之士，恤民之良将，没有无辜屠杀平民的记录。
可是百姓心中的胡大海却是个杀人狂。
据浙江会稽裘氏宗谱记载和裘氏世代相传的故事，胡大海一夜间杀死千余名无辜的裘氏族人。
故事发生在浙江会稽斗邱。斗邱村庄长五里阔一里许，群峰拱列，溪流环绕，景色优美。自东晋初至北宋祥符年间，经过六百多年，会稽云门始迁祖裘尚的后裔一直居住这里。传十九代，长幼六百余口，同居共爨。1101年，宋真宗诏旌云门裘氏义门，受朝廷特殊的礼遇。又传四、五世，裘氏义门被绍兴县府强行分家。但裘氏族人仍亲如一家。
直到元末顺帝时，社会动荡混乱。1355-1361年间，方国珍、吕珍、胡大海等连年鏖战绍兴。同时，盗贼蜂起，祸害百姓。斗邱裘氏家长廷举，义烈慷慨有武略，与侄子近忠操练族众防守村庄。盗贼每到村庄抢劫辄奋勇迎击。邻近乡村发生盗贼抢劫，只要有人持裘氏号灯去救，盗贼望见裘氏号灯即逃遁离去。于是裘氏威名大振。家长裘廷举集合族众商量：“我们联合各乡邻里，扼守险要地势，捍卫一方平安，保我一族安宁，好吗？”大家表示同意，都说好。这时，强盗啸聚山谷，诸暨最为严重。斗邱的驻日岭西南与诸暨接界。于是，廷举与近忠观察四周形势，决定在驻日岭斩木为犄角设置营寨，岭内设强弩毒箭。在族中挑选壮勇之士，分班驻守。后来，数十个村庄联合招收乡兵，力量更强了。自驻日岭至日铸岭一带，哪个村庄遇强盗抡劫就击木梆报警，数十个村庄闻声马上赶来援救。从此，寇盗不敢再犯。这是裘氏的功劳。
1359年三月初五，明将胡大海攻下诸暨后，接着进攻绍兴。胡大海的军队快要过驻日岭时，裘氏严阵以待。胡大海派使者来借道过路。家长裘廷举告诉使者，我与你们胡大海、吕珍双方无怨无仇，要我让你过道去打绍兴吕珍，显我亲疏，我们不能答应。明确表示裘氏自卫、中立、不介入胡吕战斗的立场。胡大海派使者数次谈判都不放行。胡大海只好退兵改道。时值暮雨滂沱，胡大海向裘氏家长要行灯、笠伞三千套，说“给我就走”。家长廷举如数给了他们，一式的灯笼、一式的斗笠三千套，都号着“裘”字。大海儍了，比军需处领发物资还快。军队领了灯笼斗笠即退兵。途经云门寺，胡大海一路人马进寺避雨。夜半雨止。有人对大海说：“裘氏宗族势力强，他们的长辈善计谋，他们的子弟好斗，留着后患无穷，不如返兵偷袭。他们考虑我们们巳经离去，必不防备。我们趁其不备攻取营寨必胜。”大海认为有理，立即令兵返回斗邱。寺内和尚觉察不妙，连忙溜出寺门，跑在军队前头把消息告诉裘氏。裘氏马上拉出奇兵迎战。大海溃败，退回诸暨。
没有多久，朱元璋命大海由水道攻绍兴城。当时张士诚的枢密副使吕珍守绍兴。胡大海久攻不克。大海恐裘氏挠其后，令诸暨万户沈胜在驻日岭外筑营寨牵制裘氏。沈胜的营寨威胁裘氏族人的安全，家长廷举下令烧掉沈胜的营寨，三筑三焚。五月初八，大海恼羞成怒，令诸暨守将攻驻日岭。同时自率精锐军队袭击云门斗邱。入夜，两路大军同时纵火合击。裘氏壮士腹背受敌，前后不能相顾。近忠奋勇厮杀，最后死于混战之中。家长廷举受重伤被捉，他坚强不屈惨遭杀害。族众死于战斗，死于大火，死于溪涧，惨不忍睹。一千多裘氏族人只有少数几人越岭逃生。
