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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乔氏档案》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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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姓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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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24 12:38:2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十一
    瓜熟蒂落,乔长贵和李大嫂定于元旦结婚。
    元旦前的一个周末,他要我陪他去最近的一个城市购物。因为李大嫂要照管大毛二毛,又要摆摊,走不开。我们来到县城附近的火车站,在此转乘了将要经过那个城市的快车。五六个小时后,我们就可到达目的地。
  虽然车上很挤,但我们运气不错,上车不久便找到了座位。更令我们心情愉快的是,在我们对面,坐着两个姑娘。一个姑娘容长脸儿,皮肤很白,戴金丝眼镜,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在看;另一个姑娘看上去比较活泼,红润的脸蛋上浮着笑容,嘴唇略微启开一点儿,露着两颗小白牙,像是随时要和人说话的样子。她的手上也拿着一本什么书,却是似看非看。在我们坐下之后,两个姑娘假装不看我们;却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疾速地睃我们一眼。一会儿又把头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然后就用手捂了嘴,低声发出嗤嗤的笑声,柔软的腰肢很好看地弯下去。
  我和乔长贵的情绪都很好,乔长贵的情绪尤其好。因为他已经设法和那个红脸蛋的姑娘搭上了话。乔长贵先瞅准机会朝她笑一下,然后就把身子探过去,很大方地问道:“看的是什么书呀?”他这人在漂亮姑娘面前总是自我感觉良好,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有着怎样的一副尊容。他不知道刚才两个姑娘说的令她们发笑的悄悄话,必是和他的那副尊容有关。当然也不能说我就完全没有令姑娘们发笑的地方,但我至少不像乔长贵那样惹人注目。何况我是结了婚的,在姑娘们面前,也显得比较老练。
  红脸蛋的姑娘一定心地善良,她丝毫没有怪乔长贵唐突的意思,并且立即将书的封面给乔长贵看,说:“是《基督山伯爵》,你看过吗?”
  乔长贵故意很平淡地说:“看过的,早就看过了。我不但看过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还看过他的《三剑客》和《玛尔戈皇后》。也看过他儿子小仲马的《茶花女》。《茶花女》写一个爱情悲剧,谁看了也禁不住要为那弱女子洒一掬同情之泪。可是你们也许不知道,这个故事是小仲马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写的。造成这个悲剧的罪魁祸首正是他的父亲大仲马。”他给两个姑娘吃了这样一客文学快餐之后,又介绍起自己的阅历来:“其它的法国作家,如像十八世纪的伏尔泰、卢梭;十九世纪的巴尔扎克、雨果、左拉、司汤达、都德、福楼拜、莫伯桑、梅里美、乔治·桑、法郎士;二十世纪的普鲁斯特、波特莱尔、罗曼·罗兰、纪德、萨特、加缪,他们的作品我也都看过。”又说:“我还以为你们女孩子只爱看琼瑶岑凯伦哩!”说完眼睛怪怪地眨动了几下。在乔长贵说这番话的时候,我几次递眼色制止他,他都装没看见。
  最后,我被乔长贵的这番卖弄搞得很难为情。他不看看这两位姑娘是干什么的!只须一眼就可看出,人家至少也是大学生。那个戴眼镜的姑娘,说不定还是专搞文学研究的研究生。因为我瞧见她看的那本书是《二十世纪西方文学主潮》,是一个叫做亨利什么的外国人写的。而乔长贵竟把她们当着他教的那些中学生了!他说什么?“我还以为你们女孩子只爱看琼瑶岑凯伦哩!”
    果然,两位姑娘相视一笑。然后戴眼睛的姑娘矜持地说:“那些作家的作品,我们也都看过。”
    这下该轮到乔长贵吃惊了,他傻乎乎的笑着,口里直说:“是吗?是吗?”
    我虽然没看过他说的那些作家的作品,但我觉得那些作家现在都在嘲弄地看着我和乔长贵,他们似乎在说:“你们以为我的作品,只有你们才看过吗?!”
