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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乔氏档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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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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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12:38:2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三
  自然,乔长贵是学校最有发表欲的人。他没有正式发表过文章, 但他一直拼命往布告牌上写启事。而且还嫌搞得人们不够头痛,又动辄“与人商榷”。“与人商榷”是他发表文章的另一种方式。人们无论谈论什么话题,只要有他参与进来,那话题肯定就具有了商榷的性质,他就要与人商榷个不亦乐乎。所以大家都怕和他说话。即使人们正在说话,说得兴高采烈的,见他来了,也得紧急煞住,马上找借口溜掉。否则被他缠住了,一商榷起来,多半都要搞得你口发干脑发胀,最后总是不欢而散。因为他好抠字眼,不小心就被他抓住辫子了。更令人恼火的是,你为和他商榷的事一般得生一两天的气,而乔长贵只须一转身便没事了,因为他与你商榷本是为了寻找发表的感觉。 商榷了,感觉也就找到了,他还生个什么气?!
  那天,活该牛大顺倒霉。因为他在收发室看公家的报纸时,一时兴头,对中国复关的问题妄发评论,不小心被悄悄溜进来的乔长贵逮住了,结果就被乔长贵扎扎实实“商榷”了一番。
  牛大顺说的是:“个别国家在中国复关问题上设置障碍是不公正的,也是愚蠢的,双方都会蒙受损失。”这本来是报上的正确说法,他才看了来的。但他没想到乔长贵溜了进来。乔长贵溜进来后,高兴地顺嘴就说:“牛老师,你这说法值得商榷。”他总是这样来开始他与别人的争论。然后他才接过牛大顺的话头,“毫无疑问,我们国家的损失会更大。因为如果老是徘徊在世界经济的主潮之外,缺乏必要的国际竞争,我国的改革开放和技术进步都将严重受阻,一批落后企业将会在现有关税政策的保护之下继续生存下去,误国误民。”
    乔长贵说话的口气像是在发表社论,他好久没有与人商榷过了,今天逮住了这个牛脾气的牛大顺,他怎能不商榷个痛快?
  牛大顺是知道乔长贵的,他本来也想就此打住,算了的。但那时收发室里还有其它的老师;而牛大顺自己由于生活一直不得意的原因,性情也不够豁达。所以冷丁被乔长贵这么一顿驳斥,不免大扫兴头; 又觉得若不予反驳,众人注视之下就会丢了面子脑壳一昏,牛脾气犯了。便接过挑战牌来,说:“但是倘若真的复关,带来的实际问题也很棘手。别的不说,单是破产企业职工的安置问题,就够令人担忧的了。”
  乔长贵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总不能因为要破产一批企业, 就不复关吧?”
  牛大顺坚持己见:“如果这个问题未考虑好,暂时不复关也没什么,总不能让复关带来社会动乱。”
  乔长贵立即逼进:“还没听说哪个国家因为复关而产生社会动乱的。你举个例子出来!”
  至此,牛大顺已经有些不安了,只得狡辩说:“我们是中国呀, 中国的国情是很特殊的。”
  乔长贵冷笑:“你说说,特殊在什么地方?我最讨厌动不动就说中国的国情特殊了,照这样说来,因为中国的国情特殊,就可以不搞改革开放了?就可以不向世界先进国家看齐了?”
  牛大顺只好提高声音:“乔长贵你别乱发挥好不好?我不过说说 我的一点看法!”
    乔长贵也提高声音:“你这看法不对嘛!”
    牛大顺鼓起眼睛说:“我怎么……不对了?你能禁止我发表看法么!”
  乔长贵也鼓起眼睛说:“你的看法就是不对!”
  牛大顺无可奈何地哼一声:“简直莫名其妙,发什么神经嘛!”
  乔长贵说:“你说谁发神经?”
  牛大顺:“谁发神经就说谁!”
  乔长贵:“那就是你发神经!”
  牛大顺终于忍无可忍了,骂一句:“×你妈的!”
  乔长贵冲上去,一把抓住牛大顺:“你向我道歉!”
  又说:“牛大顺你骂人不是这样骂法。你要骂我,不能骂‘×你妈的’,我不允许你这样。你可以骂‘×你老婆的!’但是你不能骂‘×你妈的!’所以你必须向我道歉!”