胡大海攻绍兴时，斗邱两场战斗都出于胡大海没有事实依据的一念之间。三月初五的战斗是胡大海为保今后明朝基业，怕百姓造反，翦除地方势力的作为。五月初八的战斗是胡大海进攻绍兴，防备裘氏挠乱其后方发起的。裘氏家族承传义门世风，“孝义为本，仁让为先，淳朴世守”，绝无主动出击、造反叛乱的事情。先初建营筑寨是为防劫匪盗贼，保家园一方平安，后两次战斗都是胡大海主动发起的，裘氏族人全是出于自卫。胡大海为了有利自己的战事和以后的封建统治，两次要消灭斗邱裘氏。他凭空臆断，随心所欲，屠杀无辜，可见一斑。
族谱记载了真实的历史事件，可补史传之遗，是研究社会历史的第一手资料,具有相当权威的历史文献。会稽裘氏宗谱记叙了胡大海杀戮裘氏千余人口的全过程，揭示了胡大海屠杀无辜百姓的事实。
无独有偶，在豫鲁更有甚者。河南、山东流传着胡大海复仇的两则民间故事。
胡大海杀一箭之地的故事。元朝末年，胡大海在河南行乞要饭，遭到当地人的侮辱。一日，他闯进一土财主家，伸出毛茸茸的黑手讨乞。这家老妇为羞辱他，将一张大饼为孙儿揩屁股后，扔狗喂食，并喝狗将胡大海咬出门外。胡大海深感这个地方人情太坏，立誓有朝一日发迹，要报此奇耻大辱。后来胡大海投奔到朱元璋的军队中，屡建奇功。有一回朱元璋大赏功臣。唯独胡大海不接受赏赐。朱元璋觉得很奇怪，问胡大海要什么。胡大海把在河南讨饭时的遭遇讲了一遍，请求朱元璋允许他去河南报仇雪恨。朱元璋知胡大海杀人成性，踌躇再三，只恩准他“杀一箭之地”。胡大海率军刚到河南地界，恰逢一行鸿雁飞来。胡大海心中暗喜，弯弓射箭，箭着雁尾。雁带箭南飞，飞过河南，又转头飞向山东。胡大海统兵随雁杀去，直杀得豫鲁两省“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胡大海血洗林县的故事。元末有个姓胡的举子上京赶考，走到一座山下，遇见一只母猩猩迎面扑来。当时，胡举子吓得失去知觉。母猩猩把吓昏的举子背到洞里，供养起来。日子长了，猩猩生下一子，取名叫胡大海。胡大海长大了，力大非凡。举子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了儿子。一天，趁母猩猩出洞找食，胡大海掀开洞口巨石，父子俩跑了出来。胡大海在河南林县一带走村串户，乞讨为生。胡大海浑身长毛，丑得可怕。人们见了他都躲着走，称他“毛老虎”。胡大海对此一直怀恨在心。后来，胡大海成了明朝的开国功臣，启奏皇上要到林县雪耻报仇。朱元璋念他开国有功，准他杀一箭之地。胡大海带领军队来到林县。部将王虎一箭射在老雕身上，老雕带着箭飞遍全县。胡大海令王虎带兵杀遍全县，造成尸骨遍野、血流成河的惨景。
民间传说通过传奇性的故事成为集体的记忆，世代传承。它是民众记忆历史的工具。胡大海复仇的传说是豫鲁民众集体的历史记忆，反映了胡大海在河南、山东杀害过无数无辜百姓的重要历史侧面。血洗林县的故事充入了人兽婚的情节，显示了故事的民间性和虚构性，表现了民众对胡大海无比憎恨的鲜明的感情色彩。
这些南北民间族谱的资料和民间传说的主题都反映了胡大海残酷杀害百姓的事实。同一人物在不同地区流传性质类似故事是很有说服力的佐证，这对于历史真相的分析判断是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据《明实录》记载，明初河南、山东人口稀少，由外地向河南迁入移民93—120万，向山东迁入移民121万人口。分析资料表明造成河南、山东人口减少的原因有战争，有自然灾害，也有胡大海仇杀等因素造成的。