  这时轮到那红脸蛋姑娘出来解围了,她对乔长贵说:“你一定很爱好文学吧?不然不会看这么多名家作品。”
  乔长贵这下谦虚起来了,他说:“这不算什么,比起你们,差远了!”
    我看他们如果在这个题目上继续扯下去,乔长贵会更难堪,于是我建议大家玩牌。
    乔长贵感激地看我一眼,连忙赞同:“对,我们玩牌吧!”
    两位姑娘也赞同。
    我摸出牌来:“拱猪?”
    “对,拱猪!”
    “喂肥了怎样惩罚?”我又征求意见。
    红脸蛋姑娘说:“照我们的规矩,打傻瓜!”
    所谓“打傻瓜”,就是输家一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一手被赢家攥着打手心。赢家打一下手心,发一个指向头上什么部位的命令。输家要在赢家发出命令的同时,指准那个部位。比如:“后脑勺!”就得在对方声音未落之前,一下指着后脑勺。
    这很好玩,我大约还是当小学生的时候玩过。我想乔长贵也是如此。我发现乔长贵非常兴奋,屁股在座位上一扭一扭的。
  打对家。他和眼镜姑娘一家,我和红脸蛋姑娘一家。
  第一轮,他们输了。由红脸蛋姑娘打乔长贵的“傻瓜”。
  红脸蛋姑娘当着周围众多乘客的面,嘻嘻哈哈地打乔长贵。乔长贵一只手心被姑娘温润的小手劈哩啪啦地打着,一只手的指头在头上乱戳。老也戳不对地方。姑娘说:“眼睛!”乔长贵却摸着后脑勺。大家都笑,姑娘也笑,她一边笑一边说:“你的眼睛在那儿啦?”姑娘命令:“耳朵!”乔长贵这次又指着了眼睛,姑娘笑着说:“你的耳朵在这儿啦?”乔长贵也嘿嘿笑着,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但他显然很开心,脸上的笑纹儿都快要牵到耳朵后面去了。在学校,很少见他这么开心过。
  打到后来,乔长贵耍赖了,他固执地指着鼻子不动,于是姑娘心一软,说声:“不动!”放他过关。
  第二轮,又是他们输了。又该红脸姑娘打乔长贵“傻瓜”。于是如此这般,大家又乐一回。我怀疑,乔长贵根本就是故意输牌的:我还不了解乔长贵吗?
  火车隆隆地行驶着,我们一路“拱猪”,觉得时间过得飞快。等到姑娘们懒散起来开始打哈欠时,一看表,大约还有个把小时,就要到达我们要去的城市了。
  车里亮起灯来,原来天已黑下。
  我们收了牌,想休息一会儿。两个姑娘大约坐了太长时间的车,很快就肩靠肩地打起盹儿来了。乔长贵依然很兴奋,一点儿也没有困倦的意思。他拿过眼镜姑娘的《二十世纪西方文学主潮》,翻着看。我则伏在桌上瞌睡。
  朦朦胧胧过了不一会儿,我被乔长贵发颤的惊慌的声音惊醒了。乔长贵在对什么人说:“你们不能动她们我们是一起的!”
  “少管闲事!”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但这时红脸蛋姑娘已经醒来,我也从桌上抬起了头。我看见四五个凶悍的男子围住我们,一个额上有块斜疤的人手里拿着一把菜刀。他说:“好吧,既然你要多管闲事,那就全都把钱拿出来!”把刀朝我们划了一圈。这时眼镜姑娘也醒来了,她吃惊地瞪着眼,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的样子。
  乔长贵身上有两千多块钱,我身上的钱不多,只有三四百块。我不知道姑娘们身上有多少钱。
  我们当然不会拿钱。他们又威胁:“拿不拿?不拿就搜!”一个强盗对乔长贵说:“是你自找的!”