  听了他的话,收发室里的人都笑起来,但乔长贵不笑,他很认真。
  于是牛大顺惶惑了,他看着乔长贵那副认真的面孔,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了。口里说:“我怎么道歉?我怎么道歉?”
  乔长贵说:“你收回刚才的话。”牛大顺只得说:“好吧,我收回刚才的话。”
  乔长贵说:“这就对了。不过现在我要骂你一句,你不许还嘴:×你老婆的!”
  牛大顺当然有老婆,这下他是吃了大亏了。
    人们把这归咎于乔长贵没有找到老婆。经过若干次痛苦的经验, 最后一致认识到,大家要想过上清静日子,非得让乔长贵这家伙找到老婆不可。
    是啊,乔长贵那时已经三十三岁了,可就是还没有老婆!
                      四
    学校有个师专毕业分来的女老师,名叫向三芳。她这人其它条件还可以,就是太瘦了一点,胸脯看上去平平坦坦,像是没有发育过。两三年过去了,也没听说她有男朋友。于是,人们决定将她撮合给乔长贵。不料乔长贵这个婚姻问题上的老大难还很挑剔,他不干!问他为什么,他厚颜无耻地说:“为了众所周知的原因。”
  虽然大家都很失望,但这种事情不好勉强,也就罢了。
  但人们没有料到,乔长贵居然自己招惹上了向三芳。怎么招惹? 他在造花名册的时候,擅自将她的名字改为向山芳。分析起来,倒不一定是有意招惹,估计是他犯了抠字眼的老毛病,他认为“山”芳比 “三”芳有韵味,一时兴起,就改了。
  令大家高兴的是,向三芳居然默认了乔长贵给她改名。在领工资签字时,大书“向山芳”。有人发现了这一点,就开他们的玩笑。问向三芳:“乔长贵居然有权给你改名字,他是你什么人?”说乔长贵: “人家名字都让你改了,你应该有进一步的表示呀!”
  乔长贵获悉向三芳默认他的改名,自然有些得意。但他是一时好玩,还不至于想到和向三芳耍朋友。不过好感是生出来了,大家的玩笑又在这好感上涂了一层彩釉,再看向三芳时,就觉得比较妩媚了,不免施以青眼。那向三芳却是心中有意,对乔长贵每每羞面相迎。这样三来两往的,时间一久,乔长贵就把握不住自己,头发昏手发痒, 懵懵懂懂,试着给向三芳写了一封情书,要与她约会(事后我想他也许只是想试试自己文笔的魅力)。信是典型的乔氏风格,抛文驾雾,半文半白,写了满满五页信笺。向三芳偏偏爱看,并且同意约会。
  乔长贵这时已没有退路,只好和向三芳耍起了朋友。
  那段时间,乔长贵和我的友谊已经很深厚了,此事他曾让我预闻, 所以我知道得很清楚。
  自此以后,学校布告牌上的“乔启”少了,“商榷”也远不如以往频繁,学校还真安宁了一段时间。不过,这种难得的安宁局面, 又差点被乔长贵给毁了。因为他干了一件让向三芳(现在应该叫向山芳)心里很不痛快的事,要不是我为他指点迷津,他和向山芳可能就会散伙了。
    一天,乔长贵去邮局为学校取一笔汇款,九百八十块。取款员是个年轻姑娘,那天大约有什么心事,神情懒懒的。她看了汇款单,先给乔长贵九张佰元面钞,然后又给他八张佰元面钞,大约是一时犯了胡涂,将第二次的佰元面钞当着拾元了。乔长贵拿着那一大把钱,笑向取款员说:“我今天可发了财了,谢谢小姐你的优惠!”同时将钱递还取款员:“请你再数一下。”那取款员听了他的话,自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顿时吓得脸色煞白,一身冷汗。接过钱来一数,又惊得满面通红,话都说不出来了。这时旁边她的同事围过来,纷纷问是怎么回事,乔长贵还绅士气十足地给那取款员打掩护,说:“没什么!没什么!”接过取款员重新数好的钱,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走了。 那取款员甚至也没有想起对他说一句感谢的话。
  回到学校,乔长贵满面红光,喜气洋洋。逢人就说:“今天取款, 邮局多给了我七百多块钱,我退给他们了。”
“你少吹牛。”
    “我起誓。那个取款员今天有些心事的样子,她把佰元面钞当拾 元的给我。”说一通取款的详细经过,又算一通账,最后说“那个取款员,她是不是失恋了?”