元人陶宗仪的《南村辍耕录》说，准佑之军嗜食人，断双腿、剜两乳，生炙活煮，酷毒万状，不可俱言。准右之军即朱元璋的军队。
元未徐勉之的《保越录》详尽记述了朱元璋、张士诚两部绍兴争夺战的过程，说朱元璋首将为胡大海，纵兵抄掠财物、米谷、妇女、孳畜，又发掘冢墓，自理宗慈宪夫人以下，至官庶坟墓，无不发掘，金玉宝器捆载而去。
尽管陶宗仪、徐勉之与明政权处在完全对立的立场，他们的话仍不失“可补史文之缺”的参考价值。
在官方史料与民间资料中，胡大海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形象。族谱的记载、民间传说和元末野史揭露了胡大海对人民残忍、滥杀无辜的罪行。张廷玉总撰的明史及其它官方资料却是美化胡大海，掩盖胡大海屠杀人民的事实。
美化胡大海是出于封建统治者的需要。胡大海战功卓著，还举荐刘基、宋濂等四贤士，为朱明王朝的建立作出很大的贡献。胡大海正在绍兴鏖战的时候，朱元璋处死了他的违犯禁酒令的大儿子胡三舍。胡大海仍不变忠君的信念，奋勇夺城斩将。1362年，胡大海和他的儿子胡关住同时被苗帅刘英杀害，为国捐躯，断了香火绝了后。这样死心塌地效忠主子的胡大海，是封建统治者需要树立的臣民楷模。于是，追随朱元璋仅八年的胡大海死后被追封越国公、配享太庙。朝廷上下掩讳其恶,
竭力宣扬他开国功臣一面,掩饰杀人狂的另一个面目。
关于胡大海杀害斗邱千余无辜百姓的事件，有几种资料。它们立场不同讲述内容也有所不同。
徐勉之的《保越录》记载：会稽义兵仇（裘）万户与侄近忠，团结乡民，斩木为鹿角寨，铸时岭（驻日岭）内设强弩，聚民守之。大军（胡大海的军队）至，屡为所伤。后大军大攻之。遂破，近忠被害，近忠妻子皆被执。
绍兴人物志记载：元至正末，兵乱为患。裘廷举与从子近忠斩木为鹿角，立寨会稽驻日岭，内设强弩，聚百姓守护。兵至，屡为所伤。迨寨破，父子俱亡。
会稽县志没有血洗斗坵的记载，说胡大海率领的队伍是仁义之师。攻打诸暨、绍兴时，对张士诚的守将吕珍十分诚信，不追杀。从1359年2月到5月间，虽然战斗激烈，用上了火筒、铁弹这些冷兵器时代平时很少使用的火器。进攻绍兴大小一百多场战斗下来，没有杀戮无辜平民百姓。
《保越录》和绍兴人物志的作者立场观点不同，但有一点是共同的，说胡军屡为裘氏族人所伤，所以斗邱一战是胡、裘敌我之间的战斗。如果是这样的敌对关系，他们无法解释胡大海从裘氏借得三千套照明灯、雨具的事实。所以在他们的文章里都隐瞒了这一情节，只字未提。
徐勉之站在反明立场，有鲜明的抑胡色彩。他的材料来自社会传闻，姓氏地名搞错了。裘姓写成仇，山寨在驻日岭写成铸时岭。他把裘氏族人说是反明义兵，屡伤胡大海，裘氏人众在战斗中英勇牺牲。意在说明胡大海的明军不得人心，遭到人民的反抗。其实，裘氏的山寨是为防盗贼保家园一方平安而建。对胡大海的两场战斗，完全是应对胡大海进犯的自卫战，没有主动出击胡大海。裘氏族人在两场战斗中是无辜的。