  我感到乔长贵的身体在抖,我的心也怦怦乱跳,像打鼓。
  姑娘们更是不知所措,脸色苍白如纸。
  僵持了一会儿,周围的人都没有动静,好象车上只有我们和这几个强盗。
  “当真不拿?”两个人说完就要动手。拿刀的那个人脸上狞笑着,把手伸向红脸蛋姑娘红脸蛋姑娘惊叫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乔长贵忽地站起,一下挡在了姑娘面前。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乔长贵像一颗从乌云中喷薄而出的太阳,光华灿烂地悬在我们的头顶了他的身躯毫光四射,令人不敢仰视:只是在这时,我才知道,我们的乔长贵本质上是一个英雄。他那并不威武的有些好笑的模样装束里,包裹着一颗英雄心。我相信,强盗们卑怯的灵魂此时一定在索索发抖;而车上所有的人,都应该在乔长贵面前感到无限地惭愧。
  随后,乔长贵就拿住了强盗持刀的手。同时气息粗重地朝我喊:“老蒋快上啊!”又喊:“旅客兄弟们快叫乘警!”
  我反应过来,一扑而上,揪住一个强盗。两个姑娘也醒悟过来,抓起桌上的茶杯向歹徒身上摔去。强盗们慌乱起来,开始行凶。我揪住的那个使劲往我脸上打了一拳,我一下就被打倒在地。等我挣扎着爬起时,我看见强盗们开始沿过道向后奔去,而乔长贵却倒在血泊之中。
  两个姑娘傻在座位上。跟着,她们又被喷出的血吓得哭起来。
  车厢大乱。人们开始围过来,而强盗们却趁乱逃走了。
乔长贵被砍中两刀,一刀在胸部,一刀在肩上。
                    十二
    在乔长贵被送进医院,抢救脱险之后,我立即赶回学校,向宗校长报告了事情的经过。宗校长问清乔长贵没有什么大的危险,又问铁路局是否负担医药费。我说:“他们愿意负担医药费,这个我是与他们说好了的。”宗校长这才放下心来,然后有些不解地说:“这个乔长贵,结个婚怎么这样困难?”
    为乔长贵受伤的事,两个姑娘也在中途下车,和我一道忙了一天。等到手术做完,她们又给乔长贵买了不少营养品,还说等一段时间一定再来看他,才重新乘车走了。她们真是外国文学专业的研究生,此番出来,是到北图查资料做硕士论文的。
    乔长贵住院期间,是李大嫂前去护理的。她将大毛二毛交给乡下亲戚,收了小吃摊,在接到消息的当日就赶去了。学校也乐得如此:要叫学校派人,是派不出来的。他丢下的课就够学校伤脑筋了。
    乔长贵住了半个多月的医院,才回到学校。回到学校的乔长贵脸色青白,但看上去似乎胖了一点。他将伤口展示给大家看,向人们描绘他挺身而出的情形,讲得绘声绘色,他说:“那个拿刀的歹徒想搜两个女研究生的身,我是个男子汉,在这样的紧急关头,怎能不挺身而出?我就猛地站起,大喝一声:‘慢着!你们想干什么?’趁那家伙发愣的当口,我就夺他的刀,同时用脚狠狠地踹了他一下这是我从电影里看来的招数,在紧急情况下最管用了。”同时做一下示范动作“就是这样,这才把他搞毛了的。”
  大家似信非信的,就来问我。我说:“他说的完全是实话。”  
  一天,地区报社的田记者忽然来到学校,要采访乔长贵。因为报社接到了两个姑娘从北京写来的信。田记者一看信里说的是乔长贵,就特地要来了采访任务。他想,这个当年和他一起读函授的同学,这下可要出名了。他愿意为老同学的出名尽一点力。
  乔长贵似乎完全忘了几年前他接这个“记者朋友”受到冷遇的不愉快。他在见到宗校长陪着的田记者时,大叫一声:“老同学!”顾不得伤口未完全好,就上去拥抱住了他,把手在田记者背后拍了又拍,搞得田记者倒有些难为情起来,脸上讪讪的,也只好将手在乔长贵背后拍一阵。两人做完见面仪式,坐下摆谈,田记者说:“我这次来,是特地采访你这个见义勇为的英雄的。我们报社收到了两个女研究生从北京寄来的信,信上说了你勇斗歹徒,光荣负伤的事情。”说毕摸出信来递给乔长贵。
  乔长贵脸上光彩四溢了:“她们果真写了信?其实这事,她们还提它做什么!”一边抢过信来看。
  田记者说:“当然要提。不能让英雄埋没了呀,要让人们向你学习,这对扶正祛邪,形成良好的社会风气,有不可低估的作用!”