  “你是想拿而不敢拿吧?”
  “笑话!我要拿还不是拿了。出柜不认。哪个能奈何我?再说, 她一点儿都没发觉。我把钱还给她的时候,她脸都吓白了。要是换了一个人,她就赔惨了!”
  “那你为什么不拿?”
  “不义之财不可取,我乔长贵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我觉得有些可惜,七百多块呀!要是我,我一定拿走!”
  “我们,像你们这种粗人?你应该多学些文化。不要以为自己是煮饭的,就可以不懂道理。你刚才说的话,要不得。”
  “今天取款,邮局多给了我七百多块钱,我退给他们了。”
  “真的呀?”
  “真的,我起誓。刚才我给×××说,他也不相信。但我起誓,这是真的。那个取款员今天有些心事的样子,她把佰元面钞当拾元的给我。”说一通取款的详细经过,又算一通账,最后说:“那个取款员,她是不是失恋了?”
  “有可能是失恋了,你对她很同情?”
  “有点同情,她看上去楚楚可怜。所以我在她的同事面前给她打掩护,要是她的领导晓得了,一定要扣她的奖金了。她失了恋,本来就很痛苦,如果又扣奖金,她就更痛苦了,搞不好还要弄出更糟的事来的。”
  “你是对那取款员有意思了吧?她有几分姿色。”
  “你莫要乱说。”
  “她谢你了吗?是什么眼神?”
“她当然谢我了!眼神嘛……眼神我没注意。我为什么要注意她的眼神?”
“可以看出她有没有意思呀!你这样诚实的人,现在很不好找。 人家姑娘会不动心吗?再说,你又很有绅士风度,你还了她的钱,还给她打掩护。”
  “……你莫要乱说,我现在有向山芳。”
     “山芳,今天取款,邮局多给了我七百多块钱,我退给他们了。”
     “是吗?”
     “真的,我起誓。刚才我给×××和×××说,他们还不相信。 但我起誓,这绝对是真的。那个取款员今天有些心事的样子,她把佰元面钞……”
“你还要把这破事儿说好多遍?”
    “你听说了?”
    “我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那你怎样看这件事?”
    “我怎样看?我看你有神经病!”
    “嘿嘿……”
    “今天我不舒服,想早点休息,你走吧!”
    “嘿嘿……山芳,你不要这个样子。不是说好了到河边去的吗?”
    “我说了,我不舒服!”
    “其实我和那取款员并没有什么,她谢都没谢我一声,你不要多心。”
    “我多心?你太高看自己了!”
    “真的没有什么,不信你去问她本人。我不过是把多的钱还给她了。”
    “你还给她打掩护。”
    “我没有给她打掩护。”
    “我说了我不舒服的,你怎么这样缠人呀?”
  乔长贵当然非常沮丧,他对我说:"现在的人,怎么这个样子?" 我说:"你才知道?这种事情,现在很少有人会像你那样处理。你要那样处理,是你的自由。但你不必宣传。一宣传,就没劲了,就有些好笑,就会引起很多无聊的猜测。老实说,我就不大相信你说的话--这有些像堂·吉诃德做的事。"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说:"好吧,我不在乎你们信不信了。你们信又怎样不信又怎样?反正又没有谁给我发奖金!"
    但我实际上很相信他说的这件事情。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堂·吉诃德。
    过了一会儿,他又向我讨主意:“我怎么对向山芳解释才好呢?”
    我说:“你千万不要再去解释。越解释越胡涂。并且,向山芳吃醋,说明她爱你,既然她爱你,就不会一直不理你。你只要耐心等着她的召唤就行了。”
  他也醒悟过来,说:“真的,我怎么没想到呢?这种女人的小把戏,居然还把我蒙住了!”
  过了两天,乔长贵手里拿着一小包五香牛肉干,边走边吃。遇见我,他便请我吃。然后得意地对我说:“向山芳,她向我求和了。她要是不求和的话,我乔长贵是不会理她的!没道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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