绍兴人物志编者的叙述是为胡大海文过饰非。他的意思是说寨破伯侄俱亡是战乱所为。文章既没有说出裘氏千余人被杀的事实，也没点出胡大海的名字。
1419年，八十三岁的裘简与裘瞻（任布政司吏）续修浙江省嵊州崇仁裘氏宗谱．在他们的《永乐己亥谱序》中叙述此战事时说：“及至正之末，逼于愤兵，然后子姓四散如撤。”
1673年，刺史裘组编辑的浙江省嵊州崇仁裘氏宗谱刊载了他的《游义门记》。文章说：“元季俶扰，越国（公）胡大海兵经此地。族有廷举者，率家壮千余，与之相抗。越国（公）溃走暨阳阅月，率其愤兵，袭而破之，遂无人烟。”
崇仁裘氏宗谱的这两篇文章都说裘氏招惹了胡大海，千余人等死于愤兵戮杀，都没有把胡大海残暴杀害无辜百姓的真相说清楚。文章中“子姓四散如撤”，“袭而破之，遂无人烟”，把千余人的惨死说得十分含糊。
崇仁裘氏永乐己亥谱编者裘简、裘瞻生活在元末明初，应该清楚了解胡大海在绍兴屠杀裘氏族人之事。后来的裘氏宗谱编者裘组也应熟暗裘氏世代相传的这个故事。但是裘瞻、裘组以及会稽志编者等都是当官的人，慑于皇权正统不敢把有损胡大海的事实真相在他们编辑的志记、宗谱中披露。直到1846年11月，斗邱罹难的幸存者后裔会稽人士国子监学正裘象坤写了《义门盛衰记略》才把代代相传的事实真相刊登在义门裘氏宗谱上。
通过这些资料的分析解读，可以得出结论：全面分析胡大海这个历史人物的功过是非,胡大海是一名明朝开国功臣,也是一个杀人狂。元末战乱人口大灭杀中，胡大海确实残杀了无数无辜的平民百姓。
1359年五月初八,一夜之间千余裘氏族人死于非命。这一日是裘氏宗族史上最悲惨最难忘是日子。
附录：
元朝末年，时群俶扰，盗贼蜂起。家长义烈，公讳延众（即廷举—摘录者），慷慨有武略。与从子近忠练族众防守，贼至辄杀伤。乡村有被劫者，或持裘氏号灯往救，贼望见遁去。由是裘氏义勇名大著。家长聚族众谋曰：“我倚门闾、保一族何如？扼险要、捍一方乎。”众皆曰：诺。时山谷啸聚，诸暨为最。西南驻日岭界诸暨。乃与近忠相度形势，斩木为犄角置寨，岭内设强弩毒矢。简族中壮勇，分班驻守。募乡兵益之。自驻日岭而至日铸岭，数十村击柝，闻。寇盗不敢犯，裘氏之力也。
至正十九年春，明将胡大海破诸暨，将度岭，攻绍兴。裘氏整兵待之。大海使来借道。家长与言，伐越之不利。使数返不得行。大海亦将退矣。会暮雨，乃索行灯笠伞三千具，与我则去。家长与之，大海退，避雨僧寺。夜分雨霁。或语大海曰：“裘族强，其长善谋，其子弟善斗，留之为患，不如返兵攻之。彼度我去，不设备，可破也。”大海从之。寺僧走告，裘氏出奇兵迎举。大海溃败，退保暨阳。未几，明祖命大海由水道攻郡城。时枢密副使吕珍守绍兴。明师久攻不克。大海恐裘氏挠其后，令万户沈胜筑寨岭外。三筑三焚。大海怒令诸暨守将攻驻日岭。自以锐师袭云门。宵至，纵火合击。裘氏义勇前后不能相顾。遂大海，近忠力战死。家长创重被执，不屈死。族众死于斗，死于火，死于溪涧，亦有越岭走者。终明之世，无复居云门。而裘氏之族遂衰。（摘自裘象坤的《义门盛衰记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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