  乔长贵没听田记者说话,他在认真看信。
  看完,他问:“这信,你们还要吗?”
  田记者说:“要的,我们报社要留着做资料。”
  乔长贵有些遗憾地将信递还,田记者安慰他说:“我估计她们也会写信给你的。” 
  乔长贵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其实我不在乎这个,人家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那么,你们真的要作报道了?”
  “当然!现在你就说说当时的情形吧,要具体。包括心理活动,都不要漏掉。”
  这倒不用田记者担心。这段时间,乔长贵已经把那个故事说了无数回了,早已说得自然圆熟,且十分生动好听。只听得田记者的笔在采访本上刷刷刷不歇气地响。
  乔长贵一气说了半个小时,并不时辅之以动作。田记者又记又看又录音,搞得手忙脚乱,不停地说:“你慢一点,慢一点嘛!”最后他说:“家伙,手都写麻了!”又说:“这就是一篇现成的通讯嘛,不用加工就可上报。”
  乔长贵得意地说:“我想也差不多吧!我们一起读书的时候,你又不是不晓得我的表达能力。”又说:“那两个女研究生,都看出我擅长写作。”
  最后照例又看伤口,乔长贵渲染道:“当时那血,像自来水一样汩汩直淌,流得满地都是,把两个女研究生都吓哭了!她们,哪里见过这种场合呢?”
  我当时也在场,为乔长贵的英雄事迹作证。
  田记者走了之后,乔长贵对学校的人说:“这个记者,是我的老同学!他成绩和我不相上下,所以进了报社做记者。”
  不久,田记者的通讯上了地区的报纸,大约只占了第三版的四分之一的版面,且远不如乔长贵描绘的那样生动,有些干巴巴的。而且,田记者本来还照了乔长贵的一张相,也不见报上用。所以乔长贵没有预想的那样高兴。好在这时他收到了两个研究生合写给他的信,信上说了一些令他很舒服的话,他才没同那官样八股通讯怎么计较。
  信的内容主要是说,她们的论文答辩通过之后,她们一定专程来看他。
    女研究生的信直接影响了李大嫂的情绪。尽管乔长贵再三解释,我也打保票说乔长贵决不会和研究生有什么,但她仍然闷闷不乐。我就对乔长贵说:“乔长贵,你只有赶快和李大嫂结婚,才能让她真正信服。”
    乔长贵也觉得只好如此了,但李大嫂却但心他的身体没有完全恢复,过不得婚姻生活,不同意。乔长贵无可奈何地说:“看看,这就是女人!”
    田记者的通讯虽然八股,效力却不小。
    我们这个小镇的中学校,因为这篇通讯,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地区以下,陆陆续续来人慰问。乔长贵一遍又一遍地复述着那个已经有些古老的故事,接受他们口头和物质的嘉奖。又有各地学校请他去做报告,少年儿童给他戴上鲜艳的红领巾,掌声把他抬上空中。学校虽然为这事搞得不胜其烦,但也想方设法,把各种能够拿得出的荣誉送给他。在领导来慰问时由宗校长亲自作陪,介绍他一贯都有的种种出色表现。又说他善辩有文才。
    那段时间,乔长贵像是在过着一种他自己都怀疑其真实性的生活。他看见所有的人都对他做出笑脸,他的一些怪癖被说成英雄的趣闻,博得大家的一致钦羡。甚至有姑娘写信对他表达爱慕之情。
    对后一点,他不大有信心。他对我说:“老蒋,你是知道我这人的条件的。你说说,她们如花似玉的姑娘,怎么会爱我呢?以往她们为什么不向我表达爱情?她们是不是只喜欢我的伤口?”
    我说:“你知道这一点,说明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就在这时,县里决定调乔长贵去文化局当干部,“更好地发挥他的专长”。这件事令乔长贵高兴得手舞足蹈,他对我说说:“这还差不多!这个调令比什么荣誉都重要。这下我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了!到了县文化局,我一定要‘正式’写点东西了!老蒋,不是我吹牛,今后我一定不会比我那‘记者朋友’差。”
    乔长贵说这话时,我发现他脸上有了一种以往从来没有过的严肃表情。他的眼睛很亮,使他那一刻显得很是英气。
    但李大嫂却越发忧伤。她故意和乔长贵疏远。乔长贵去找她时,她说:“哟,英雄来啦!请问你吃点什么?”
                    十三
    但乔长贵终于用行动消除了李大嫂的忧伤。
    这天晚上,乔长贵收拾打扮一番,来到李大嫂屋里。以父亲的口气命令大毛二毛:“你们到门口玩去!我和妈妈说话。”大毛二毛听话地出去了,李大嫂问:“你要干什么?”乔长贵说:“我要和你说话。”一把拉着李大嫂的手,很严肃地对她表白说:“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心里有想法。但我必须向你郑重表明:虽然我现在的地位变了,但我的心没变。而且永远也不会变。因为只有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理解和帮助了我,我乔长贵是不会忘记的。你是我心中的太阳,我的一生都将被你照亮!”
    李大嫂被他一本正经的神态逗笑了,说:“鬼!老娘才不当什么太阳。”又说:“你别得意,文化局干部有什么了不起的!‘虽然我地位变了’,你真是不知羞啊?”
    乔长贵也笑了,摸摸脑壳说:“倒也是,地位好象没有变啊。我想着怎么就像是变了的?”
    李大嫂说:“是你自以为了不起!这是你一贯的德性,还不明白?”
    乔长贵说:“我今后一定注意克服这个缺点。今后在县上工作了,那里的能人多,不能太嚣张。”
    但李大嫂却说:“但也不能太没骨性。你又不是没有真本事,怕什么?”
    乔长贵就抱住李大嫂,说:“我就喜欢你这一点,你总是和别人不一样!”
    又说:“既然我地位没变,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我们还是结婚吧!”
    李大嫂挣扎着往外推他,闷声闷气地说:“你不等那女研究生来看你啦?”
    乔长贵就捧起李大嫂的脸来,叹道:“我说你这个傻女人啊!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有点见识呢?”
    李大嫂就流起泪来,又用手来摸乔长贵的脸,颤声叫道:“我亲亲的长贵哎!”
   乔长贵与李大嫂在学校举行了隆重的婚礼。本来李大嫂是二婚,不主张搞大了,但乔长贵不干,学校也不干。乔长贵说:“我乔长贵半生坎坷,结婚是我多年梦想,不热闹一点,像什么话?”学校说:“乔长贵是我们学校的英雄人物,他的婚礼若不热闹,谁的婚礼配热闹?”
    婚礼定在乔长贵启程去县文化局的前一天举行。学校布告牌上,最后一次注销乔长贵用庄重的隶书写的启事:

                       结婚启事
  阳春三月,春明景和。值此良辰,本校之教师乔先生长贵与本镇之居民李女士丽娇商定永结秦晋之好。盖婚姻乃人生第一要事,故孔子以为人伦之始;亦人生第一乐事,故《诗经》置“关雎”于卷头。乔先生与李女士,人生过半,命途多舛;虽郎才而女貌,却咫尺天涯,多年竟为路人。幸天赐乔先生微恙,并假李女士妙手,方得辣汤去病患,妙手牵红绳。孤男怨女,始成鸳鸯。
  良缘一结,白头偕老。特登启事,布告天下。
                            ×年×月×日
             
    镇上大小头目,学校全体教职工,上百的学生,都参加了他们的婚礼。新郎新娘满面喜色,大毛二毛一身簇新。人头攒动,人声鼎沸,红红绿绿的彩纸,劈哩啪啦的爆竹,叮呤哐啷的锣鼓,满校园的烟气酒香,遍地的果皮糖纸花生壳瓜子壳,组成了婚礼的盛大热闹场面,这种场面是学校历次婚礼所没有的,众人无不羡煞。
    婚礼第二天是乔长贵一家去县城的日子。一清早,学校的“嘣嘣车”就头扎大红彩绸,喜气洋洋地候在校门边。前一天,就是这辆车,荣幸地承担了迎接新娘子的使命;今天,它又要体面地载着乔长贵一家驶往县城。
    我们都去送行,校门边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将近八点,乔长贵领着他新婚的老婆李大嫂以及大毛二毛,一行四人,从温柔乡里向着我们走来了。
我们立即发现乔长贵和李大嫂脸上都布满倦意,眼睛迷迷朦朦的,显然是头天晚上没有睡够于是嘻嘻哈哈和两口子大开玩笑。乔长贵臊红了脸,显得十分忸怩,把眼不停地睃李大嫂,张开嘴巴傻呵呵地乐着,不知还嘴。倒是李大嫂态度坦然,大大方方与我们周旋。大毛二毛穿著他们的新衣服,一言不发地看我们说笑,嘴里不停地嚼着糖果。
  后来乔长贵就让新娘和大毛二毛坐进驾驶室,他和大家一一话别。
    不和李大嫂在一起,乔长贵马上恢复了过去的老样子,又神气活现起来了。
    他走过来拍我的肩膀,说:“老蒋,我们是多年好朋友,到了县城,一定要来耍哟!”我说:“只怕你那时认不得老朋友了!”他笑道:“我是那种人么?”又朝我眨巴一下眼睛,悄悄说:“那两个研究生要是真来了,你要亲自带她们到县城来,她们在这里只认得你。”我说:“老乔,你放心,她们一来,我保证给你带到!我还敢把她们窝藏起来不成?”
    他又去和宗校长告别。拉着宗校长的手,大声说一些过去多有得罪的话。宗校长说:“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还会介意么?老实说,你走了,我们还有些不惯哩。不说别的,光是布告牌上少了你的‘乔启’,就是一个很大的损失啊!”说完哈哈大笑。
    最后乔长贵走近向三芳。向三芳抱着她的小孩夹在人堆里,见乔长贵盯着她径直走来,一下红了脸。挤开人群,转身要走。乔长贵截住她,和她对视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对向三芳说:“我觉得,你还是叫向‘山’芳好。”
    向三芳慌忙点头。又犹豫一下,然后小声咕哝道:“我原来错怪你了,请你原谅。”乔长贵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说:“哦,哦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不过,我原来真是……真是很傻的!今后请随时来耍,我们都很欢迎你,啊?”用手摸一摸小孩的脸蛋,说:“这孩子非常可爱她很像你。”
    告别完,乔长贵转身朝嘣嘣车慢慢走去。然后回过头来,看大家一眼。再看大家一眼。终于身子一耸,爬进“嘣嘣车”的车箱。车箱里装着他们的一些家具,只有很小的一个空儿让他容身。他蜷在那空儿里,只见一个脑壳露出来,样子有些滑稽。但他仍能努力伸出一只手来,向我们不停地挥动。车发动起来了,嘣嘣嘣很刺耳地响,又滚出一蓬一蓬的黑烟。他仍然挥着手,口里大声喊着什么,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这时忽然车身一跳,猛地向前开去,大家看见乔长贵的头被重重地磕在一件家具上,但他只摸了一下磕着的地方,还是把手向我们挥着。大家都有些感动了,也纷纷向他挥手,大声说着惜别的话。我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看着乔长贵从家具堆里露出的那颗瘦黄然而却充满热情的脑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车摇摇摆摆、嘣嘣乱响着直奔县城。在冒起的黑烟里,依稀可见乔长贵仍在向我们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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